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厌先是愣了愣的。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衡弃春的名字, 而盘踞于此的一百一十三日里,他却无一刻不在想这个名字。
纵然已经设想过许多可能,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却也变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怎么办?
虎妖一脸焦急地仰头看着他,楼厌强行稳住心神,逼着自己靠坐在那把厚重的乌木椅子上,直到椅背上冰凉的温度逐渐席卷全身。
凉意抚平了那些躁动的魔气,他终于能够渐渐冷静下来。
“不见。”他曲起手指悄悄椅子,冷漠道, “他要见本座, 就让他在外面等着。”
“什么时候拿出诚意,什么时候再来通传。”
虎妖欲言又止。
楼厌一番话耗费了自己大半力气, 看虎妖鼻青脸肿地跪在那里不动,还以为是这蠢东西没有听懂。
耐心终于被彻底耗尽, 楼厌猛地抬手,一道灵力化作利鞭,“啪”的一声甩上虎妖的胳膊。
“意思是他要见本座就不要打九冥幽司界的人, 什么时候不打了什么时候再来告诉本座!”
“本座说话你到底能不能听得懂!?”
虎妖吃痛, 捂着自己的胳膊原地哀嚎了好一会儿。
确认楼厌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它才壮着胆子从地上爬起来,用虎掌抹了抹自己哀嚎时露出来的眼泪鼻涕, 说:“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楼厌想到某种可能, “他就这么急切地想要见本座?”
若真是这样……他心里倒是忽然生出一阵隐秘的得意。
左右他让虎妖将人拦在外面也只是为了挫挫衡弃春上神的威风, 顺便表明自己的立场, 只要衡弃春主动给个台阶下,他倒是也不介意……
虎妖哭嚷着打断了他的思绪,“但是他说, 要让魔主您亲自滚出去见他!”
楼厌:……
楼厌瘫回到乌木椅上,呼吸沉闷,喘息之间激得魔气越发动荡不安,一双眼睛都被激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跪在下面的虎妖一脸惊诧地问:“什么声音?谁在磨牙?”
“魔主,我们九冥幽司界新招安了鼠妖吗?”
楼厌轻笑一声,再多阴暗的情绪都被它这一问冲散了。
他起身,亲自理了理繁复的衣袍,将一截袖口翻折上去,又将衣领揭开,露出前胸更为开阔的一片肌肤。
他盯着自己胸前凸起的肌肉和凹下去的沟壑,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魔主!兄弟们都快要被他带来的那只貔貅打死了!”虎妖还以为楼厌这是要与对方硬刚到底的意思,登时就忍不住在地上打了个滚,哭求道,“属下求求魔主,您就出去见他一面吧!!!”
“只要您肯出去见他一面,属下下辈子愿为您当牛做马!”
楼厌看着他涕泗横流的样子,心想那还是算了。
这一世已经蠢成这样了,若还有下一世,别说牛马,只怕连猪狗都不如。
楼厌朝他摆摆手,随后起身,顺着台阶一路走下去。
步伐顺畅,毫无滞涩。
可怜的虎妖,还以为是自己的诚意打动了魔主。
无相渊外杀声正起。
浓郁的莲花香气遮盖了此处原有的妖魔之气,一面水色结界由小及大,将想要近前的妖魔全部阻隔开来。
结界中的人影清润纤白,翻飞的袍角一尘不染,露出那张格外冷冽淡泊的脸。
是衡弃春。
神尊威名在外,总会有妖认识,当下竟引得无数妖魔起了杀心,竞相上前冲破那面结界,试图戮神以在魔主面前搏一个头功。
无需衡弃春出手,貔貅幼崽站在衡弃春肩膀上,来一个打一个,直把九冥幽司界的妖魔打得哀嚎连天,滚在地上一个一个化成原形。
小东西又长大了一些。楼厌看着貔貅幼崽想。
他没有靠近,借着一棵枯死老树的遮掩,暗中结出一个鬼印。
一个淡金色的环障被灵力圈出,一瞬之间魔气暗涌,无数魑魅从鬼印之中窜出来——径直朝着衡弃春逼近。
结界之中,衡弃春乜眸回身。
一头鹤发被灵力拢住,交错的灵光之中,一身纤白的影子格外清然。
眼看着那群面目狰狞的魑魅越窜越快,径直冲破衡弃春所设的结界,惊起貔貅幼崽一声惊恐的呼叫。
眨眼已至衡弃春的面门。
魑魅由魔气化成,大有成百上千之态,每一只都饱含了怨气,若真被它们咬上一口,不死也要修为尽毁。
但衡弃春却丝毫没有抬手抵御的意思。
他只是用那双深沉似水的眸子长久地凝视着楼厌所在的方向,一张清白的面容被魑魅所带的魔气衬得难辨颜色,素色衣袍在灵力的冲荡之下急遽翻飞。
魑魅距他只剩半寸。
“噗通”一声。
楼厌在最后关头召回魑魅,连遭反噬,跪在地上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酣战之声立止。
世人都以为九冥幽司界中的妖魔是感知到了魔骨降世因而自发投靠楼厌,却不知整个无相渊都由楼厌的灵力维系而成。
下至无相渊中的砖石瓦砾,上至盘踞在此的无数妖魔,都会受到楼厌魔气的控制。
此刻,杀心正强的妖魔明显感受到那阵灵力的波动,都不约而同地回头了过来。
楼厌顾不上丢脸,正抚着自己的胸口剧烈喘息。
刚才那面鬼印破得太急,他体内所有的灵力一齐翻涌,杀性太强的魔骨与身上尚存的仙门灵脉相撞,剧烈的痛苦从丹田延展到全身的经脉,盘旋与胸前的某一处,难以分辨。
他闭上眼睛,想要强行用魔气压制这种锐痛,灵力陡然催动之下,竟牵连起一阵更大的痛楚。
冷汗在一瞬间席卷全身,汗珠凝在额心,一张脸顿时变得惨白。
他越想要压制这种撕心裂肺之痛,反倒越牵起自己剧烈的颤抖。
触感被无限放大,所有感觉欺压而来,一时间又将他拉回到上一世那段游离无主的记忆。
楼厌咬牙强忍,周身的骨骼都开始发出不自然的“咯吱”声响。
疼……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猛然触到一抹莲花清香。
有什么东西轻轻覆盖在他的额头上,像春日里一脉源源不断的清泉,将他体内所有仙门的灵脉一一抽离。
将所有令他痛苦难耐的东西,一一抽离。
楼厌颤抖着睁开眼睛,这才看清楚,那是自己心心念念了一百一十三日的、衡弃春的手指。
衡弃春没有看他,只是挪动手指点上他的额心,口中仙诀默念,他的指尖立刻泛起一道浅色灵光。
感受到属于仙门的灵脉正快速地流失,楼厌忽然慌了一瞬,顾不上自己疼到快到抽筋的手脚,跪在地上紧紧抓住了衡弃春的手腕。
那双狠戾的狼眸陡然红了。
他紧紧攥住衡弃春的手腕,一张嘴连声音都是哑的:“不要……”
“师尊……师尊不要……”
衡弃春并没有听他的哀求,手中莲诀未改分毫,强硬地将他体内的某些气息抽离出来。
“求你了……”
“不要……”
楼厌苦求。
他已经是九冥幽司界的魔主,无相渊中,众目睽睽之下,却仍不惜跪地哀求。
无用之功。
直到衡弃春收回手。
那些与自己的魔气相斥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楼厌红着一双眼睛向下看去,随后颤抖着抬起手,难以置信地抚上自己的丹田。
空的。
他彻底失去了自己苦心修练的仙脉,同时也意味着,他一并失去了自己作为衡弃春首徒的身份。
纵使是上一世被衡弃春一剑刺死,他也没有感到此刻这样的茫然和无助。
周身疼痛早已随着那些流失的仙脉而彻底消失,楼厌躬身跪坐在衡弃春面前的地面上,眼眸通红,一颗黑痣明晃晃地垂在眼下,像是妖魔死态毕现前留下的那滴眼泪。
许久未曾止息。
群妖面面相觑,纵使神智未开,也大约可以意识到他们魔主受了莫大的委屈。
……敢让魔主受委屈?!
虎妖护主,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就叫嚣着跳了起来,一声呼啸再度掀翻了无相渊中的平静一时。
“居然敢对魔主不敬!拿命来!”
话音落下,白虎化作原形,猛地朝着衡弃春扑了上去。
衡弃春目光未变,始终注视着跪在他面前低头啜泣的狼崽子,忽地叹了口气,在那只白虎扑过来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掐了个仙诀,把虎转送到了百尺高的岩壁上。
无相渊中掀起一阵刺耳的虎啸。
“咻!”
以及貔貅的赞叹。
其他妖魔见状再不敢近前,只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旁,满怀期待地等着魔主和这个狂妄的人决一死战。
很快,它们看到魔主撑住地面站了起来,撩开袍袖,一张脸在瞬息之间变得阴沉下来。
看来真的要决一死战了……
但魔主张了张嘴,却不是下战令,而是说——“都滚出去。”
群妖懵了一下,不太确认这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但尚未来得及“滚下去”,他们就看见那个白衣男子自顾自地进了魔殿,只在与魔主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你滚进来。”
魔主没有动,而是双目猩红、自己在魔殿外的石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真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群妖面面相觑。
又过了很久,他们才看见魔主松开紧紧咬着的后槽牙,臭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