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结论, 鹤子洲上登时人心大乱。
先前那两个弃山而逃又被楼厌抓回来的弟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挤在人群里哭诉道:“那只琵琶鱼集百妖之力于一身, 既已入魔,我们仙界本就不是对手,更何况……更何况那还是一只遁水入地无所不能的怪物!”
楼厌一脚踢到人脸上让他闭嘴。
纵然如此,这番话还是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许多低阶弟子面露惧色,下意识地后退数步。
又过片刻,有人尝试御剑离开。
楼厌当即掐了个诀将小弟子的剑打落下来, 挥舞着拳头就要甩上人的面颊。
“我最看不惯你这种贪生怕死弃同伴于不顾的人……”
“楼厌。”衡弃春制止他。
神尊面色如常, 只有一双清润的眸子里隐含悲意,他没有急着出声, 而是轻轻拍了拍南煦的肩膀,如多年前的安慰一般。
他叹了口气, 呵出来的气息在天地间弥漫成一片白雾,对众弟子说:“我等修仙道,本有除魔卫道之责, 但如今妖魔横行, 诸位……”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而后继续道:“诸位若是想要离开, 可以自便。”
他说着便召出了无弦琴, 琴音骤响, 一道水色灵光直直迸发开来。
下山的路被这道琴音清理干净, 血污和尚未消散的鬼气全都无影无踪。
一旁的南隅山吹胡子瞪眼地攥了攥手,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十八界上千名弟子都是他的亲传弟子,人一多, 总免不了有胆小之辈。
且大难当前,纵然他是他们的授业恩师,也没有强令要求弟子为一只琵琶鱼献上性命的道理。
于是众弟子便看到他们平日里一“严苛”著称,将“道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掌门师尊背转过身,继而缓缓抬手摆了摆,是个手背向外——赶人的姿势。
片刻之后,身后忽然有了动静。
似乎是小弟子悄悄挪动脚步的声音,拥挤之中又牵扯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们跑得太急,地面被撞得“砰砰”响。
没多久,这些声音全部消失,群山遍野间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南隅山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嘲一般转过身来,正要对衡弃春说自己教徒弟的手段不如他,数千名弟子竟不及一个楼厌……
尚未开口,他先是一怔。
十八界门下弟子数千人,此时已经齐刷刷地单膝跪下,清一色的蓝色校服堆积在雪地中,众弟子身形挺拔,抬手为礼。
声音响天彻地,“我等愿除魔卫道,齐力斩杀妖邪!”
没有人离开。
连同刚才试图御剑离开的小弟子在内,十八界数千人一同明志,其中甚至包括浮玉生腰间那只蠢蠢欲动的锁灵袋。
只剩鹤子洲的那两名弟子站在最后面面相觑,他们对视一眼,而后又将视线落在圣痕累累的南煦身上,忽然开口——
“那我们……”
“我们不走了!”
“我们要为师尊报仇!”
南煦瞬间湿红了眼眶,又两行泪水顺着眼眶涌出来,泄出了群山明志后的第一声泣音。
楼厌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比起衡弃春的意料之中,他明显是最意外的那个人。
眼前一幕幕地闪过上一世的画面。
被父母抛弃在山野间,被师尊扔进天台池,被天下妖魔捧上魔主之为,却轻飘飘地死在衡弃春剑下。
而后便是如一片碎雪一样浑浑噩噩飘荡于尘世的两百年……
他早已认定人心凉薄,正道之人不过道貌岸然,大难临头都将贪生怕死。
可如今数千名同门师兄弟跪着,不仅拉回了胆小者想要脱逃的脚步,也拽回了他对人心向背、唇亡齿寒的最初理解。
或许……人心是可以交换的。
南隅山尚且愣着,此情此景却不出衡弃春的预料,他索性淡笑一声,将无弦琴召握手,开口道:“既如此,还请诸位奋力一战。”
“楼厌,你去探一探那只琵琶鱼的所在。”
骤然被点到名字,楼厌又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随后顶着数千道目光走到湖边,撩开衣袍盘腿坐下。
他信手掐了一道探灵诀。
灵力顺着冰封的湖面一路蜿蜒向下,探知到水中游动的鱼群、坚硬的珊瑚、汲取了无数灵气的水下草。
楼厌闭上眼,指尖移动,催动着灵力换了个方向,顺着湖上的灵泉一路向上探去。
灵泉没有结冰,水流滚动之中,似乎有两股灵力互相撞击。楼厌小心地将灵力探过去,立刻便有一道陌生的鬼气朝他涌了过来。
楼厌立刻掐断探灵诀。
“在……”他睁开眼,看着眼神那座神雾缭绕的雪山,“在神山上!”
九州之内有两座山是凡人不敢上的,一座是被四大神兽镇守的四象山,因那山上是通往鬼门的夷帝陵;另一座便是鹤子洲上的神山,因走过神道,便可以通达神界。
千年前神族与下五界分而治之,一道结界彻底阻断了这条神道,从此再也没有人可以窥得上神真颜。
实在想看,便想方设法去十八界偷窥一下衡弃春。
楼厌上一世举九冥幽司界之力,曾踩着仙道众人的尸骨上过这座神山。
群妖开路,白虎在前,他一只脚踏上了神山上,那是他离神界最近的一天。
可惜了。
衡阳长老与鹤子洲众人殉道于此,生生堵死了这条通往神界的路。
等等……
楼厌忽然蹙了一下眉,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心里翻腾了一下又陡然落下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上一世衡阳长老死明明在他被囚天台池三年之后,为什么如今他的死期会提前两年有余?
难道在那之前,人界中没有出现这只成魔的琵琶鱼吗?
由不得他细想,连日来的桩桩件件无一不怪,几乎要压垮狼崽子本就不算聪明的头脑。
再抬眼时,他已经伫立在那座神雾缭绕的高山上。
南隅山手中雷电劈动,快速甩上对面一颗古松树。
粗壮的树干登时被劈成两截,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模糊了人眼前的视线。
熟悉的记忆传来,楼厌额角上不由地凝了一层细汗,快速掐诀暗中试探,果然感到一股鬼气朝着他的灵力攀过来。
他立刻辨清了那道鬼气的来源,赶在南隅山劈开下一棵无辜松树之前出声制止。
“往东!”
“东边树下二十寸,有水源处!”
南隅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催动手中雷电越发猛烈——
“啪!”
一记狠招抽落在东边结了冰的水源处,厚重的冰层裂成数道,水面掀起巨大的浪花。
众人不由地后退几步,快速结了法阵结界抵挡,等到窜天的水珠顺着结界滚落下来,又在骤冷的天气中凝成一层寒冰,众弟子才纷纷撤了手中的结界。
眼前一阵白雾迷蒙,神道之下,充沛的灵力溢满整个水源,却始终不见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钻出来。
比如那只琵琶鱼。
浮玉生最先蹙了蹙眉。
他收好腰间的锁灵袋,冲着南隅山拱手,“师尊,我去看看。”
南隅山默许。
没人注意到楼厌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同样,也没有人闻到水中越发浓郁的腥味儿。
等到浮玉生立在水边施展了数道仙诀,但都一无所获的时候,南隅山才不禁拂了一下衣袖,手中灵力再度灌满,打算找寻其他方向。
他已经默认那只琵琶鱼不在这里,是楼厌探错了方向。
只见南隅山手中雷电即将要劈断另一棵老松树,衡弃春恰在此时开了口:“师兄,等一等。”
南隅山顿了一下,疑惑地回头看去,看见衡弃春偏头问楼厌,“你有什么发现?”
楼厌原本不想回答,但衡弃春问这话的时候摸他头发了。
于是狼崽子故作大度地“哼”了一声,偏头看向南隅山,“鲛族的那只鲛鱼,还在师伯手中吗?”
南隅山觉得这孽徒越发莫名其妙,但毕竟要卖师弟几分面子,只好冷哼一声回答,“在甪端门。”
话一出口,楼厌的脸色就变得纠结起来。
无人知道他为何要在这等紧急关头问起那只鲛鱼,只有他一个狼冥思苦想:纵然是御剑回十八界,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鹤子洲下的百姓还等得了两个时辰吗?
犹疑之际,浮玉生腰间的那只锁灵袋忽然猛烈动了起来。
浮玉生慌忙伸手去按,却引得锁灵袋里的“东西”更为激烈的挣扎。
南隅山立刻注意到这方动静,喝问道:“怎么回事?”
若里面装的是一般的妖邪,不可能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浮玉生没有立刻回答,一双眼睛紧紧盯住腰间的锁灵袋,阴柔的眼眸逐渐沉了下来。
小东西……
他直觉魏修竹不会平白无故闹成这样,而众目睽睽之下,显然也不可能遮掩下去,干脆抬手掐诀,当着数千人的面儿打开了那只硕大的锁灵袋。
一道刺眼的灵光过后,被缚仙索捆着手腕的魏修竹狼狈地跪在了南隅山面前。
南隅山:“……”
身居高位久了,他一时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门下最乖巧的小弟子做出那等偷窃灵宠逃出师门的事,最看重的大弟子却将被关禁闭的师弟装到锁灵袋里带了出来……
真是……
南隅山被气得冷笑一声,不由开始考虑自己门下的弟子是不是真的连楼厌都比不上。
但眼下不是挑魏修竹错处的时候,南隅山解开小东西手腕上的缚仙索,冲着小徒弟一抬下巴,“说!”
魏修竹脸上都是急出来的汗,听见问话怯怯地低了头,一边揉着自己被捆得红肿的手腕一边说:“鲛鱼幼子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