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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我在汴京开画坊正文
2316 段

正文

2316 段

《重生之我在汴京开画坊》作者:晏晏而观

文案:

【事业版文案】

谢峤昙前世作为一名苦逼女画工,在民间画院每日埋头作画勤勤恳恳只能拿着微薄工薪,与层层抽成剥削的无良画商斗智斗勇,却仍然在大周人均最低收入温饱线跳来跳去。

这样的劳动模范谢姑娘却莫名其妙卷入一桩赝品案,来不及申冤叫屈就被押上刑场匆匆画押结案,最终死在冰天雪地的流放路上。

当她再睁开眼时,意外发现自己竟然重生回到了汴京。

好嘛,这一世,我不作画了行不行!

谢峤昙重活一世,发誓不再动笔。

结果,仍然被命运的大手掌有意无意的推搡着往前狂奔······

搬砖?身娇体弱遭逢职场性别歧视,pass······

早食铺?厨艺却仅够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pass······

好嫁女?无嫁妆无家底无媒人的小孤女伤不起······

无奈,底层小市民谢姑娘只能半捂着脸欲哭无泪将目光投向老本行。

但是!这一次!劳动人民翻身把歌唱!

于是,谢峤昙致力于将糊口事业发扬光大,转向了汴京画商一条龙服务。

左敲锣,右鸣鼓,谢氏画院迎运起!

签约妙手丹青名画师,闺秀碧玉争抢谢氏俏屏风。

兴办画院,培养画师,主张衡水式应试画堂,为宫廷画院输送画学生。

谢峤昙如火如荼的奏响渠周朝文艺商业化交响曲!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重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晁容(谢峤昙),严叡徵 ┃ 配角:蒲增渊,萧珵策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严大人,你听我说!

立意:奋发图强积极迈进人生新巅峰!

出走滁中

“这丫头怎么还没醒,今天不会又偷懒了吧?”

“我早跟你说过,早点将她赶走才是正事……”

谢峤昙头痛欲裂,还没等睁开眼,就听见门外远远传来的交谈声。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秀丽的睫毛如蝶翼颤抖了一下,含潭春水般清丽的眼睛也随之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莫名有些熟悉的朴素半旧的女子卧房。

现在,这,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不是在从汴京押上路被流放发配到北疆,冻死在快到寒骨关那一带的沿途了吗?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漫天大雪里衣不裹体,拖着镣铐既饿又累又冷,旧伤新痕裹挟着冻疮。

眼皮如千斤重,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在雪地。

身后的衙役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脸,朝她身上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呸!又死了一个,真他娘的晦气!”

转身朝后面的同伴在风雪里喊:

“快些走,到前面歇歇脚,这他娘的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如刀般刮刻在脸的风雪仿佛还在皮肤,而身体上那般钝刻撕裂的饿冷累感竟骤然凭空消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和胳膊,哪里还有镣铐铁锈嵌入身体日夜摩擦割骨痛不欲生的痕迹?

“谢峤昙,死丫头!你又偷懒是不是?!”

“开门!”

有妇人猛拍屋门,声音尖酸刻薄在喊她的名字。

谢峤昙骤然忘记了呼吸,飞快的闭上眼,又颤抖着睁开眸子。

是张氏!

在她被流放前早已死在滁中旧宅的继父后娶的那位继室张氏!

这里是滁中的旧院!

自己是在以前的卧房里……

屋内值钱的东西是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和记忆中的一样,养母谢岫给自己留下的东西早已被继父和他新纳的妾室洗劫一空。

重生,自己这竟是重生了?

好像是回到了自己还在滁中的那年。

这,莫不是做梦吧?

谢峤昙屏住呼吸,飞快穿上榻边的鞋子,跑到门口拉开门闩轰然敞开房门。

门口立着一个妇人,梳大方额,不是前世那被自己丈夫扔在滁中,在崇和五年死于痨病的张氏又是谁?

张氏怒目圆睁向着谢峤昙,伸手就要拽她的耳朵:“好个赔钱丫头!赖在我们家中不走,倒是把自己当成千金大小姐了,要我来喊你做早食?”

屋中的圆凳被勾到滚落一边,谢峤昙闪身躲了一下,张氏的手扑空更是被气的骂骂咧咧,大掌偎着谢峤昙纤细的背就是一巴掌。

“躲!我让你躲!”

“赔钱货在我家白吃白喝还有理了?”

谢峤昙前世在流放路上九死一生,每日和衙役流卒囚犯周旋做斗争,把前世的温吞包子性格磨得一干二净分文不剩。前世的谢峤昙尚且不能任她随便打骂,更何况此时走过一次鬼门关死而复生的谢峤昙!

前世熟悉的画面一幕幕一件件突然如此真实又清晰的映入眼前,可憎可恨之人死而复生对着自己一如既往的颐指气使。

谢峤昙的悲愤也随之涌上胸口,蔓延至喉咙脱口而出,冷笑着一把攥过张氏的手腕,声音有着不同于这个年龄女子的镇定:“白吃白喝?我母亲留下的嫁妆被你们贪了多少挥霍了多少,需要我一笔一笔给你算算账吗?”

谢峤昙从一生下来深夜就被扔在滁中的大街上,被当时刚与丈夫和离孤身一人来到滁中的谢岫收养,即谢峤昙的养母。

渠周朝民风开放淳朴,因建国不久,三纲五常伦理没有历朝历代那么严苛。女子和离再嫁都是非常普遍的事情,甚至有许多男人为了贪图女子丰厚的嫁妆,会尤为钟爱迎娶再嫁女。

养母谢岫收养她,为她取名为峤昙,随谢姓。

孤身一人无所依傍的母女二人,来到滁中,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王开周,也就是谢峤昙的继父。

王开周原是一名穷酸书生,原家贫未娶妻,相貌倒是不错。偶然机会遇到谢岫母女二人,初始殷勤悉心照料,之后与谢岫结为夫妻。

但好景不长,王开周婚后脾性日渐暴露,吃喝嫖赌样样在行。

谢岫屋中和离分得的金石碑帖逐日减少,都被王开周偷去典当卖了钱喝花酒去了。

养母谢岫在时,王开周还会有所忌惮,不敢光明正大干偷人的事。

谢岫去世之后,还不到三天,王开周径直娶了继室张氏,将谢峤昙屋中值钱的不值钱的大件小件搬空,连同着谢岫生前压床底的几大箱嫁妆也不知所踪。

前世的谢峤昙很快就被赶出家门,孤身一人流离失所去了汴京,之后到了小画坊做画工,直到后面出了变故。

张氏没料到平日默不作声的孤女竟变得如此牙尖嘴利,愣了一愣之后,更是怒不可遏,拎起鸡毛掸子就要往谢峤昙身上砸:“好啊你啊,我还治不了你了?!”

谢峤昙见状,手比脑子快,瞬间拔下张氏发髻上的簪子,脚尖轻移,就着巧劲就把簪子尖锐的那头放到张氏的脖子边: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把我逼死!反正我一个小孤女,什么也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若再敢动我一个手指头,哪天我不想活了,豁出命也要拉着你和王开周那个王八蛋一起下地狱走一圈!”

张氏突然被簪子抵在喉咙上,脸孔被吓的惨白,像扑了一层面粉,磕磕巴巴道:

“你,你想干嘛?把簪子放下来!”

“有话好好,好好说……”

声量逐渐变小,张氏的气焰小了不少,谢峤昙心道,果然是横的怕不要命的,自己前世怎么早不知道实践这个道理。

谢峤昙看了一眼被吓得花枝乱颤头发散乱的半老张氏,非但没把簪子放下来,反而又借着力道往前重放了一下。

在院里的王开周听到动静,也朝这边走了过来,本来宿醉昏昏沉沉打瞌睡,看到眼前的境况吓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这这,谢峤昙,把你手里的簪子放下来!”

桌子上的铜镜映照出一张秀丽青涩的少女面孔,穿着黛蓝的对襟窄袖衣,梳着低髻的双蟠髻。

是自己十六岁的样子。

谢峤昙的目光蜻蜓点水略过镜子,视线落到王开周身上:“卖身契在哪里?”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时候的王开周已经偷偷背着自己签了卖身契,打算把她卖到有钱人家里做小妾。

前世如果没有那位好心人赎出自己,可能谢峤昙到死都要死在滁中这滩烂泥里。

王开周和张氏一听谢峤昙的质问,脸上的慌张不言而喻。

这丫头怎么知道卖身契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什么卖身契啊?”王开周死鸭子嘴硬,眼神闪烁看向谢峤昙。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不知道吗?”

谢峤昙讽刺的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力度加重,张氏哀嚎了一声,手上见血差点吓晕了过去,老泪就要落下:“哎呦哎呦,救命啊!快点!快去把她卖身契拿出来,不是在你屋里搁着呢吗?”

王开周恨恨的瞪了一眼谢峤昙,不情不愿的回屋拿了一张纸出来。

“放到桌子上,你,站到屋外面去。”

谢峤昙一只手拿簪子抵张氏喉咙,一只手卡着张氏的肩膀不让她有机会动弹。

王开周一步一退,停在屋门外。

纸上的墨渍半干,看样子自己这是正好赶在交易前,在王开周他们合计拿到银子之前就给这桩交易拦下来了。

谢峤昙飞速伸手将卖身契藏到衣服里,甩了甩簪子趁张氏不留意推搡开王开周,连忙飞奔了出去。

张氏双腿发软瘫倒在地,有气无力喊:“报官啊!快报官!杀人了!”

搡着王开周指着他脑门就哭骂:“老东西,你是蠢货吗!被一个黄毛丫头耍的团团转!你还真把卖身契给了她?”

滁中巷道环绕却不复杂,身体和记忆对这里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这里是不能再待了,如果再不趁早离开,可能还会步上一世的老路,被那对夫妻卖了数钱。

方才又伤了张氏,如果她果真报官,虽然是名义上的继父继母,但被衙门的人抓到,自己也是免不了要挨一顿的。

她要去汴京!

那里是谢峤昙最为熟悉的地方了。

没有户籍文书,谢峤昙不敢走官道,于是在羊肠小道东拐西走,徒步走了良久,拦了辆牛车,跟着车一起走。

车夫是个实诚人,看她一个小姑娘蓬头垢面,给了水和干饼饱腹。

出嫁从夫,在家从父。

狗屁道理,去他娘的王开周。

天大地大,既然重活一世,就要对的起死里逃生得来的机会。

躺在牛车后面,看着鲜活的花草树木,谢峤昙忍不住湿了眼眶。

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明白平凡的生活是多么奢侈的存在。

谢姑娘暗暗的握了握拳头,发誓这一次绝对不能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苍天可怜见,不要再让谢峤昙遇到上一世害的她被流放的那个倒霉人儿了好吗?

话说回来,上一世谢峤昙到死都没搞清楚自己那桩冤案到底拖了谁的福,因为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蒙了头,画了押,流程走的那叫一个快。

那叫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百两作数吗?

进了汴京城,谢峤昙在街头巷尾晃荡了几日,饿的面黄肌瘦,就差和野狗抢吃食。

从滁中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口袋比脸蛋还干净。

渠周朝的商业市井生活繁荣,勾栏瓦肆日夜生生不息,也没有宵禁。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糊□□计真的很费工夫,更遑论她这一个孤身女子。

辗转度日,她好不容易在汴京东巷的酒坊里找了份零工,工薪如水。

基本等同于变相签了卖身契,被老板以外来黑户的名义拿捏,昼夜不停的洗碗烧酒跑堂做苦工。

但也算勉强让谢峤昙脱离流浪大街的困窘地步。

除了要和油头猪脑的老板斗智斗勇外,其他的还可以咬牙忍受。

这日,谢峤昙正给客人上着菜,突然听到身后一阵人群喧哗之声。

“穷酸书生一个,你的这些画有谁会要哦!”

“我看你这种人就是求几千柱香,也难登大雅之堂!还想入宣画院,真是痴人说梦!”

渠周朝历任皇帝皆爱书画,连同着宫内宫外,上至名仕权贵,下至贩夫走卒,皆对书画趋向往之。民间画院和宫廷画院交相辉映,蓬勃发展,汴京的画堂数不胜数。

高帝直接改制的宫廷画院,即宣画院,是每一个画师做梦都想进的地方。

以入宣画院为画师的最高殊荣。

前世的谢峤昙只是一名湮没在汴京芸芸画院的底层画工,每日也只是靠画院分派的任务按部就班,临扇画瓶,赚取微薄工薪度日。

听到如此刻薄言语讥讽自己曾经的半个同行,谢峤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浑然不觉自己正给客人添酒的手偏移了方向,酒满而溢,流了一桌。

“你做什么吃的!酒都不会倒?”

“对不起,对不起……”

谢峤昙连忙躬身道歉,用抹布擦干净桌子。

往回走的时候,谢峤昙才看清楚是一群画堂的画学生在围攻一名男子。

那人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半旧长袍,袖口处早已洗的发白,面孔却异常白皙,肩膀单薄。

活脱脱的一副瘦弱书生模样。

在众人嘲弄之下,男子脸皮薄的气赧通红一片,却被挤兑的半句反驳话都不能利落说出来。

“贺延槽,有人肯买你的画吗?”

“今日,若有人买你的画,我就放过你!”

说话之人是一个身上挂满珠玉香袋的年轻男子,油头粉面,身上的挂饰叮当作响,一副纨绔的吊儿郎当样子。

酒坊里的人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

人生来最喜欢看热闹,天性喜欢看人出丑。

尤其这种富家子弟欺辱落魄书生的戏码,更是热闹极了,这种好戏谁舍得错过。

市井小民更是喜欢看,还要边嗑着瓜子边眼睛眨也不眨盯着进度。

谢峤昙本无意再多逗留,她向来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气节,自己都尚且在这里苟延残喘,哪有力气管他人死活。

但是猛然从纨绔嘴里听到的那个名字,贺延槽?

这个书生竟是贺延槽?

在上一世,一幅贵妃像引天子痛哭流涕,自此美名誉天下入主宣画院,煊赫一时的宫廷画师贺延槽?

谢峤昙没有见过贺延槽,但总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往厨房走的脚戛然而止,钉在原地。

画学生三三两两姿态各异,或坐或站,等着看贺延槽的笑话。

“若是没有人愿意买你的画啊,你就得跪下给我把鞋擦干净!”

油头粉面公子的尾音拉长,看了眼贺延槽,又和旁边的同伙挤眉弄眼通了气,话音未绝就引得哄堂大笑。

贺延槽的脸憋红,卷起画轴揣到怀里就要走:“无耻之徒!贺某才不与你们玩这些幼稚游戏!”

可是单薄的身子却被旁人逗小孩一样挡着路寸步难行。

油头粉面公子伸手一把拽过贺延槽怀中的画轴,轻车熟路的展开画卷,单手拿画,手腕甩来甩去,语气轻挑:“大家瞧一瞧看一看咯,贺公子的妙笔丹青,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有哪位伯乐能赏眼吗?”

画师作画,落笔着墨皆是心血,被招摇过市如贱卖白菜,贺延槽气的发抖。

眼下的境地,与画作水平无关,与卖不卖的出画无关,与人有关。

酒坊里即使真有人愿意掏钱买画,在此刻也是不愿出头的。

何况,这里是汴京。

没有人会愿意强出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穷书生。

谢峤昙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原来贺延槽这种日后的宫廷名家也有过如此煎熬的日子。

周围无一人出声买画,油头粉面公子愈发得意,鼻孔朝天,趾高气昂。

“看吧,贺延槽,你的这个破画白给都没有人要!给本公子擦鞋都不屑用你这幅烂画!”

“跪下!擦脚!擦脚!”

旁边的画学生笑的前俯后仰,抚手拍掌叫好,有的还拿起桌上的筷子带着韵律的敲!

场面一度混乱,就在人声鼎沸之际,突然冒出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那个,我可以花一文钱买你的画吗?”

说这话时的谢峤昙从层层包裹的人群中夹缝钻了进去,她十几岁的身子本就瘦小,还穿着酒坊小二的灰色粗布麻衫,头发潦草绑着,又瘦又小看起来营养不良像个瘦猴,一时竟分不出来是男是女。

唯独眼睛明亮的,嘴角带着笑,掌心放着一个方孔铜钱,往贺延槽眼前凑。

因为谢峤昙的这句话,周围嬉笑起哄的声音戛然而止。

贺延槽像溺在水中的人看见浮木,脑门全是汗水,将那枚铜钱攥紧,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油头粉面公子脸色当即阴沉下来,把扇子一摔:“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敢来拆本公子的台?”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谢峤昙身上,眸光讳莫如深,不乏讥讽之意。

谁也没想到会是一个酒坊跑堂的出来搅局。

谢峤昙咬了咬牙,深深吸了口气,微笑的看向油头粉面公子:“公子方才说过的话,大家可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的。您说有人买下他的画即可,但没有说一文钱不能买画。我出一文钱,贺公子也愿意卖这幅画,钱货两讫,一笔好交易,为何不可?”

“莫非公子说话都如过耳云烟,听了便罢了,说了便忘了?”

油头粉面公子被气的脸阴转多云,脸色时青时白,阴恻恻的盯着谢峤昙看了一眼,冷笑,招了招手:“把这家店的老板给我叫过来!”

酒坊闹事围观成这个样子,老板赶忙从人堆里挤了进去,汗流浃背低首哈腰:“原来是纪公子,小的这就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子赶出去!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老板肥掌毫不留情推搡开谢峤昙,就要把她轰出去,嘴里故意念的大声给旁人听:“赶紧给我滚的远远的!不知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好心收留你在这跑堂,还敢给我惹事!永安侯家的纪小公子都敢顶撞,我看你这双狗眼就该被戳瞎咯!”

油头粉面公子原叫纪择笙,是永安侯家的小公子,在外横行霸道惯了。

纪择笙手里把玩着折扇,听到老板的话,突然饶有趣味的抬手叫了个停,站起身走到谢峤昙跟前弯腰直视她的眼睛道:“原来是个黑户啊,我要不要替你报个官,让他们好好严刑拷打查查你是从哪里逃出来的罪籍?”

渠周朝建国不久,户籍制度混乱,加上灾荒瘟疫,流民四处。虽说黑户司空见惯,没有要紧的犯事,户部和衙门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要是当真被报官,那也得好一顿收拾。

说不定还会被赶回原籍。

谢峤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镇定自若。

从她开口的前一刻,就知道会被连累招致麻烦。

可是她必须要站出来帮贺延槽一把,即使明知道于事无补也要走这一遭。

她需要贺延槽在他的人生账簿上记下这一笔恩情。

锦上添花永远不如雪中送炭。

他会记得的,假使今日她遭受的后果越严重,日后她才能越有机会彻底逃出泥潭。

谢峤昙的出现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连同着纪择笙的怒火也随之易人。

“一文钱就想买画?贺延槽,你这画未免太廉价了点吧?”

“书画价值向来不以金钱多少来衡量,唯有诚心更易动人。若是懂画识画惜画之人,贺某宁愿分文不取,双手奉上。”

贺延槽不忍这个冒出来的小姑娘被为难,脸红脖子粗的辩驳道。

“酸文嚼字!一文钱不作数!一个酒坊小二也敢来和本公子叫板?愿赌服输,快跪下来给本公子擦鞋!”

纪择笙脚踩在长凳上,手指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

“一文钱不作数,一百两作数吗?”

纪择笙话音刚落,酒坊内就传来一声低沉的男人声音。

众人闻声向门口看去,来人是一名男子,身着青色锦缎交领长衫,乌发用紫檀木簪束起,腰间佩玉环,眉目精致凛然,剑眉入鬓,衬着高挺的鼻梁英气十足。

那人目不斜视直奔纪择笙而来,身处闹市酒坊,举手投足仍然优雅。

“我问你,一百两够数吗?”那人站定在纪择笙跟前,面上沉静,话语却咄咄逼人,铿锵落地,凛冽至极。

纪择笙见这来人,竟瞬间呆若木鸡,像是老鼠见了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磕磕巴巴懦声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严叡徵冷哼一声,眸子冰凉。

纪择笙喊了这声舅舅,众人才知这人原来是当朝的工部尚书严叡徵。

纪择笙的母亲永安侯的夫人严氏,是严叡徵的长姐。

严叡徵入主工部时间不长,却声名在外。

严叡徵眸子冷清,不怒而威的气势骇人,目光在酒坊内扫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看客纷纷作鸟兽散。

那几个跟着纪择笙狐假虎威的画学生此刻也是像泄了气的皮球,眼见情况不对,就想要偷偷溜之大吉拍屁股走人。

谢峤昙见他们想溜走,在其中一个经过自己跟前的时候,悄悄将椅子腿往前踢了踢,慌慌张张没留意脚下的画学生们第一个倒地,前面倒后面撞,几个人叠在一起摔了个前仰马翻。

本想低调溜之大吉的行动宣告失败,还弄出了个大动静。

谢峤昙觉得好笑,嘴角正忍不住上扬,被对面那个男人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她只好干巴巴的扯平嘴角,将五官恢复到面无表情。

严叡徵向来看不上眼自己这个纨绔外甥,每次过侯府见到纪择笙,纪择笙都得被他料理一顿。时间一久,纪择笙躲他都躲不及,今日又偏偏给他这个阎王舅舅撞了个正着。

酒坊老板看到朝廷新贵临门,忐忑和惊喜同存,撅着屁股在原地急的挠痒痒又憋不住话,想拍个马屁:“严尚书,千错万错都是我店里这个小伙计的错,今天这事跟小纪公子可没关——”

话还没落,就被严叡徵一个抬眼冷冷的杀了回去。

马屁拍到马蹄上,这位不吃那套的。

谢峤昙在心里腹诽,要看老板笑话。

严叡徵目光不动声色的扫了这一圈人,最后把视线落在灰头土脸、头发抓的跟炸毛小猫一样的谢峤昙身上:“你来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虽然很平静,语气还算温和,眼睛认真的看向谢峤昙,莫名让谢峤昙生出支撑和依赖感。

“他们欺负人!”

工部尚书帮其讨薪

谢峤昙活过一世,心理阅历早就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

但是生存直觉让她脱口而出,刻意作向大人告状的稚童那般无知懵懂态,提升话语的可信度。

“这位公子让那位贺公子跪下给他擦脚,还不让我用一文钱买贺公子的画!”

“还让老板要把我赶出去!”

谢峤昙的眼睛很亮,告状也告的清亮有底气。

在看到纪择笙听到她的话,脸一会白一会青,一会青白交加时,就更提高了音量和嗓门。

谢峤昙摸准这位严叡徵严大人和纪择笙这种纨绔不是一路子人,抓紧一切机会将纪择笙方才的劣迹抖落了出来。

既让纪择笙哑口无言,又好看这位严大人打算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严叡徵冷冷的看了一眼纪择笙,朝他伸手:“把画给我。”

纪择笙哪敢不从,赶忙将折扇扔一边,恭恭敬敬的将画轴奉上。

严叡徵展开那幅画轴,垂眸将贺延槽的画作用笔勾勒一览尽眼底,少顷,阖上卷轴,竟朝贺延槽微微躬了躬身,将画作原封不动奉还:“今日之事,是永安侯府对他的管教不够。还望贺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语罢,又回头看了一眼纪择笙,寒声唤道:“纪择笙。”

意思不言而喻,让纪择笙本人道歉。

纪择笙脸色赧然,就要恼羞成怒:“舅舅,我凭什么要向一个穷书生道歉?”

竟然夺门而出,不见踪影。

其他画学生见主谋都溜之大吉,更是不敢多待,忙欠身低声逃窜:“严尚书我们先告辞了,明日还有课!”

抱头鼠窜者众。

老板在柜台后敲着算盘竖起耳朵,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瞄。

“贺公子若是不介意,为表歉意,严某可以给您做入宣画院的推荐人。”严叡徵的声音淡淡响起。

听到这句话,贺延槽和谢峤昙俱是一惊。

渠周朝宣画院的画学生遴选制度向来严苛,分为画学考和推选制。

普通人家的学生只能通过画学考层层选拔,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勉强赢得少许名额。而推选制则相对简单的多,只需要达到级别的京内官员写保荐书,可以免殿试直达宣画院,所以一度沦为权贵名仕的后花园,普通人做梦都拿不到推荐的名额。

严叡徵能为了给外甥收拾烂摊子,竟提出这种建议,相当于直接给了贺延槽承诺。

贺延槽微微愣了愣,将画轴谨慎小心的收好,重新揣到怀里,有些拘谨的摇了摇头:“感谢严尚书的好意,贺某还是想自己通过画学考,靠自己走进宣画院。”

严叡徵好似不意外自己的提议被拒绝,点了点头,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谢峤昙,又很快抽离:“既然如此,严某还有公务要处理,就先行告辞了。”

语毕,抬脚正要走,眼前突然有个人儿挡住了他的去路:

“严大人,您还欠我一百两银子!”

谢峤昙说出这句话,是在心里打了个赌的。

她要赌严叡徵的身份能够助她离开这个黑酒坊,还能拿到工薪。

这间酒坊经过今日这个事情是再也待不下去的了,工钱拿不拿的到手拿到多少倒是其次,倘若纪择笙那个倒霉纨绔真的经过此役和她杠上记仇,日后闹到官府去,绝对是自己要吃瓜落儿。

到时候可没有严叡徵这个及时雨。

所以她要趁这次机会,让这个及时雨再多下一会儿。

至少助自己平安度过来自纪择笙的后患危机才行。

严叡徵的眸子瞳色很深,认真看人似笑非笑的时候,会让人有种毛毛的感觉。

他看向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姑娘此话怎讲?”

一旁的贺延槽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这个刚才在自己水深火热时毅然挺身而出的姑娘是什么意思。

谢峤昙毫不避讳男女之嫌,伸手拽过贺延槽,展开他一只手,贺延槽的掌心赫然是方才的一枚铜钱。

“在严大人来之前,我就已经花了一文钱买下了贺公子这幅画,而后大人又向众人说想要一百两买这幅画。”

“君子一言既出便要作数,我想求大人买下这幅画,然后付我一百两。”

谢峤昙话说的坦然却着实又有些强词夺理。

严叡徵瞬间笑了,他本来就生得一张好面孔,平日清冷严肃惯了,乍然由心绽放笑意,唇角如春水温润,也是好看的很。

他觉得有意思极了,又顺着她的话想,自己方才确实说过一百两。

没想到遇上了个女程咬金。

“我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姑娘若是当下有空,可以跟着我一同回府去取。”

严叡徵竟然还很好脾气的顺着她,如是回应。

酒坊老板在后面竖着耳朵偷听,听到这句话时没忍住打了个踉跄,没看出来啊,这丫头比他还黑心肠,这是要光天化日拦路抢劫的节奏啊?

抢劫对象还是个当官的。

尤其还是严叡徵,堂堂的工部尚书!虽说这姓严的和京内其他纨绔子弟不是一个路数,但骨子里的骄矜病也是如出一辙啊。

能做到这份上代替外甥给贺延槽道个歉已经不容易了,这死丫头还要得寸进尺?

这丫头真是不怕死啊。

贺延槽脸上冷汗直出,自家恩人竟是这么生猛。

有点狮子大开口,不厚道了吧。

谁知那头谢峤昙丝毫不以为意,冲酒坊老板摆了摆手:“听到了吧,我是要跟严大人去府上取钱。”

谢峤昙用只有严叡徵和她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压低道:“大人,小女子还有一事需要您的帮忙。”

严叡徵面上波澜不惊,看着谢峤昙扭头就冲酒坊老板喊:“快给我结算我这些时日的工钱,一分钱都不能少,严大人可是在这帮我作证的!”

酒坊老板没料想她突然还要讨自己的工钱,本以为将她卷铺盖扫地出门乐得赖账扣下薪水了。

突然来这么一出,刚想脱口而出死丫头,做梦去吧!

结果抬眼就看到严叡徵立在一旁,真的定睛往自己这里看了过来,大有我看你敢不敢克扣薪水的监督之意。

酒坊掌柜只好硬着头皮,把算盘拨的不情不愿不清不楚,从抽屉里拿了一袋碎银铜钱出来,递给谢峤昙。

贺延槽立在一边,犹豫是否要将画轴送给严叡徵:“严大人,那这幅画……”

严叡徵眸子淡淡的看了一眼谢峤昙:“先放到她手里吧,银货两讫之前,归属权在她。”

谢峤昙不委婉的接过画轴:“多谢严大人!”

然后和贺延槽一同跟在严叡徵身后出了酒坊。

酒坊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旁边有仆从在等。

严叡徵抬脚上了马车,就要往后伸手拉方才的小姑娘上来,却看见谢峤昙遥遥的站在不远处冲他笑。

根本没有要随他回府取钱的意思。

谢峤昙怀里抱着画轴,声音不大不小,传进严叡徵的耳朵:“严大人,一百两就免了!”

“还要感谢您的一臂之力!”她摇了摇方才从掌柜手里拿到的一袋碎银铜钱,在阳光下笑的异常灿烂,面孔生机勃勃。

严叡徵眸子微微眯了眯,唇角淡笑了下,俯身撩帘坐进马车。

车夫轻扬马鞭,蓝顶褐绸的马车在巷道驰过,一会便不见踪影。

目送严叡徵的马车离开后,谢峤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贺延槽。

贺延槽这才得空和她单独说上了话,他脸皮有些薄,耳朵轻红:“姑娘,今日多亏有你。我却还害的你丢了饭碗。”

谢峤昙将画轴塞回他的手里,语重心长道:“天大地大,哪里都能有我的容身之所。至于贺公子你啊,可一定要坚持作画下去,相信我,你是一定会进入宣画院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贺延槽确实会进宣画院,但似乎好像不是作为画学生考进去的。

贺延槽从画多年,一直被身边人打击奚落惯了,第一次见到如此支持自己的人,一时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贺某冒昧,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我姓谢,名峤昙。”

“谢姑娘,你今天若是在汴京没有可去之处的话,这几日可以先去寒舍周转过渡。”可能是想到男女不便,贺延槽话在嘴边,吞吞吐吐到现在才不好意思的说出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谢峤昙正愁没有去处,自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贺延槽的住处稍显狭小简陋,但对于此时的谢峤昙已经是再好不过了。

两个人简单填了肚子,贺延槽搬了个看起来很是久远古破的屏风隔在屋子中间,一分为二,往地上打起了地铺。

谢峤昙过意不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闭目飞快算着自己仅存的家底。

最后反而越算越清醒,睡意顿时全无。

谢峤昙对着漏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陷入沉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距离魏贵妃薨逝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在贵妃薨逝后,皇帝会因睹物思人重金悬赏广招画师画贵妃像。

前世的贺延槽就是在那次中从一众民间、宫廷画家脱颖而出,通过描摹出如妙如肖的贵妃像一举被皇帝看中,引当今陛下对着画像痛哭流涕如见贵妃本人,而后名声大作。

可是按现在的处境,三日后就是画学考,贺延槽莫非此次当真会落榜?

可贺延槽一介寒衣画生,又如何能描摹出贵妃的神态?

贺延槽务必要画出贵妃像才行,只有他当真成为贺延槽,自己施恩与他才不枉费一场。

有着前世记忆的谢峤昙百思不得其解,在一片混沌中堕入梦乡。

南巷画室命案

贺延槽转眼就要上画学考的考场,顺利的话,通过初选后,就能与从各地来的画学生们要一齐参与殿试。

宣画院初选的考场设在汴京南边的官办画堂,画学生们均是身穿圆领大袖白衫,腰间系着玉带,衣袂飘飘,显得尤为朝气蓬勃。

谢峤昙这几日早上帮馄饨铺的阿婆看摊子,与贺延槽约定在南巷见面。

初选分为两天三场,今日是第一天,第一场结束在午后。

南巷紧邻考场,从考场出来就是一片民间画室林立。

谢峤昙买了馄饨摊上早上没有卖完的包子,用油纸包了包,打算带给贺延槽做午饭。

正值季春三月,晌午的日头白晃晃的照着眼睛睁不开。

考场门前很是肃静,朱门紧闭,只立着两个场工守在门口。

谢峤昙站在拐角的巷口,靠在墙壁上懒洋洋的晒太阳。

她连续几日起的早,这会儿猛然休息,只觉得瞌睡。

考场内有钟声清脆敲了几下,有画学生三三两两的走了出来。

贺延槽走的很快,出了考院,直奔谢峤昙的方向大步走了过来。

“等了很久吗?”

谢峤昙很会察言观色,她发现贺延槽眉梢喜上颜开,言语之间也尽是雀跃,大概是第一场画的不错。

她将手中的包子递给贺延槽:“不久,我也刚来。”

“你之前说要去哪个画室?”

贺延槽昨日跟她说,他每月会卖画给南巷的一些画室,月底画室要给他结算钱。

“在那边,走几步就到了。”贺延槽打开油纸,大概是不习惯在街上吃饭,细嚼慢咽,白皙斯文。

谢峤昙跟着他走进南巷的一间画室,她对南巷这片区域的画室再熟悉不过了。

上一世整日都是埋头伏案点着蜡烛在这一片做画工。

画室老板是个留着八字胡的胖子,眼睛直溜溜的转,透着精明。

名叫赵楼台,年轻时也是个画师,早年擅画楼台,叫的人多了,因姓赵,于是得名赵楼台。

时间一久,反而想不起来这人本名是什么。

赵楼台见贺延槽带着一个身材削瘦的女子进来,眉眼揶揄道:“好小子,何时有了红颜知己都不告诉?红袖添香灯下作画也不寂寞了!”

贺延槽急忙摆手,俊脸通红:“赵老板不要胡说,这是谢姑娘,我们才熟识不久。”

“赵老板,我这个月的画钱和之前的定金,您都还没有给我结算,您看可不可以清一下账?”

贺延槽语气诚恳,充满希冀的开口询问赵楼台。

一听来人此意,赵楼台开始打马虎眼,手指顺了顺往嘴角上翘的胡子:“这个嘛,贺公子,你也知道我这里最近生意不好,你的画一直不太好卖的,画技平平,放在我这里都快积了灰!”

贺延槽一看赵楼台要耍赖,有些情急:“赵老板这是要耍赖的意思吗?”

汴京大小画室一贯的做法是,画室与画师月初约定好需要的画幅张数,只要画放到画室,画室就要先付一部分定金,后续画卖出去再月末结算。

谢峤昙看清楚眼前的情况了,赵楼台连月初交画时的那点定金都给压了下来,三推无阻不肯付钱。

至于画究竟卖没卖出去,就只有赵楼台自己清楚了。

“贺公子这话就说的难听极了,出去打听打听,我赵楼台什么时候骗过人?”

画室的窗台上放着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牡丹鹦鹉,黄桃脸鸟喙红黑,羽毛黄绿。

赵楼台伸手逗了逗它:“是不是啊,穷书生!”

“穷书生!”

“穷书生!”

鹦鹉跟着学舌。

谢峤昙看不下去了,上前拎过鹦鹉笼子,对着鹦鹉笑眯眯道:“无良画贩子!”

鹦鹉开始跟着她学:“无良画贩子!无良画贩子!”

赵楼台抢过鸟笼,气的吹胡子瞪眼:“你是哪来的野丫头!少管闲事!”

谢峤昙走到画室门口,施施然的坐下,直接将身体挡在门口:“若是贺公子的画没有卖出去,那你就将没有卖出去的画拿出来让我们瞧瞧究竟剩了多少!若是都卖出去了,那就尽快给我们结清画钱!”

“否则啊,我们今日就堵在你这画室门口,走都不走!一直到你还钱为止!”

谢峤昙话说的不疾不徐,将赵楼台气的脸色难看至极。

“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的能耐!”赵楼台冷笑,圆滚滚的身子坐回黄花梨做的圈椅上。

听赵楼台这个话,谢峤昙和贺延槽互看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数了。

他的画确实都被卖出去了,否则,赵楼台不会拿都不拿出来。

贺延槽索性也与谢峤昙一同坐在画室门口。

画室走进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摇着纸扇,手腕挂着翡翠念珠,衣服都是上等的料子,一副暴发户的样子。像是要买画,看一男一女坐在地上挡着门,满脸狐疑。

赵楼台一见此人,胖胖的身子瞬间从圈椅上弹了起来,眉开眼笑迎了上去,同时朝谢峤昙狠狠瞪了一眼。

“李老爷,您看,上次您看中的那幅顾恺之的真迹,我还给您留着呢!其他人问了我好多次,我都不肯卖呢!”

赵楼台拉开椅子让中年男子坐下来,又拿起茶盏殷勤至极倒了杯茶:“上好的银针,您先喝着!”

中年男子啜饮了一口茶,等赵楼台去后面取画。

赵楼台撩起帘子进去之前,不放心的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位瘟神。

那两位正目不斜视,没往屋里瞧,赵楼台这才放下心来,进了后堂去取画。

谢峤昙余光看着赵楼台进后堂,忙起身,走到姓李的那位客人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中年男子的脸瞬间难看至极。

赵楼台生怕有什么变故,担忧谢峤昙耍花招,取画取的飞快。

出来时看谢峤昙还在原地坐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老爷!您看,画给您拿来了!咱今天就把这个定下来?”

赵楼台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手里端着的是顾恺之的真迹《斫琴图》。

谁知李老爷突然翻了脸,脸色难看至极,将茶盏往桌上一撂,瓷杯撞上桌面很大的声响,将赵楼台吓一跳:“好你个赵楼台,小贼偷来的画也敢卖给我!你是想要害我花了钱还要吃官司吗?!”

赵楼台急忙否认,急的跳脚:“您这是哪的话!这怎么会是小贼偷来的?若是那来路不明的画,赵某也不敢收啊!”

李老爷瞪着他:“那你说,这画原是皇室收藏的,为何现在流到你手上?宫女太监手脚不干净偷卖的宫廷画你也敢卖给我?”

赵楼台没想到李老爷把这画来历摸了半个清楚,此时也是哑口无言,虽说自己这画来历还不算不明,但也着实不能放在台面上讲,只能打碎牙齿混血往肚子里吞。

赵楼台点头哈腰将李老爷送出门,不客气的将谢峤昙推到一边,气的吹胡子瞪眼:“好啊,果然是你们两个搞的鬼!”

“下午画学考还有第二场,我看你磨得起,贺延槽等不等得起!”

贺延槽下午确实还要进考场,被赵楼台说中有些沉不住气,但谢峤昙越过赵楼台用眼神示意贺延槽稍安勿躁。

她开口道:“贺延槽该去考场,小女子又不需要去,我和赵老板守画室!”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谢峤昙故意加重了下语气。

下午贺延槽去了考场,谢峤昙一个人坐在赵楼台画室门口与他耗时间。

做生意的最怕钉子户闹生意,本就备受冷落的画室,门口来了个钉子户站岗,有买画的客人也带着满脸狐疑绕了几步去了旁边画室。

赵楼台这间画室更显得门可罗雀。

贺延槽从考场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南巷天色云层叠起笼罩,时而流出来月光星辉点点,有的画室商铺点起了灯笼,屋内的烛光也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亮。

他走到赵楼台画室门口,看到谢峤昙靠在门口昏昏欲睡。

贺延槽刚要上前叫醒她,发现画室门无端半掩着,屋内一点动静都没有,蜡烛也没点,静悄悄的漆黑一片。

他从门缝中往里窥,发现赵楼台并不在里面。

“谢姑娘!”

贺延槽轻轻推了推谢峤昙的肩膀,正要叫醒谢峤昙,抬眼垂眸之际余光竟瞥到画室后堂帘子后地上露出一只脚,脚上全是血,一动不动。贺延槽吓了一大跳,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几步。

闻声醒来睡眼惺忪的谢峤昙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说来也奇怪,赵楼台下午和自己呛了几声外,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出过声,自己稀里糊涂就睡着了过去。

“贺公子,怎么了?”她看贺延槽血色全无。

贺延槽牙齿打颤,声音发抖,手指向里面指:“你看!”

谢峤昙顺着他的手指往画室屋里看,顺着门缝看去,冷汗瞬间浸透肩颈。

那只脚俨然是赵楼台的,脚踝的裤袜上全是血迹。

他们两个互看一眼,贺延槽嘴唇无意识的抖动:“要报官吗?”

谢峤昙手指发白,往左右漆黑的巷道望了一眼,没有旁人,她拽住贺延槽的衣袖,声音压低沉着道:“先不要报官!”

贺延槽见她欲往里面看究竟,想制止:“谢姑娘,这!”

谢峤昙来不及听他说话,匆匆往里走了几步,掀开后堂的帘子,就看到赵楼台歪七扭八的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菜刀,周围流了一地血,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幅残画。

她依稀认出正是白天李姓男子要买的顾恺之那幅《斫琴图》。

赵楼台死了。

贺延槽看到这个情景脸色更是煞白,转身干呕不止,拉着谢峤昙赶紧出去。

两个人飞快的走出南巷。

谢峤昙眸子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沉静,看了贺延槽一眼:“我要回去一趟。”

她凑近贺延槽,用只有她们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嘱咐道:“你先回去,先不要报官,我一会就回去。”

贺延槽的眼神全是疑问,看着她正要问她回去要做什么,谢峤昙就推了他一把:“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了,你先回去,之后我们再碰面。”

赵楼台画室的后堂一片狼藉,放置的画轴都被撕扯扔了一地,谢峤昙飞快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身子有些颤抖,手指却异常镇定利落,一只手捂着口鼻,眼睛却不敢看,从赵楼台僵硬的手里扯出《斫琴图》的残卷。

下午至傍晚这个时间段,除了早前的几个客人来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宾客,也无人往来。

画室本来就冷清,除了谢峤昙在门口,再无旁人。

赵楼台一死,谢峤昙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白日《斫琴图》的争端,加上赵楼台死时手里攥的也是《斫琴图》,都将最大的嫌疑指向谢峤昙。

谢峤昙越想越出冷汗,到底是谁,要她背这个黑锅。

《斫琴图》是万万不能在赵楼台手心的。

来不及细想,谢峤昙将他手里紧攥的画扯了出来,而赵楼台的手心还余留了一点。

赵楼台的手指已经僵硬,变得青白,谢峤昙咬了咬牙两手掰开他的手掌,将巴掌大的剩余残片拿了出来。

残次不齐的几块碎片被谢峤昙用绢子包起来,往衣服里塞了塞。

从屋子里出去之后,谢峤昙胸口如擂鼓咚咚直跳,步子走的飞快,到坊市热闹处,街市灯火通明,拐角时猛地撞到一个人的身体上,被那人拽了一边去。

谢峤昙猝然抬头,灯下视线撞入一个男人的面孔,是在酒坊遇到的那位严叡徵严大人。

谁是真凶

南巷画室出了命案,报官者本人也有重大嫌疑!

是谢峤昙自己去报的官,当即就被扣了下来。

画学考第二天,贺延槽在考场上还在作画,就被官府来的衙役传唤证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带了出去。

周围人议论纷纷。

昨夜贺延槽与谢峤昙分别后,久久没有等到谢峤昙回来,心急如焚。

第二天一大早,还有最后一场画考,贺延槽是一脸疲倦之色。

谢峤昙左右被人看押着,跪在堂下,身上倒是没有伤痕,看样子没有被上刑罚。

贺延槽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被身后的衙役推着,也跪在地上。

贺延槽旁边是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应是赵楼台的夫人曹氏,正上气不接下气的哭,眼睛红肿身体虚浮。

再往边上看,就是当日去买画的李姓中年男子和谢峤昙。

公案后坐着审理案子的官员,见此案相关的证人被传唤到,沉声道:“你可是贺延槽?你昨日下考场是何时,又于何时到达南巷画室,到那里看见了什么?”

贺延槽心里一紧,心知自己被传唤来,也无法不说实话,只好回答道:“回大人,我于酉时下考场,直接去了南巷画室。当时看到赵老板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官员紧盯着贺延槽问话:“据我所知,你和谢峤昙两个人白日与赵楼台在画室起了冲突,他欠你卖画的银两不肯结算,是与不是?”

贺延槽手指压在袖下,低声道:“是的,大人。”

官员继续问道:“在你到南巷画室的时候,谢峤昙在做什么?”

贺延槽回答道:“谢姑娘正靠在门框上昏睡。”

那官员扫了一眼谢峤昙,问她道:“你和贺延槽二人酉时就已知赵楼台被杀,而你昨夜却在戌时才来官府,为何不立即来报案?”

一旁的妇人曹氏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大人!就是她!一定就是她杀了我家相公!昨日只有她时刻在画室周围,您要为我家相公做主啊!做贼心虚啊!做贼心虚!”

谢峤昙低着的头抬起:“大人,我一介小女子,既没有赵老板身材高大,也没有力气,如何能杀的了他?而且,我杀他又有什么好处?”

一旁的李姓男子陡然提高音量,指着谢峤昙一脸惶恐:“是你,是你昨日趁着赵老板去后堂取画的时候,偷偷告诉我那画来路不明,我才没有买!你莫非是想贪图“斫春图”才起了杀人动机?”

李姓男子猛然想到了什么,往前爬了爬:“大人,“斫琴图”!画室里的那幅斫琴图!”

官员拿起惊堂木拍了拍,沉声道:“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继而挥了挥手,有衙役拿着一小半沾着血迹的画幅残卷走近公案,官员开口扫视堂下众人,开口道:“可是这幅斫琴图?只剩半卷,另一半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神色各异。

谢峤昙低着头,不发一声。

“在我这里!”

公堂之外有男子声音突然响起,声音如落玉珠盘,在气氛压抑静谧的公堂激起一片涟漪,脚步声由远及近。

官员看到来人,连忙起身上前迎了过去:“严大人,您怎么来了?”

严叡徵身着墨色长袍,玉冠束发,丰神俊朗,负手而立。

他微微笑了笑:“高大人,你要找的剩下那半卷画,残片在我这里。”

随即扬了扬手,身后的小厮躬身双手呈上。

审案的官员定睛一看,正是缺少的那半幅“斫琴图”,不由得大吃一惊:“严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伏案记录的师爷忙和旁边的衙役使眼色,有衙役搬了太师椅给严叡徵,高大人忙伸手道:“严大人请坐下细讲。”

严叡徵未理,兀自站着扫了一眼颔首低眉的谢峤昙,然后缓缓开口:“我昨夜去坊市,恰巧遇到谢姑娘,见其颜色慌张,便将其拦下询问事由。却被告知她要去官府报案,这时才知原来画室出了人命。”

“我便自作主张要谢姑娘带我去查看画室现场,却发现当我们到现场时,谢姑娘发现,有人动过画室内的物件。”

审案的高穹听到此,忙追问:“是什么物件?”

严叡徵却忽然住了嘴,止住不语,长身玉立,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有人在啜泣,有人在瑟瑟发抖,唯独那个姑娘微微垂眸,纤细的脖颈上散乱这几绺乌发。

他负在背后的手,叠放在一起,右手手指敲了敲左手的手腕:“高大人可曾派人去封住现场?”

高穹点了点头:“自然,昨夜谢峤昙来官府后,衙役就已经将现场封禁,外人不得入内。”

严叡徵一拍手掌:“好!那我们现在就去现场!”

高穹点了几个衙役,吩咐道:“带他们几个一同去!”

到了南巷画室,这条街的其他商户眼见官府浩浩汤汤的一群人进了画室,都纷纷探头凑近,被守在门外的衙役轰走围在外面不得靠近。

进了画室,谢峤昙和曹氏他们几个被衙役左右看着立在一角,不准乱动。

画室内部还隐约可闻昨日留下的血腥味,谢峤昙皱了皱鼻子。

严叡徵从窗台拿起一只空鸟笼,单手拎起圆环:“高大人可曾发觉这只鸟笼有何不同?”

高穹视线仔细瞧了瞧,迟疑开口道:“既是鸟笼,鸟去了何处?”

严叡徵顺着高穹的话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往谢峤昙她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说的极是,赵楼台平日既是养鸟之人,这鸟去了哪里?”

“谢姑娘是个心细之人,昨夜我们返回画室时,她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因为她白天对那只鹦鹉记忆尤为深刻。”

严叡徵阔步掀开帘子走进后堂,赵楼台的尸体早已被仵作搬走运到了停尸房,但画室里的血迹还没有清理,为保持现场原封不动的干涸在原地。

后堂连着一个半圆形小后院,面积不算大,放了几张桌子,有窄围墙圈着。

后院外围便是民居和深巷,侧面有小片矮竹林。

赵楼台平日并不住在画室,与曹氏住在东边的宅邸。

有衙役走进画室,上前向高穹禀告道:“大人,属下按您和严大人的吩咐,往竹林里细细寻找,在里面发现了一只鸟笼,和一只鹦鹉尸体。”

衙役用绢布隔着手呈上鸟笼,高穹定睛一看,竟是和画室里这只鸟笼一模一样。

严叡徵将手里的鸟笼放回窗台:“有人用一模一样的鸟笼代替了原先的鸟笼,用意何在呢?”

高穹将仵作唤了过来,仵作将衙役寻找到的鸟笼浸泡在早已准备好的清水里,过了一会,将验毒针放入水中,针体瞬间从银色颜色加深。

高穹眸光一凛:“赵楼台的鸟笼上被人抹了毒药!可杀赵楼台的人确是又用的菜刀,何必多此一举呢?”

继而看向谢峤昙,狐疑加深:“而且鸟笼上有毒药,白日里谢峤昙和赵楼台呛声时也碰过鸟笼,却没有丧命,一点事都没有?”

严叡徵听高穹的疑问:“因为杀人者力气、身高皆不如赵楼台,没有一击毙命的胜算,所以需要长时间蛰伏,再将赵楼台伪装成正面搏击争执被杀的样子。”

大步走到谢峤昙身边,拽起她的藏于袖下的一只手给众人看。

谢峤昙右手的半个手掌已经微微发紫,但不细看还是发觉不了。

严叡徵问道:“谢姑娘,你可觉得手掌和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

谢峤昙摇了摇头:“没有。”

严叡徵放开她的手,微微笑了笑:“那就对了!”

“鸟笼上的毒药有副作用,但对人体根本不致命。致命的是皮肤接触后,赵楼台口服下的另一剂,二者搭配后的效果!”

衙役呈给高穹半杯喝剩下的凉茶:“大人,经属下核实,这杯泡的银针茶里面有多余的一味中药。”

严叡徵接过那杯茶,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茶叶里面是没有这味药的,而赵楼台常年细饮的茶里面却出现了多余的药物。”

“杀人者一定是在谢峤昙和贺延槽昨日出现前,就在赵楼台身边待过的人。”

“熟知赵楼台喜欢把玩鸟笼,饮茶的习性。处心积虑的在茶叶里加入药物,往鸟笼上抹药粉。”

“这个人,是谁呢?”

严叡徵的眼睛微眯,嘴角冷笑,上一秒云淡风轻,下一秒掷地有声话语如惊雷霹雳,看向在角落神色异常的赵楼台夫人:“曹氏,你说!”

曹氏轰然腿软跪地,嚎啕大哭:“大人,妾不是有意要杀人的!妾实在是逼不得已啊!”

“赵楼台实在不是个东西!他不是人!他平日就吃喝嫖赌,欠了一屁股债!还要为了钱将我女儿卖给老头做妾,妾怎忍心让我女儿嫁给那种老东西!”

高穹扶了扶官帽,摸了摸脖子上的汗水,拍桌大怒:“所以你就对亲夫痛下杀手,还要栽赃嫁祸给别人?”

曹氏泣不成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磕头:“大人,妾知错了!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所有的事情水落石出,曹氏为了女儿预谋良久杀赵楼台。她在赵楼台饮用的茶水里面添加药物,长期饮用后体内再和鸟笼上接触的药粉二者相作用,因为没有直接的下毒,仵作即使验尸也不能直接查出有被下毒的痕迹。

于是曹氏在赵楼台毒性发作倒地后,将后堂画轴和物件全部打落一地,又将菜刀插入其胸口,伪装成争执被刀杀的现场。

而倒霉的谢峤昙正好赶上,有白日“斫琴图”的争端,外加李老爷的人证,斫琴图被设计性撕毁成两卷,曹氏拿走半卷,往赵楼台手中假装放了半卷。

塑造出有人为抢夺“斫琴图”慌不择路逃走的假象。

又将抹了药粉的鸟笼和鹦鹉悄无声息的处理掉,换上了一模一样的空鸟笼,笼口打开,做出鹦鹉飞走了的样子。

谢峤昙被曹氏当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却不料谢峤昙和严叡徵重返现场,就被谢峤昙意外发现白日里鸟笼上的划痕不见,与之前的鸟笼不是同一个。

严叡徵发现其中蹊跷后,让谢峤昙带着从赵楼台手中拿走的半卷画,先去官府报案。

他之后又遣人仔细搜索周围,才在竹林里发现被处理过掩埋在土中的剩余残卷和鹦鹉鸟笼。

严叡徵走到曹氏跟前,神态清冷又带着怜悯:“从我拿着剩下的半卷画走入公堂的那一刻,你就无路可走了。”

曹氏发髻散落,狼狈恸哭哀嚎:“大人……”

谢峤昙注视着曹氏被高穹带走的背影,不由摇头叹了一声:“赵楼台这种杂碎,真是活该被杀!”

“只是可怜了曹氏……”

严叡徵立在她的身边,唇角勾笑,眼尾上挑,似是有些惊奇:“人家都诬陷栽赃你了,还在这为她可怜呢?”

谢峤昙收回视线,揉了揉还在泛紫的手心:“渣滓就该被这么料理,反正我现在不是托大人的福平安无事吗?”

“还未给大人道谢,多亏了您,我才能洗脱嫌疑!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谢峤昙微微欠身,郑重的给严叡徵行了个礼。

画室里的气味不好闻,严叡徵英眉微皱,大步走出画室:“你这么客气,我还有些不大习惯了。”

严叡徵冷哼,似笑非笑的看向谢峤昙:“这位姑娘,你面子倒是大的很!”

初次见面向他讨要一百两,第二次见面又要他牵扯进命案。

谢峤昙也想到这人见自己这两面,确实没有好事:“严大人,就当小女子欠您的人情。”

她穿的姜黄的衫子,在牢里待了一晚,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灰头土脸,精神却焕发的很,眸子雪亮,笑眯眯的看着严叡徵。

严尚书竟有些晃了神,不以为然的挪开视线,讥诮打趣:“两不相欠了,莫再烦我!”

抬了抬手唤贴身小厮,转身就走。

贵妃像

南巷画室的案子结束后,某日贺延槽竟收拾了包裹,眉眼沮丧一副即将返乡的样子,来馄饨摊前和谢峤昙辞行。

画学考第二日的最后一场考试,因为当日官府的传唤,他没能正常考完,自然无缘通过初试。

谢峤昙是有些愧疚的,她知道贺延槽可能不会通过画学考,但却没想到其中会有牵扯到自己的缘故。

她这些天直接在阿婆这里住下了,帮着看守摊子。

也是几日没见过贺延槽。

她赶忙挽留:“贺公子,你是万万不可返乡的!”

你可是日后的宫廷画师名家!

后半句谢峤昙现在自然不能说出口。

街市上有挑扁担的人来来往往,馄饨摊就着街边放,贺延槽站在半中路边:“谢姑娘,多谢你的好意。可是贺某来京参加画考已经让家中负债家徒四壁了,如今连初试都未通过,再无颜留在这里。”

像霜打了的茄子。

谢峤昙心知贺延槽信心受挫,还是诚恳劝导:“贺公子,返乡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汴京虽大,但至少处处都是机会。”

只有留下来,咬着牙,总会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请你再相信我一次,务必再留汴京等待三个月!”

她言语之间说的肯定,引得贺延槽有些许动摇,却又一头雾水:“为何一定要等三个月?”

谢峤昙秋水眸子眨了眨,不客气的上前摘下他背上的行李包袱,含糊蒙混过关:“三个月后风调雨顺,是好日子!”

天大的好日子。

“贺公子,你就听我的吧,准没错!”

下午收了摊子,谢峤昙跟着贺延槽来到他住的地方,将他先前画过的所有画收集了起来,打算和贺延槽去夜市支摊子卖画。

汴京的夜生活精彩绝伦,傍晚有许多人到拱桥那边散步消食,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卖吃的玩的小贩数不胜数。

华灯初上,街市上流光溢彩,热闹非凡。

谢峤昙她们二人的画摊旁边紧邻着一个灯笼摊,各式各样惟妙惟肖的形状,精致各异描彩勾勒手法都很流畅。

她前世的职业病犯了,盯着上面的图样目不转睛。

贺延槽顺着她良久不动的目光望过去,不由得笑了:“想不到谢姑娘竟真是行家,你愿竟是懂画的。”

谢峤昙回过头来,将被风吹了一绺挡在额头前的头发拂开:“贺公子,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就叫我峤昙吧!”

用夹子扯绳挂在空中的画轴在空气中微微曳动,贺延槽伸手稳住画身:“那好,我以后就叫你峤昙!”

贺延槽腼腆笑道:“峤昙,我长你两岁,家中也没有兄弟姐妹,你若不嫌弃,可以把我当做兄长。”

谢峤昙听闻他的这席话,眸子一亮,缓缓暖意涌上心头。

前世她从滁中逃出来,来到汴京一直都是孤苦一人。她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从没有亲眷往来,也没有成亲的打算。

这时倒是突然有个人跟她这样说,还是发自内心的,不是不感动。

“兄长!”谢峤昙眼眶有些湿润,声音有些哽咽。

贺延槽伸手轻拍了拍她的头,笑呵呵道:“我有妹妹了!”

街市的旁边楼上是一间酒楼,楼阁装潢典雅,由高处伸展,雕梁画栋,丝竹之音缓缓如清泉之水流动在空中。

三楼的包厢隔窗处有男人负手而立,眉眼清冷,恰巧望见楼下街市的车水马龙,连同着将两个熟悉的身影收入眼帘。

男人薄唇轻抿,侧脸轮廓立体,骨骼分明的手握着酒杯,指尖轻轻点在镂刻着精细花纹的栏杆,若有所思。

不是严叡徵又是谁。

有随从走上前来:“大人,宫里传来消息,魏贵妃薨逝了。陛下屏退了所有人,在深粹殿,良久没有出来。”

严叡徵闻声,拿着酒杯的手滞了一滞。

夜逐渐深,街市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做生意的小贩们也逐渐收拾摊子,各自撤了桌案。

谢峤昙低头收拾着东西,和贺延槽交谈着:“兄长,今日我们收获还颇丰,卖了好几张画出去。”

偶尔还有不识字的盲丁寻来要求代笔写家书,初次设摊卖画倒是还算顺利。

“你们听说了吗?宫中懿贵妃薨逝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魏贵妃年纪轻轻,怎么无端就走了?”

“听说啊,从她入宫的时候,身体就不好。”

“哎,当今圣上对她真是宠的天上地下,可惜福薄呦!”

正在卷画的谢峤昙听到路过的两个人交谈的话,手即刻停下,揪住其中一个人:“你说什么?魏贵妃薨逝了?”

那人无端被拦住,一脸狐疑的看着她,将她的手挪开,逐渐走远:“对啊,我又没说假话,你看官差刚还匆匆往城门前张贴告示,召集民间画师与宫廷画师一起为贵妃画像!”

怎么可能?不是还有三个月吗?

前世不是这个时间啊,难道自己记错了?

贺延槽看谢峤昙失神,站在街道中间良久不动,走上前来关切的问道:“峤昙,你怎么了?”

谢峤昙回过神来,看向贺延槽,语速飞快,拽着他往回走:“兄长!快收拾东西,跟我去城门前看告示!”

二人拿起收拾好的大件小件,提起就走。

贺延槽被她拽着往城楼跑:“哎,看什么告示?”

“即日起,有人若能画出贵妃天人之姿,陛下赏黄金万两!”

“画幅像有什么难的?宣画院那帮宫廷画师不够画的吗?”

虽至深夜,城楼前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之声仍是不绝于耳:“你是不知,听说陛下在贵妃薨逝之后,宣画院的画师们画出来的贵妃像都不满意!当众就撕了,当庭大怒!”

“所以来民间召集画师……”

谢峤昙听着那些人的话,扭头看向贺延槽:“兄长,你要不要试一试?”

贺延槽看着告示上的白纸黑字,有些心动,又踟蹰道:“可是,我不曾知道贵妃的样子啊?”

这确实是最大的问题,也把谢峤昙为难住了。

对啊,贺延槽又没有见过魏贵妃本人相貌,要如何画的出来?

何况贵妃如今已经薨逝了……

这贵妃像要如何画的出来?

贺延槽看着谢峤昙神色恹恹,不由得叹了口气:“好了,我们回去吧!那些宫廷画师皇帝都不满意,又怎么可能看上我的画呢?”

往回走的路上,谢峤昙给贺延槽鼓劲:“兄长万不可妄自菲薄!总要试上一试的!”

谢峤昙刚转身,就听见马声嘶鸣,幸亏马上之人及时勒了缰绳。

她原没看路,只顾说话,竟差点和疾驰而来的马差点迎面撞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刚脱口而出要致歉。

就看到马上是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严叡徵!

严叡徵身穿月白长袍,冠下的乌发因马上疾驰被夜风吹的在肩后摇曳了一下,五官锋利,带着棱角,目光如炬,透着凛冽,开口斥道:“为何不看路?”

“若我晚勒一会缰绳,你怕是腿都要残废了!”

骏马高大,谢峤昙仰着头看他,被他语气冲的噎住话语,也知道自己理亏,半天没说一个字。

贺延槽忙走上前,将谢峤昙拉过身后:“严大人见谅,她以后定是不会这样了!”

严叡徵从马上翻身下来,牵着马,走到他们二人跟前,开口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围观告示渐渐散开的人群,了然于心:“贺公子也想绘制贵妃像?”

贺延槽被说中心事,面有难色,摇了摇头:“贺某一介平民,未曾得见贵妃天容,如何画的出来。”

谢峤昙突然灵光一闪,看着严叡徵,想到他这个朝廷命官,又与皇室走的如此近,想必肯定见过魏贵妃。

于是开口道:“大人可曾见过魏贵妃?可否助我兄长一臂之力,为我们讲讲贵妃究竟长什么样子?”

严叡徵手握着缰绳,听到谢峤昙的话,语气质疑:“兄长?”

谢峤昙啊笑了笑,语气轻快:“大人有所不知,我与贺公子刚结为义兄妹!”

城楼门口的守夜官兵靠着墙,在月色下打着瞌睡。严叡徵手指放在马脖子上微微捋了捋棕色鬓毛,想到方才在酒楼上看到她们二人亲昵熟稔的一幕,原是这个原由。

义兄妹。

严叡徵本无意管别人的闲事,却破天荒沉吟开口道:“我自然是见过的。”

他的眉眼淡漠,眼神中有别的韵味,好像陷入了往事沉思。

不走廊下画室

一日午后,贺延槽和谢峤昙正在街市摆着画,画摊前突然来了几个人,身穿宫服。

宫里突然来了人,将一介白衣贺延槽叫进了宫。

从皇宫出来时,贺延槽俨然成为贺待诏。

宣画院内的画家,分为四等:画学生、祗候、艺学、待诏。

如果画得好,可以向更高的等级升迁。

当今圣上高帝梁铖亲自下旨让贺延槽入宣画院。

同时赐锦带华服,黄金万两。

贺延槽未经过画考,一跃晋升待诏。

汴京宫廷内外,一时对这位凭空冒出的贺待诏充满好奇和疑惑。

听人说,是这位民间画师的贵妃像入了高帝的眼,但具体那幅像上画的什么样,除了陛下本人,没有人见过。

有了银子,贺延槽在汴京的住宅坊区置办了户宅,面积不大,够住而已。

在宣画院入职几日,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名门权贵最擅长投其所好顺风而倒,纷纷开始重金求画。

贺延槽的画也开始在京城一画难求。

谢峤昙正在自己租住的院子里拧干衣服往绳子上晾晒,一扭脸看着从宣画院里出来,还穿着官服的贺延槽来看自己。

她放下手中的衣服,擦了擦手,走进石桌旁倒了杯水,递给贺延槽:“兄长刚从画院出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个院子有两户人家,谢峤昙租了其中一间屋子。

贺延槽置办了户宅后,想要她一同搬过去,她也不肯,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贺延槽接过瓷杯,擦了擦走路过来额头上出的汗:“峤昙,你可知南巷那间“嗅得画铺”?那间画铺的老板姓程,今年要回南边省亲,想要把画铺转让出去。”

“我方才将铺子收了,刚付了银两。”

他递过来一串钥匙:“我将这间画铺交给你,就当替我看着。”

“我现在主职宣画院,不便私下经商。何况那日要不是你和严叡徵,我作的贵妃像可能都到不了皇上面前。”

画铺开张之后,门上的匾额换了名字,谢峤昙和贺延槽重新商量了名字,改作“不走廊下”画铺。

朱底描金,笔走龙蛇,勾画之间锋利遒劲。

民间画堂和市坊走肆之间,有许多声于坊间而不为人知的画工,技巧精湛,多以风俗生趣,活灵活现,实用为主。

多数画室画铺喜欢收的多的画来自于文人学生或是已经小有名气擅画山水等鉴赏性为主的画师,不喜欢这类最底层的画工。

而谢峤昙偏偏反其道行之,连日穿梭于街市走巷之中,专寻这类流落街头卖画的底层画工。

与其他画室只付定金的做法不同的是,谢峤昙直接大批量收画,直接提前预付足额银两,直接买断这些画工未来半年的画作,与其约定每月需要的画幅类型、张数。

并签了协议。

画作一半由谢峤昙直接给命题,一半由画工或者画师直接自主发挥,画自己喜欢画的。

她给的命题多是用最近流行的诗人的诗句和走街串巷风靡的话本小说,还有神话人物主题。通俗为主,少用鉴赏山水的命题。

画工按照她给的主题,并结合她搬来的大摞小摞市面上风靡的话本阅读后,用剧情作画连载。

一本话本,剧情连贯,画成一套活灵活现的配套图画。一套图画分为多张。

图画通俗易懂,画笔勾勒,不以精细为上,而以线条传神为主。

担忧惹来纠纷,谢峤昙还专门去拜会这些民间话本的写作者,嘴唇磨破求到了改画权,多数支付了一定费用。

有的作者爽快,只要求画作出来送来一套,分文不收。

收画之后,谢峤昙并不急着卖画,反而将这些“话本图”每套一拆三份,挨个汴京歌坊跑。

每个歌坊送其中的一份,三个歌坊收到同套“话本图”的不同剧情章节图。

谢峤昙三天跑完歌坊,又用了三天跑酒坊。

酒坊里喝酒的大多是男子,就不大适合放情情爱爱甜甜腻腻的“话本图”,此时每间酒坊每张酒桌上隔桌而置不同的“战将像”。

跑完酒坊,谢峤昙歇了半天,又去市集上给每个做生意的小贩发放财神图。

最后,伴随着这些“话本图”和“战将像”、“财神图”的是,每张画上有小字写着:“不走廊下画铺每日为前十名免费画像,先到先得。”

南巷这边有许多画室,往来顾客多是书生或者文人。

看新来的画室女老板整日忙的风风火火,热火朝天的进进出出,不由得起了好奇心,纷纷过来询问。

谢峤昙只是摆了摆手:“过两天你们就知道了。”

贺延槽看画铺开张了近半个月,还一张画都没有卖出去,只见谢峤昙整日四处忙活,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觉得和尚摸不着头脑:“峤昙,你这是在干什么?”

谢峤昙好不容易坐下来,用手扇了扇风:“过几日,我们画铺一定正式开张!”

隔了几日,有歌伎陆续来“不走廊下”画铺,要求买余下剧情配套的“话本图”。

歌坊的女孩们陆续寻来,一个带一个,东看看西瞧瞧。

其中张垚剧作的话本《簪珠记》翻画的话本图最为受欢迎。

《簪珠记》话本讲述的是一位落魄书生钟卯和侯府千金谭先尔相爱而不得的故事,月下湖畔,私定终身,却因老侯爷的反对,逼迫钟卯离开京城,欲将谭先尔嫁给门当户对的纨绔子弟。

谭先尔在丫鬟的帮助下,偷偷离开侯府,去找钟卯……

悲欢离合,故事引人入胜又描写大胆。

歌坊茶肆,歌伎们哀婉泣不成声自发为《簪珠记》填词吟唱。

桥头画舫,伴着弦笙丝竹,将钟卯和谭先尔的爱情故事唱的人人皆知。

连同着话本图广为流传,引得许多名门闺秀和夫人口口相传私下互相借来传阅,好奇不已,纷纷遣府上仆人来谢峤昙这里买连载的话本图。

“不走廊下”画铺一时之间水涨船高,购话本图者众,群众的力量,尤其是汴京女子的力量将张垚的话本和谢峤昙的画铺推上人气之首。

谢峤昙趁热打铁又在《簪珠记》备受推崇之际,急忙令画工赶制了人物屏风图,张贴在做工精致的屏风上,放到画铺里当同款周边售卖。

竟反响大好,很是受欢迎。

《簪珠记》的尾章结局还没写完,张垚却整日闭门吃酒。

负责翻画《簪珠记》的画工几次来催促谢峤昙尾章的话本剧情,谢峤昙也没办法几次登门拜访张垚,都找不到他的人影。

整日有陌生客人登门询问《簪珠记》终章图何时出,一个人问一遍,一个人问一遍,谢峤昙愁的脑子都大了。

这如何是好,张垚真是令人手足无措。

谢峤昙正敞开着门,在铺子里低头整理着新到的画图,突然听见有人手指轻轻敲了敲她跟前的桌案:“这位老板,你这画室里有什么画可以推荐的?”

她抬头,一眼瞧见严叡徵唇角微微扬起,眸眼中带着戏谑看向她。

“严大人,您怎么来了?”她放下手中的画,起身。

严叡徵并不应她,四下扫视了一下,猛不丁突然开口问道:“不走廊下,你这画室名字起的倒是奇怪。”

“君子不立危墙,女子不走廊下。峤昙偶尔兴起瞎诌罢了!”

谢峤昙回答道。

她狐疑问道:“大人要来买画?”

严叡徵背着手认真看起她店中墙壁上悬挂的画轴,边踱步赏画边开口道:“不买画就不能来了吗?”

这大人可真是个刺头,好像每次见自己都要被他生怼一句。

谢峤昙忙否认,硬着头皮上前:“大人哪的话,严大人看看喜欢哪幅?”

“上次我兄长的事,多亏了大人的一句话,醍醐灌顶。”

那日在城楼前,严叡徵只道:“像不在容貌,而在于心。”

“魏贵妃与陛下年少相识,两小无猜。情谊无价。”

贺延槽才轰然醒悟,见未见过真人是无所谓的。

宣画院那些整日来返宫中的宫廷画家,见过魏贵妃的真容又如何,照人生搬硬套描摹,高帝不满意是意料之中的。

贺延槽索性直接根据坊间关于魏贵妃和高帝令焘亭年少相识的美谈,只画了令焘亭前的清泉和远山,而画中无人。

贵妃像无贵妃。

令焘亭无亭。

高帝一眼看中。

贺延槽直接走进宣画院。

严叡徵未理谢峤昙的客套之语,转身看她:“不过一句话而已,不必挂心。”

话音刚落,画室门口走近一个娉婷女子,容貌清秀,峨眉青黛,眉眼若含水秋瞳,惹人生怜,在门口犹豫踌躇。

谢峤昙见状迎上前去:“姑娘是来买画?”

那女子跟着谢峤昙走进画室,刚要开口,抬眼便看见严叡徵,有些讶异:“严尚书?”

严叡徵没料想此女子认识自己,声音平淡:“姑娘认得严某?”

女子说得坦然:“那日我与歌坊其他姐妹在画舫帘后弹琴,见过严大人。”

谢峤昙听了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严叡徵也和其他富贵子弟一样惯常去寻欢作乐,缠头红绡不知送过多少曲娘。

严叡徵看了看谢峤昙,手握成拳在嘴边不自在的咳了咳。

从怀中掏了一个锭银放在她桌案上:“给我拿一套簪珠记的话本图。”

谢峤昙能想过严叡徵买山买水买财神图,都没想到严叡徵过来跟她说要买簪珠记的话本图。

一旁的教坊姑娘也是一脸惊讶。

“大人确定?大人是要自己看?”她犹豫开口,又确认一遍。

严叡徵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想什么呢?我母亲要看!”

谢峤昙捂住额头,去取簪珠记的话本套图:“严大人,您给的钱太多了!”

严大人的钱怎么能收呢!

严大人的钱是我们能收的吗!

严大人拿了话本图就转身离开,腰间的玉佩跟着在空中转了个旋,他摆了摆手:“等下次我再来拿画!”

好不潇洒!

严叡徵刚回府,前脚刚迈进大门,小厮就小跑上前:“老夫人找您!”

“没说有什么事?母亲找我做什么?”

突然想起什么,他看了看手中的话本图,自言自语道:“正好,把这画给我母亲瞧瞧!”

严夫人叫自己儿子来吃点心,谁知这天自家儿子不知哪里来的孝心突然拿了话本图来让她看。

严夫人大喜,儿子真是知母莫若子,她前几日正听了身边丫鬟讲的话本,还没来得及遣下人去买回来,儿子竟买回来了!

笑逐颜开的严夫人边翻看着《簪珠记》,边厉色监督严叡徵坐下来吃点心。

边感叹道:“这画真是好,我儿真是及时雨!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为娘正要寻这个来看!”

严叡徵莫名心虚,吃着点心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女人家竟真都喜欢看这些?

琴酒姑娘

来人正是汴京其中一家生意如火如荼歌坊的歌伎,名唤琴酒。

此时“不走廊下”画铺里,只有她和谢峤昙。

画铺里点着贺延槽前日拿来的上好沉香,精致小巧的香炉里若有若无散发香味萦绕画室。

琴酒望着谢峤昙,朱唇轻启,话还没出口,泪便先从眼眶而出:“谢姑娘,你可知张公子现在人在何处?”

谢峤昙最看不得人哭,还是美人流泪,弱柳之姿,忙开口道:“琴酒姑娘,你先别哭!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是要找张垚?”

“我也许久没有见过张公子,这几日很多人都催我问他要话本的终章呢!”

琴酒拿着帕子捂在嘴边,话语哽咽,平日含羞欲止的眸子湿漉漉:“我知他嫌弃我了,不肯见我!”

“他说要来歌坊赎我,那日拿了七拼八凑借来的银两,生拉硬拽要我跟他走。我担忧他债务缠身,不想他为了我误了前程,便当众拂了他的面,没有跟他走……”

“他许是生了我的气,从那日后我找他,再也不见人影。”

谢峤昙这才明白过来,不禁扼腕叹息,又是一对痴男怨女。

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意料之外的。

张垚那样的自诩风流才子,虽然晃荡度日,今朝有酒今朝醉,笔一撂酒先到。

富有才情又狂放不羁,想来也是个痴情人。

愿意花钱去赎这位琴酒姑娘,却在众人面前被拂了面子。才子轻狂又有自尊心,恼羞成怒。

怪不得这几日找不到人影,不知去到哪里喝闷酒去了。

谢峤昙看着琴酒姑娘一脸愁容,宽慰道:“姑娘若不放心,我可以和你一同去把人抓来,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光琴酒要找他,谢峤昙更得把人找回来按在椅子上,让他老老实实把终章篇写完。

她索性干脆关了门,与着琴酒姑娘一同去找张垚。

她们二人先到了张垚惯常住的地方,里面的屋子空无一人,只有桌上床上堆满的纸张,潦草又狂放。

院子里有同院的扫地阿婆在打水,头发花白,灰白的头发用木簪梳的纹丝不乱。

见谢峤昙和琴酒在屋子门口进出,要寻人的样子,和蔼的开口问道:“你们是要来找张公子?”

谢峤昙走上前去,帮这位老太太把水桶拎上来:“阿婆,张垚去了哪里?昨日没有回来吗?”

阿婆道了声谢,而后说道:“你们是他的朋友吗?他今日一大早就出了门,说要回兰台老家去!”

“一大早就走了,这会应该早出了城门了!”

“什么!他要回兰台!”

谢峤昙大吃一惊,琴酒更是一听,面上泪流不止,掩面痛哭:“我就知道,他不再要我了!”

谢峤昙气的牙痒痒,这个张垚,真是来无影去无踪,说走就走,一声招呼都不打。

他若走了,《簪珠记》的话本谁来写,画还怎么出!

她拽着琴酒姑娘往外走:“我们快走,去追上他!”

按时间,应该走到城郊,找辆马车,追也得把张垚追回来。

她们俩人飞奔到街道,通往城门的虚武大街车水马龙。

谢峤昙火烧火燎,心急如焚拦了其中一辆马车,也不管这马车气派想是达官贵人,看着竟有些眼熟:“你们是要出城吗?可以捎上我们一段吗?我可以付钱!”

正欲伸手掏钱,突然看到车里有人拂开了帘子:“谢峤昙,你胆子可真够大的,拦我的马车?”

高眉薄唇,眉眼锋利,如同画一般的脸,不是严叡徵又是谁。

“你要去哪里?上来!”

谢峤昙连忙在车夫的帮助下跳上马车,站上去后伸手拉琴酒上来。

她们俩人躬身进了车厢,见严叡徵身着常服,一丝不苟端坐着。

谢峤昙干笑了一声:“严大人,好巧!”

我们又见面了!

后半句她只敢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琴酒姑娘眼睛通红,抽噎着也道:“严……尚书……好。”

严叡徵皱了皱眉,伸手递了张手帕给琴酒,

视线却看向谢峤昙,开口道:“这是怎么了?这又是哭,又是火急火燎要出城。”

谢峤昙这才想起要紧事,飞速道:“张垚公子要回兰台,我们出城去把他追回来!”

“大人可否帮我们吩咐车夫,让马车走快些!”

严叡徵看了一眼谢峤昙,贵手轻抬,掀起帘子,向车前吩咐道:“程至!出城!车走快些!”

马车驶过城门,一路飞快赶至城郊,谢峤昙怕错过路旁张垚的身影,索性往车侧挪了挪,一路撑着帘子往外盯着看。

车厢里地方本就不大,她这么一挪,离严叡徵坐的位置近的多了。

郊野的路途虽是官道,但也是坑坑洼洼,有时车轮碰到石头,走的又飞快,车厢跟着颠簸。

谢峤昙目不转睛的盯着外面,没料想车厢一个颠簸,人就要往外面倾斜。

她的身侧,一只大手霎时拽住她的手臂,扶着她固定位置,不往外侧倒。

一路也没放手,严叡徵的手扶着她的手臂,让她的身体不至于总是东摇西晃,心无旁骛的盯梢。

这不太好吧,严尚书未免太贴心了吧。

还没等谢峤昙多想,就看见路上一辆牛车后面,斜躺着的熟悉身影,她连忙探出头,大声喊道:“张垚!”

不准跑!

谢峤昙连忙起身,跟车夫喊道:“停一下车!”

她忙不迭的兀自先跳下车,然后抓着琴酒姑娘一同朝走的慢慢悠悠的牛车跑过去。

张垚正躺在牛车后面晒着太阳闭目养神,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忙叫牛车的主人停了车。

起身往后一看,两个女子朝自己碎步跑了过来:“谢姑娘,琴酒!”

张垚先是看到谢峤昙,又看到跟着她一起来的琴酒姑娘,更是一愣:“琴酒,我……”

琴酒看到张垚的一瞬间,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哭泣不止:“张公子,你为何要回兰台,莫不是不要我了?”

张垚手忙脚乱,忙上前给她擦眼泪:“琴酒姑娘为何要追来?既然不愿意跟张某一介布衣,又何必强求!”

琴酒泪眼婆娑,一直摇头:“不是的!我没有不愿意跟你走!我是……”

谢峤昙看这对痴男怨女,叹了口气:“她是不愿意你身负巨债,担心你为此误了前程,女子的心思张公子又何时知道呢!”

张垚一听,也是拥了琴酒,良久泪眼相对。

行了,《簪珠记》的终章还是可以有机会重见天日了。

谢峤昙松了口气,不想打扰这二人,默默的要退下兀自回城,扭头便看见严叡徵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等候在一边,看向自己。

谢峤昙朝他走了过去,嘴角上扬道:“大人行行好,我能跟着您办完您的正事,再蹭个车带我回城可好?”

一旁的车夫急了眼,眼疾嘴快道:“姑娘!我家大人原是要去永安侯府的,谁知半路遇上您,竟南辕北辙出了城,还走了这么老远!”

谢峤昙一听,瞬间傻了眼,这竟然不是出城的马车!

她还以为严叡徵本要出城!

严叡徵微微扭头,抬眼冷冷的无声看了一眼车夫,车夫连忙噤声默默仰脸看天,当作没多嘴说话。

谢峤昙一脸惊奇的看着严叡徵,讷讷问道:“大人,是真的吗?您原本不是要出城啊!”

严叡徵径直撩袍抬脚上了马车,站直之后,又朝她伸手,冷声道:“不是要回城吗?再磨蹭一会,你就自己走回去吧!”

这里离城中有二十多公里,走路要走到明天!

谢峤昙连忙伸手拽住严叡徵的手,被拉了上去。

坐进车厢,马车缓缓行驶在路上,谢峤昙越想到方才车夫的话越良心不安。

严叡徵坐在一边,也不理她,兀自闭目养神。

乌发下的那张脸俊俏如墨玉,眉目如亘古悠久,极富美学韵味的英俊脸庞。

谢峤昙想开口道谢,又怕扰了他休息,踌躇良久都没有开口。

马车走的慢,幽幽古道,晃得她倦意涌上来,隔了一会儿,竟困得不行,眼皮如千金重,打起了盹儿,而后沉沉的睡了过去。

严叡徵慢慢的睁开了眼,眸子漆黑又清醒,往旁边不动声色的扫视过去。

看到那个姑娘竟大大咧咧的睡着了,额前的碎发从挽发中掉了出来,一只手臂弯着支着脑袋,朱唇在睡梦中轻抿,鼻子秀气精巧,浓密的睫毛在睡意中微微颤抖。

马车路上轮子可能又碰到了石头,车厢颠簸了一下,睡梦中的姑娘眼见撑在头上的胳膊滑了一下,眉头蹙起,好似扰了清梦就要醒,严叡徵飞快探身坐了那人旁边过去,拿手撑住她的额头。

女孩顺势就着他的手掌,好像自己找了个舒服位置,扑在他的膝头抱着他的腰吧唧了下嘴,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严叡徵感受到自己怀里娇软的身体,肌肉紧绷了下,动也不是,微微垂眸看了下伏在自己怀里的女孩,无奈的叹了口气,一动不动的任她抱着。

醉酒

谢峤昙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缓缓入城,她揉了揉太阳穴,严叡徵在对面正襟危坐。

车厢里很黑,她的脑袋睡得昏昏沉沉。

马车入了坊市之间,夜市外面人声鼎沸,热闹极了,她拂开帘子,光线映入车厢,照进她兴冲冲的脸上:“严大人,你看汴京城的夜晚这么热闹!”

严叡徵顺着她的目光向车外看过去,灯火通明的汴京城,熙熙攘攘,小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大人在后面喊:“慢点,小心别摔了!”

“严大人,我请你喝酒吧!就当我感谢你今日的搭车之恩!”

谢峤昙的眉眼神采奕奕,她总是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

严叡徵眼睛从她身上挪开,起身拂开帘子边唤道:“程至,停车。”

然后兀自下车,立于车旁伸手将谢峤昙扶了下来,看谢峤昙立定身子,松开手:“走吧,谢姑娘!”

然后又扭头对车夫程至道:“你先回府吧,我一会自行回去。”

街市上花样繁多,谢峤昙自打画铺开张之后,这几个月来忙的脚不沾地,以前常来的夜市好久没来竟觉得陌生多了。

卖灯笼的小贩看到她,面孔熟悉的很,忙打招呼道:“谢姑娘,好久没见你来摆摊卖画了!”

谢峤昙走过去笑逐颜开,细细瞧了瞧最近灯笼的图样:“大叔,你灯笼的图样画的又好看了不少呢,我最近开了画铺,所以没有来摆摊了!”

那大叔是个淳朴之人,对谢峤昙赞不绝口:“谢姑娘真是个聪明人,您做生意啊准行!”

两人在街市上缓缓而行,谢峤昙时不时的就遇到能搭话的人,看起来受欢迎的很。

严叡徵在她后面缓步,慢慢开口道:“你倒是在这里左右逢源。”

谢峤昙突然看见了什么好玩的玩意,双眼放光,不假思索的拉住严叡徵的袖子,双脚在原地蹦跳起来,口中全是惊叹:“大人你看!”

有手艺精湛的匠人,在做糖画,现做现卖。

新鲜的各色糖汁在老手艺人的手中翻飞,在空气中划过几道弧线,霎时成了活灵活现的夜空蝴蝶,垂涎欲滴。

谢峤昙看的起兴,不住感叹:“太厉害了!”

严叡徵也附和的点了点头,忽然冷不丁道:“想吃吗?”

还未等谢峤昙反应过来,就见那人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躬身开口道:“老人家,给我拿一个这个蝴蝶的。”

他伸手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锭银放到手艺人的手中。

做糖画的老人将两个蝴蝶糖画交到面前这位英俊公子的手中,摆手道:“您给太多了,都够买好多的了!”

严叡徵笑了笑,拿过糖画都塞到谢峤昙手中,直接拉着她就走:“别客气了,您的手艺值这些。”

谢峤昙两只手看着手中活灵活现的蝴蝶,翅膀像要展翅欲飞,都不忍下口,但还是迫不及待咬了右手一口。

“大人要尝尝吗?这个很好吃的。”甜丝丝的糖丝在口中蔓延,满足味蕾,谢峤昙满意的转身将手中剩余的一个的糖画伸了出去。

严叡徵低眸看了看她手中的糖画,微微蹙眉,低声道:“我不喜甜食。”

他从小到大都不肯吃甜的。

左手拿着的那只蝴蝶,在夜空中好似眨了眨眼,委屈巴巴,无辜的备受冷落。

谢峤昙晃了晃手中的蝴蝶糖画,又将其毫不客气的凑近到严叡徵的薄唇边,声音细软,像哄小孩道:“吃吃看,很好吃的!”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充满希冀的望着他。

严叡徵不知中了什么蛊,竟当真轻轻咬了一口送到嘴边的糖画。

“怎么样?好吃吧?”谢峤昙急忙问道,白皙的脸庞和一双含笑眸子看着严叡徵。

夜风轻轻吹着,街市两旁灯光如昼,人潮汹涌,好像有什么破茧而出,直奔胸口。

严叡徵神色晦暗分明,转开目光,低声嗯了一下。

谢峤昙满足的开始专注自己手中的糖画,三口并两口,含混不清的呢喃道:“我就说吧,很好吃的。”

严叡徵摇了摇头,清隽的眸子无奈的笑了笑。

前面就是汴京有名的“水天一色”酒楼,谢峤昙望着竖起的高高牌匾,边往里走边道:“知道大人吃住一向讲究严苛,怕大人瞧不上其他的地方,我今日就破费一把,只敢请严大人来这好地方喝酒了!”

严叡徵背着手走在她身后,勾唇揶揄道:“那严某还真是荣幸至极。”

今日折腾了这么久,午饭没吃,一跃就到了这么晚。

谢峤昙的肚子这个时候反应过来,饿的前胸贴后背,让小二找了个二楼雅致包厢,坐定后迫不及待的点了许多菜和上好的醇年古酿。

包厢的位置很好,一眼就能望见下面的街市繁华夜景。

这间酒楼毗邻汴水之畔,远处亭台楼阁,源池活水,有挑灯画舫在夜幕之下顺水缓缓浮动。

“水天一色”取名也是妙到好处,夜幕垂空与汴水相连,分不出边际。

热菜和佳酿一上桌,谢峤昙便顾不得礼节,反正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便连忙动筷,大饱口福。

这间酒楼的菜品很好,用的食材都是上好的应季果蔬。

醇年佳酿一启坛,便是酒香四溢,引得谢峤昙肚内馋虫登时爬上味蕾。

严叡徵吃的不疾不徐,举手投足也尽是优雅,还没放下筷子,就看见某个人早已抱着空酒坛,自顾自喝的摇摇晃晃。

谢峤昙面上一片绯色,眸子醉意笼罩,手里拿着杯盏,起身往包厢廊阁处的阑干走。

严叡徵眸子一凛,心道不好,刚起身要去拦她,果不其然就看到女醉鬼见了阑干就半个身体上去当栅栏爬。

严叡徵飞快大步越过去半抱着把她从上面扯下来,醉酒的人站都站不稳,只得堪堪的半扶着她。

却见谢峤昙醉醺醺的倚靠阑干处不动,定睛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廊阁夜幕之下,突然双手捧住严叡徵的脸,猛不丁凑近。

严叡徵视线中映入一双放大的充斥醉意的面孔,在夜色下清晰又朦胧,他登时屏住呼吸。

谢峤昙半眯着双眼,眼前挡了一通大雾一样,看不清,口中含混不清嘟囔道:“你不是那个,严大人吗?”

放在他耳侧的两只手微微往边上滑开,严叡徵刚要松了一口气,刹那心中又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

谁知道就在他以为她要放开手的一瞬间,突然猝不及防被蒙了眼睛,然后有一张柔软的嘴唇贴在了自己的嘴角。

汴水之畔不远处有丝竹之音缓缓袭来,严叡徵的眼前一片漆黑,心脏却扑通扑通的刹那情不自禁跳了起来。

那人的嘴唇却倏然戛然而止,盖在严叡徵眼前的手掌也滑落一旁。

薄唇边的湿润消失不见,他敛了眸子,神色晦暗不明,低眸看见醉鬼酩酊大醉伏在自己肩头。

严叡徵许久未抬头,只静静的看着怀中的姑娘。

他缓缓伸出手,手指戳了戳谢峤昙的脸蛋。

真是个傻丫头。

严叡徵结了账,背着谢峤昙出了“水天一色”。

酒楼的掌柜认识他,头一次见严尚书如此亲昵的对待一名女子:“严大人,用不用我帮您叫辆马车?”

“不用了。”

出来的时候已经深夜时分,街上的行人也不多。

严叡徵背上伏着那名醉酒的姑娘,缓缓走在汴京的街上,听她无意识的说一些稀里糊涂听不清的醉话。

她的头趴在严叡徵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耳畔。

在行走的过程中,嘴角时不时擦过严叡徵的脖颈,严叡徵的身子瞬间僵硬。

严叡徵不知道她住在哪里,这么晚了,带着这个这么大的拖油瓶,也没有办法再回严府。

索性直接去了自己在汴京的另一栋不常去的纳凉小院。

前脚刚穿过影影幢幢的竹林,迈进月形拱门,背上的那人就慢悠悠的转醒。

谢峤昙酒劲还没完全褪去,吞吞吐吐在严叡徵背上开口道:“这是哪里啊?”

严叡徵把她放下来,见她身子还左右摇晃了几下,低声道:“可酒醒了?”

夜风吹过,小院的竹林叶打叶,清幽摇曳,连同着墙上两人半重合的影子晃得谢峤昙头疼的不行,她有些站不稳,情不自禁攥住严叡徵的衣袍衣角,呢喃道:“我头疼。”

声音之中就有些撒娇的娇憨意味,严叡徵的眸子加深。

他往前走了一步,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清的:“是该头疼。”

声音低沉磁性。

然后将人轻推到青石拱门,干燥温热的手掌盖住怀中姑娘的眼睛,低头吻住了谢峤昙的嘴唇。

拱门的石头冰凉,和唇上炽热的温度,如同冰火两重天。

谢峤昙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可是眼前一片昏暗。

脱口而出的:“这这……”

都被吞进两个人交缠的滚烫唇角之中。

男人的薄唇离开她,二人额头相抵,微微喘息。

谢峤昙还没从方才的天崩地裂中回过神,就听见严叡徵哑着嗓子低声道:“谢峤昙,欠的账还清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什么账?

谢峤昙秀眉一拧,狐疑道:“我有欠您钱吗?”

夜空下,严叡徵的眸子摄魂夺魄,听她这么一句,良久说不出话来,脸色难看至极。

最后起身利落离开,甩了一句:“你自己想!”

留下谢峤昙在原地苦思良久,欲哭无泪。

什么账,得用这种,这种方式来还?

太羞人了吧!

赝品画

第二天一大早,谢峤昙头疼欲裂,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从昨晚下榻的小筑隔房中走出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也没再见严叡徵的身影。

脑内昏昏沉沉又回想到昨夜的猝不及防一幕,谢峤昙不禁哀嚎一声捂着脸,心道,天呢,这以后如何是好。

这间院子面积不大,却环境清幽僻静,有活水汩汩,又有假山竹林。

小筑牌上写着苍劲大字:“雪湖十里”,笔锋遒劲,勾画相连,大约就是严叡徵本人的手笔。

有侍女模样的女子,莲步轻移,面上含笑,朝她走了过来:“姑娘起了,严大人已经上朝去了,走的时候让奴婢待您醒时禀报您一声。”

“阁中有早膳,大人特意嘱咐,让我们给姑娘准备的。”

谢峤昙点了点头,忙说好。

跟着那名侍女进到另一阁室之中,净了净脸,身上尽是酒味,昨夜倒头就睡,又换衣洗漱了一番,吃了早膳,便连忙离开“雪湖十里”小院。

几日过去,张垚的《簪珠记》写出了终章,话本刚出,“不走廊下”画铺就紧接着向市面上推出了同步发行的话本图。

话本图水涨船高,谢峤昙因此赚得盆满钵满,《簪珠记》带动其他系列的话本图一同大受欢迎。

其他画室眼见“不走廊下”另辟蹊径的模式大受欢迎,纷纷心起了痒痒,有的甚至也开始找画工开始用其他话本开始连载相似的话本图。

市面上的话本本就不多,接近半数早已被“不走廊下”之前搜罗了遍,再去找剧作家登门拜访,也大多因和谢峤昙的长期合作,闭门不见其他画室,不肯施予授权。

有人眼红谢峤昙生意的紧,但也没办法。

即使有其他画室自行找剧作出新话本图画连载,也反响平平。

可偏偏这日却奇了怪,画铺生意日渐好,谢峤昙又花钱请了两个伙计,平日在画铺里跑堂做些跑腿的活。

其中一个机灵得很,刚及弱冠成了亲,名叫明杭,来“不走廊下”画铺里跟随老画师当学徒。

这日,他突然跑来跟谢峤昙道:“谢姑娘,出了怪事!”

谢峤昙放下手中的活,细细听她说清事情原委。

原来这几日明杭去外面送画结算银两时,接连有老主顾谢绝续画。

“不走廊下”的卖画模式一直不走寻常路,客户可以直接先拿画后付钱,以月和年为单位,随心预定,月末统一结算。

这个方式这半年来一直反响不错,少有老主顾终止。

谁知这几日莫名其妙接连有客户退画,问其原由,又三缄其口,不肯说清缘故。

谢峤昙当即拉着明杭,往那些拒画的主顾家中跑。

有些人认识时间久了,也卖了她面子,稍许透露出其中蹊跷。

其中有一个人见谢峤昙亲自登门,被百般询问之下,待谢峤昙和明杭二人坐在大堂喝茶等候。

兀自走进书房,出来时手上托着一幅画。

谢峤昙伸手接过画,定睛一瞧,这不就是自己画铺的话本图吗?

手笔运墨正是自己手下朱画师的手法,因保证画师的价值和画铺的名声,为仿赝品,每幅画作的右下角都会有镂刻“不走廊下”□□印鉴的红泥印章。

可谢峤昙刚看了一刻,就发觉不对。

此画的用笔线条和朱画师如出一辙,但是问题在于,“不走廊下”画室在这个系列的话本图近日才出到第二话。

可是手中的这幅画分明剧情图已经是第四话!

而画幅右下角却还印着一模一样的谢峤昙画室的印章。

谢峤昙和明杭互相对视一眼,匆匆交谈了几句,只得和老主顾告辞。

问这些人画从何处而买,他们也不肯多说,只道:同样的话本,买到的价格比不走廊下便宜许多,何况连载的画作更新的也频繁。

有人在直接搞“不走廊下”画室的赝品画!

谢峤昙不假思索,直接和明杭商量着,二人直接往汴京最有名的画市一条街走去,那里赝品横行,市场上妖魔鬼怪遍布。

但凡有人卖赝品画,指定是从那个地方流出来的。

谢峤昙气的牙痒痒,哪个不开眼的直接来摹造她画室的伪画。

被她抓到,一定提着衣领就先暴揍一顿。

两人在画市一条街走了双腿浮软,起初也没发现卖不走廊下赝品画的画贩子。

花钱询问了一会,谢峤昙声称是想买不走廊下画的人,才好不容易从口风齐严的一个小贩嘴里问出了一点线索。

小贩不耐烦挥了挥手,

卖那家画的那小子今天没来,你到别处去找找吧。

谢峤昙沉吟一会,只得告笑道:“多谢多谢!”

却忽然注意到墙角有个孩子,十来岁大,穿的破烂不堪,身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听闻谢峤昙和小贩交谈的话,低着头,急急忙忙就往深巷中退。

似有心虚之意。

谢峤昙暗自和明杭对视一下,两人眼疾手快,左右堵住那孩子的路。

那孩子被吓得不轻,神色慌张,肩上背的布袋倏然滑落,囊中的物什陡然散落一地。

全是画幅。

谢峤昙看了他一眼,随手要拿起其中一幅画来看,只听见那孩子急忙想要伸手来拦,喊道:“不许动我的东西!”

明杭似笑非笑,伸手拽住那小孩的手:“小兄弟,你慌什么!我们姑娘左右要替你捡个东西罢了,你急什么脸?”

那孩子急的在原地跺了跺脚,谢峤昙画拿到手,那画上分明就是仿摹“不走廊下”画师的话本图。

布袋内除了画幅,谢峤昙瞥了一眼,里面还有各种七七八八沾了墨汁的画笔,裹在单独的小袋子里。

另外,还有一枚和她画室里特制的镂刻印鉴一模一样的萝卜印章。

谢峤昙捡起余下的画和东西,帮那孩子重新整整齐齐装进布袋子里,拍了拍上面沾上的尘土:“这都是你画的?”

她抬眼望向那毛头小孩,那小孩目光躲闪,嘴硬道:“不是我画的,我就是个卖画的……”

小孩子接过谢峤昙递过去的布袋,想要闪身就走,被谢峤昙挡在路前:“不是你画的?那这些笔是什么?你若老老实实回答,我们就不为难你。”

小孩的手指攥着布袋,良久不语,隔了一会,才开口道:“是我画的,我不是故意要做你们画铺的赝品画……”

明杭手在那孩子头上虚晃了一下,轻拍了一下他单薄的肩背:“好小子,小小年纪做赝品这偷摸行当!”

谢峤昙认真的看了看那孩子,突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那小孩听她这么问,吓得腿软,就差哭了出来:“姑娘行行好,不要抓我,我名叫照金,今年十一岁。”

“我弟弟生病了,没有钱治病,我只好偷偷自己画赝品画来卖!”

他的身上衣服破旧不堪,脚上的鞋子破了几个大洞,面黄肌瘦,一副吃不饱穿不暖的样子。

谢峤昙忙拍了拍他肩膀,耐心道:“你别多想,我看你画工很好,并没有其他意思。”

“你若愿意,可以来我的画铺做画师。你年纪虽小,但用笔着墨却炉火纯青,几乎可以媲美我们画室的一流画师。”

谢峤昙是真心想让这个叫照金的小孩子来自己的画铺。

此人年纪虽小,作画却有极高的天赋,单仿造画的水平简直和原作如出一辙,鬼斧神工,一模一样。

名叫照金的小孩,眉目清秀,听到谢峤昙的话语,瞬间仰着小脸喜笑颜开,脸上羞涩道:“谢谢姑娘!多谢姑娘!”

谢峤昙伸手帮他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灰,立在他面前,微微笑道:“我叫谢峤昙,这位哥哥名叫明杭。”

“唤我们哥哥姐姐就好,不必如此拘谨。”

谢峤昙和照金讲清了薪水和用工时间,又体谅他这时急着用钱,临走给了他留下二十两银子,算是预支的工钱。

让照金明日直接来汴京南巷的“不走廊下”画室就可。

回去的路上,明杭开口道:“谢姑娘,你未免对这小孩太好了。这种整日混迹街头的小鬼,谎话连篇,我看他啊,压根就没有什么劳什子生病的弟弟!”

“莫要被骗了,明日他若不来咱们画室,姑娘的二十两银子可是要打水漂!”

谢峤昙眼见“不走廊下”画室的匾额近在眼前,笑了笑:“明杭,放松点别太担心了,他有没有弟弟是无所谓的!”

“但他的作画的手艺,我是真看上眼了!何况,我们若不赶紧着把他纳入画铺签下这个画师,哪日其他画室发现了这个小孩的画,先把人叫走了,我们岂不是白白损失!”

何况,如今“不走廊下”画室的赝品画逐渐流入市场,可能不单单只有这个叫照金的小孩。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画贩子。

画贩子数不胜数,可是会源头仿摹作画的画师却极为稀少。

有一个见一个,不管事照金,照银,但凡能摹写出这种水平的,都要提前揽入自己画铺才行。

查封处斩

天气渐热,眼见要入暑,汴京城过了午后愈发难耐。

“不走廊下”画室又新签了许多新画工,谢峤昙又租了旁边的房屋,找工匠打通了几面墙壁,将几个相邻的屋子贯通。

又在里面放置了桌案笔墨纸砚,又放绣纱帷帐或屏风相隔,供画师作画。

画室有一小巧后院,谢峤昙前几日又去街市上买了花卉盆栽,摆了好些盆。

本又有天然树木,生机盎然,放置了石桌石凳,这么一收拾倒是精致又好看。

纳凉的好去处,偷得浮生半日闲。

前面有明杭看着,谢峤昙吃了午饭,到后院坐在石凳上来凉快。

照金那孩子倒是没有让她失望,来了画室这几日光景,手脚麻利,小小年纪办事妥帖。

谢峤昙让他跟着画铺里的朱画师当学徒,此刻正端茶送水殷勤至极。

在朱画师旁的桌案边摆了个低脚小凳,眼巴巴的看朱师傅作画。

谢峤昙拿了临江帖来临,方拿起笔,就听见外面来人。

照金慌慌张张的冲了过来:“姑娘!刑部来人!说我们这里窝藏朝廷重犯,或有违禁之物,要搜查我们画室!”

谢峤昙手中的毛笔刚蘸了墨汁,倏然从手中滑落,跌到字帖上,摔了一个大大的墨痕。

她拽住照金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袋银两,低声道:“你从后院的小门溜走,去严国公府找严尚书严叡徵,就说是谢峤昙找他。”

“快走!”

她推了照金一把,兀自往前堂走。

几名身上别了腰刀,带着官帽的人在画室内左右翻找,将桌案和书架上的画卷书册打乱一地。

“不走廊下”画室中的几名驻室画师和明杭俱被赶到墙壁边,垂头胆战心惊跪成一排。

有长官模样的男子,立在一旁,等待其余的人搜寻,在原地缓缓踱步。

他拿着腰牌,腰牌上赫然写着“刑部”的标注文字。

走过来见到谢峤昙,扫视了几眼:“你是这间画室的老板?”

谢峤昙缓声回道:“小女子正是这家画室的老板,不知大人所为何事?”

刑部那人扫了谢峤昙一眼,冷哼一声:“你可知你这里曾接纳过朝廷重犯徐绍文?”

“此人乃前朝旧臣之子,今日蓄谋乔装混入宫廷,伺机刺杀皇上。”

“他曾在你这里卖画度日,你们涉嫌窝藏同党,来人!带她们走!”

谢峤昙听着他的这些话,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四肢冰冷僵硬,脸色难看至极,声音颤抖:“大人!民女绝不是徐绍文的同党!望大人明察!”

明杭与其他几名画师也连滚带爬,伏在地上扣头不止,吓得肝胆俱裂:“大人明察!大人明察!我等绝不可能是徐绍文同犯!”

说起这个徐绍文,还是当时谢峤昙初开画铺时,偶然机会寻到的画师。

人长的白净,不言不语,也不喜与人交谈。

谢峤昙见他的不多,只月初交画、月末结算银两的时候,那人来画铺,谢峤昙爽快结算。

偶尔他会来画室里,在空置的画工位置上坐上一坐。

谁能想到这人竟是前朝旧人,竟然还,还闯进宫刺杀皇帝!

算算时日,谢峤昙近十几天都未曾见过那人了!

因为涉及到皇宫,刑部的人并没有将其放到普通的大牢里关押。

反而将谢峤昙一行人径直打入了大理寺的狱中。

牢狱之灾如滚山大石滚到谢峤昙的身上,镣铐紧锁,手上脚上都上了叮当作响的镣铐,上一世的境遇如此相似又不同的再一次向她,如浪潮拍打而来。

狠狠的将她忘却在记忆深处的前一世境遇,又重新放到她的眼前。

狱丞的鞭子和面孔在逐渐昏沉的脑海前摇晃,掌事用粗劣的鞭子放在她的脸庞:“谢氏女!你究竟有没有伙同徐绍文一起策划谋反刺杀陛下之事?”

腥臭的口臭连同唾沫喷洒在谢峤昙的脸上,皱巴巴的皮肤沟壑丛生。

谢峤昙被命令换上的囚衣血痕丛生,伤口崩开,不一会就要渐渐昏死过去。

她身上的伤口皲裂,胳膊被绑着,颈上千斤重,头发散乱,混着流出的血液粘合在额头,脸庞苍白,有气无力的摇头:“我没有……”

大理寺的监狱铜墙铁壁,见她昏过去,负责审讯的官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两个狱卒把她扔到监牢里:“来人!把她先带到大牢里关起来!明日再审!”

口中牙齿混着血,一嘴血腥味,谢峤昙的身体在昏沉之中蜷缩在干草堆上,抱着双膝缩成一团。

另一头,照金飞奔到严国公府狂拍朱门,看门的仆役骂骂咧咧的打开门,看到一个小鬼头,恶声恶气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来拍门做什么?”

照金急的满头大汗:“劳烦通报一声!不见廊下的谢峤昙谢姑娘,要找严叡徵严大人!”

那人皱了皱眉:“我家大人昨日刚动身,去了宋州那边,过几日就回来了!”

“你等过几日再来吧!”

朱门被关上,照金垂丧着头,泪如滚下,飞奔跑回“不走廊下”画室。

画室里已经空无一人,门上被贴了封条。

忽然下起了雨,谢峤昙亲笔书写的牌匾漆字在雨水里模糊不清,猛然砸落在地,激起地上一片水花。

从其他画室探头的老板和画工忙用手撑着头上,匆匆跑回各自房檐下:

“这间画室啊,真是声名在意料之外,倒台的也意料之外啊!”

“我看这老板啊,悬咯!”

这一夜,大理寺外有一队马骑踏水而来,马蹄飞驰而过,在地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到了大理寺门口,有一男子头戴斗笠,身披玄色披风,身姿高大英挺。

雨水从斗笠边沿流下,斗笠下是一张温和又冷漠的陌生面孔,如天人之姿。

一行人如鬼魅闪入大理寺内,来无影去无踪。

那人缓缓走入大理寺的其中一个监牢前,隔着监牢目光凝视向里面昏迷的女子,忽尔开口温声道:“就是她了。”

昏沉之中的谢峤昙皱了皱眉头,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开始掉入一个巨大的阴谋中。

这一夜,雨下的很大。

百里之外的宋州,挥笔在桌案灯下处理白日公文的严叡徵莫名觉得心中不安,起身负手走到门口,见天上乌压压的夜空,乌云滚滚而来,连同着闷雨霹雳而下。

第二日,汴京城城楼上张贴了一则告示:“罪犯徐绍文欲刺杀当今圣上,连同不见廊下余孽同党谢峤昙一行,昨夜已处斩!特此公告!以儆效尤!”

从宣画院得知消息,匆匆赶来一宿没合眼,跑前跑后塞钱找门路却入大理寺探望不得的贺延槽,见到告示,双腿发软,径直晕倒在了原地。

周遭百姓纷纷喊道:“贺画师!贺画师!”

五年后

五年后。

高帝梁铖自偶感风寒后,近半年来,身体一直抱恙,已多日不上朝,也避而不见大臣。

今日忽然宫中来人去到各个府邸通报,召集了众臣上朝,方才又私自召了严叡徵入内室长谈。

四年前,严国公病危,国公夫人在国公去世之后悲恸不已,于第二年已跟随其驾鹤仙去。

高帝梁铖在那之后又将严叡徵从工部调入内阁,亲自下旨赐封他做首辅大臣,又令严叡徵继承了祖上爵位。

严氏乃开国武将出身,严国公年少跟随父亲为渠周朝太宗征战开疆拓土。祖上在前朝亦然皆是柱国将军,严叡徵其祖父更是位列渠周朝开国五大臣之一。

到了严叡徵此辈,盛世太平,严氏一宗武官所剩无几。严叡徵又是严国公独子,自是百般疼爱,于是自打生下来,严国公就没打算让他执剑赴疆场,索性直接提笔走文官的仕途。

严叡徵上边有一长姐,两人岁数差距蛮大。长姐及笄之后,就由先帝下诏,嫁给了永安侯,为其侯府夫人。

严叡徵虽辈分大,但因生在渠周朝,其姐生在前朝,所以他年龄与长姐所生的儿子纪择笙长不了几岁。

更是与如今圣上高帝梁铖年纪相仿,二人一同长大。

他身穿鸦青色官袍,乌发戴玉冠,腰佩玉带。在这些年入朝的风云搅动之中,目光更显厉色,眸眼深沉而愈加雷霆。

几年过去,性情更复阴晴不定,严府上下更不曾有人见其笑过,令人捉摸不透。

严叡徵刚踏下朝殿之前的御阶,抬眼就见正对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同样身穿鸦青色官袍,面庞白净,有如远山悠扬静谧,又如美玉温润,抬手投足之间好一世间美玉。

这人正是高帝梁铖的弟弟,明王蒲增渊。

高帝姓梁,而明王姓蒲,多事之人初闻不禁要有疑问,这是哪里来的异姓王?

那笔者就要说说这来龙去脉了。

蒲增渊乃先帝养子,先帝开国南征北战之时过震南蒲氏名士的府邸。先帝见之此儿前,襁褓之中的婴儿啼哭不止,见到先帝忽止住啜泣之声。

帝大喜,觉此儿与其甚是合缘,不顾他人反对,收其名士婴孩为养子,接入皇宫,自幼待蒲增渊如同亲生皇子一般抚养长大。

先帝对其甚是宠爱,及冠之年又赐封其明王。

民间也有百姓议论,说这明王的身世大概另有隐情。说不定是先皇在宫外的私生子,倒让蒲先生一介名士戴上了绿帽子。

那蒲增渊见到严叡徵,微微笑道:“严首辅近日公务繁忙,竟多日未见。”

明王总以笑容示人,待人可亲,在京城拥之者众。

严叡徵微微朝明王拱了拱手,面上不动声色,冷声道:“明王贵人多忘事,前日我们不是还在王回忠府上见了面。”

虽然是去抄王回忠的家,他二人协同做监事。

严叡徵方又想起方才陛下在殿中的话,犹在耳畔回绕。

“明王要给朕进献一名女子,朕懒得与他猜测来猜测去周旋,惹的朕心烦。索性将她打发到你那里去了!”

高帝梁铖膝下子嗣单薄,唯梁侑这一稚子,不足半岁。

眼见高帝身子日益衰渐,汴京城内外风又起。

明王蒲增渊及冠之后就去了封地,先帝将樘州那一界尽数予了他。

按照本朝惯例,非重大节祀,不得轻易入京;若回京,也不得滞留超过三个月。

这明王数日之前倒是往京城跑的勤快,假借成安公主和亲一事,上书高帝。

蒲增渊声称成安公主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幼妹,此番赴外邦和亲,不知何时再能够见面。于是明王请求高帝准许他回京亲自为成安公主和亲一事操办。

明王言辞恳切,涕泗俱下。在情理之中,无法拒绝。

高帝只得让他回京。

此时,蒲增渊听了严叡徵的话,倒是不见半分恼色,很是端得住接的着:“首辅说的极是!”

后又含笑看着严叡徵道:“我听闻陛下将我进献的女子,送进了严首辅府中。可我听说严首辅可是片叶不沾身之人?”

严叡徵将近而立之年还未娶妻,高帝多次要将汴京城的名门闺秀说与他,都被回绝。

木松挺拔,卓尔不群,又身居高位,声名煊赫,不知是京城内外多少闺阁女子的梦中如意之人。

严叡徵看着蒲增渊,眸子漆黑,面上纹丝不动:“陛下的旨意,未敢抗衡。”

语气在后四个字上着重咬字,好似意有所指。

“严某府上还有事,就不耽误明王了。先告辞了!”

严叡徵与他拱了拱手,撩袍大步下了御阶,直接向宫外离开。

蒲增渊负手而立,望着严叡徵的身影若有所思,脸庞上的笑意转瞬即逝。

严公府的府邸门前坐卧着两头大狮子,眼睛神态活灵活现。

有垂髫小儿在道路中间玩弹珠,见有人马大队而来,轰然四散。严叡徵的轿子刚到府前,正要下轿子,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心腹赵逋:“那女子呢?”

被问话者是一清俊青年,手放在腰刀上,躬身敛目,声音干脆利落道:

“属下自作主张将她直接安置在了别院,未敢让其入府邸。”

严叡徵手指执在轿帘上摩挲了一下,又将帘子放下,坐回轿子中:“去别院。”

到了别院,院内只点着灯,却冷清极了,丝毫不像有人住过来的样子。

有丫鬟见严叡徵来,扯了扯身边的人,低声道:“快去通知晁容姑娘,就说首辅大人来了。”

那模样较小的丫鬟,忙不迭慌慌张张去请刚搬来的那位姑娘。

年龄稍大些的,忙碎步迎上前来,躬身作揖:“大人!”

这些丫鬟都是严公府调遣过来的。

严叡徵径直往正厅走,这别院原是严夫人几年前在府外置办的,偶尔会来小住,环境静谧深幽。

他刚一抬眼,就见眼前有一女子碎步走了出来,与往门处走的严叡徵和赵逋撞了个正面。

那女子身着绯色裙衫,身姿窈窕,穿的清凉单薄,脖颈上白皙的皮肤大片漏在外面。

长发如泼墨乌黑,用银簪随意束着头发。

巴掌大的小脸,眉施青黛如远山。眼角之处,用胭脂点了一痣,鲜艳欲滴。

唇若含珠,红艳动人,衬得肤色在夜色之下愈发白皙。

无故平添多了妩媚明艳之色,是人都需感叹好一艳媚之女。

唯独眸子明亮若清水之瞳,好似把月光泼进眼里,又让严叡徵无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眸子,却又想不起来。

那双眼睛毫无惧色不紧不慢的看向严叡徵,躬身作揖:“严首辅。”

天生媚色,声音却清凉温软。

她的脖子纤细白皙,皮肤吹弹可破,垂首之余身上的裙纱在微风吹拂下微微晃动。

赵逋和其他的随从站在严叡徵身后俱是连忙低头,不敢抬头看此女。

严叡徵皱了皱眉,摆手道:“赵逋,你带他们先下去。”

赵逋忙不迭松了口气,连忙带着其他人到外面去。

“絮玉、舜玉,你们去厨房将菜热热,端过来。”

晁容软声吩咐道。

见严叡徵还未落座,她从旁边卧房里取了一件外衫,走到他的身边,轻车熟路的替他解了腰带、玉佩,继而妥帖的整整齐齐放在准备好的托盘上。

晁容垂着眸子伸手脱下他的官袍,温声道:“这房间里有外衫,妾猜想应是大人您的,就自作主张取来了。大人不妨换了衫子,再吃饭吧。”

她凑得很近,严叡徵一低头就能看见她垂眸时纤细的白净脖颈,隐隐萦绕在鼻尖的阵阵香味。

这别院向来冷清,没有人住,晁容今日来了之后,换了新的屏风、帷帘,又往许久没用过的香炉里放了熏香,茶具也皆洗了干净注上了热水。

严叡徵平日素来不喜婢女贴身照顾,竟破天荒的展开胳膊,任她轻手脱下官袍,又为自己换上外衫。

她将官袍叠好放置在一边,絮玉和舜玉端着热好的饭菜往桌上放了一桌。

晁容端了水过来给严叡徵净手,又拿了毛巾与他。

饭菜上完,晁容轻抬手让絮玉和舜玉下去。

两名丫鬟阖了门静悄悄的就退下了。

晁容也兀自净了净手,立在一边,抬手轻眉为严叡徵盛羹汤:

“早先以为大人今夜不会来,妾就没有准备更多的饭菜。大人只能与我一起吃这些家常菜了。”

她倒是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从容极了。

严叡徵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其中的一碟菜品,淡淡道:“你怎知我今夜不会来?”

晁容听了他的话,倏然笑了笑,她的笑容显得眼角的胭脂痣更为鲜艳欲滴,而愈发妩媚。

她将手中的汤碗递过去:“大人自然是来了的,妾再不敢擅自揣测大人之意。”

严叡徵接过她手中的瓷碗,目光略过碗檐边指如削葱根般白皙纤细的那只手。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眸子,定睛看向他,眼睛在灯光下明亮的摄进他的视线,良久才开口轻声道:

“晁容。”

你手中是什么

吃完饭食,晁容又吩咐絮玉和舜玉提前准备好了洗澡水,见严叡徵起身要往浴房走去,她跟在身后,脚步略一思索,踌躇是否要跟去服侍。

就见前面的男人一转身,上下扫视了她一眼:“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见眼前的女子,朱唇翕动,欲说什么,皱了皱眉,径直走了:“不许跟过来,我不习惯让人服侍沐浴。”

却不知身后的晁容听及此,终于松了口气。

门外星光璀璨,元月高悬,风朗气清,月光从窗外洒进窗台。

严叡徵从浴房里走出来,脚步略微迟疑,却又大步迈进卧房。

他走进去时,晁容早已换了寝衣,去了发饰净了妆容,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愣。

听到身后有响声,忙站起身。

却看见严叡徵头发微湿,披在肩上,英眉微凛,换了寝衣,腰间随意系着腰带。

本就长得好,不如方才端着大人的官威,倒比平日多了混不吝的痞气。

严叡徵瞥了她一眼,径直往床上躺了去,头枕着枕头,闭目养身道:“睡吧。”

晁容只得走到桌子边,用簪子捻了捻灯芯,将蜡烛灭了去。

屋子内霎时漆黑一片,有月光从窗户中洒了进来,就着月光隐约能看清屋内的桌椅板凳床的轮廓位置。

晁容只好轻手轻脚的靠大致记忆,就着月光,往床沿边走过去。

到了床边,那位大人长手长脚的霸占住边缘,也不知睡了没有,丝毫没有往里挪动的意思。

她只好微微叹了口气,脱了鞋子,咬牙摸着黑翘着腿往床里面挤了进去。

中间没有意外的碰到了某位大人的身子,晁容恨不得缩着身子躲到墙里面。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叠在里面。

晁容缩着身体,将松软的被子展开,轻手轻脚的替严叡徵盖在身上,方才舒了口气贴着墙壁侧着身子闭目睡觉。

两个人俱是盖在同一张被子下,中间却隔了大半个空。

过了一会,晁容微微动了动身子,终是忍受不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严叡徵没有完全擦干的头发微微散落在两个人枕头上,发梢上的湿气时不时萦绕在晁容的鼻尖。

晁容握了握拳头,决定了!

干巴巴的开口,轻声唤道:“大人?”

温软带着一丝丝委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却只听到那人不知睡没睡着轻缓而有节奏的呼吸声。

没有任何回应。

晁容无奈,将身体转了过来。

隔着大半个空隙,微微探起身,伸手过来,手指轻轻推了推严叡徵的胳膊。

严叡徵哪里是睡着了,没有半分朦胧睡意的眸子霎时从黑暗里睁开。

冷声开口,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自觉的语气放软了一些:“怎么了?”

晁容拥着被子背靠着墙壁,轻声试探问道:“大人,您的头发还没干,能拭干再睡吗?”

言外之意,您打扰到我了,您快擦干头发再睡觉!

良久黑暗中无人回应,正当晁容准备放弃埋头就此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到漆黑之中一声不耐烦的声音:“你们女儿家真是麻烦!”

却见那人一掀薄被,起身下床,重新点燃灯烛,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干帕子潦草的擦起了头发。

过了一会,约摸着差不多了,将火烛灭了,大步往床上走过去。

蔓延进来的月光细碎,晁容乌发披肩,穿着白色的寝衣,拥着薄被靠在墙壁上。

像是怕极了他,恨不得缩进墙壁去。

严叡徵扯了被子一角,重新躺在床的外侧,当做看不见她。

良久,闭目装睡的严叡徵,才缓缓感觉到那个小人儿轻舒了一口气,缓缓躺回自己的那侧枕头,却仍是二人中的空隙隔了大老远。

过了很久,抓着被子半埋头在被子下的晁容支撑不住,逐渐放松,迅速的进入了梦乡。

严叡徵不习惯与他人同睡,从幼时到现在,从来都没有与人同塌而眠过,此时更是毫无睡意。

第二天一大早,严叡徵就觉得身上重得很,蹙眉缓缓醒来。

他一低头就看到床里侧那小人儿不知何时滚到了自己这边,手指正紧紧拽着自己寝衣的一角,青丝散乱在脖颈,寝衣贴着自己胳膊,巴掌大的小脸卧在衾被之下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大清早,严叡徵的眸子无意识的加深,平复了下心情。

轻轻抬手,将寝衣从晁容手上扯了出来。

等晁容醒的时候,严叡徵早已不见踪影。

絮玉和舜玉见她醒,过来服侍她起身梳洗。

舜玉见她一脸怔忡,好像在寻什么,含笑道:“姑娘可是在找首辅大人?大人一早就走了。”

絮玉和舜玉是严公府的丫鬟,手脚利落,被赵逋点名到别院来侍候晁容。

她二人性格和善,长得也如花似玉,见侍候的姑娘美若天仙、艳色无双,短暂相处下又觉对下人可亲,不禁生亲近之意。

一连几日,接下来的几天,严叡徵再没有来过这个别院。

舜玉和絮玉倒是替她抱怨:“首辅大人怎么也不知道来看我们姑娘,这种美人要去哪里去寻?放眼整个汴京城,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能与我么姑娘比配的女子罢!”

晁容对此倒不以为意,她甚至长舒了一口气。

比起见严叡徵,她更想自己在这个别院里,乐得自在。

只不过平日真是无趣的很,这日,她和舜玉、絮玉做了一上午针线,又翻了花绳,睡了午觉后,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喝茶。

严叡徵本就对她心中存疑,所以一连数日,她都没有主动出过这个别院。

她冲在廊下的舜玉招了招手,温声道:“舜玉,你找个下人去严公府邸看看大人在吗?若在的话,只给他说一声,就说我想出门买耳饰,特来跟他提前说一声。”

舜玉忙躬身道好,唤了个仆役到跟前来,让那人去严公府跑一趟。

晁容命絮玉去唤了个小轿,往坊市的一家名首饰铺子直奔了去。

在首饰铺子潦草买了些耳饰,晁容同舜玉和絮玉在街上买了些小玩意随意逛着,忽然有人从远处飞奔冲撞到他们三人之中。

舜玉和晁容二人猛然跌倒在地。

撞人之人是个身材高大、戴着草帽的男人,匆忙走到晁容身边,低头看不清脸,躬身致歉:“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径直飞速闪身不见踪影。

“什么人啊,撞了人跑的倒快!姑娘你没事吧?”

舜玉从地上爬起来,忙搀着晁容从地上起来。

晁容手指扶着裙角攥的死死的,站起身,望着那人消失的巷口,眸子闪了闪,淡淡笑了笑:“没事,我们走吧。”

“未经我的允许独自出来,所为何事?你手中是什么?”

身后猛然响起一个凛冽男声,如从寒潭起,那声音骤然将晁容打入冰天雪地。

她转身,看到严叡徵面无表情的立在她的身后。

望着她眸子漆黑,意味不明的看向她。

街市上的车马来来往往,晁容屏住呼吸,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气息。

手指攥的死死的,有冷汗浸透衣角。

严叡徵朝她走过来,又问了一遍:“你手中拿着什么?”

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不肯放过她的丝毫动作表情。

舜玉见气氛怪怪地,首辅大人神色不对,上前一步抢先讷声答道:“大人,晁容姑娘——”

“我问你了吗?”

舜玉还未多说,就被严叡徵冷笑着厉声打断,舜玉忙垂首退到一边。

晁容忽然笑了,如梨花盛开,慢声细语道:“手中是方才在首饰铺子买的珍珠耳饰。”

“大人不信吗?”她含笑抬眸,不慌不忙迎向严叡徵直视的目光。

晁容慢慢将攥在衣裙上的手松开,握拳的手伸向严叡徵跟前。

她仍看着严叡徵笑,严叡徵的心却莫名跌到谷底。

他忽然不敢看,转头不看她,涩着嗓子道:“不用了。”

可那只白皙的发光的手,慢慢展开,在她的手掌心赫然是一只晶莹剔透的银白珍珠。

耳饰上的银色钩子因为握的紧,挑破了晁容的手掌心。

从细小的伤口流出的红色血液,滴落在珍珠上。

“大人这下相信了吗?并没有大人想要的东西。”

晁容微微笑了笑。

一旁的絮玉、舜玉看到晁容掌心流出的鲜血,吓了一跳,忙从腰间取出帕子去帮她包扎:“姑娘手掌受伤了,为何不与奴婢说?”

絮玉几下帮她将手掌裹了起来,晁容垂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朝严叡徵作了一揖:“未经大人允许私自出来,是晁容的不对。晁容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

严叡徵想要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冷声将赵逋叫了跟前:“找人送她们回去。”

赵逋见自家主子似是心情不好的样子,忙叫了两个随从,让其送晁容回去,然后自己惴惴不安跟在严叡徵身后。

严叡徵望着晁容不声不响径直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心情莫名烦躁,叫了赵逋过来:“她今日怎么忽然出来了?”

赵逋忙硬着头皮回答道:“大人,方才府中的小厮跑来说晁容姑娘下午来跟您禀报要出来买耳饰,您当时没在府邸。”

“大人,您好像误会晁容姑娘了。”

有小厮上前牵过马,严叡徵接过缰绳,冷冷的看了一眼赵逋,翻身上马:“你意思是,本官的错了?”

赵逋心中叫苦不迭:“大人哪的话!属下不敢!”

忙跟着翻身上了自己的马骑。

进了别院,天色渐暗,晁容打发舜玉和絮玉去准备沐浴用的水,自己进了卧房,眸子扫了一眼周围无人,关了门。

坐在桌边,方才拿出街市那人冲撞之时塞到自己手中的字条。

晁容展开看了一眼,抬手拨开灯罩,将字条放在灼灼跳跃的灯火下点燃,烧成灰烬。

严叡徵果真对自己如此设防,晁容不禁苦笑摇了摇头。

进别院时,明月已高悬。严叡徵刚踏进院子,看见舜玉端着一动没动的饭菜刚从屋子里走出来,开口问道:“她人呢?”

舜玉想及白日这位大人对晁容姑娘的质问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倒替这位见了不到半个月的姑娘抱不平,索性挖苦道:“我还以为大人不愿意来看晁容姑娘呢!”

见严叡徵面无表情,最终还是犯了怵:“晁容姑娘一回来沐浴完就倒头睡了觉,饭也没有吃,大人快去看看吧!”

严叡徵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先下去吧。”

进了卧房,屋子内一片漆黑。

伴着开门的月光洒进满室,严叡徵看见晁容背对着自己,面向墙壁,侧躺在床上。

乌发柔顺的伏在肩头,肩膀瘦削,脖颈秀美纤细。

身上随意搭着薄被,放在衾被上漏在外面的那只是白日受伤的手,裹着帕子。

好似是真睡着了,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严叡徵走了过去,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脚步在克制的放轻,可能怕是要惊醒梦中人。

他立在床头,看着睡梦中的那人秀眉微蹙,精致小巧的巴掌脸上滑落几绺青丝。

长得的确甚是好看的一张脸,严叡徵见过不少美人,或娇柔或端庄,可忽然觉得好像确实再没有第二张如此姝艳决绝的面庞。

宫宴

这一的日中午,严叡徵突然派人来别院唤她,让她准备准备,还专门命人拿了上好的衣服、首饰,送到了别院里。

晁容边坐在铜镜前,边任舜玉和絮玉为她梳妆打扮。她抬眸看向铜镜中自己的妆容,不以为然地问道:“首辅大人派来的人,有说是什么事吗?”

舜玉摇了摇头,额前的刘海跟着微微晃了晃。

她边用木梳小心翼翼的给晁容梳着头发,手轻又细致,手艺又很巧妙,从妆奁盒中挑选了一支配今日晁容衣服的银珠簪子,簪子头上是珠花。

舜玉手勾了勾,给晁容挽了个发髻,再用方才拿出的珠簪给固定了固定。

后又拿了胭脂细细的为她在脸上轻抹,舜玉做事向来严谨,软声开口回答道:“那人没有说,兴许大人是让姑娘一同出去赴宴。”

絮玉也侯在一旁,从妆奁中又拿出其余珠宝耳饰给晁容戴上。

唇上抹胭脂,再擦了妆粉。

晁容青丝微挽,穿上了严叡徵派人送来的宽袖对襟长裙,佩着发上的珠簪、耳上的坠子,漂亮极了。

舜玉捧着妆奁盒子,和絮玉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由地赞叹道:“姑娘这一梳妆,当真是仙女下凡!”

晁容往铜镜中看了一眼,镜中的女子星眸微抬,波澜不惊的也目视看向她。然后微微笑了笑。

她心里思忖,严叡徵今日是有什么事,如此兴师动众。

那日不欢而散后,她也着实许久未见他。

一切准备就绪后,晁容又看了会话本,躺在榻枕上稍微闭目休息了会,又不敢深睡。

等严叡徵那边派人来通知。

又过了少顷,门口有声响,赵逋腰间佩刀,佩刀上挂着红穗子,踩着长靴大步走了进来,望见晁容的时候,愣了一下,忙回过神来,躬身沉声道:“姑娘收拾好了吗?首辅大人在马车里正等着您呢!”

晁容点了点头,站起身,因为外面刚下完雨,空气中还有些许冷瑟之意。

舜玉忙为她多披了件薄披风,于是晁容脚上穿着粉白的莲纹绣鞋,越过门槛、再经别院圆形拱门,出了去。

正值秋日,秋雨刚过,摇落了一地金黄叶片。鞋子踩过去,带了一路未挥发干净的露水。

院外紧靠着停着一辆马车,蓝顶黑边。

车夫见她出来,忙将踩凳放在旁边。

晁容拎着裙裾,小心翼翼的上了马车,刚撩开帘子,就正对上严叡徵看过来的目光。

自从那日珍珠耳饰的事情不欢而散,这是实打实他们两个头一日再见面。

晁容弯着腰,硬着头皮喊了一声:“首辅大人!”

严叡徵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未穿官袍,只淡淡的从嗓子里发出了一丝声响:“坐。”

马车内部宽敞气派,帘布都是上好的湖州锦缎,晁容在严叡徵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严府的马车顺着汴京这条街一路往前,东拐西拐,好像直奔了入宫的官道那条路去了。

走了一会,马蹄在原地哒哒打转了几下,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只听见外面有铿锵有力的守卫声音喊道问好:“首辅大人!”

严叡徵抬手掀起了轿帘,晁容顺着他掀起的轿帘向外看过去,发现马车果然到了宫门口。

外面站了两列城门守卫,穿着酱红色的士兵服装,腰上挂着职牌和佩刀。

头头模样的一个人见了严叡徵的面孔,又看了车夫的腰牌,才朝严叡徵躬了躬身,往城门口大挥了挥手,粗声喊道:“放行!”

宫门缓缓打开。

严叡徵要带她进宫?

这时候进宫要为何事?

晁容心中一紧。

这是她第一次进皇宫。

她跟着严叡徵下了马车,晁容目光认真的观览这浩大的宫墙,跟在他的身后。

首辅大人身形颀长,走路飞快,晁容没过一会,跟在后面碎步就差小跑起来,再没有多余精力去注意这皇宫内部周围的环境。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却眼见严叡徵停下脚步,看向她,忽然伸手就把她拽到身边,恶声恶气道:“平日看你很有精力的样子,怎么走起路来如此慢吞吞!”

继而又放开她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边,但脚上的步子竟然逐渐放慢了些。

然后在严叡徵的带领下,两个人往宫中另一侧走去。

深宫高墙,东拐西走,在宫中一路遇见许多内监宫女模样的人来往匆忙,她们手中拿着各色东西,行色匆匆,有的走在前的领事见了严叡徵忙带着其他人躬身作揖:“首辅大人!”

直到走到尽头,走了一会,天色越发昏暗起来,却见前面人声鼎沸,宫殿内部灯火通明,从外面向内窥去一眼也是觉得繁华至极。

晁容走的脚腕酸胀,这宫廷真是不是一般的大。不过她这时才明白起来,原来这是宫宴。

严叡徵竟要带她这样一个侍妾身份的人来这种宫宴?

有不少宫女内监模样的人站身在大殿前,见严叡徵到此,忙迎过来:“首辅大人!”

其中有相貌清秀的一个宫女走了过来,颔首低眉开口道:“首辅大人,宫宴就要开始了,陛下让奴婢过来唤您过去。”

原来是皇帝身边的侍女。

严叡徵点了点头,余光若有若无看了一眼晁容,二人随着宫女入大殿。

大殿中装潢地金碧辉煌,上好的丝萝锦绣横挂屋檐做帷帐,罗列桌席。桌上的酒器皆是翡翠金玉,好一派富丽堂皇,处处都弥漫着奢靡豪华的皇家气派。

殿中已来了许多人,落座台下。高帝穿着龙纹明黄常服高坐,见严叡徵进来,大笑道:“叡徵,你倒是姗姗来迟!”

高帝继而大手一挥:“赐座!”

目光似有似无扫到了跟在身后的女子一眼,似乎看到严叡徵带她来,也实在有些讶异。

有宫女上前引严叡徵到大殿之下,在距离高帝最近的桌席停了下来。

严叡徵撩袍坐下,复又伸手将晁容拽到身边,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

过了少顷,殿中缓缓有宫女从门外排成几列,鱼贯而入。宫女们再上佳肴摆美酒,又有舞姬乐师抱着乐器花扇,缓缓入殿表演歌舞。

袅娜身姿,动人妆容,跟着丝竹韵律缓缓展动腰肢。

晁容刚坐下,目光才注意到正对面。

隔着过道,对面是明王蒲增渊。

隔着旋转的舞姬,绫罗水袖,如雾里看花,她仿佛看到那人目光也看向她,微微笑了笑。

严叡徵忽然往晁容面前的食具中夹了一筷子,眸子漆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作何如此紧张?”

他目光淡淡扫过晁容桌下无意识掐紧的手指,声音冷淡,伸手就攥住晁容的手,面上不动声色道:“吃菜。”

晁容忙松开手指,由着他握住自己的一只手。

“陛下,今年画学考新进了不少天资聪慧的画学生,但迟迟还未受封,陛下何不趁着今日高兴,一并将他们赐封了去,也好尽快入职宣画院!”

宫宴迟到中间,众人吃喝正尽兴,有一宣画院的官员站起身开口提议道。

高帝似乎身体还没有彻底好,轻轻咳嗽了一下,脸上还带着微红。也赞同的点了点头:“爱卿所言极是,朕若没记错的话,今年画学考拔得头筹的是元府的那位小公子,元照金?”

“照金今日可来了吗?”

晁容突然听到这个名字,不得提防,身子滞了滞。

高帝的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的席上有一少年郎。腰戴玉环,脚踩长靴,风流桀骜,从席间出来,不卑不亢走上大殿中央,躬身拱手:“陛下,臣在!”

那少年郎离晁容只有咫尺之近,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庞白皙,娇生惯养的名门贵府出来的少年郎样子。

却又和自己记忆之中的那个孩子面孔重合,熟悉又陌生。

晁容秀眉微蹙,联想到以前的事情,竟不知这孩子竟然是这等身世。

高帝笑道:“你父亲身体可好些了?”

照金抬头,看着高帝也微微一笑:“回禀陛下,家父近来身体已经好多了。前段日子陛下特地遣陶公公送来的御药,很是起作用。他老人家对陛下感激不已,每日按御医的嘱咐按时吃药休息。”

高帝赞赏的点了点头:“那就好,那便是极好的!”

忽而又抬头慈爱笑道,想来对这位元家少公子满意的很:“你画学考考的不错,所以今日朕要再考考你。”

“来人,呈上纸笔!”高帝拍了拍手,就有二三宫人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一样,给元照金呈上画架,摆好纸笔。

殿上仅剩的一群乐师见状,缓缓从殿中退到一边,抱着琴弦和琵琶,腾出空子。

元照金走到画架跟前,继而抬头看向大殿之上的至尊,面上坦然,开口问道高帝:“不知陛下想让照金作一幅什么画?”

高帝环视台下众人一周,忽而淡淡笑道:“潮水和风。”

而立之年的皇帝眸色深沉若有所思,意味深长的看向大殿之下。

明黄色的龙袍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醒人夺目。

画像

那名叫照金的少年郎不慌不忙的挽了袖子,旁边有宫女研磨。

他手执毛笔,是上好的宫廷御笔。又蘸了墨汁,方才凝神作画。

时而就要微微转动手腕,少年的身体瘦削白皙,悬肘轻轻勾勒出线条。墨汁浸透宣纸,渲染出浅浅痕迹,在洁白的纸面留下勾回转笔痕迹。

众人刚要拿起杯盏,想要在等这位年轻的少年郎作画的漫漫时间中,再饮上两杯美酒。

可谁知酒杯还没放到嘴边,就听见那少年郎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响起:“陛下,画好了。”

元照金将笔递给宫女,将画从画架上轻手轻脚取下,交给一旁的内监。

高帝也着实愣了愣,忽而大笑道:“快呈上来!朕倒是要看看你作了一幅什么样的画?”

内监将元照金所作之画双手捧在掌心,又不敢动弹,因为墨迹未干。

匆匆踩着碎步走上大殿,走到高帝身边躬身双手呈上画作。

高帝见画上之物后,忽而仰头大笑,看向元照金:“好个少年郎!好个元照金!年纪轻轻,倒真是聪慧异常!”

“管它潮水或风动,我自阚然不动!”

“好个卧石!好个卧石!”

内监将画展开,向殿下众人展示。

白纸之上,寥寥数笔,却活灵活现的勾勒出一方卧抱石头。

既没有风,也没有潮水。

风要起,潮水要涌。

可早晚有一天就终止。

而石头仍旧阚然不动。

不单单是画,更是道出这朝局。

高帝看了一眼殿下的众人,忽然开口道:“增渊,你觉得这话如何?”

殿下众人无人不是人精,纷纷屏气凝神,不敢出声。

连同晁容听到高帝这意有针对之意的话语,都捏了把冷汗。

却只见对面那人,被点了名后,慢慢悠悠的放下手中的杯盏,面如冠玉,起身温和道:“元公子少年天资,为常人所不及。这幅画着实巧妙!”

高帝笑了笑,也附和式的点了点头,嘴角虽是笑着,但眸光冰冷一片,又很快倏然隐去。

他开口道:“元照金,封待诏,入职宣画院!”

元照金祖上是汴京的名仕,照金之父是宫中大学士。

入职宣画院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场之人无人举杯祝贺,说着恭维之语。

宴席将近尾声,高帝以身体之因已经退席,余下的其他人觥筹交错,又待了一会。

忽而见那元家少年郎往晁容这边走了过来,立在严叡徵和晁容他们的酒席之前。

元照金朝严叡徵施了个礼,却并不是来找严叡徵,反而目光看向旁边的晁容。

那少年忽然开口:“这位姐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晁容,目光中流露出看不清的意思。

晁容心中一紧,站起身,笑了笑:“小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晁容刚到汴京,并未见过您。”

元照金听及此,眸子中流露出失望,拱了拱手,垂头丧气自嘲道:“我可能酒喝多了,竟以为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细看之下,确实不是姐姐。”

然后元照金径直转身离开。

严叡徵拿着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盏,若有所思的望着元照金离开的背影。

然后起身转头看向晁容,目光中带着探寻,却也并未开口。

晁容微微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道:“元小公子大概是认错人了。”

严叡徵看着她,忽然也微微笑了笑,余光不知看到了什么,突如其来伸手假装亲昵地替她拨了拨散在额头边侧的头发。

又声音温柔道:“我们回去吧。”

晁容方点了点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晁容!”

殿中来来往往,多数大臣已经微微躬身来打了声招呼,然后退席。

严叡徵牵着晁容的手转头,就看见蒲增渊立在不远处,长身玉立。他总是含笑,仿佛永远不会生气,也不会动怒。

晁容看了一眼严叡徵,严叡徵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子深如寒潭,薄唇轻抿。

她硬着头皮朝蒲增渊作了一揖:“明王!”

殿门大敞,隐约可见殿外夜色浓重,有夜风缓缓吹进殿内。

喝了少许酒的晁容,被风一吹,那股微醺的酒劲儿早被吹到千里外。

蒲增渊仔细看了看他,温声开口道:“多日不见,见你在首辅大人那里过得还好,我就放心了。”

不知是夜风还是酒劲上来,晁容的心里酸酸的,心脏像被泡在水里,涨的生疼。

她的嗓子发涩,垂眸不再看那人,声音却平静温吞:“王爷多虑了,首辅大人待奴婢很好。”

忽然旁边有一只大手,将她拽了过去,语气生硬,冷声道:“严某不胜酒力,要早些回府了!告辞!”

一语完毕,拉着晁容就大步往宫殿之外走去。

蒲增渊望着严叡徵和晁容二人离开的身影,面上的笑容敛去,若有所思。

出了殿门,严叡徵的手才放开晁容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方才用了蛮力,拽得她生疼。

她揉了揉腕子,跟在严叡徵身后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宫门,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将路过街市之中的喧嚷声音掩盖起来,旁边有商贩收了摊子,推着小推车小跑着躲雨。

车厢里静悄悄的,她们二人并不说话。

严叡徵在闭目养神,晁容干脆撩起帘子,望着马车外看外面的街市。

她的腕子轻莹剔透,白皙的犹如上好的羊脂玉,光滑细腻。

马车上檐有雨珠汇集,滴滴答答落了下来,飞溅在她的衣袖上,浸湿了一片。

晁容忙收回手,被打湿的袖子贴在胳膊上,难受的紧。

她拿出了帕子,垂眸往衣服上擦了擦。

马车在严公府门前停下,晁容下了马车,有仆从过来给她撑伞。

她望着严公府门前卧的狮子属实愣了一愣,她没料到严叡徵会带她来府上。

从最初被明王劝说进献给高帝不得,又被高帝转送到了严叡徵这里。

她好像一直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如同浮萍,在湖水之上四处游荡。

曾经是寄希望于的那个人,也终究没有给她带来希冀。

现在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如此令人慨叹的田地。

严国公和老夫人去世后,严公府只剩下严叡徵一个人。

他素来喜静,府中上下冷冷清清。

晁容只得跟在他身后,却见他大步穿过长廊,沿路有侍女仆从躬身作揖,一路到了书房。

雨水打在廊檐,将朱漆圆柱洗涤的发亮。长廊中间是一汪源池活水,上面浮着莲藕,时不时有小鱼冒着泡泡探出头来。

已是深夜时分,严公府内点着灯笼,书房中的烛光亮起。

严叡徵并不急着更衣,漆黑的眸子反而看了一眼立在门口,正欲跟着进来的晁容,开口淡声道:“那里有纸笔,过来,替我画一幅像。”

晁容心中咯噔一跳,知道自己也无法用不善作画的拙劣借口来搪塞他。

只得慢吞吞地挪到书桌边,拿起一支狼毫笔,桌案上放着一叠白净的宣纸。

严叡徵负手立在她的对面,隔了不远,眸子漆黑,深不见底,望着她。

她只得站在书桌后,将狼毫笔蘸了墨。慢慢抬眸认真看向严叡徵,手中笔时不时的画上线条勾勒。墨汁淋漓,在纸上转折提笔。

晁容的眸子很漂亮,桌上的灯烛缓缓的燃烧着,书房里静悄悄,只有她手中毛笔划过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灯烛将近燃尽一半之时,晁容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纤细的手指拿起墨迹未干的画纸,垂眸认真凝视了一下。

然后绕过书桌,朝严叡徵走了过去。

严叡徵接过她手中的画作,认真看了过去。

画上画的男子负手而立,整张画用笔手法严谨却囿于技巧,普普通通,挑不上错,也称赞不了的水平。不可比拟专业画师,只闲情偶寄还说的过去。

他皱了皱眉,将画放在桌上,忽而看向晁容,声音平淡:“我还当你是学过画,想来是我难为你了。”

晁容料得自己这一次蒙混过关,心中稍松了一口气:“妾的确从未学过作画。”

严叡徵点了点头,眉眼中有些倦意:“去休息吧。”

然后大步离开书房,晁容跟在他身后进了他府上的卧房。

有侍女走上跟前:“大人,按您的吩咐已经备好沐浴的水。”

严叡徵边解外出沾了湿气的衣袍,边睨了一眼晁容,淡声道:“你去洗漱吧。”

晁容跟着侍女去了浴房,脱下衣服进了浴桶,她将头埋进水里才方觉得微微清醒了点,从入宫宴起悬起的心脏才放回了肚子里。

严叡徵对她的怀疑之心根本没有打消,今日照金的一句话又让他生了疑。

他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一晃五年,估计早就忘了那个在街头的谢峤昙了。

晁容在水汽氤氲中苦笑,脸庞被热水烫的红彤彤的,更有如出水芙蓉。

她换上侍女捧来的准备好的寝衣,刚走出浴房,外面夜雨的萧瑟寒意铺面而来。

进了卧房,见严叡徵早已换了寝衣,卧躺在床榻之上,闭着眼睛。

晁容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吹熄蜡烛。

往床边走去,刚要手脚并用往床里侧越过去,脚上忽然被什么绊倒了一下,骤然跌在那人的身上。

漆黑一片,两个人四目相对,鼻尖相抵,严叡徵的眸子发亮,直摄入她的心脏。

暗道

前夜下过秋雨,台阶上淅淅沥沥响了一夜。

第二日醒来,整个别院叶子吹落了一地,黄澄澄金黄色,有的掉落在小轩窗,有的卡在门缝。舜玉晨早踩上台阶时,差点滑倒,嘟嘟囔囔与晁容说了许久。

雨打枫叶,汴京转眼已入深秋。

距离蒲增渊入京已将近两月,再过一个月,他将启程亲自送成安公主离京,直到与外邦和亲礼成,然后只能径直回到封地。

留给他在汴京的时间并不多了。

蒲增渊留京下榻的宅邸仍是他少时赐封,先帝亲自下旨建造的明王府,当时找了渠周朝最好的工匠,从画出图纸到正式开刀阔斧,选用木、石、瓦,都是从别处长途跋涉运过来的一等一的上好材料。

施工建园所用的假山、竹石花卉,也一并是最好的。

这府邸的位置也是位于汴京城内最好的地界,与严公府相隔不到一条街。但自受封后去了封地,他已良久没有长住此处。先帝在时,偶尔逢先帝生辰返京,也往往匆匆几日就得辙返。

蒲增渊脱了外衫,露出里面宽松的衣袍在王府的后园中舞剑。秋雨刚落,园内的地上还湿着,种着花草的土壤喝饱了水,下人将金灿灿的落叶扫了一堆洒在花圃中。

他挽了个剑花,就势收起了剑,有侍女迎上来递上了帕子,托着用靛蓝瓷盏乘好的茶水等在一旁。

不远处长廊有人急急走过来,蒲增渊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汗,眸子懒懒的抬起来扫了一眼,正是自己的心腹周晟。

周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候在旁边的侍女。

蒲增渊见状,拿起茶水轻饮了一口,然后盖上杯盖放回侍女手中,淡淡开口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侍女躬身作揖退下。

周晟这方才开口,禀报道:“王爷,成安公主不见了!”

蒲增渊眸子一凛:“你说什么?”

说完又想到了什么,沉声又问道:“宫里怎么说?可有派人去找?”

成安公主是先帝数位公主中年纪最小的一位,生母出身卑微不得抚养,所以刚一出生就被先帝放到了高帝梁铖的母亲手里抚养长大。与高帝两人感情甚笃,若不是其余的公主悉数出嫁的出嫁,订婚的订婚,无论如何和亲也轮不到让她去的。

成安性格骄纵,被溺爱久了。此番得知自己被高帝送去和亲,在宫里已是闹了好几场,一哭二闹三上吊而不得愿,此番更是直接逃出宫去了。

周晟低声道:“陛下已经派了人到宫外去找,王爷,我们用不用也派些人去找?”

蒲增渊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忽而微微笑道:“找,自然要去找。但不必急!”

边说边负手背在身后,望着远处落在枝头的鸟雀,若有所思,淡淡开口道:“成安若多在外面待一些时日,才越对我们有利。”

晁容中午在屋子里睡了个午觉,再起来时,舜玉和絮玉给她上了果蔬盘子,做了酸梅汤。

她索性边吃边拿着未看完的话本继续看,舜玉和絮玉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低头做针线绣荷包。

她的手指白皙纤细,刚翻到下一页,书页里不妨露出了一张窄而薄的字条,夹在话本里。

晁容的手指愣了一下,忙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两个丫鬟,她们正埋头做针线,没有人注意自己这边。

于是心才放了下来,眸子扫了一眼字条上的内容,不动生色的将字条收进袖子里。

别院里加上舜玉、絮玉长待的仆从总共七八人,平日里也有做零工的来来去去。

她早该想到的,蒲增渊把自己送到这里,定然会有其他的眼线存在。

只是这个人,又是谁呢?

晁容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两个丫鬟,将话本放在了一边,屋内窗户半开着,窗台放着她精心从外面的铺子里挑选的瓷瓶,盛着水剪了一枝花放在里面。

她披了件披风,外面的风还挺大。到严公府门口时,午后打着瞌睡的门房见了晁容,也识得她的面孔,听周围的人近日都道自家首辅大人对这位姑娘很是上心,于是不敢耽搁,忙站起身赔笑道:“晁容姑娘是要来找首辅大人吗?首辅大人还没回来呢!”

晁容笑了笑,开口道:“我的簪子今日要用忽然找不到了,丫头们找遍了院子也没有,这才想起来应该是落在府里了!”

门房连忙推了推旁边的小厮,小厮忙飞身跑进府里去通报管事。

门房开口道:“这点小事,姑娘派下面的人过来就行,倒自己亲自过来了!”

有年长一点的人走了出来,门房忙走到那人身边,说明情况:“吴管事,晁容姑娘的珠簪掉在了咱们府上!”

那个姓吴的管事忙将晁容请进府中,叫了许多下人和侍女来,到府里各处去寻。

吴管事让她等在厅中,让人上了茶水和糕点。等了好久不见消息,自己也忙去督促着下人去找了。

厅内只留下她一人坐在椅上,晁容走出厅中,见四下无人,只有打扫的老妇,趁她转身背对自己之时,碎步走进了严叡徵的书房。

晁容走进书房,想着那日在灯下给严叡徵画像时留意的摆设和册页,目光沉静的扫过摆着整整齐齐书册的书架,又略过桌子上摞的文件。

猛然,她的目光被桌上那叠公文最下面一层的文件吸引了,手指干脆利落,屏气凝神打开其中一册公文文书。

上面是几行行楷,严叡徵的毛笔字写得漂亮,笔锋遒劲,潇洒又磊落,笔画之间又藏着锋利。

行楷的内容是十人左右的名字,公文意思大概是要呈到御前晋升提拔的官员名单,只事先拟好了,但还没有盖上严叡徵的私章。

晁容默默的目光凝神记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些名字。然后径直将这册公文放回原来的位置,手指拨开书房的门,轻轻的闪身走了出去,又回了正厅。

等晁容喝了又一会茶,吴管事才姗姗来迟,呈上来一枚她那日赴宫宴发上戴的簪子:“晁容姑娘,让您久等了,这簪子确实落在了房中。打扫的丫头不仔细,竟没有发现!”

晁容接过那支簪子,笑了笑,开口道:“给您添麻烦了。”

起身要走,吴管事又道:“姑娘不再等等吗?首辅大人一会就要回来了!”

她含笑道:“不用了,我先回别院了。”

然后缓缓走出严公府。

到了约莫深夜时候,只见得别院的小门走出一名身穿黑色夜行衣,头上扣着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的女子。

女子走出巷道,脚步飞快,身子一闪,拿了钥匙开了门,走入了一间民房。

民房里摆设的如同寻常人家没有什么区别,床上有叠的整整齐齐的棉被,桌上有油灯和火折子,院子里种着菜,墙壁上靠着锄头。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普普通通。可是你若细心看下去,就会发现床上棉被崭新,从来没有人住过,桌上的油灯和火折子覆上了灰尘,应该是从来没有用过。

那女子手指伸入枕头下面,微微动了动什么,墙壁忽然移动,赫然露出一条暗道。

她走进暗道的同时,墙壁缓缓闭合,恢复原先的样子。

暗道里昏暗,墙壁两边有灯烛却并不十分明亮,里面阴冷,过道有风。

尽头立着一名男子,负手而立,面孔转过来,竟是明王蒲增渊。

蒲增渊注视着眼前的来人,开口道:“名单拿到了?”

那女子走到他跟前,缓缓摘掉帽子,露出一张清晰的脸,竟是晁容。

晁容略躬身作了一揖,开口道:“程朝坦、谢文彬、谭洲、魏文怀……”

她将白日在书房记下的名单上的名字悉数背了一遍,声音的暗道里有着淡淡的轻微回响。

蒲增渊眸子缩了缩,正要伸手想要抚晁容的肩膀,被她闪身躲过。

她垂眸低声道:“王爷,您说过的,回到汴京,您就会放过我。”

蒲增渊微微笑了笑,温声道:“晁容,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逼你。可是,你也知道的,明杭他们一行人,还在榭州。我一直在帮助你们,否则也不会在五年前将你们画室一行人从刀口下救走。”

晁容的眸子一暗,看着他在暗道里清晰的面庞,熟悉又骤然陌生。

过了良久,开口低低道:“我一直很感激你。”

一直都是。

从五年前,她在大理寺的牢中昏沉醒来,在狱丞告知她朝廷将其列为谋反同犯即将在被斩立决时,惶恐而四肢冰冷,心中煎熬绝望。

她那一夜没有等到严叡徵。

她等了许久,从失到绝望,朱画师他们几个人在隔壁牢房中经历严刑逼供奄奄一息。

然后有一个人从天而降,正是蒲增渊,将她从大理寺带了出去。

去榭州的路上,经过客栈,她看到来自汴京的张贴着“不走廊下”画室众人包括她被斩立决的告示连同画像。

战春原

一连数日,皇宫里派出来的人在汴京城内外搜了个底朝天也不见成安公主的影子,因为有使者已入京,又不敢大张旗鼓去寻,只得私下暗暗的去找寻。

高帝急的直在殿中踱步,加上近日朝中又接二连三有朝臣被查出贪腐的问题,于是将严叡徵叫了过来:“你那日呈上给朕的名单上,要提拔的大臣中户部有一位名叫战春原的,你可知,有匿名信呈上他这几年贩卖私盐的证据?”

说着,将手中一叠文书甩到严叡徵跟前。

严叡徵拿起散落在地的其中一则文卷展开来看,上面赫然是收集来的战春原私下贩卖私盐的铁证,不由凛眸沉声道:“这件事我会彻查清楚的。”

高帝声音骤然拔高,厉声道:“查清楚?叡徵,你可知你呈上来这份名单,不只有战春原,还有张晗臣等人或多或少,都陆陆续续有人呈上其受贿贪赃的证据,更有甚者,有的人身上还有人命!”

“你要朕如何放心?”

隔了很远,听到殿内的争执声,立在殿外不起眼角落的内监有人轻手轻脚的挪开脚步,退了出去。

高帝扫了眼殿外,声音忽然冷静了下来,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提拔晋升的名单先不着急,朕要你先把这些人的事情处理好了,再来禀报!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再派人去叫你!”

严叡徵点了点头,答声道:“好,我会去查清楚。”

然后就要起身离开,又被高帝叫住:“成安还没找到,不知道这个傻丫头又躲到哪里去了,朕真是头疼!”

严叡徵笑了笑,开口道:“陛下不用担心,汴京城就那么大,公主既然不常出宫。我们派去的人里里外外搜了个遍都寻不到人影,想着指定有人捷足先登找到了公主了,左右不过那些个去处!”

高帝听闻他的话中有深意,抬眼迟疑开口道:“你是说,她在蒲增渊那里?”

严叡徵开口道:“臣之时推测,还没有确切证据。不过想来,再过几日明王自然会将成安公主送回来。”

只不过他在推迟时间罢了。

高帝摆了摆手,阖上眼睛闭目养神:“罢了罢了!若当真在他那里,朕倒是不着急了。宣画院那边还等着给成安画和亲像,画师都等了她几个月,被她左推右推,就是不肯去!朕真是要被这个妹妹头疼死了!”

严叡徵淡声道:“多仁王子的车马一行按照惯例再过半月就会抵达京城,驿站昨日来报,本来走的顺畅无阻,却无端中途滞留了许久,想来又是明王派人前去阻挠。”

高帝睁开眼睛,缓缓开口道:“你说的朕又何尝不知,叡徵,再忍耐些时日,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严叡徵出宫后径直来了晁容的别院里,还没到饭点,晁容只好命人端了茶水送了上来,又自己起身替严叡徵贴身更衣。

严叡徵不常来这里,别院里他的衣物也不多,总共就几件常服和寝衣放在橱子里,长久不来,晁容怕常放在橱子里受潮,便每隔几日就让下面的人将衣物拿出来放到外面通风晒晒太阳,再拿熏香熏了一遍,叠放平整。

所以穿上倒不觉有霉潮的气味。

晁容伸手替他展了展领子,被严叡徵拽住手,他的眸子漆黑,看着晁容开口道:“我那日听吴管事道,你去了府上拿簪子?可拿到了?”

晁容笑了笑,走到桌边执起茶盏送到严叡徵手边:“托吴管事的福,遣了那么多下人帮我可算寻到了。”

严叡徵松开她的手,接过茶盏,淡淡道:“那就好。”

他的视线扫过放在桌边的话本,伸手拿起翻了几页,是街市上近日正流行的话本小说,开口道:“你也喜欢看这种话本?”

晁容注意到他话中加了个“也”字,恐他想起了什么,笑了笑温声道:“素日闲来无事,便托底下的人到书行里去买了解闷。”

严叡徵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略过门外的秋色,忽然才发觉不知不觉竟五载悄然而过,淡声道:“以前有个人,她也喜欢看这些话本。”

晁容喜爱用香,正在拨弄香薰炉的手轰然将盖子掉落在地,响起一声清脆碎裂的声音。

地上碎了一地瓷片,严叡徵见她竟要空手去捡,还没来得及说,就看晁容神色恍惚果真被碎片割了手,鲜血从手上流出。

忙拽住她拉到一边在凳子上坐下,皱眉冷声道:“空手就捡碎片,前几日手刚好,这下又把手伤了,你怕是不想要这手了?”

她低着头,手捂在伤口处血流不可,严叡徵拿了帕子将她手抬起来,垫在干净的帕子上。

又叫了舜玉和絮玉进来,拿了药膏、端了盆干净的水进来,将她的手涂了止血的药膏,又裹成粽子一般大小。

严叡徵将赵逋叫了进来,吩咐道:“去宫中找太医,去拿几服外敷的药过来。”

又嘱咐了舜玉和絮玉两声,让她们尽尽心伺候,小心不让晁容手碰到水,后才姗姗离去。

晁容望见严叡徵的身影离开,才缓缓松了口气,她竟从未想过严叡徵竟还记得自己。

她总以为,像严叡徵这般的人早就把谢峤昙这个人遗忘在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就像消失在汴京城的“不见廊下”画室,淹没在岁月的长河里,如同久放书橱上方落了灰生了蠹虫的书册,这里没有人再记起。

从她被迫改名换姓易容的那一刻起,就不敢奢望还有人记得自己。

严叡徵从别院出来,直接去了大理寺。

贩卖私盐的战春原就被当即扣押在这里。

大理寺门前生人勿入,一副肃杀寒意。严叡徵从骏马翻身而下,有小厮迎了上来,他顺手将缰绳交到小厮手中,大步流星向狱中走去。

他一身石青色长袍,肩上披着玄色的披风,披风的带子微微系着,狱中进门处地势由高向低下陷式,有风穿堂而过,披风鼓起扬在身后。

狱丞见他,忙躬身打招呼要作揖:“首辅大人。”

严叡徵摆了摆手,边止住他作揖的动作,边往里走,英眸凛冽,冷声问:“战春原人呢,可提审过?”

大步经过的地方,有狱卒坐在牢边的桌子上插科打诨,有的靠着牢边打瞌睡,远远看见严叡徵走过来,忙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碎和瓜子皮,抖了抖衣服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狱丞跟着严叡徵往里走,边回答边递上一张写了字的纸张道:“下午提审过一回,交代了部分私盐交易的数目,和一些地下盐庄负责人的详情。”

严叡徵伸手接过提审的要文,视线草草扫了一眼,不由冷笑道:“这战春原胃口可是够大的,他经手的地下盐庄那些人抓到了吗?”

狱丞开口道:“下午他刚交代完那些人,赵大人就派了人去拿下了不少人,但也有二三人听闻风声都逃出京城去了,不过已经在城楼和沿街贴了告示悬赏,应该不难抓到。”

严叡徵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前,脚步停下,定睛看向牢中拘押着的朝官。

战春原三十来岁,此刻被脱了官袍,穿上囚衣,押在这大理寺,两鬓倏然白了许多。蜷缩在墙壁处,见到严叡徵,忙屁滚尿流爬到了前边,涕泗横流双手攥紧了狱栏:“首辅大人救我一命!首辅大人!”

严叡徵冷笑一声:“战春原,在天子脚下一介朝廷命官,贩卖私盐,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战春原慌不择路的扣头不止,额头红了一片,头发潦草散乱,边哭边哀嚎:“下官知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还望首辅大人能向陛下替战某求情,饶下官一命!”

贩卖私盐历来都是砍头大罪,何况战春原在朝中作为朝廷命官,此次数目不小,更是难逃死罪。

严叡徵目光冷淡,视线落在战春原跪伏在地上的头顶,淡声道:“从你贩卖私盐的那天起,就应该知道自己今后的下场。你可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战春原额头磕在地上血流不止,见严叡徵丝毫不为之动容,匍匐在地上良久泣而不语,忽而抬头泪眼中目光凛凛,看向严叡徵咬牙切齿狠狠道:“我若死了,大人更是找不到心中惦念多年的那位姑娘了!谢峤昙!首辅大人忘记了吗!”

说完,仰天狂笑,似是疯癫异常。

听到战春原口中提到的名字,严叡徵身体一凛,目光死死的盯住战春原,大步往前迈了一步,隔着狱栏,伸手攥住战春原的衣领,一字一字开口道:“你说什么?”

战春原任由严叡徵拽着自己的衣襟,似是预料到了严叡徵此时的反应,声音平静道:“首辅大人莫不是真以为谢峤昙死了?若是死了,为何首辅大人当日回来,到乱葬岗却寻不到她的尸首?”

严叡徵眼神似是要杀人,紧紧的盯着他:“你可见过她?”

战春原目光越过严叡徵,看向他身后立在不远处的狱丞,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只有我知道她的下落,首辅大人若杀了我,这世上再没有人可以帮您找到谢峤昙。”

“免我死罪吧,严大人。”

严叡徵倏然松开战春原的衣襟,大步转身离开,却听得身后发出肆意的大笑声。

“命人好生看管着他,待我明日再来审问!”

严叡徵冷声向狱丞道。

畏罪自杀

战春原死了。

第二日一大早,严叡徵还没来得及动身去大理寺,严公府门前就有骏马飞驰而来,来人正是赵逋。他翻身下马,来不及门房通禀就神色匆匆,一溜烟飞奔进去禀报首辅大人。

落步声惊得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鸟雀作群鸟散,只留下院子里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晃荡。严叡徵边往外走,边沉声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赵逋回答道:“狱丞说是昨夜还好好的,今早遣人送饭时喊了许久人,只见人在墙角窝着,却没声答。放饭的人才叫了狱卒过来打开牢房,进去拉开身子一瞧,早就撞了墙额头血都流干了,倚着墙没人发觉。”

又到了大理寺,狱丞迎了上来,惶恐不安道:“大人,这可如何是好?人还没审完,这战春原就径自畏罪自杀了,陛下要是怪罪下来,哎呦我这真是没办法说清楚啊!”

严叡徵立在牢房前,脚步停在蒙着白布放在草席上的尸首,脚步滞了滞,探身伸手掀开白布,见布下的尸首已然僵硬、面上泛青,额上的血迹流了整个面首已然干涸:“可唤了仵作来验?”

狱丞道:“今早发现他死了后,就第一时间找了仵作来验,的确是撞墙自尽,没有发现其他他杀痕迹。”

严叡徵点了点头,又问道:“昨夜牢房值班的人有几个?可都扣起来询问了?竟是没有人听到声响吗?”

狱丞忙不迭道:“昨夜值守这几个狱房的有四位,属下已经将他们四个扣起来了,细细审问后,都道没有听见异常声响,见那战春原吃了饭后,卧在草席上翻转了几下,以为睡着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多留意。许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索性辗转反侧干脆畏罪自杀了。”

严叡徵摆了摆手,让人将尸体抬走,转身冷冷看了一眼狱丞。

狱丞见他目光,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冷汗直冒,忙躬身啐道自己:“属下多嘴,属下多嘴!”

严叡徵冷笑道:“昨日提审之时求生意志如此坚决的人,一夜之间会畏罪自杀?你在大理寺待了这么些时日,就这般觉悟吗?”

狱丞忙不迭冷汗直流,心知这位首辅素日雷厉风行的铁腕手段,心中大呼不好,忙俯身擦汗道:“属下愚钝!”

严叡徵拿起大理寺日常值班的花名册瞧了几眼,突然沉声道:“把那四个狱卒放出来吧,正常值守。再有这种事情发生,我第一个先摘了你头上的乌纱帽!”

狱丞忙点头回答道:“好、好,下官这就让人将他们放出来。今后一定严加看管犯人!”

严叡徵刚迈出大理寺的门,望着远处空旷寂寥的天空,不由得想起战春原死前的话:“只有我知道她的下落。”

他不由得攥紧手指,眸子深沉。究竟是什么人,生怕战春原说出什么,竟迫不及待要置其于死地?

入京的官道上,远远走来一行车队。车骑和马匹加起来数了数,差不多有一二百号人马。前面是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几十辆车,车上捆扎着大箱小箱。

高头大马之上是几名人高马大的异域面孔,身材魁梧壮硕,为首的那名首领模样,眸子湛蓝深邃,鼻梁高挺有如远山巍峨,着实不是中原人的样子。

不远处就是城门,那首领模样的男子,扯着缰绳,马蹄哒哒在原地转了几圈停了下来,后面的车队依次停了下来。

那男子手中执起马鞭,高高扬起,开口高声道:“前面就是汴京城了,安度!你带两个人前去通报皇宫,记得拿上本王子的腰牌!”

男子口中叫道安度的仆人,正在身侧的马匹上,尊敬的回答道:“是!”,径直带了几个人马鞭一扬,往汴京城里奔马而去,一晃就不见了人影。

这一行车队正是多仁王子的迎亲队伍,高帝得到消息,忙令礼部的官员协同宫人去迎接,自己却在宫殿中急的踱步,召宫人上前一步,低声吩咐道:“快去传人到首辅大人那里,告诉他务必要将成安给朕在明日前带回宫里来!”

多仁王子一行进了皇宫,高帝命人备了酒席,安置了住处,觥筹交错之间,宴会到深夜才散场。

那厢严叡徵得到了高帝的消息,还没放下手中的茶盏,就听门人传报,说是成安公主在府门前。

立在一旁的赵逋待门人退了下,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怎知不用咱们去明王府上寻,明王就会自动将公主送回来?”

成安公主在明王蒲增渊那里,已经成严叡徵和赵逋心知肚明的事情。

严叡徵淡笑了笑:“多仁王子已经入了京,他若再不让成安回去,怕不是要正面和陛下起冲突?蒲增渊才不会那么傻,他是最会见好就收的人。哄骗成安滞留他府上多日,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耍他那些聪明手段。现在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再拖延下去,把暗地里的事情摆到明面上,搅黄了和亲之事,你以为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赵逋还是不解道:“大人您的意思是,明王他……”

“叡徵哥哥!”

赵逋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正厅外远远走进一个女子,忙住了口。鹅蛋脸型,裙衫轻快的跑进来,不是成安公主又是谁?

严叡徵抬了抬手,叫丫鬟上了些果茶和时令果蔬在桌案,淡淡开口道:“你这几日在明王府待的可开心?”

成安登时变了脸色,心虚显露在面,小心翼翼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明王哥哥那里?你没有告诉皇兄吧?”

严叡徵拿起茶盖拂了拂杯盏之中浮在水面的茶末,饮了一口但不做声。

成安急了,忙跳下椅子,走到严叡徵跟前,小脸皱成苦瓜,拽了拽严叡徵的袖子:“我知道自己逃脱不掉和亲的命运,就想索性趁着和亲之前出宫玩上一玩,没想偷偷溜走。谁让明王哥哥比你们先找到了我,他对我可比你们这些人好多了!哼!”

边说着,边又气了起来,坐在一边拭起了泪,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道:“我知道皇是没法子,一定是要有一个人去的,我上面的姐姐都成了亲订了婚,没法子才让我去和亲的。虽然我不想去,但又害怕真的给他添了麻烦去!从小到大你们都是真心对我好的,可是天高水远,那种荒蛮之地,还不许我走之前闹上一闹吗!”

严叡徵叹了一口气,放下杯子,走了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开口道:“对不起。”

严叡徵与成安也算一起长大,他只有上面一个长姐,年岁大了他许多又早早成了亲,除此也并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所以自幼也是视成安为幼妹对待。

成安哭了好一阵才止住,他看她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才又开口道:“多仁王子的迎亲队伍今日已经来了京城,陛下的意思是让你明日就回宫,如果你不想那么急着回去,今天可以再在我府上待上一夜,明早我送你回去。”

成安用帕子擦了擦脸,哽咽道:“现在就送我回去罢,反正多一天少一天也逃脱不了,有什么区别呢!”

刚走进府宅的晁容,还没迈进门槛,就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在正厅泣不成声,脚步愣了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见严叡徵和那名女子已经看见了她,只好进了厅里来,福身道:“首辅大人!”

前几日严叡徵突然传人到别院里,说是让她搬到严公府去。

派了许多下人小厮来,前后搬了许多趟,二话不说将她的东西挪到了严公府去。

连同别院里惯常使用的几个仆人也一起跟了过去。

成安见了眼前来人,止住哭噎,开口笑道:“这就是那位晁容姑娘罢,叡徵哥哥你的眼光还真不赖,竟真是个美人胚子藏在府上!”

严叡徵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开口道:“这是成安公主!”

晁容这才知原来眼前的这位女子就是高帝最喜爱的那位妹妹——成安公主,可惜即将赴外邦和亲,消息传遍了整个汴京城内外,连她都有所耳闻。连忙作揖道:“公主!”

成安年纪比她还要小上几岁,见她花容月貌,破涕为笑,起身拉住她道:“好嫂嫂,可不要给我行礼了!我与叡徵哥哥从小一起长大!还从没有见过他让哪个女子直接搬入府中来住的!”

晁容白皙的面上和耳上红了个底朝天,严叡徵径直大步走了出去,将成安公主拽了出去,开口道:“不是要直接回宫吗?几日不见,你的话真是越发多了。”

“哎!哎!你别拽我,我自己走!我就嫂嫂说了句话,怎么就不行了!”成安在严叡徵手底下挣了挣,声音越来越远。

赵逋也忙向晁容作了个揖,退身跟了前面二人出去。

晁容望着他们几个人离开背影,失笑摇了摇头,身后捂了捂自己的脸,脸庞滚烫的贴着手掌心。

这个公主,确实是天真无邪,不谙世事。

初雪

战春原死后,他在户部的职位空缺出来。户部主事原是正六品,品级不高,但因属于办事的官吏,倒也是空缺不得的要职。因为他的缘故,户部彻查开来,上下停掉了不少人手头的工作。

严叡徵忙的焦头烂额,手中的公务在桌案堆得如同小山高。

多仁王子的车队一行不宜久留京城,成安公主不日后就要启程。礼部准备的送嫁礼单,经严叡徵过目后,再由他送至高帝过目。高帝疼惜幼妹,连续变动了许多次礼单,删改加减多次,恨不得将整座皇宫里成安住的殿中所有东西都给她打包带走。

山迢水远,再见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何日。

钦天监算了个吉时吉日吉刻,这日艳阳高照,由皇宫至城楼门口的正中官道,一径铺置了上好的御制地毯,秋日树木枝丫光秃秃不好看,礼部派人用锦缎裹上,固定簪上了假花,乍眼看去一片花团锦簇,好个春日一般!

和亲的队伍从正阳门出发,成安拜别了皇城一众人,上了车轿。多仁王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旁边是明王蒲增渊送亲的一行人,加在一起浩浩荡荡几百来人,往城门外方向去。

看热闹的百姓在路旁,拥了一众人潮。成安公主和亲的队伍出发时,晁容正在一家布坊中挑选缎子,听见外面的声响,絮玉忍不住出了铺子外,往内喊道:“姑娘快看,是成安公主要走了!好热闹的排场!”

晁容放下手中的缎子,走了出去,看到外面浩浩汤汤的队伍,一眼就望见车队前面骑在马上的一个熟悉身影。蒲增渊手握着缰绳,英姿勃发,背挺的笔直。

他要离开京城了?

晁容心知他这一去送亲,便径直要回封地。再联想到昔日在榭州他开怀时跟自己笑说的话语,蒲增渊曾道:“若到送亲之日,我离了京城,好戏才刚开场啊。”想到那些话,晁容心里仍是不知为何而来的忐忑和不安。

舜玉忽然也开口道:“果真是天潢贵胄,这种排场真是令人羡慕。”

晁容闻声,淡淡开口道:“此一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才能归乡。纵然是公主这般尊贵的身份,也拗不过被他人掌控的命运。那般僻壤的地方,即使再多嫁妆又有什么用呢?自古以来,和亲的公主又有多少好的境遇。”想到前些日子亲眼见过的那个生机勃勃的哭红了眼的小公主,晁容不禁有些为她黯然神伤,又联想到自己,竟越发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

转身回了布坊,晁容按方才挑的几匹锦缎,让老板包好,让舜玉付了银两,三个人就出来了。这边布坊紧靠着南巷,她的脚步滞了滞。脑海里一时闪过无数曾经的画面,翻山倒海而来。

她的脚步往那边走了走,絮玉开口疑惑道:“晁容姑娘要去这条街上逛逛吗?”

晁容笑了笑:“去看看罢。”

她往那条街上走去,一眨眼五年过去,曾经熟悉的南巷此时倒是觉得变得熟悉又陌生。几间之前的画铺早已换了主人,牌匾的名字都换了新的,装潢也陌生的很。晁容的脚步忽然停在一间房屋前面,铺子的门板紧紧的关着,也没有牌匾。但却没有落灰,窗台和门板都是干净整洁的。看起来经常有人打扫的样子。

明明没有牌匾,她却记得。

絮玉见她脚步停在一间空置的铺面前,不由疑惑道:“姑娘,这家铺子没有做生意的。”

晁容还没答话,就见那紧闭的门板后走出一对男女。男人身穿一件青衫,身材瘦削温和,手微微扶着一名音容相貌恬淡的女子,那女子腹部微微凸起,一看就是身怀有孕。男人边扶着妻子,边温声道:“夫人小心台阶,你其实不必跟来的,我一个人来打扫就好。”

那女人笑了笑:“夫君的妹妹本来就是我的妹妹,相公这些年一直记挂着峤昙,专门将这铺子买下,想来峤昙若是天上有灵,也该欣慰极了。”

晁容忙拉着絮玉、舜玉向前面走,听闻身后传来的交谈话语,不禁眼眶有些湿润,喉中不免哽咽。

是贺延槽,是她的义兄。不知他何时成了亲,夫妇二人果真记挂着自己。身后二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走远,晁容不禁有些恍惚失神,絮玉喊了她几声才良久回过神来:“姑娘,你怎么了?”

舜玉也走上前来,递上帕子:“姑娘,你没事吧?怎么好端端的竟流泪了起来?”

晁容接过舜玉手中的锦帕,擦了擦眼睛,笑道:“这里风大,竟不觉迷了眼。眼睛难受极了,这才掉了泪珠。我们回去吧!”

又过了段时日,驿站来信,成安公主一行已出了瞻门关。算了算时日,已经走了大半个月。转眼就到了冬日。

这一日清早,晁容一夜睡得昏昏沉沉,醒来后翻身就爬了起来,往窗边望去一片大亮,以为天亮了。下床推门一看,冷风夹着飞絮撕扯进屋内,门外大雪飞扬,她住的这边小院都被雪埋了去,地上堆了一夜的雪,有几尺厚,天上仍在下着。屋檐上也盖了厚厚的一层,白亮亮的晃人眼。

冬天到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舜玉缩着颈子,穿了件覆颈短袄,端着热水就小跑进屋。将脸盆放进屋子里,忙将晁容拉了进来,又将门阖上:“好冷的天,姑娘衣服也不披,仅穿着件单衣就立在门口也不怕着凉,快进来再暖暖罢!”

晁容的手冻的通红,仍是笑呵呵得,由着舜玉拽着自己往床边走,又拿了手炉塞进自己的怀里。

吃完早饭,晁容上身穿了件立领素色的小袄,下身是一件茄色的棉裙,外面裹了件猩红色的大氅。硬拉着舜玉和絮玉到后院处玩雪,脚上的鞋子踩在雪窝里濡湿了也浑然不觉。

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揉着雪球,忽然脖颈上冰凉,被人偷袭洒了一点雪在脖子上,以为是舜玉和絮玉那两个小丫头,不免不动声色的在手中握紧了一团雪,猛然起身将手捧里的雪往身后洒去,边笑道:“好啊!你们两个丫头!敢往我脖子里洒——”

“雪”字梗在喉咙里,起身却看到身后是严叡徵,身上披着黑色的大氅,面上和乌黑的头发上落满自己方才洒的雪絮。他的眼睛睫毛很长,睫毛上也掉落着雪片,面庞映着身后满地的大雪,头发乌黑、面色莹白,与雪景融合在一起交相辉映,如同水墨画一般。他低声道:“手都冻成猪蹄了,还在这里玩雪?”

搬进严公府后,她的房间被安置在了单独的小院里,并没有和严叡徵的卧房住在一起。像以前一样,严叡徵时而会过来吃顿饭,但并不再同寝,坐一会便走。然后隔许久都见不到人影。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也乐得自在。

晁容听他一说,目光也顺着他的话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果不其然,通红一片,掌心还残留着些许雪痕。这一被提起来,才觉得冻手,连忙攥紧了拳头,往棉衣袖子里缩了缩。又发现自己脚上的绣鞋溻湿了大半,贴着皮肤难受极了。忙将鞋子往棉裙后面躲了躲。面上有些赧色道:“见下了初雪,不免有些激动。同她们出来玩一玩!”

严叡徵目光不动声色的扫了扫她全身,淡笑了笑:“还下着雪,也不打伞。雪虽不是雨,但淋时间长了,也怕是会着凉。快进屋吧,外面太冷了。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府上最近新进了一些小玩意,都是陛下赏赐的,我让吴管事过会给你拿了来,省的你觉得无趣,也可以平日解解闷。”

说完径直大步转身走了,黑色的大氅在雪中的背影转了弯,出了门,再也看不见。

晁容立在雪中,眉上和发上都淋了雪,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语。再看天色一片大地雪茫茫,忽然有些黯然神伤了起来。

又忽然自嘲了起来,大人不也没有打伞吗?

然后径直转身,回了屋子里。

赵逋跟在严叡徵身边,还没迈过门槛,实在忍不住开口嘟囔道:“大人既然这么关心晁容姑娘,又让她专门搬进了府中,为何又平日避而不见,冷落起人家姑娘呢?连属下都能看出来大人确实有些喜欢人家姑娘,又为何不能直视自己的心意?”

严叡徵的脚步滞了滞,神色晦暗分明,眸子漆黑,扭脸冷冷看了一眼赵逋:“你什么时候变如此多嘴了?”

赵逋这才忙住了口,不敢再多言:“属下再也不敢了。”

有小厮们牵了两匹马过来,将缰绳交到了严叡徵和赵逋的手中,然后躬身作揖退了下去。严叡徵翻身上马,一抽马鞭,地上还有厚厚的雪,马蹄踩在雪地上带起残雪。有仆从在府前的街道上扫雪开径,听到马蹄声,忙拿着扫帚退到一边避让了开。骏马飞驰而过,带着那黑色大氅的一角在冷风中撕扯飞舞。

廖北遇袭

天气入冬,高帝身体本来日渐好转的身体,下了场雪后又是咳嗽不止。高帝身上的顽疾良久,各种药方用了个遍,就是服下的药也是天上难寻地下难找的都给寻了来,但却一直没有根治。太医院的御医们又不敢用药效过烈的药物,不求无功但求无过,一直温吞下去,反而更是落下了病根。气的高帝索性摔了药盅,叱骂:“一帮庸医!朕要你们有何用!”

边骂边咳嗽,吓得候在殿内的御医们忙跪伏在地磕头不止,涕泗横流喊冤道:“陛下息怒!臣等冤枉啊!”高帝又心知他们也没有法子了,只得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到了黄昏,北边突然有快马传来,马上之人遍体鳞伤,从廖北快马加鞭赶过来,人马俱是筋疲力竭。吊着最后一口气,将手中沾着血的函文交往皇宫内廷,话混着泪就落了下来,吐血倒在了地上:“快、快报陛下,廖北遭袭!廖北遭袭啊!”

这夜的宫城朝殿之上灯火通明,朝臣俱是从家中匆匆套上朝服、冠带没束整齐,就步履匆匆上朝而去。严叡徵人还未到,脚步还没踏进朝堂,就听见朝堂之下众人围在一团,私语纷纷:“这齐津国真是天大的胆子,竟当真敢偷袭我朝北线!”

渠周朝北边是齐津国,齐津国虽地域版图不如渠周辽阔,但因近年来和渠周两国交易频繁,齐津盛产香料和马匹,渠周盛产瓷器布匹,民间交往频繁,商业经济也紧随渠周之后发展了起来。齐津国民风彪悍,因交易频繁,但靠北边境之地摩擦也是不断。近年来因为齐津新帝继位,新上任的那位陛下与之前的皇帝不同,野心勃勃,更是藏不住南下的野心。

廖北是渠周北境的一座城池,紧邻齐津国,处于两国交界之处。七日之前,齐津国以渠周朝士兵殴打齐津国平民商贾为借口,夜袭了廖北的军营,血洗了几百将士后。二日清晨,齐津国的军队又是兵临城下,正与廖北的驻城大将军张坤两军对峙,剑拔弩张。

高帝身体虚弱,靠在龙椅上咳嗽不止,面色病态苍白,明黄色的龙袍下的躯体形销骨立,脸庞轮廓瘦了一圈。高帝手微抬朝台下轻勾了勾手,喘了几口气,开口道:“叡徵,你来。”

高帝将严叡徵招上大殿之上,待严叡徵走到他的身边,忽然用尽力气攥住严叡徵的手臂,继而高高扬起,自己也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往殿下众臣厉声高声道:“即日起,见严首辅如见朕,朝堂大小事务连同军机要是,皆由严卿一并处理!”

“若有违抗不从命者,斩立决!”

高帝的口谕如同洒落玉盘的翡翠珠子,清脆掷地有声,滚烫的热水浇向朝堂,沸腾一片。殿下众臣闻声大惊,唯恐触犯圣意,纷纷拂袍跪地扣头,伏地不敢抬头望天子,臣服一片:“臣等遵旨!”

高帝转头,看了眼严叡徵,目光中带有托付希冀之意,缓缓放开严叡徵的手。严叡徵一撩官袍,伏跪在地,扣了一头,继而抬起头,直起上身,目光坚定沉着与高帝对视,沉声回答道:“臣,定不负陛下!”声音在宽阔空荡的大殿上空回响。

高帝听到他的回答,欣慰的点了点头,继而由内监扶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出了这座朝殿。严叡徵望着高帝离开的背影,缓缓站起身。其他众大臣也纷纷陆续抬起头,站了起来。

严叡徵命人上了廖北周围的地形图,这才开口道:“齐津国狼子野心,此番突袭廖北,兵临城下必是来者不善,早有图之。廖北乃一座小城池,城内百姓不过几十万。张近照将军手下不过五万将士,而齐津那边此番却来了十万大军。”

他缓缓在殿内踱步,又道:“从汴京到廖北,援军部队昼夜不歇过去也需要至少半个月。如果廖北被包围,齐津的部队要速战速决攻城,张将军那边想必难能坚持到援军抵达。可有人有好的建议,尽管提出来!”

有朝臣开口道:“首辅大人为何不调动廖北周遭的城池,派其他就近的军士救急?从柔、加竟、长各那三座城加起来兵士应该能凑够十几万!留下守城的一部分,对付齐津小国也绰绰有余!离得近又好相互照应!定要让那齐津小贼有来无回!”

此人话音未落,就有其他朝臣站出来反驳道:“陈大人,你的消息未免太不灵通了!随同廖北驿使送信来的同时,从柔、加竟、长各那些周遭城池的探子也来报,都陆续被那齐津小儿偷袭了!自顾不暇啊此番!只不过没有廖北损失惨重罢了!”

齐津此次战术精绝,同时陆续以迅雷不急掩耳偷袭了多座渠周朝北部的城池!其中以廖北损失惨重,城中百姓担心再过几日会被齐津军队围城,大批连夜离开廖北城,北境沿线的官道流民成灾。

严叡徵面色凝重,目光在行军图上注视良久,忽而开口道:“魏束将军!”

名唤魏束的武官闻声出列,身高马大,面上虬须,拱手抱拳,声音洪亮如命中作响:“臣在!”

严叡徵手指点着行军图上的蜿蜒曲径山道,开口道:“我命你带一万精骑,快马加鞭,昼夜不歇,务必在七日之内率先赶到廖北。”

又扫了一眼众臣,唤道:“甄去引将军!唐赛将军!胡不阚将军!”

名唤甄去引的将军闻声出列,拱手抱拳:“臣在!”

名唤唐赛的将军闻声出列,拱手抱拳:“臣在!”

名唤胡不阚的将军闻声出列,拱手抱拳:“臣在!”

严叡徵开口道:“我命你们三位分别率军三路,由东西中三路入廖北,行军途中经从柔、加竟、长各三城救援,后从三城调取部分军队,一同赶赴廖北!”

那甄去引、唐赛、胡不阚三人沉声回道:“臣等遵旨,定不负首辅大人所托!”

严叡徵负手而立,长身挺拔如青松:“即刻启程!不可延误!”

廖北等北部城池遭齐津国偷袭的消息如开水煮沸在民间炸开了锅,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又闻当今圣上身子愈发不好,前几日又将朝政托付给了当今首辅严叡徵大人,汴京城百姓也不免开始惶惶度日,感到朝不保夕。

晁容正在摆弄窗台上的盆栽,今日天气好,和舜玉、絮玉合力抱了几盆出来放在外面的空地上晒太阳。屋内火盆里烧着百合香,炉子里生的炭火烤的屋内暖洋洋的。她让舜玉拿了榻椅出来放在前面的空地,絮玉又拿了毛绒毯过来搭在她的身上,整个人偎在椅子上懒洋洋的晒太阳。

“近日汴京城内流言四布,说是齐津人偷袭廖北,又袭击从柔那些北部小城,再往南下,说不定要攻到京城了!姑娘,你说,齐津人真的会南下吗?”絮玉边坐在小凳上做针线,忽然想起来开口道。

舜玉闻声开口斥道:“絮玉,休得听到流言碎语就胡说八道。咱们首辅大人刚代理朝政,你一个严公府内的丫头这般听得外面的人乱说,还要跟着胡通发散,传出去了,让外面的人怎么看?”

絮玉被舜玉这么厉声一说,不由得瘪了瘪嘴,有些委屈道:“又不是我说的,外面都在这么传。近日城内的米价粮价都在疯涨,铺子前面拥了好些个人,排了长龙。我不说,这些话别人心里难道不在忐忑不安吗?”

舜玉被她这么一回怼,刚要继续说,就被晁容笑着伸手拦下了:“好了,舜玉。她也就是说说罢了,没有什么事情。”

复又温声开口道:“首辅大人现在代理朝政,本就公务缠身日夜疲累。絮玉,你在我们跟前说说还好,出了这院子,可万万要记得谨慎,万不可再口不择言。朝廷派去增援廖北的军队早已经出发,我朝的将士都是好男儿,首辅大人对他们怀有重托和信任,我们这些人更要相信首辅大人的判断。”

絮玉扁了扁嘴,面上红通通的,心知自己说错了话,羞愧道:“姑娘,是絮玉说错话了。奴婢再也不跟着外面的风言风语乱说了。”

严叡徵在书房眉头紧锁,桌上摞了满满一大桌的公文和待处理的政务。魏束率领先行的一万精骑比原定的到达日期提前了两天,但因廖北外围完全被齐津的部队包围,无法接近城池,只能在外侧急的打转。

魏束带领手下的将士趁夜色偷袭廖北城下驻扎的军营,试图靠近廖北城楼,趁夜色偷溜进去。谁知被齐津军队提前准备的□□和火球突如其来的包抄,损失惨重。仅有零星骑兵进入了廖北城内,魏束连同近办精骑死在齐津的埋伏之下。

廖北城内,在这短短的几天内,张近照将军手下原驻扎城池的军士,经过激烈的守城战斗,从五万名军士仅仅剩下两万军士。廖北城池仍如同一只困兽,援军不至,被齐津军队猛烈的进攻势头打的遍体鳞伤,苟延残喘。

外面的探子匆匆跑进严公府,跪地来报:“首辅大人!甄去引等三名将军率领的三支援军,分别已经越过缠北关!”

严叡徵大喜过望,从桌案后站了起来,手锤了锤桌子:“好!好!越过缠北关,不出五日,就可抵达从柔等周边城池!”

援军一到,张近照守城的压力自然会大大减少。廖北这座城池是一定要守住的,廖北地处渠周、齐津二国要塞,是商贸往来的中心,地势易守难攻,若被齐津国夺了去,会让他们南下的野心更加如虎得翼。

廖北是万万要守住的。

严叡徵连日昼夜不休,熬在灯烛下处理公务。多日阴云的心情,好不容易如同乌云尽散,此时闻得好消息更是开怀了许多。不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索性放下毛笔,走出书房,径直来了后院。

他已许多日未见晁容,又不敢见她。

晁容正在屋子里临摹帖子,忽听门外絮玉提高声音、声音里带着雀跃,大声喊道:“姑娘!首辅大人来看你了!”话音未落,晁容手中的笔还执在手中,抬眼就看见严叡徵走了进来。

她已是多日未见他,从搬进严公府之后,严叡徵好似就在故意躲着她,避而不见。以前还或多或少会来吃个饭看下她,后来索性直接良久不见她。所以这时猛然一看进来的这个人,竟一时愣了愣,起身道:“大人瘦了。”

严叡徵身穿着一席玄色长袍,脸庞的轮廓瘦了好多,五官更加锋利,锐利尤甚,显得眸子更加炯炯有神,而神色却有些疲倦。

他走到桌旁坐了下来,垂眸看了一眼晁容方才临的帖子,开口道:“字倒是写的不错。我有些饿了。”

前后两句没有任何关联的话,后半句话转的飞快,也说的稀松平常,平淡极了,着实让晁容愣了一下,继而又反应过来,开口叫道舜玉:“舜玉,去厨房让做点吃食送上来,就按首辅大人平日喜欢吃的点。”

出征

“报!甄去引将军的东路援军过从柔后,在路上就中了齐津军队的埋伏!伤亡惨重!”

“报!从柔遭到齐津大批队伍攻城!从柔失守!守城将军姜成起以身殉国!”

“报!唐赛和胡不阚将军前方待命,请求辙返加竟、长各!”

北线军报传来坏的消息,一封接一封纷至沓来,底下朝臣愁云一片,有的恨愤砸墙。有的朝臣耐不住性子,愁眉紧锁,大喊道:“首辅大人!我们中了齐津人的圈套了!他们摸准了我们增援军队主力会从周边城池调取军士救援廖北,就在廖北设了个迷雾阵,只围城不打,让我们误以为他们真的要夺取的是廖北!转而趁我们不妨去从柔那几座小城池进攻!”

底下朝臣纷纷唉声叹气:“从柔那三座小城,在被甄去引将军调取一部分部队后,兵力怎能和早已图谋良久的齐津人正面交锋!”

“首辅大人应当尽快让唐赛和胡不阚将军二人率领的西中二路援军辙返,回去加竟和长各二城,那二城守城将军还在死守!虽然还未陷落,但也前景堪忧啊!”

众人有的大臣在原地急的跺脚,有的将官帽摘了擦起了汗,渠周朝堂一片浓云惨淡,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士气大跌。

严叡徵目光冷冷扫了眼殿下众臣,厉声开口道:“诸位在朝堂之上如此唉声叹气,士气颓丧!若明日他齐津军队兵临城下,莫非也要叹声气解决问题吗!莫说姜成起等诸位将军为守城以身殉国,廖北还有张近照将军还在苦苦死守城池!更有我渠周朝成千上万名大好男儿,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在前线还没有垂头丧气!你们却在这里哀声载道?从今日起,朝堂之上,谁若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就即刻给我脱了这身官袍,回你老子家待着去!”

底下众人一听,即是战战兢兢伏跪在地,冷汗出了一身,声音颤栗道:“臣等不敢!”

严叡徵冷眸一扫,开口道:“我若猜的没错,萧珵策此番暗地布兵趁增援部队不妨。趁机攻从柔、加竟等周边城池的目的,并不在那里。他最终所图的,还是——”

“廖北!”他手指了指墙上的地势图,语气加重道。

萧珵策是齐津国前几年新上任的新帝,年少登基,野心勃勃,早就想逐鹿南下剑指渠周。

有大臣不解,疑惑开口道:“首辅大人的话,臣不太明白。萧珵策若是为了廖北,那为何只围不攻,反而虚晃了我们一招,调了多批部队攻从柔、加竟、长各这三座小城池?可见萧珵策此番作乱,必是想用尽少的成本夺取更多的土地。知道我们会死守廖北,故而不愿意耗费人力物力!”

严叡徵听完这个朝臣的疑问,负手而立,点了点头,开口道:“周大人所言极是!萧珵策放在廖北的军队只围不攻,却派了大批部队去围堵其余三城,虚晃了我们一招!”

“可是周大人方才也说,萧珵策知道我们会死守廖北,可是我们渠周死守廖北的原因又在哪里?”

有臣子抢先开口道:“廖北与从柔等周边小城不同,虽然人口并不多,但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两国的重要贸易中转之地,但是最重要的是,北部沿线只有廖北内部有一条人工河,人工河连同中游再转,有条水路直通汴京而来。”

严叡徵听到这里,开口道:“不错!就是这条水路!齐津若是攻进廖北,有了人工河就可以连同下游的这条水路,直通汴京而来!所以,也就是这个原因,萧珵策会务必想要得到廖北,我们更要死守住廖北!”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北线的几座小城池,而从来都是整个渠周国!所以,唐赛将军和胡不阚将军的另外两路人马不能辙返回去救援加竟和长各二城!他们仍然要直奔去救援廖北!”

有朝臣蹙眉开口道:“可是首辅大人,援军部队若不能调取部分辙返,光凭加竟、长各余下的兵力,城池也是要陷落的啊!难道我们当真要不顾这三座城池了吗?萧珵策这计谋当真是厉害的紧,让我们进退两难,不管渠周偏重哪边去营救,他都会坐收渔翁之利。”

严叡徵眸子漆黑,淡笑道:“渔翁得利?怕是没有他想的那么完美无缺。李将军,除去皇宫的禁卫军和京城的必要守卫军,东大营加上其他军营可调遣的军士还剩下多少?”

姓李的将军,站了出来,开口道:“回禀首辅大人,去掉禁卫军和守城的军士,可供调遣的仅有一万将士!其中还包含上前不久刚征兵入伍没多久的新兵!”

有朝臣踟蹰开口道:“首辅大人是想再派一路增援部队,去救援从柔三座城池?可是先不说军士数量不够,单哪位将军率军前去都是难题啊!京中有经验的将军都派了出去,仅剩京城不能调任的两个将军,李将军和韩将军。首辅大人要去哪里现找个武官出来?大人想让谁去?”

底下其余众人也附和应声私语道:“就是啊!渠周多年未经战乱,如今朝廷着实缺人!要去哪里寻得一个现成的将军出来,老将军们的后代们大多皆都弃戎从文,转了文官。”

严叡徵忽然目光凛冽,开口道:“我去!”

只有他能去。

朝臣们一听他的话,立马开口拦道:“首辅大人,这万万不可啊!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无法理政。您若亲自出征赴前线指挥,这京城可不乱了套了!谁能主持大局?”

其他人也附和道:“是啊,首辅大人三思,朝中无人理政汴京要如何是好?何况大人文官出身,祖上虽是武职,但毕竟没有赴过疆场。”

严叡徵听他们一一说完,继而开口道:“我已禀明陛下,陛下已经同意我赴前线作战。朝政我稍后自会让人接手处理,至于其他的疑问,我严某人此番前去,自有我自己的打算。还望诸位能够支持严某!”

严叡徵话音未落,就听到殿外传来内监的尖嗓喊道:“陛下有旨!今赐严叡徵金甲一副,□□、弯刀歌一件,特封为武威大将军,明日启程前赴从柔!”

高帝旨意一到,众臣伏地下跪,静听圣意。后又有旨意下来,命几位老臣留守京城,代严叡徵处理朝政,要事可共同商讨应对。

严叡徵走出宫廷时,忽然见远处有一飞鸟落檐,在寂寥的空阔天空上填充成为背景。那飞鸟稍停了一会,就扇动着翅膀,在风中飞远了去,久久的再看不见了。他想起方才高帝悠悠的叹的那口气,语气平淡,跟他道:“叡徵,再让这风吹他一吹。咱们把这水搅混了,越乱,才能越看出是人还是鬼。”

宫中消息传到严公府的时候,已是深夜。絮玉匆匆的跑进来,口中边急忙忙喊道:“不好了!姑娘不好了!”

晁容正在灯下临着字帖,手被她突然闯进来的身体撞了一下,毛笔在字帖上歪了好长一笔,不由失笑道:“出什么事了,你急匆匆去做什么了?”

絮玉攥住她的手,语气里全是焦急:“首辅大人被封武威大将军,明日就要去北边前线!还是陛下特封的!陛下身体本来就不好,朝中若是连首辅大人都去前线了,汴京城还不乱成一锅粥!”

晁容登时放下笔,站起身:“你说什么?他要去前线?”

来到前院,果然见府内前院灯火通明,众人忙忙碌碌进出又进去,吴管事见她走了出来,忙迎上来:“晁容姑娘!”

冬夜的冷风灌在院子里,撕扯着墙檐上挂着的琉璃灯笼,灯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还身穿着一席绯色裙衫,连大氅都没披,鬓发如云跑得急,在风中被吹乱了头发,晁容的语气有些急:“首辅大人呢?”

“大人在……”

“吴管事,你先下去吧。”

吴管事话还没说完,就被从书房里走出的男人声音截断。吴管事忙退了下去,临走之时又忙向旁边的小厮侍女使了使眼色,众人跟着吴管事一同退了下去。只留晁容和严叡徵二人单独相处。

“你——”

“外面这么冷,有什么话进来再说吧。”她刚想开口,就被严叡徵毫不客气的打断,只好跟着他走进书房。

掀开厚厚的防寒帘,书房里的火盆烧着炭火,烤的屋子里暖洋洋的。又有香炉在熏着香,从兽嘴中缓缓飘出细烟。和外面寒冷的天气形成鲜明对比,晁容方才在风中吹得瑟瑟发抖的身体这才止了住。

他走到桌案边拿起杯盏,给晁容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看她双手捧住杯子,颊边冻的通红,才皱了皱眉,开口道:“什么也不披,穿的这么单薄就往风里钻,你是生怕自己不被冻坏?”

晁容饮了一杯茶,热水滚烫的从喉中顺着往胃流。忽然听到他这么一句话,也不知怎么莫名的委屈就涌上了心头,低着头没头没脑的负气来了一句:“大人若是早就腻烦了妾,不如尽早直接将妾赶出府。”

她话音刚落,严叡徵的面色铁青,继而冷笑道:“原来你心里是这样想的?既是如此,待我出征回来,我自会向陛下请求下令放你走!”

说罢,拂袖冷哼,径直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严叡徵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余留防寒帘在门口还在微微的晃动不止。

她手里的那杯茶还剩半杯,杯中的水也在微微晃,在灯下泛着水光。晁容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滴泪珠落入了剩茶中,和茶水融为一体。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和灯烛时不时发出的声响。良久,书房里响起低声的女子呢喃碎语:“原来你也竟是这样想我。”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严叡徵。

筹措银两

次日严叡徵辞别高帝与众大臣,率领众将士由正阳门出发,城门大开。他身上穿着盔甲,饯袍上密坠铜星,盔顶饰有金珠红缨。整个人高坐马上,手握缰绳,意气风发,赫然威风凛凛。

汴京长街上围满百姓,欢呼鼓舞欢送京师将士出征。马蹄声和步兵走过的脚步声,伴随百姓的欢呼声,响彻整个汴京城。严叡徵的目光不动声色的穿过人群,似乎在找寻某个身影而不得。面上登时冰冷,目视前方,扬起马鞭,加快往前出发。

赵逋在严叡徵后面,见自家大人加快速度,不免也扬起马鞭,夹到马腹,追了上去。

而在城楼一众人潮的后面,摩肩擦踵,晁容只得退到后面的角落,垫着脚尖够着前面人的头顶,堪堪看着走在队伍最前方马上的那个熟悉身影愈来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背上的人影。

絮玉被踩了好几脚,绣鞋上全是黑乎乎的脚印。腰间的手帕在拥挤过程中也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弯身要捡也不得,眼睁睁的看着那一方素净帕子接连在数不清的鞋底下,边被踩边被踢的不成样。索性气的骂道:“真是挤死个人啦!”

舜玉拉着她的手,一同退到晁容的身边,三个人眼巴巴的垫着脚尖望着出征的队伍。

晁容回过头来,见到身旁的二人和自己俱是踮起脚尖、伸长颈子的模样,活像三只长颈鹅。不由失笑道:“走吧,回府去吧。首辅大人都走好远了。”

絮玉梳好的头发东倒西歪,一只手扶着发髻,跟着晁容身边边开口道:“姑娘今早为何不去找首辅大人当面道别,非得这样眼巴巴的上街来,挤在这些百姓里送行?”

昨夜的不欢而散,晁容回去自己的房间后一夜无眠,如今只得淡淡笑道:“快回去吧,早上没有吃饭,我这会子快饿的真是前胸贴后背!你一会可得去小厨房给我找些吃的过来!”

舜玉懂事细心许多,昨夜见晁容从前院回来后就闷闷不乐,让她们退了去自己早早熄灯睡觉。今早又是这般,早心知晁容和严叡徵大概昨夜起了嫌隙。絮玉这个傻姑娘这会还没看出来,只好推了她一把,低声道:“你话真是越发的多了。”

絮玉方才明白过来,忙住了嘴。

又过了一个多月,严叡徵一行队伍早已到达从柔。北线的几个战场缠缠绵绵,竟也延续了两个多月过去。兵马先至,粮草后行。天寒地冻,转眼就到年关,越往北边走大雪漫漫。往前线运输的粮草只得被迫三步一停,在大雪中走的着实艰难。

严叡徵一走,高帝病而退居后宫,朝堂之事皆由事先安排的五位老臣协同处理。那几位老臣年纪老朽,思想又顽固僵化的很,做事情瞻前顾后思虑许久才敢下定夺。原先在严叡徵手下苦不堪言的朝臣终于松了口气,下面的人少不得开始糊弄敷衍行事,捞些油水。

战争一起,加上民间米、粮、油盐物价飞涨,民间哀声载道一片。各种方面都需要银两,结果户部财政一查,国库这两年早就亏空多年,户部于是就大倒苦水。

年关将近,天气越来越寒冷。前线将士所用的物什、棉衣补给后续都需跟上,军营那边的人向户部要银子,户部拿不出钱又找理政大臣要计策。那几位老臣愁的踱步,又不敢禀明高帝。不知谁出的主意,往汴京各家皇亲国戚和官员们按情理出一点,实在不行再往民间搞募捐。

于是乎,户部的人派了下面的人往各家游说去了。严叡徵不在,但严公府照样收到了这份消息。吴管事做不了主,想派人给严叡徵送信询问出多少银子,又想着自己家大人的性子,千里迢迢送信为这等事,估计免不了被一顿要被骂。索性想了良久,主动来找了严公府唯一的,算得上半个女主人的晁容。

晁容刚吃了饭,正要熄灯。听外面传报吴管事求见,忙叫人请了进来,又叫舜玉上了好茶。

她听吴管事说明了情况,开口问道:“你可有暗中打听,其他和严公府差不多的府上出了多少银两?”

吴管事恭恭敬敬回答道:“永安侯府上出了五万两,其他府上也皆是四五万两左右。数额都不小。”

晁容一听,不免有些咋舌,豪门大户果真财大气粗出手阔绰,平民百姓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人家大手一挥就是几万辆。想了想严叡徵好歹也是身居高位,权贵名门,估计腰包也丰满的很。继而开口道:“那我们直接跟他们出一样的数额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就见吴管事面有难色,似乎想说什么又难于说出口。晁容微微拧了拧眉,开口询问道:“怎么?咱们府上银子不够?”

吴管事迟疑开口,吞吞吐吐道:“晁容姑娘有所不知,国公和国公夫人早年在时,咱们府上每年田地赋税、铺子交收、加上爵位每年的供奉,倒是从不差钱,那时拿出这么些钱总是不在话下,跟丢根汗毛似的。可是前几年,首辅大人体恤下人,也喜清净,将府中一大半的下人都还了卖身契打发了出去。又将外面的铺面和田地俱是一并出卖了。”

晁容听了这话,顺着问道:“那,卖下来的这些钱呢?”

那么多钱,总不能都没了吧?

吴管事苦笑道:“国库亏空,那年下面的地县又发了水灾,户部拿不出钱,首辅大人当时正在户部任职。索性连陛下都没禀报一并被首辅大人从账房拿了,支出去,用在那年受水灾的地方郡县了。”

晁容傻了眼了,这人真是大公无私,开口问道:“那现在府里究竟还有多少银子?”

吴管事伸出一根手指头,开口道:“杂七杂八凑了凑,也只有一万两。”

晁容叹了口气:“其他府上俱是出了五万两银子,咱们府上若是只出一万两,少不得被朝中的其他大臣闲言碎语编排了去。首辅大人既在战场上,无暇理会这些琐事。若是身赴前线,还因为汴京这些事被闲言碎语,那我们这些留在府中的人,才要羞愧的撞墙去。”

她咬了咬牙,开口道:“赶鸭子上架的事,也只能往架子上爬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钱,我会想办法筹到。”

吴管事走了后,晁容在房间里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从妆奁里拿出了一支白玉簪子,拿在手上,在灯下发了许久愣。

第二天一早,舜玉和絮玉发现房间里早就空空是也,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却不见人影。

晁容穿了一袭圆领对襟长裙,外面披了大氅。来到一家典当行,这家典当行在巷尾,并不起眼。

典当行的老板见到走进门的是一位姑娘,忙迎上来热情的招呼道:“姑娘是来典当什么的?”

却只见晁容扬起手中的一支白玉簪子,冷冷开口道:“还需要我多说吗?见玉簪如见明王。”

这是晁容还没有回汴京前,在榭州作为玉照行成员的白玉簪子。被蒲增渊带回榭州后,为防其他人看出她是朝廷通告上的已死罪犯,索性径直伤了脸。蒲增渊知道后,径直帮她找了最好的大夫,将她的脸易容,完美的和原来的脸融为一体。

后来,怀着对蒲增渊的感激和回馈之情,她加入蒲增渊手下的玉照行。玉照行是蒲增渊暗地里筹划的组织,成员俱是分布五湖四海,成员纷杂,为其做事。她经过蒲增渊的□□,成为他手中最利害的工具。不会武功,仅凭这张国色天香的脸孔,混迹于榭州以及周边城池,如鱼得水游荡四迹,为蒲增渊收集官员的不可告人的把柄。

直到发现自己不过只是他手上的工具,决心离开榭州而不得。最终被他软磨硬泡劝来完成最后一项任务,送到了严公府。之后,就和他再无瓜葛。

那老板是个中年人,见到晁容手中的玉簪脸色大变,反应过来,躬身作揖道:“晁容姑娘,请问姑娘有何吩咐。”

晁容缓缓的收回玉簪,开口道:“给我五万两的银票。”

那老板立即快步走入柜后,取了她口中数额的票子递了过去。

晁容将银票揣入怀中,转身就要走。却听见典当行老板迟疑开口道:“玉簪既出,姑娘也要知道,白玉簪子就是玉照行的令牌,使用一次,就要接受明王的一个任务。何况像晁容姑娘这般早已退出的人,想要抽身,怕是并不容易。”

晁容并未回头,淡声道:“我自是知道,多谢提醒。”

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长巷。

回到严公府,揪住其中一个小厮问吴管事在哪里,得到回答后直奔而去。见了吴管事,将那张银票径直递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吴管事手里握了银票,望着晁容的背影,纳闷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这姑娘哪来的这么多钱?莫不是变戏法呢?”

年轻妇人

使用白玉簪子需要接受任务,但是晁容迟迟没有接收到来自蒲增渊的任何任务。起初两天,她还忐忑烦躁,后面迟迟没有任何消息,慢慢地她才放松下来。想了想,蒲增渊此时应该早已回到榭州,可能山高水远,他大发善心不打算再为难自己也说不定。

这天夜里,晁容正要入睡,舜玉突然急匆匆的跑进来关上门,将她从被子里揪了出来,面容焦急开口道:“晁容姑娘,不好了!北线回来传信的将士,说首辅大人在从柔战场上受了伤,和队伍分散开了,找不到人了!”

晁容登时从床上坐起,心中暗道不好:“你说什么?严叡徵失踪了?”

舜玉在原地跺脚,急忙道:“陛下派人来单独召吴管事说的消息,还没有外露消息给京城内其他人,唯恐走漏了风声!我方才正巧走到门外,远远听见了,就立刻跑了回来!”

继而又往四处瞧了瞧,看四周无人,压低声音嗓子抖着道:“姑娘,还有一件事,舜玉不知当说不当说。那来人竟说、竟说让吴管事好生看管着您,说您一早就是明王派来的细作,之前首辅大人要保您,陛下才不急着动你。现在却也要先不忙着杀,留着大有用处,让吴管事平日多派人跟着你,若有闪失,陛下唯他是问!”

晁容霎时心沉到了谷底,抬眼看向舜玉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他们可有发现你?”

舜玉眼睛红了一圈,使劲摇了摇头,咬唇忐忑不安道:“我方才走到门旁,门掩着,我没敢多听就偷偷溜走了。”

继而又好似下定了决心,舜玉握住晁容的手,颤着嗓子道:“姑娘,要不你逃走吧,趁着这会陛下和吴管事他们还没对你下手。首辅大人不在,他们万一真的要趁大人在千里之外时动手,姑娘可怎么办才好?”

晁容面色凝重,赤脚下榻,脑海里乱如棉絮杂乱一团涌在一起。她回握住舜玉的手,下了好大力气,反复失神回答道:“好舜玉,你先不要理我,你让我想一想,再让我想一想。”

她的手掌冰冷,舜玉低低的呜咽声响在屋子里。晁容的心再一次跌到了谷底,她咬了咬牙,实在不知自己此时的处境究竟是什么样的局势。

高帝是否真的对她有戒心到要趁严叡徵不在的时候要杀了她?如果高帝果真要杀她,她要如何是好?

命运仿佛张开了大手,对着晁容反复笑道:看吧,兜兜转转,你又回到了原地。

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境地。

同样要杀她的皇帝,同样不在汴京的严叡徵严大人。

晁容的眼角有泪潸然落下,而她本人仿佛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会,晁容抓着舜玉的手,坚定道:“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北部找严叡徵。”

又拉着舜玉,看着她恳切开口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如今高帝若是知道我私自逃走,想必你也会受到牵连?”

却见舜玉红着眼圈,摇了摇头,向晁容福了下身子,开口道:“我与絮玉自小一起长大,虽不是亲生姐妹却胜似姐妹。先国公夫人和首辅大人对我们有恩,舜玉不能跟姑娘一起走。还姑娘能够理解奴婢。”

晁容点了点头,心知她从小在严公府长大,自然是不愿意离开这里。何况,高帝不一定会真的拿舜玉怎么样。

连夜离开了严公府,出了汴京,一路向北。

严叡徵若是当真在战场上负伤失踪,想必也还停留在北部那些地方。她要去找他!

无论怎么样,她都先要去找到他!

她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向北去,何况身上还带着不少银两。越往北走,从廖北那些城池逃出的百姓沦为流民,沿小道遍布。为恐麻烦,索性直接在中途拿出盘缠里的东西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男装,穿的脏兮兮,头发用布巾裹着,脸上抹了灰土,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傻小子一般。混在流民群里。

快到从柔之时,她正卧在草堆上狼吞虎咽大口吃着揣在怀里的烧饼,忽然听见耳旁陡然有孩童的哭啼声。垂眸一看,正有个两三岁的小孩子站在她跟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喊着:“娘,我饿!”

他的身旁是一名年轻妇人,看起来有三十多岁,身上的衣服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好不狼狈,却相貌端庄温和,举手投足文雅极了,想来是大户人家。妇人把他拽了过去,忙不好意思的冲晁容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孩子小,不懂事!”

然后低声训斥道小孩道:“阿隽,再忍忍,再忍忍!等到了廖北,找到你阿爹,我们自会不用再如此颠沛流离。”

晁容索性站起身,从包袱里掏出还剩下的凉了的两个烧饼,走到她们二人身边,递到了小孩子手里:“快吃吧,小孩子别饿着了!”

那小孩子不敢接,可怜巴巴的看了看他的娘亲。那位妇人遂笑道:“既是这位小哥哥给你的,便接过吧!还不快谢谢小哥哥!”

那个名叫阿隽的男孩眼睛顿时亮晶晶的,接过烧饼,拽着晁容破烂不堪的袖子摇了摇,奶声奶气说道:“谢谢小哥哥。”

晁容被他这声奶呼呼的声音喊得心都化了,那孩子长得极是俊俏,黑眼珠明亮的如同葡萄,小脸上擦着灰,肉嘟嘟的,却看得出白皙极了。穿着烂了洞的衣衫,也挡不住身上的灵动气质。她伸手摸了摸阿隽胖乎乎的脸蛋,嗯,手感极好。

笑道:“快吃吧!”

那孩子小小年纪却孝顺极了,自己不急着吃,边递了其中一个烧饼给母亲,拽着母亲袖子道:“娘亲也吃!娘亲也吃!”

年轻妇人摸了摸他的头,另一只手接过烧饼:“好!娘亲也吃。”

那年轻妇人吃的极其文雅,细嚼慢咽,烧饼的碎屑用手接着。她的手秀气极了,手上没有任何茧子的痕迹。想来也是家境很好之人。

晁容在她们身边坐了下来,开口问道:“廖北在打仗,夫人从哪里来?为何还要在这时赶往廖北?”

年轻妇人微微笑了笑,温声细语道:“我们本是在从柔的小户商贾,做药草生意,从柔被齐津国占领前夜,我与孩子就逃出城来。我夫君那时恰巧在廖北进货未还,所以我们就直接要去廖北找他爹爹!”

晁容听她们是从从柔回来的,忙问道:“夫人可知道前些日子日武威将军率领的增援部队去救从柔的战役,可是到了从柔?”

年轻妇人摇了摇头,开口道:“我听说过此事,但是我们离开已多日,未知从柔沦陷后的详情。你可是要寻人?在武威将军的队伍里?”

晁容听了她的回答,方才滚烫的血液骤然又冷了下来,失魂落魄苦笑道:“是啊,夫人在从柔沦陷前就出来了,怎么会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我怎么会问这种糊涂问题!”

又想到年轻妇人问的问题,于是点了点头回答道:“我来找、找我兄长!他在武威将军的队伍里!”

年轻妇人目光扫了扫周围,忽然笑了笑,握住晁容的手,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姑娘想必寻的不是兄长,是郎君吧?”

晁容登时涨红了脸,语气磕磕巴巴道:“夫人,您知道啊!”

她这怎么看出来自己是个女子啊!

年轻妇人微微笑了笑,忍不住打趣之意,低声道:“你我既同为女子,从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这么俊俏的小伙子,本就是个姑娘家了!难为你了,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

晁容也笑了笑道:“我倒是闹了个大笑话。”

那年轻妇人叹了口气,不觉眼中含泪道:“我如何不知道你的艰辛,我与阿隽从从柔逃出来时,身边还有十来名亲如家眷的仆从。中途遇到劫匪拦路,为保性命将所有盘缠都交了出去。我的侍女还因为救我与阿隽,拼了命的将我们推出来,他们却殒命这世道底下。”

晁容听到这母子二人的遭遇,不觉难过极了。开口道:“我既遇到你们二人,不妨我们做个伴,路上也有个照应!虽说从柔和廖北过了前边就是分道而行,但在之前,我还能与你们一同作伴几日呢!我叫晁容,姐姐唤我晁容就好!”

那年轻妇人擦了擦泪水,破涕为笑道:“竟想不到在这种地方,还能认个妹妹。我叫陈绸!”

在一旁啃着烧饼的小孩子并不理会大人的哭笑,晁容也笑道:“陈姐姐!”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远处的流民一阵骚动,众人疯了一样往后退,边退边跑。有人屁滚尿流的滚在地上,从地上边爬起来边喊道:“快跑啊!齐津人来了!”

晁容和陈绸听到这里,忙互相对望一眼,拿起包袱背在身上,又抱起阿隽就往后要跑。

还没跑几步,晁容就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如巨雷滚滚而来,连带着马背上的嘶笑嘲弄声由远及近。忽然有条长鞭带着旋风从耳畔忽闪而过,晁容眼疾手快忙推了陈绸和阿隽到一旁。自己硬挨了那条鬼影神踪的鞭子一下,顿时跌倒在地,背上如火烧火燎一般。

有马蹄声嗒嗒在她脸前转了个蹄子,停了下来。晁容的手掌心和额前登时一片冷汗,背上又是疼的身子发颤。她听见头顶有个男声戏谑道:“哪来的野小子还挺有胆量,舍己救人敢挨我的鞭子?抬起头来!”

紫服男子

晁容抬起头看见一匹通体乌黑、鬓毛发亮的战马,马骑之上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紫服男子,邪气极了,似笑非笑的看着马前的晁容,好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个玩具,而唯独没有当人。他的眸子有些褐色,在阳光下显得幽深邪肆,晃了晃手上的鞭子,“你是渠周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他身后跟着一队兵士,均是身穿盔甲,腰佩刀枪弓弩。这一队人将方才没跑远的剩下的十几名流民围了起来,其中包括晁容和方才的陈绸母子。阿隽在陈绸怀中吓得轻声哭泣。

晁容方才摔倒的时候,手心按在地上,碎石瓦砾擦着手心割破,混着泥土钻心一片,顿时又起了冷汗,开口低声道:“我是渠周人。”

然后,对后面的两个问题避而不答。

紫服男子见她不答,冷笑了一声。两脚轻夹了下马腹,马蹄悠悠的往前走了几步,围着晁容转了一圈,然后鞭子握成两节。长臂一伸,用鞭子勾住了晁容的腰,将她带了踉跄几步站直了起来。目光如蛇吐着信子毒辣,打量了一下她的脸,冷笑开口道:“好小子,想跟我玩骨气那一套呢?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来人,这些人中有渠周的细作,将她们都给我带回军营里!细细查问!”

两国交战,不伤及平民。可眼下,这个人是要打着细作的名义肆意我行我素拦截平民。当真无耻至极!

晁容一行被他们带到了一处营地,这里地处从柔与廖北的交界处。四处生着篝火,周围有帐篷,看样子是临时在安营扎寨。几个卫兵呵斥着将她们一行人撵到一处帐篷前,远远的离篝火很远,挤作一团。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虽没下雪,天却是冷极了。方才慌乱之际,连同着身上的包袱和行当都在推搡中掉了,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阿隽窝在陈绸的怀里,仰着小脸天真的问道:“娘亲,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旁边有齐津的兵士在守着,陈绸忙请捂住他的嘴,在他耳畔低声道:“嘘——阿隽先不要说话。”

晁容在旁边轻握了握陈绸的手,在这种不知前路的境地下,互相鼓舞给予信心。陈绸的手也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远处的兵士在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声音嘈杂异常。从不远处的帐篷里走出一个小兵,走到她们跟前,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忽然定格在了晁容的脸上,继而抬手点了点,冷声开口道:“你!跟我过来!”

晁容心里咯噔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陈绸,见陈绸也是心惊肉跳拽住她的手摇头示意她不要去。晁容握了握陈绸的手,起身从人群中走了出去。跟着小兵一路进了其中一间帐篷。

帐篷里生了火炉,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产出的毛毯,烤的暖烘烘的。猛然在外面的冷风中冻了僵硬,走进来如同走进温室里一般。里面坐着一个人,正是白日马上的紫服男子。

带晁容进来的兵士拱手道:“主上,白天那个小子给您带过来了!”

紫服男子身体半斜着,侧躺在行军榻上闭目养神,腿高高的翘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懒懒的抬起手,不耐烦开口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晁容就立在帐中,干站着等了许久,见他良久也没有睁眼睛的意思,反而像是睡着了一样。又等了好大一会,那紫服男人还不说话,帐中安静的异常。大概是真的睡了过去。

她站了这么长时间,腿直发酸,偷偷的踮了踮脚尖。见他一副不会醒来的样子,干脆轻轻往帐中的旁边角落挪了挪,直接在地上靠着边沿坐了下来。反正地上有毯子,暖呼呼的。索性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帐子里太暖和了,没过一会,晁容就睡意袭来,直打盹儿了起来。

眼前一阵模糊,倦的不行。突然听到耳边一声清晰的“噗嗤”笑声,吓得她忙睁开眼,往后退了一下。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放大的男人的面庞,褐色泛着棕的眸子,弯着腰探头,戏谑的看着自己。

“你这小子,心态倒是极好!到了敌国军营,不慌不忙,还睡起了大觉?”那人开口道。

晁容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手指上沾了不少灰,这才轻舒了一口气,看样子这个人没发现自己是女的。幸好幸好!

紫服男子见她下意识的摸自己脸,突然也伸手过来。晁容见他手伸过来,心里一惊,忙缩了一下头闪了过去。却被他直接上双手揪住脸蛋,又迅速放开,沾了灰的手指在晁容衣服上抹了抹,蹙眉脸上尽是嫌弃,开口道:“看你小子长得倒是俊俏,人怎么这么邋遢,真是够脏的!”

晁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想,大哥,你要是十天半月风餐露宿赶路,你也这个样子好吗!虽然大部分是她自己故意伪装成男人搞得!

她闭着嘴巴一声不吭,没有理会那男子的讥讽。帐篷外飘进烤羊肉的香味,悠悠的飘进来,晁容的肚子却突然很没底气的咕噜的叫了一声。

那紫服男子登时笑了一声,悠悠道:“原来有些人啊,竟然饿了肚子。可惜啊,他却不能吃啊!”

继而又拍了拍手,立在账外的护卫立刻闻声走了进来:“主上!”

紫服男子慢慢悠悠开口道:“去,把外面的烤羊腿拿来一只。另外,再拿一壶酒过来。”

晁容一听,又是烤羊腿,又是酒,咽了咽口水。

她当真是饿死了!真的好饿啊!

护卫走了出去后,紫服男子斜坐在椅子上,抱臂望着晁容,开口道:“说吧!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去北面的路上?”

晁容蜷缩在角落,知道躲不过去了,开口道:“我从汴京过来的。”

那紫服男子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幽深,又问道:“从汴京去哪里?”

晁容硬着头皮胡乱回答道:“去廖北!”

她话音刚落,门口的护卫隔着军帐喊了一声:“主上!”

紫服男子瞥了晁容一眼,冲账外淡声喊了一声:“进来!”

护卫掀开军帐,带了一身外面的寒意进来,军帐一角没有阖上,吹进的冷风让晁容一打哆嗦,头脑异常清醒起来。

一只肥美流油、香喷喷烤的外焦里嫩的羊腿,和一壶酒被拿了进来。护卫退了出去后,紫服男子拿起一只匕首,用一只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极其优雅的缓慢的切了羊腿肉,慢慢的送进嘴中嚼了起来。

吃了一片肉后,那紫服男子冲晁容招了招手,笑着道:“你过来。”

还有这等好事?莫非这人发了善心要给自己吃肉?

晁容将信将疑的站起身,一步变两步的慢慢走到他跟前。就听见那人将那壶酒塞进晁容的手里,欠揍的说:“你,拿着这壶酒在那炉子上给我温一温。”

晁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竟以为他会发善心?只好拿着酒壶走到一边,蹲在火炉边给那人温酒喝。

过了一会,晁容估摸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就拿着那壶酒起身送了过去。紫服男子放下匕首,匕首上还沾着些许肉末和油渍,拿起另一张帕子擦了擦嘴,继而看着晁容笑的一脸无辜道:“酒太烫了,你再给我凉一凉!”

太!欠!揍!了!

晁容忍住想要将酒倒在他脸上的想法,只好忍着咬着牙一字一字开口道:“这里没有冷水,我要怎么给你凉酒?”

那紫服男子本就长得极好,五官看起来比女人还要秀气,合起来却是邪气过了头。他人也是肆意惯了,看晁容又气又不敢多说什么的憋屈样子,觉得好笑极了,许多时候没有像此时这么寻得开心了。拍拍掌,哈哈大笑道:“你们渠周人真是没趣,这么不禁逗的吗?”

边兀自说着,边顺手夺过晁容手中的酒,将酒悉数倒在帕子上,将帕子浸了个透。

晁容正要问他这是要做什么,就猛然眼前视线全黑,被那张帕子盖住了脸来。那紫服男子拿着浸湿的帕子胡乱的往她脸上擦,力道又重又粗糙,擦得她脸生疼。

她心里着实咯噔了一下,下一刻紫服男子就将帕子从她脸上拿开。却又突然伸手掰了掰她的脸,将她的脸扭到一边。好像在打量什么物品一样的眼神,又用帕子在她下颌处擦了擦,这才满意的将手帕扔到一边。拍了拍手,笑道:“好极了!看来我没看走眼!你着实长得不错!”

晁容此时鼻尖净是酒味,脸上本来有的细小伤口,就着酒精更是火辣辣的疼。

紫服男子打量着她,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晁容手指垂在身侧攥了攥:“晁容。”

紫服男子饮了一口方才的酒,温酒下肚,口中重复念了念:“晁容。”

随即又开口讥讽道:“你们汴京男子都是你这样的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文弱书生的样子。连名字都是这么女儿家气!”

晁容脸色顿时通红,听他这么说,心中顿时愤懑不平,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开口反驳道:“才不是!”

那紫服男子见她反驳,突然兴趣大作,半弯着腰,似笑非笑道:“我听说,汴京男子多好男风?城中遍布男倌?莫非都是像你这样的吗?”

晁容被气的不行,又羞又气,又不能说自己是女人,咬牙切齿道:“你才好男风,你才是男倌!”

却见那紫服男子并不生气,反而凑近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的开口道:“你不知道,我偏偏就好你这样的男色吗?”

喜怒不定

那紫服男子逗了她一下,看她脸上难看至极。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极是无语之态。索性哈哈大笑起来,像极了喜欢捉弄人的幼童玩这种无聊把戏,但眸子深处却有极深的冷漠和寂寥。

他起身用匕首切了一片羊腿肉,用刀尖扎着,不容置疑的推到晁容的嘴边,笑道:“张嘴!”

目光像看一只小动物。

肉香味萦绕在鼻尖,引得晁容咽了咽口水,很是听话的张嘴将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嚼就咽了下去。

那紫服男子轻笑,将匕首塞到她手里。

匕首的金鞘还带着他方才握过的温度,晁容有些不明所以。那紫服男子见她一脸一头雾水的样子,将乘着羊腿的托盘推到她跟前,轻嗤道:“怎么?还要我一口一口喂你?”

晁容这才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军帐外面突然想起一阵喧嚣和调笑声,其中还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哭啼声。一片混乱声音中,晁容耳尖抓取到一个男孩啼哭大喊的声音,应该是先前认识的那个小孩子,阿隽。

她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帐中还有那位紫服的“主上”,掀起帐子就冲了出去。还没到外面,就被立在军帐外的两名护卫伸手拦下了,呵斥道:“做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篝火之边,几名五大三粗的齐津兵士勾着方才流民中的女眷调笑,站在最外侧的几名身上装束,估摸着也是军官模样。其中一个男人,肥头猪脑,留着腮胡子,油腻腻的摸着下巴,勾着陈绸的脖颈,把她拽到篝火旁。陈绸身体瘦弱,骨骼纤细,衣服散了半边,死咬着唇泪落了满面,苦苦哀求道:“不要——”

阿隽小小的身体抱住那男人的脚脖子,口中边哭边叫道:“放开我娘亲!放开我娘亲!坏人!”却被那男人不耐烦地一脚踢飞,陈绸心疼的大喊道:“阿隽!”

晁容被拦在军帐门口,在原地急的打转,猛然意识到自己手中似乎还握着方才的匕首。目光顺着手臂看过去,她心一横,刚想抬手,“啪”地一下就被人飞掷过来的杯盏盖子打了手臂,吃痛一声,匕首随着杯盏盖子一同掉落在地。

她抬眼便看到那紫服男子施施然走过来,捡起匕首在手指间摆弄,似笑非笑,开口道:“你这人倒是够恩将仇报的。我好心把匕首给你让你切肉吃,却不料你竟想拿此物伤我的护卫?”

他边说着,边摆了摆手示意帐外的那两名守卫松开手。缓缓的走到晁容眼前,面对面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笑道:“跟过来。”

那紫服男子往外走,还未到篝火旁,那群胡乱嬉闹的人就声音渐弱,边沿几个人就站起身躬身亮堂的声音喊道:“主上!”

其他人也跟着喊道:“主上!”

那紫服男子走到篝火旁,燃烧的火光照的他的脸庞明亮,在夜空中夺目极了。他转了转手中的匕首,匕首上泛着方才切羊腿肉的油渍光亮。然后脸上表情淡淡的,手中的匕首却飞快抛了出去,直直的刺中攥住陈绸的那个军士的一只胳膊。

上一秒还在嬉笑找乐子的军士,下一刻就抱着鲜血直流的胳膊痛弯了腰,牙齿打颤发抖,陡然吓得跪在地上骇然道:“主上——”

周围的人见眼前的情形,纷纷大气不敢出,立在原地不敢动。只见那紫服男子走到那军士跟前,手指又放到还扎在他胳膊上的匕首,边笑着边用力按着匕首,开口道:“喜欢渠周的这些女人,你早该跟我说啊。你跟我说了,我会不把这些女人给你们?”

面上云淡风轻,下了狠劲的匕首下的那军士却痛的大叫起来,痛哭流涕道:“主上!属下知错!属下知错了!”

紫服男子这才缓缓收了手,骨骼分明的手指上也沾了丝丝血迹。唇角间却如沐春风的笑,眉眼却阴鸷如夜中鹰隼,目光不动声色的扫了一周其余人,淡淡开口道:“再让我看到第二次,若还是有人胆敢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欺辱渠周女俘,下一次可不是这么简单了。”

其余立在一旁的军士顿时单膝跪地,俯首沉声道:“是!属下遵命!”

紫服男子抬了抬手,侧眸叫了一个将士过来,开口道:“把她们这些人关到西侧的营房中,派人严加看管,女俘白日跟着做杂活,男俘去喂马。丢一个人,我都要拿你是问!”

说罢,身体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瘦削小子——晁容。手指指了指她,开口淡淡道:“这个人,就留在我帐中!”

晁容上一秒还在庆幸这个人还算是个人,对陈绸母子的境遇微微放下了心来,下一秒却听到从他口中的话,顿时自己又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心冰冰凉。

他竟然要自己留在他帐中?

苍了个天啊!伴君如伴虎!何况这个人还是个精神不稳定的二百五!看起来精神不大正常的样子,喜怒无常。这要她怎么活啊!

晁容垂头丧气的跟着紫服男子回了军帐,重新以颓丧姿态窝在帐中一角企图当个透明人。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她在心中默念。

谁知下一秒就听到那人戏谑开口道:“我方才帮了你,你要如何回报我?”

晁容抬起头,眨了眨眼,装作茫然无知的样子,好像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干巴巴开口道:“您说、您说的什么忙啊我怎么听不太懂?”

那紫服男子冷笑道:“你意思是,想让我现在把你那位好姐姐还是嫂嫂的女子叫过来?当面和我属下谈谈?”

晁容顿时凛然正色,慌忙谄媚笑了笑,摆手道:“不不不,您是大好人!天大的好人!”

好人到随意路上截敌国的平民百姓拿来威胁。

晁容在心里默默加了后一句。

一夜寝食难安,虽然后半夜迷迷糊糊遭困不住晃着头睡了过去。次日一大早,等晁容抱着膝盖在地上的角落被人推搡着肩膀醒来的时候,那紫服男子早已不见帐中踪影。

她睁眼一看,就被眼前放大的陌生面孔吓了一愣。原是昨夜账外的守卫,那守卫此刻极为不耐烦,推着她肩膀,见她醒了,开口道:“你这小子可真够能睡的,主上吩咐我们,让带你去马厩,白日你要跟着马夫一起去饮马。快起来!快起来!”

于是晁容惺忪着眼,跟着来到马厩。和其他几个马厩的小兵一起,捧着草料喂了半日马,又扯了缰绳,几个人拽着战马来就近的小溪边饮马。

溪水逐流而蜿蜒下走,边上又有剩下的秋黄草根,马匹低着头踢着脚蹄子在溪水里甩了甩头。冬日的溪水冰凉,在日光下波光粼粼。晁容跟在负责掌管的几匹战马后面晃悠,慢慢的愈走愈远,竟离饮马的大部队越来越远了。

她忽然往身后望了望,见那几个军士离得远,突然心中一动。却又往四周望了望,是一片平坦的荒野。虽有草木,却并不多,冬日枝丫光秃秃的,一眼就能望到头。躲身都无处可躲。

晁容只得默默叹了口气,以她这个三脚猫的功夫,还没跑出几里地,估计就被拎着衣领给逮了回来。

马匹喝足了水,曲着蹄子在原地晒太阳。晁容摸了摸它的头,自言自语道:“还是你们做马的好啊,真是够自在的!该吃吃,该喝喝!”

在晁容看不见的另一边,有一个男子立于不远处的低丘上。这人身着紫服,转着手中的扳指,望着远处的身影,听下属的禀报。然后淡淡开口道:“你是说,张近照的夫人和孩子在我们这里?”

边上身穿甲衣战袍,腰间戴着弯刀的军士躬身低眉道:“是!属下查实的消息,确实如此!正是昨夜那名带着幼童的妇人,名叫陈绸,是张近照的夫人。那名幼童,名叫张隽。”

紫服男子笑道:“有意思极了,可有查到我帐中那个小子是什么来历?”

那军士身形滞了滞,低声道:“主上!那位不是男子,是一名女子。”

紫服男子一愣,随即眉目一凛。向远处望了一眼,声音冰冷,开口道:“你说什么?”

那军士只好硬着头皮,听到自家主子的声音,大有在发火边缘试探的意思,只好继续禀报道:“属下查到那位,名唤晁容,是汴京城首辅严叡徵的侍妾。前段时间不知因何缘故从府上逃了出来,然后就是被我们遇到的事了。”

紫服男子眸子漆黑,良久不语,若有所思,过了半晌,忽然冷笑道:“严叡徵!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极了。严大首辅战场下落不明,倒巴巴跑来一个侍妾。”

这可真是上天送来的大好礼物。

萧珵策望着远处饮马归去的身影,好像在思索什么,忽而过了半晌,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意味深长。

既然如此,我就陪你们汴京来的这帮人好好玩玩。

原来你是严叡徵的人,真是冤家路窄。

旧相识

晁容与陈绸母子等数人被迫跟随紫服男子的这队齐津国行伍往前行进,走了几天,晁容才意识到他们这支队伍果真要去廖北的方向。经过数日的相处,她时至今日虽然还摸不透这位“主上”在齐津的确切身份,也从未听到他的真名姓甚名谁。但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他在齐津国的身份并不低,甚至还很高。

最奇怪的事情,就是她越发觉得这支队伍最大的疑点就是:并不像一支作战为主职的军营。或者换句话说并不是平常意义上的军队,反而军士的行事作风更与她寻常了解到的士兵风格不同。但她又想不通有何不一样的地方。

其余人不管高官低职,俱是以“主上”称呼那名神秘莫测的男子。

这支行伍行到廖北外沿,还有几十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好像并不急着和廖北围城的齐津军队会和。

直到这日,从前边军队里来了两个人。为首那人连夜前来,一路举着令牌,身边还带着一名黑帽黑衣遮着脸看不清面庞的黑衣男子,二人畅通无阻纵身下马,就马不停蹄进了紫服男子的军帐。

晁容被赶了出来,远远的站在河边,百无聊赖。

当她在月光下正无聊的扔石子往河面上打水漂时,远远的望见紫服男子和身后跟着的那个黑衣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晁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到那紫服男子轻笑开口道:“王爷大概不知道,我这里兴许还有一位您在汴京城的旧识呢?”

“不信,您瞧?”

他的话语连同晁容看到的那个人面孔之时,如同晴天霹雳。因为在他身后那名黑衣男子抬眸,帽檐之下的面庞清晰的对着自己。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甚至让她此刻无法接受的脸。

竟是蒲增渊。

竟是蒲增渊。

他竟是齐津国的走狗。

蒲增渊看到她转身刹那的面孔时,也有微微一愣。继而面上又恢复往常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眸中闪过片刻的尴尬和窘迫也仿佛是消散如烟云晃的晁容以为自己眼花,丝毫看不出来有任何波动。他目光淡淡的从晁容身上挪开,看向紫服男子,开口微微笑道:“原来晁容在陛下这里,想来她对陛下并没有什么用。不若让我将其带回渠周?”

晁容心中的震惊一环接着一环,原来紫服男子早已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装,竟由得自己乔装演戏看笑话到今天。又听到蒲增渊口中称那人为“陛下”,心中更是一惊。此时方知这紫服男子原来就是齐津国的皇帝萧珵策。

萧珵策听到蒲增渊的话,大步走到了晁容的身边,勾住她的脖子,看似随意懒懒开口,语中还带着微微嘲讽,笑道:“明王怎知此女子没有大用处?说到这里,我倒是听闻过一些事,明王既然曾经都能将这个女子献给严叡徵,今后让她跟着朕又如何?”

继而又掀动眼皮,唇角笑意浓浓,收回手。晃晃悠悠转身就走了,只留下背影,挥了挥手道:“你们二人倒是可以好好叙叙旧!”

晁容望了一眼萧珵策走远的身影,看见跟前站着的这位熟人,忍不住开口道:“王爷是糊涂了吗?竟当真愿意做、做齐津的——”

“走狗,是吗?”蒲增渊接过她的话语,眸中厉色一闪而过,又消失不见。

蒲增渊面上的温润笑意不见,想伸手拍她的肩膀,被晁容一躲而过。他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手掩在袖子下,苦笑道:“晁容,你当真和我越走越远。”

晁容敛下眸子,垂首低声道:“王爷不该和齐津搅和在一起。”

她知道蒲增渊一直对帝位有觊觎之心,但是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狼子野心到和敌国勾结在一起。

蒲增渊听到她的话,面如美玉、静若水墨的一张脸,此刻遍布阴雨,攥紧拳头,冷笑淡淡道:“那你可曾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蒲氏的后代,而是先帝真正的皇子。梁仲当年征战过震南时,与当地名仕蒲红叶结交。蒲红叶以诚相待邀请入宅邸,结果梁仲那个伪君子却看上了人家的妻子,不顾脸面的以蒲红叶的性命威胁蒲夫人,霸占友妻。后来蒲夫人产下他的孩子后悲愤自杀,蒲红叶也跟着一起殉情。梁仲却不肯认自己的孩子,拿什么养子的名号来假意收养我。渠周的帝位本就应该是我的!”

蒲增渊的声音越发低沉失落,苦笑道:“你可知,我这些年都是如何过的?你当真以为梁仲像坊间传闻那般喜欢我吗?他在人前百般假意宠溺于我、冷落梁铖,人后将我幼时拎着溺水在缸中,视我为耻辱和污点。震南蒲氏那边族人早已将我除名族谱,有知内幕的老人,受惯梁仲的威严欺压多年而不敢声张,早已视我为耻辱洪水猛兽。”

“晁容,你说,我应该甘心吗?皇室如此待我,我为何不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晁容听罢他一席话,心中大骇之余,又觉得惶恐往后退了一步,觉得眼前的这个充满恨意、脱下伪装的人越发的离自己遥远、又甚为陌生。

她早先猜到蒲增渊的身世可能并没有那么光明正大,但是原来竟是这样的往事内幕。

蒲增渊见她往后退了一步,苦笑的摇了摇头,开口道:“罢了,我又如何敢奢求别人理解我。”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簪,正是那日晁容去典当行换银票还给掌柜的那支簪子,清莹剔透的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他又恢复到往常平日的温润公子状,仿佛方才面目狰狞陷入仇恨的那个人没有出现过一样,他温声开口道:“那日我从京中收到信物,被告知你拿了这支玉簪去了典当行。”

他将玉簪不由质疑的塞进晁容的手中,开口道:“我不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任务了。这支玉簪本来就是我送给你的,物归原主。”

蒲增渊的声音温柔,仿佛又回到五年前晁容跟着他一路来到榭州。晁容脱离原先的身份、恢复重生茫然无措,在自己身边的那个言辞温柔,悉心照顾自己帮助自己一路教导的那个男人。

她当真是喜欢过这个男人的,在他当年出现在大理寺,从水火中救自己逃生,给予自己一条生路之时。她当真是喜欢过他的。

有一点两点零星冰凉的东西落到晁容的额上和脸上,她抬头恍然望了望,下一刻,天上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滴。冬雨冰冷缠绵,打在两个相望无言、物是人非的人的身上和心上。

没过一会,身上就被淋了个透。

她耳边响起一声低叹:“回去吧,晁容。”

晁容青衫湿透,头发湿淋淋,神思有些恍惚,手里握着那支玉簪,见他转身要走。忽然在雨中伸手拽住蒲增渊的衣角,低声颤抖,声音碎裂在雨声中,夹在河岸落雨和雨打枯枝中:“你以前,可曾有一刻在意过我吗?”

可曾有一刻在意过我?

为什么要利用我,一次又一次,为什么随便就可以将我进献给高帝,转赠给严叡徵?如今,又要抛下我了吗?又要将我抛给萧珵策了吗?

蒲增渊,你可曾有一刻真心待过我?

你当真是从头到尾拿我当物件吗?

蒲增渊面色平淡,夜色下的眸子漆黑望不见底,他的一席黑衣湿了个透,手心却温暖干燥。他将晁容的手挪开,把一张帕子放在她手里,扬长而去。

过了仿佛很久很久,晁容的身体在雨夜里冻的冰凉,却浑然不觉。忽然听到耳边一声嘲笑:“喂!你莫非想冻死在这雨里,见雨不避,我还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萧珵策一手撑着伞,不耐烦的一把扯着她往回走。手触到晁容手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的手冰凉的跟个冰棍似的,在雨中皮肤青白。

回了军帐中,萧珵策放开手,见晁容还是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发着神,不由得笑了笑:“喂!不会吧!蒲增渊那种货色也值得你这么失魂落魄,我说,你好歹也是严叡徵的侍妾,能不能不要这么三心二意?”

晁容慢慢回过神来,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转身抱着腿坐在角落里,讷声道:“要你管!”

谁知萧珵策忽然探头,嬉笑道:“别啊!我肯定要管啊!你好歹现在生杀大权在我手里,要不然,你有眼识回泰山,严叡徵和蒲增渊有什么好,倒不如跟我去齐津,喜欢喜欢我?”

晁容侧了侧身体,转身背对着他,不说话。

萧珵策自知无趣,好像有点讨人嫌了,摸了摸鼻子,开口道:“喂!你衣服都湿透了!我那边让人给你找了干净的衣服,你换上吧!”

晁容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果然衣服淋了个透,抬头望了一眼军帐中,没有屏风、没有帘子,一眼望去,一览无余。于是,看了眼萧珵策。

萧珵策笑了笑,开口道:“你放心,我不会偷看的。”

晁容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萧珵策叹了口气,开口道:“开玩笑的,我这就出去!”然后掀开帐子,就走了出去。

近在咫尺

这几日远处时不时传来声响,晁容从周围齐津的兵士口中零零碎碎听到的消息整合在一起,大概才了解到围在廖北城池外的齐津军队正式向城内发起进攻了。

守城的张近照将军连同廖北城中的百姓困守城内近两个月。听闻是渠周朝廷那边派来的援军部队也在几日前赶到,所以齐津军队此番并不容易占到便宜,双方城楼上下对峙良久。或许援军中,严叡徵也赶到此也说不定呢。

晁容想及此不禁有些欢欣鼓舞,连同着脚步也轻盈了许多,在河边给战马洗刷,手中拿着马刷,嘴角也不由得翘起。

“哎呦!”猛不防的脑袋上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晁容吃痛扭头一看,正瞧见萧珵策抱着胳膊好整无暇的望着自己,手中还有着那个朝向自己砸着的罪魁祸首的‘罪证’—一核桃。地上滚着一颗,他手中拿着一颗。

萧珵策手边又将剩下的那颗核桃抛了一下,正对着晁容的额头想要又是一下,被晁容眼疾手快飞快躲身闪避了过去。她不由得有些生气,这个疯子又在发什么疯?开口愤然道:“你砸我做什么?”

萧珵策拍了拍手心的碎屑,笑道:“大老远就看你在一边傻乐,有什么高兴的说与我听一听?”

晁容收起水桶和马刷,摸了摸洗的锃明瓦亮的战马的头,那马呆头呆脑的低着头趴在岸边喝水。她开口道:“只是觉得天气好,开心罢了?”

萧珵策嗤了一声,笑道:“你知不知道有的人天生就惯不会说谎?”

晁容狐疑的看向他:“什么意思?”

萧珵策的眼睛狭长,日光的明亮光线照在他的脸上,姿态慵懒而闲散,却又精明的厉害。晁容越看他越像只狐狸,假模假样充满危险的狐狸。

他笑了笑,语气绵长细散:“我是说啊,有的人明明是见我要吃败仗,心里高兴的很,却还是不敢说实话?”

萧珵策望着晁容,笑道:“晁容,你说真话又能怎么样,我又不会吃了你?”

晁容开口道:“那你会吃败仗吗?”

这日天气和暖,空气中只有微微的风吹,阳光晒得人舒服极了。萧珵策好久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的舒适与轻松,他看向晁容,戏谑开口道:“你希望我吃败仗吗?”

那人平日总不正经,此刻话语带着戏谑,神色好像忽然认真了起来,好像当真要问她这个问题。晁容被问的一愣,本想脱口而出:我当然希望你吃败仗啊!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不知是她眼花了还是头昏脑涨,竟觉得眼前这个神经病一样喜欢折磨人为乐的疯子,眸中竟有淡淡的忧伤,充斥的孤独与寂寥,像极了受伤的小兽。她竟这一刻有了些迟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见她迟疑片刻,萧珵策突然伸出双手手揪了揪她两边的脸颊,恶作剧般开口道:“你放心,我是不会放你留在渠周的。”

晁容方才的恻隐之心瞬间荡然无存,心情跌入谷底。

她竟然忘记了。

这个人本来就!是!个!大!混!蛋!

混蛋不要紧,野心勃勃还有权力的大混蛋真的是要命的。

到了入夜,晁容越想越不安,脑海回响白天萧珵策那句:“我是不会放你留在渠周的。”,后来实在睡不着,径直起身。自那日萧珵策点出她的女儿身份后,就让她住在了旁边另支起的小账中,允许她一人独住。

晁容猫着腰,见帐外没有一丝声响。她撩起帐子的一角,探头往外瞧见值守的守卫抱着腰刀蹲在帐边打盹。

她这些日子和陈绸母子分开,只从零散的消息中知道她们母子在后面的帐子中居住,白日值守浣洗做饭的劳务。数日没有见面,晁容心中一直挂念她们,却没有机会交流。

晁容打定主意,于是轻手轻脚从帐子中溜了出来。一路躲着轮班查看的卫队,小跑来到了后面渠周俘虏住的地方,她们的帐篷漆黑而静悄悄的,应是都睡着了。

晁容刚要躲避过这几所帐篷外的守兵,撩开帐檐就要猫腰进去,就听见不远处嘈杂声一片,火光四起,顿时号笛声大作,有人在喊:“有敌军闯入!有敌军闯入!快来人!”

有几匹从未见过的快马呼啸而过,身手厉害至极,马上坐着两个人,好像还带着什么人影,用披风盖着脸,看不大清。马蹄高高扬起,所过之处,□□撂倒齐津的士兵,袖手之间有火榴弹掷出,引得周围流火四溢。

她吓得心脏怦怦直跳,连忙趁着混乱跑回自己的帐篷。还没进帐,就感到肩膀上一个大力将她拽了过去,她抬头便正对上萧珵策阴沉沉的脸,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怒气:“你去了哪里?”

晁容感觉他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用的力气几乎要把自己的肩膀掰断,她咬着牙定睛回望他的眼睛,开口道:“我睡不着,想透透气。”

萧珵策冷笑道:“好!好!透气!”

晁容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阴沉而狠厉骇人。

下一秒便见他抬了抬手,手中便握住从旁边护卫腰间拔出的佩刀。萧珵策的目光扫了一眼站在晁容身后的两名守卫,开口道:“今夜是你们值守他(她)的帐子吗?”

那两名守卫吓得两股战战,瑟瑟发抖低头道:“是,主上。”

萧珵策冷冷的微笑道:“那就好,我便没杀错人。”

话音随着手中的刀落,鲜血滚烫喷洒了一条弧线,两颗头颅在地上轱辘打转,有雨滴一样的带着些许热意的东西落在晁容的面颊上。

她瞬间几乎要晕厥了过去,膝盖发软,手指颤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珵策伸手掰过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不要再有下次,听到了吗?不要再有下次,让我知道你在背叛我,知道吗?”

晁容的魂魄好像脱离了身体,她的身体在忍不住的发抖,视线里只见萧珵策的嘴巴一张一张,好像听不见,又好像能听到。

他是魔鬼。

是魔鬼。

她用尽力气推开萧珵策,飞快走进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有清水,她一遍一遍的失神用水洗脸,却好像怎么也洗不干净。只要一闭眼,眼前就仿佛浮现那两张死不瞑目的面孔。死在萧珵策刀下的面孔。

另一边,明月高悬,廖北高高的城楼之上。

一名玄色男子负手立在城楼上,有人快步迈上台阶走到他身边,躬了躬身,开口禀报道:“大人,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于今夜突袭萧珵策军营将张近照将军的夫人和公子救了出来。”

那名男子转过身来,正是对外宣称失踪已久的严叡徵。

严叡徵笑了笑,点了点头,赞叹道:“你们这次情报做的不错,萧珵策想要在廖北战事吃紧的时候,手中拿着张将军的亲眷做底牌。我们能够在最后关头的战役前,将张夫人和孩子救出来,便不会再有后顾之忧了。长青,做的好。”

严叡徵的神色有些疲倦,但还是笑了笑,开口道:“你今夜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处理。”

“是,大人。”那名身材高大的男人垂首躬身,正要转身退下,又想起了什么,犹豫开口道:“大人,不过今夜突袭军营时,是一位小公子协助我们顺利潜逃出来的。”

严叡徵的眉头皱了皱,开口道:“什么小公子?”

长青挠了挠头,有些不知如何描述,开口道:“我们去军帐挨个摸索张夫人和张公子的处所时,刚找到张夫人母子要带他们走时,就意外遇到一名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衣着相貌并不是齐津士兵的样子,也不是萧珵策的羽林军。”

“张夫人母子好似和他很熟悉,说是当时一起同路的伙伴,也是意外被俘的。也是我们渠周人,那小公子见我们要救张夫人出去,帮我们指引方向和引避开哨位,属下这才能够顺利脱逃。”

严叡徵停着长青的描述,也不由得觉得甚为好奇,笑道:“倒是渠周出来的好小子。”

见长青面有犹豫,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踌躇吞吐的样子,严叡徵开口问道:“怎么了?”

长青叹了口气,这才继续道:“只是,只是张夫人说,那并非是名男子,其实是名女子!”

严叡徵蹙眉,开口道:“什么?”

长青又继续道:“那女子也是名有胆色的奇女子,见我们救张夫人,并不和其他人一般急切寻求我们的帮助,反而泰然自若拒绝了我们帮她逃出来的想法,说是会拖累我们。”

严叡徵点了点头:“的确是不同于寻常的女子。”

严叡徵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张夫人可曾提到,那女子名叫什么?”

长青挠了挠头,边回忆边说道:“好像叫,叫什么晁、晁容,对,晁容!”

然后,长青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沉闷的拳头砸城墙的声音,抬眼就看见眼前的这位首辅面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手紧紧的攥成拳头砸在墙面上。

已成败局

廖北成了两国交战的最后战场,凛冬中寒风呼啸,印着“齐津”二字的旌旗、颜色鲜红在冷风撕扯。萧珵策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跟着一行人,立于一个低矮的山头之上,往不远处硝烟滚滚中望去。

他方才接到一封信,来自汴京的探子。信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他面无表情的望着远处,耳边听着来自前方战场的声响。

从柔战场失踪寻找不见的渠周武威将军,也是当朝首辅严叡徵,竟突然出现在了廖北城内。严叡徵和张近照二人携手作战指挥,两人配合紧密,从城墙之上浇火油滚下巨大的火球,又协同于射程远的弓弩。齐津的队伍在城下死伤惨重,占不到半点便宜,被打退了十几里地。

萧珵策把着手里的鞭子,手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戾气和不耐烦。他心中冷笑,蒲增渊这个废物,自己掉到别人的陷阱里,还要妄想拉着他一起进去。做梦去吧。

从早先蒲增渊来找他,想要获得齐津的帮助,帮助他夺取渠周帝位,以日后的城池和赋税作为交换条件。当齐津部队在渠周北线作战时,蒲增渊会乘机率榭州的军士进入此时兵力虚弱的汴京,从而想要一举趁乱拿下帝位。

虚弱的高帝,前往北线作战的严叡徵。乱中取胜不过是囊中之物。

本来一切都在往最理想的方向发展,却谁料原来这一切都是高帝和严叡徵两人设下的圈套。身体渐微,将要不久于人世?只不过是高帝在几年前就设下的局,在请蒲增渊入瓮。

今日蒲增渊起兵汴京失败,汴京城内萧珵策放进的探子和细作损失惨重。

他向来是不喜欢吃亏的,在回齐津之前,让严叡徵吃点苦头也是可以的。

萧珵策冷笑了一下,开口对旁边的人道:“把晁容带过来。”

他身穿战袍,高扬马鞭,抄起那个还在昏迷中的女人,就往前方狂奔而去。

两方军队对峙,旌旗飘扬,擂鼓鸣金。萧珵策仰起头,望见城楼上赫然立着的那个男人身影,他扯了扯嘴角,狂肆又桀骜不驯。他长臂一伸,旁边的人立即会意,拿出了一副鎏金龙纹巨大非常的弓弩,毕恭毕敬递到他的手里。

萧珵策手臂长伸,举起弓弩和菱角箭,对着城楼上的人影微微眯了眯眼,然后登然射了一箭。

严叡徵和张近照并肩立于城楼之上,他眼疾手快闪身躲了一下,扫了一眼城下那人射过来的箭。射过来的箭掉落在地,箭矢上还刺穿了一张字条,他弯腰伸手摘掉字条,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只有两个字:“晁容”。

严叡徵的身形微微滞了滞,手指攥紧握成拳头。他往城楼下望,见萧珵策果真马上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人被萧珵策带到身前,同乘一骑。

萧珵策将神思混沌,被迷药药晕还没有完全苏醒的晁容拎在身前,手指掐着她的脖子,笑吟吟的望着城楼上的严叡徵。他高声道:“严首辅!你的女人在我手里!你若是不想要她有事,就开了城门自己出来找我!”

话音刚落,萧珵策就朝身后跟着自己的军士挥了挥手,冷声道:“撤!”

然后萧珵策头也不回的径直调转马头带着齐津的军队远奔离去,马蹄声有如滚雷声声,所过之处扬起尘土一片。廖北城楼上的兵士见数日苦战相持的齐津行伍退散,主动投降马骑离去,纷纷欢欣鼓舞,一时之间呼喊声如雷贯耳。

只有严叡徵在原地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的盯着萧珵策早已消失的马上的背影。下一秒他径直大步跑下城楼,拽了一匹马骑了就往城外追。

另一边,汴京城内。

蒲增渊立于金殿之上,他此刻一身狼狈,浑身是血,战袍划伤损破,手中执着剑,被一群拿着刀剑的御林军围困在中心。金殿一片狼藉,摆设倒塌一片东倒西歪,眼见之处就有死伤的宫女和内监。殿上,高高立着的,是毫发无损、身体康健并不曾有病容的高帝梁铖。

梁铖一身黄袍,厉色凛眸,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有如雷霆威严,开口道:“明王,勾结敌国,意图谋反,逼宫于朕,你可知罪?”

蒲增渊往日温润的眸子猩红一片,大笑道:“好啊!梁铖!你当真是好计谋!装病做局,引我入瓮。人为刀俎,我既是鱼肉,便随便你处置吧!”

梁铖冷笑,扬了扬手,开口道:“来人!将他关押起来,任何人不可接近,等我的旨意!”

入夜,大理寺。

有一个形同鬼魅的人影,步法熟练有如飞叶,身姿瘦削柔软若骨,神不知鬼不觉的闪进大理寺。这人等到了一间牢房跟前,才缓缓摘下帽檐,露出里面的一张面孔。

竟是舜玉。

两边看守的人俱是中了迷香昏倒在地,她低声开口唤道:“王爷。”

在牢房内闭目养息的蒲增渊闻声缓缓睁开眼,见到来人,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舜玉,你太糊涂了,你救不了我的。”

舜玉眼睛登时红了,言语中带着哽咽:“我心知我没有能力救您,只盼望能够看您最后一眼。王爷是奴婢的恩人,王爷眼下还有任何需要奴婢做的,舜玉都在所不辞!”

蒲增渊身形滞了滞,闭目疲惫道:“你回去吧。”

舜玉眼睛通红,泪瞬间落了下来:“王爷当真没有任何留恋之人了吗?晁容姑娘呢?”

她哽咽苦笑道:“莫不是连晁容姑娘,王爷也没有任何想要说的吗?”

听到这个名字,蒲增渊睁开眼睛,良久不语,忽然叹了一口气,喉间涩的嗓子沙哑,开口道:“你若是有机会再见到她,帮我告诉她,‘从未’。”

舜玉有些不明所以他话间的意思,疑问道:“从未?”

蒲增渊笑了笑,面容平静,好像又回到了昔日的温润如玉的那人。他也重复,自言自语像也在说服自己,失神道:“是啊,从未!”

“你只要告诉她这两个字就可以了。”

舜玉点了点头,欲语还休,最后咬了咬牙,伏在地上扣了几个头,强忍着泪水低声道:“王爷,保重。”

然后离身而去,如同魅影。

可是没走出大理寺的门口,就被早已守在石门处的几名暗卫,左右对视一眼,悄无声息的一刀抹了脖子。鲜血流了舜玉的整个脖子,她的眼睛睁着,口中也流出汩汩鲜血,面上脏污,唯独却嘴巴在笑,眼神涣散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七岁时被人牙子拐走,在市井中几经辗转难逃像被货物和牲畜一样贩卖的命运。幸运的是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面容有如美玉的男子,他皱了皱眉,看着灰头土脸像个小乞丐一样的自己,对下人道:“把她带回王府,好生调教。”

后来,随着长大,她为这名男子做事。如他所愿,混进严公府,成为细作。

那个人永远温温润润的,虽然她知道他手段心狠手辣,好像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也都是身外之物。仿佛没有什么能够牵绊住他的。

可是,逐渐的不知从何时起,她频繁的从曾经一同在王府长大的细作提起一个姑娘的名字。才知道原来那个人也会如此的对一个人特别。

直到有一天收到消息,那位姑娘被那个人献给了首辅。

当她被严公府的管事分配到别院侍候新来的女子,见到那名女子时,她彻底明白了,原来那个人当真是会动心的。

王爷,那位姑娘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才是您派到她身边的细作。

蒲增渊在牢里听到不远处闷声传来的动静,并且有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动,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他低声叹息,自言自语喃喃道:“傻姑娘,为什么要来呢?”

从舜玉进来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她和自己都走不出今夜的大理寺了。

或者舜玉其实本就是明白的。

只是那两个字大概这辈子,有一个人都不会听到答复了。

第二日清早,高帝梁铖收到大理寺狱丞急匆匆的禀报,明王蒲增渊已于昨夜,在牢内自戕身亡。

高帝梁铖正在翻看着奏章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道:“你下去吧,朕知道了。”

过了一会,他放下手中的奏章,缓缓走到阁边,眸光深邃复杂,隐隐的有茫然划过。

梁铖脑海中忽然划过几声童稚的男孩交谈的声音,在记忆深处搅得天翻地覆。

“增渊,这是我从御膳房偷偷给你带的吃的,你快吃吧。父皇不会发现的!”

“增渊,若是你殿中的侍女内监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他们教训你!”

好像一切都如过往云烟,再找不到任何痕迹。

“罢了,罢了。”高帝梁铖喃喃道。

数月后,齐津国都——定后。

一名身材高大,眉眼英俊的男子闷闷的喝着酒,坐在酒馆里沉默不语,只听着酒馆中其他百姓胡扯乱谈。

“听说啊,那渠周首辅,也就是武威将军,当日就消失不见了,骑着马追出城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那位姑娘被陛下带到定后,那渠周首辅不会当真追到了这里吧?”

放她走

晁容听到蒲增渊死的消息的时候,是在齐津皇宫的角楼里。正值黄昏,夕阳无限好,又分外感伤。她想起昔日在榭州时,春分时节,草长莺飞,她只不过多留意了一下他在水榭汀挂的一幅中春图,多看了那图几眼,抬眼就看见那人含笑道:“若是你喜欢这图,我让人给你拿去。”

他挑剔的很,府中一草一木,一画一笔,俱是上好的东西。

萧珵策径直将她带来了齐津国的国都定后,把她扔在皇宫的角落,便跟忘了一样,再也不理会她。晁容望着豇红的高高的宮墙,深深的叹了口气。

不过她向来信奉的还是随遇而安,能活多久活多久。

齐津的皇宫内别的都勉强一般般,唯独这酒当真是好的很。味甘而不烈,入口醇香,听宫女说是齐津一个盛产美酒的地方,进献上来的宫廷御酒。难怪,难怪。晁容闲的发慌,被关在这种出也出不得,进也进不得的地方,只好以酒消愁。

她这些时日已经习惯每日睡前饮上一两杯美酒,谁知今夜难道贪杯喝多了些,竟是眼花了?她竟看到眼前多了一个脑袋,关键是那脑袋上那张脸怎么越看越像是严叡徵那家伙?

不对!这不就是严叡徵!

他穿着齐津国皇宫的内监衣服,面庞在烛光中明亮而平静,嘴巴上有着淡淡的青色的胡须,脸瘦了一大圈,静静的望着她。

晁容的酒劲一下子就打了个旋瞬间消失不见,吓得一激灵。她从床上赤脚跳了下去,压低声音慌张道:“你你你,你莫不是疯了,你竟然敢一个人夜闯齐津皇宫!”

严叡徵笑了笑,眉眼间尽是疲惫,好像累极了,开口道:“你若是声音再大些,皇宫里的人都要来抓我了。”

晁容忙抿住嘴巴,看着他眼泪瞬间就忍不住落了下来,眼睛红彤彤的,乌黑的头发披在肩头。

严叡徵伸手一把拽过她,揽着她的肩膀头枕着她的颈子,低声道:“谢峤昙,对不住。”

对不住当年没有及时救你,对不住重逢之时我却没有再认出你。

对不住令你遭受的痛苦。

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淡淡的叹息和追悔莫及。让晁容在听到从他嘴中说出的那个五年之久没有再听到的名字时,不免微微一愣。原来他知道了,知道自己是谢峤昙。

屋内点着烛灯,烛火摇曳,门外却突然在此时传来宫女慌乱惊叫的声音:“陛下!”继而周围响起一片脚步声,正往这边传来。

晁容心中暗道不好,拽住严叡徵,焦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低声道:“你快去藏起来,快去啊!”

严叡徵耳力极好,凭借他的经验,可以断定此刻房梁和外围早已包围起重重人手。只要自己一出这扇门,大约早已有准备好得箭无虚发的百里挑一弓箭手,给自己来个一击毙命。

萧珵策留下晁容,目的就是引自己入瓮。

他何尝会不知道。

严叡徵看了一眼晁容,握住她的手,笑着开口道:“等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不要出来,听到没有?”

晁容听到他的这个话,顿时心脏沉入谷底。她抓住严叡徵要起身往外走的胳膊,拦在他身前:“你不能出去!”

严叡徵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令她觉得很悲伤,一瞬间呼吸不上来的痛苦。下一秒,就感觉脖颈上钝感痛了一下,眼前黑了一下,然后昏了过去。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晁容。”

严叡徵将她放回床上,伸手将她遮着眼睛的一绺头发拂开,然后起身径直开了门,立在门前。

屋外的夜色漆黑,宮墙的悬挂的宫灯在冷风中颤颤摆动,忽明忽暗。外面立了许多人,却静悄悄的,只有双腿吓得发软,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宫女吓得不自觉泪流满面偶尔吸气的声音。

站在那些人最前面的,是披着一袭梅红大氅,衬得皮肤雪白,唇色鲜红如妖孽的齐津皇帝——萧珵策。他向来不喜欢穿龙袍,即使回宫也是素来任意而为。

萧珵策笑了笑,开口道:“严首辅,多日不见,怎么散步到朕这皇宫里来了?”

严叡徵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他素来听闻过这齐津皇帝撒疯的性子,开口道:“萧珵策,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话音未落,高墙之上不知哪个方向凭空就要射来一支冷箭,继而又是许多支箭,从四面八方而来。严叡徵虽然不是武官出身,但因为祖上的武职,所以少时就开始习武,功夫虽不差但此刻单打独斗也吃力的很。

没大一会,严叡徵腿上和肩上就中了几支箭。他攥住佩刀的手臂微微颤抖,身上伤痕累累,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血色全无,冠发散落在风中撕扯。他被拿着刀剑的众人围在中心,有□□横叠压在他的肩头,令他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严叡徵口中俱是鲜血,他吐了一口血出来,咬着牙开口道:“萧珵策,要我的命,你拿去便可!”

然后眼眶几乎要瞪裂了开,眼珠漆黑,死死的盯着萧珵策,低声道:“放她走。”

放她走。

那三个字重重的敲打在萧珵策的耳畔。

萧珵策突然轻笑了出声,他走了几步过去,微微弯身,欣赏着穷途困境的严叡徵,乐开怀道:“你现在凭什么跟我谈条件呢?”

严叡徵突然口中含着血,笑了起来,继而又猛烈咳嗽了起来,他断断续续道:“你若是放她走,我便告诉你我经过长风山上听闻到的事情,以及遇到的‘人’。”

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萧珵策。

萧珵策听到他口中提到的“长风山”,神情瞬间不自在了起来,方才还在轻松嬉笑的面孔,登时阴沉了起来。

萧珵策随手抽出旁边人腰间的佩刀,执在手中甩开刀鞘,刀刃干脆利落刺进严叡徵的手臂,声音阴沉的骇人,冷飕飕的笑道:“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刀刃刺进血肉,令严叡徵闷哼一声,冷汗瞬间从额上流了下来。但他还是撑着,声音在风中吹散:“放她走,我便在死前也要告诉你长风山的秘密。”

严叡徵看着萧珵策,一字一字咬牙忍着痛开口道:“关于你一直寻求的秘密。”

萧珵策收回刀,手腕一转,随意的将佩刀掷在地上。金属碰地,响起清脆的“当啷”一声。

萧珵策面无表情的看着严叡徵,开口道:“我便是不放她走,你又当如何?”

严叡徵脸上泛起艰难的笑容,但声音低沉有力:“她若不能走,我便情愿死在这里,便也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给你。”

萧珵策冷笑道:“好,好!好一个严叡徵!”

第二日清早时,天还蒙蒙亮,晁容才缓缓清醒来,她身上不舒服极了,尤其是脖子上好像被人劈了一刀似的。但一瞬间坐起身才意识到,自己正在齐津的皇宫外。正在一辆悠悠往前行驶的马车上。

严叡徵呢?

严叡徵!

她顾不及身体的不舒适感,从车厢内急忙大喊道:“停车!快停车!”

“不能往外面走了,不能走了,他一定是被萧珵策抓住了,我要回去救他!”晁容越想越害怕,独独只有她孤身一人出来了,萧珵策怎么会大发善心让她出来?

定是严叡徵用自己的性命换了她出宫。

她越想越害怕,眼泪就流了下来,边哭边喊道:“停车!我说你给我停车!我要回去!”

可那车夫像是听不见她说的话一样,车轮还在转,马车悠悠的还在往前走。

她气极了,扒着车帘不顾车子摇摇晃晃就要往外面跳,谁知车夫一把抓住她把她拎了回来。那只握在手腕上的手熟悉又陌生,晁容抬头就撞见视线中那张熟悉的、布满几道新鲜伤痕的脸庞。一时之间又惊又喜,愣了起来。

严叡徵含笑着,开口道:“怎么?”

晁容哽咽着,一把扑到他的怀里,抱着他紧紧不撒手,眼泪滚烫的落在严叡徵的衣襟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严叡徵摸了摸她的头发,估摸着被触碰到的伤口又裂了开来,但不敢声张,微微出了点冷汗,忍着疼痛开口道:“怎么会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里?”

晁容哭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打量了他又半晌,狐疑的开口道:“萧珵策怎么会好心放我们走?”

严叡徵随手拿起一张方才在定后街边撕下的告示,将那张告示递给晁容看。

晁容接过纸张,定睛扫了一眼,上面竟写着:

“渠周首辅严叡徵已于昨夜被羽林军抓捕,当场毙命。”

晁容视线从告示上离开,看着严叡徵犹豫道:“那,那我们还回汴京吗?”

严叡徵淡笑了笑:“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萧珵策以他的“死亡”作为交换条件,或者应该说是政//治身份的死亡作为交换条件。

天大地大,唯有此刻,好像有这个人在身边,仿佛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元照金番外(一)

暮春时节,汴京的桃花正盛。

元照金从宣画院出来,手中携着画册。早已褪去少年郎的青涩稚嫩,骨骼更显清隽,面如白玉,清冷如暮春的凉风。

他刚走上白玉桥,突然就被从拐角猝然跑过来的人影迎面撞入了怀里。

那小人儿连忙退了几步,踉跄着身子,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元照金皱了皱眉,抬眸就看到面前立着一个异族少女,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那女子面庞轮廓深邃娇艳,身上的绯色服装缀着色彩鲜艳的琉璃珠子,整个人光彩夺目。

她笑的极为灿烂,衬得面庞娇艳夺目。

元照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对她的歉意的回应。抬脚就要走,却被那女孩急忙拉住了他的袖子:“哎!你能不能带我去昭文殿啊!这里太大了,我找不到路了!”

元照金视线落到抓着自己的衣袖的那只手上,那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登时反应过来自己匆忙之间还抓着人家的袖子,耳朵红了一下,哂笑着赶忙松开那人的袖子。

一旁有宫人经过,见到元照金微微福了福身,开口道:“元大人!”

又见这陌生少女的异族装束,想必就是近来入宫朝见的外邦礼客,于是也朝那异族少女福了福身。

那异族少女听闻,笑道:“你姓元啊!我叫徐玑,我母亲也是汉人,我的名字就是她起的。”

元照金性子一向清冷,觉得眼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女孩实在聒噪的很,索性开口对那要走的宫人淡淡道:“你送她去昭文殿。”

说罢,转身就走。

徐玑望着那冷面男人的背影,边随宫人往昭文殿走边好奇问道:“这位元大人全名叫什么呀?”

那宫人老老实实回答道:“元大人原名唤元照金,是元国公家的公子,少年才俊,十五岁拔得画室头筹入宣画院。不过如今二十有余,一直未娶,不知汴京哪位小姐能有幸嫁给元大人呢!”

徐玑在自己心中默默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元照金。

暮春时节,汴京城郊的桃花正盛,正是赏花饮酒的好时节。高帝兴起,早早叫人安排了一场赏花会,叫了汴京好些权贵世家的年轻人,加上前几日正好入朝觐见的外邦友客,一行车马浩浩汤汤,好不热闹,到城郊的山上看桃花,开桃花宴。

春日微风轻拂面,不冷不热,确实是踏青赏花的好时节。

桃花林中花瓣洋洋洒洒,亭子中高帝和外邦来的竟唐王子畅谈之余,见元照金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在饮酒,笑着开口道:“照金,你带徐玑公主去那边转一转。小姑娘喜欢热闹,和我们干坐着闷得很,你带她去玩一玩,帮朕招待好了。”

元照金拿着酒杯的手腕清如白玉,听闻此语不由得滞了滞。

竟唐王子一行此次朝见,还带着妹妹一同前来。朝中大臣谁不知此次高帝和竟唐王子双方都有和亲之意,徐玑公主正是及笄之年,适龄的皇族亲王没有,普通世家子弟又恐竟唐王子不悦,大概率是高帝自己娶这外邦公主。

可是高帝此举,莫不是要把这小公主往元照金身上牵红线?

在场的人都是混迹官场的人精儿,听高帝这话,纷纷明白了。俱是笑着纷纷起哄,有人提议道:“元大人画技绝伦,倒不如趁着春色正好,去桃林里给徐玑公主画一幅像。”

高帝听了,也正有此意,笑着扭头跟竟唐王子道:“竟唐有所不知,照金的画在汴京城可是千金难求,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高帝又开口道:“照金,朕命你去给徐玑画一幅像。画完再带她在汴京城转一转,好好玩玩!”

元照金望了一眼对面跃跃欲试,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大有好不容易解放之意的那位小公主。面上不起波澜,淡淡颔首敛眸道:“是。”

徐玑本就喜动不喜静,在这种场合被迫在兄长旁边坐着,浑身不得劲。听到高帝的话,简直如获特赦,蹦蹦跳跳就跟在元照金身后出去了。

暮春时节的桃林,粉白花瓣锦簇。元照金边走目光边环顾了一下,来到了一处青石旁边,又有泉水。他转身对跟在后面抱着画架和笔墨的宫人开口道:“放在这里吧。”

元照金看了一眼四处环顾如同一只绯色蝴蝶乱窜的小姑娘,开口道:“你站在这里,我给你画像。”

徐玑闻声踩着碎步走了过来,很是听话的乖乖立在桃花林中,见那男人神色淡然,微微垂着眸子,立在画架后,好看的眸子微微抬起望了她一眼,修长白净的手指握着画笔,不见思索的颔首描画。

徐玑立了许久,肩膀有些僵硬,刚想动一下,就听见一声淡淡的话语传来:“若是累了,就坐下来休息也无妨。我快收笔了,不用你在这里立着了。”

徐玑眼睛清澈,亮了亮,几步做一步小跑到元照金的身后,探身看画上究竟将自己画成了什么样子。

她凑的近,几绺发丝擦过元照金的侧脸颊,他的身子僵了僵,不动声色的继续低头作画。

那画上的女子立在桃林之中,身穿绯色裙衫,裙角在风中扬起,微微仰着头,眼睛好像被阳光刺眼到了,秀气的眉峰轻蹙,笑容确实极为灿烂。如同这春日一般,透着朝气。举手投足之间,画上之人似乎要穿破画纸,迎面而来。

徐玑轻呼称赞道:“你作画真是好厉害!”

元照金勾勒完最后一笔,将画笔递给立在一边的宫人,起身淡淡吩咐道:“你将画收起来,明日去宣画院找人裱起来,裱好再给公主送来。”

话音未落,就见元照金平日的仆从脚步匆匆的走了过来,立在不远处望着元照金欲言又止的样子。

元照金心下了然,走了过去,那仆从在他耳边低语了不知什么,就见元照金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望了一眼徐玑,那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和冷漠。

徐玑虽不深懂中原的习俗,但也不至于连人的冷漠还看不出来。心下疑惑,不知自己怎么招惹这位元公子不快了。于是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扬起小脸笑道:“元公子,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吗?”

那仆从见自家公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垂手立在一边不敢多言。

元照金面色又恢复到方前淡然的样子,淡淡开口道:“不是要逛汴京城吗?我带你去转转。”

徐玑从小在草原长大,骑术自然不在话下,和元照金二人乘二马,往汴京城中去。到了城内,元照金在前面马骑速度不减,往一座环境清幽的酒坊去了,徐玑下了马跟在他身后,见他一路畅通无阻,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这家酒坊环境清雅,位置偏僻。徐玑跟着他入了一间包厢,还没落座,从门外就走进一位身姿娉婷的年轻女子,容貌昳丽,面若桃花。

那女子手捧一壶清茶,见到徐玑的一瞬间微微有些讶异,却在下一秒神色如常的开口笑道:“元公子好久没来,今日想听什么曲子,还要往常的酒吗?”

元照金目光扫过跟前的小姑娘,开口道:“弹清平调吧,酒要桃花酿。”

那女子听到元照金的回答,有些愣了愣,笑道:“公子何时喜欢饮度数这么低的酒了?”

元照金淡淡道:“她不能喝太烈的酒。”

话中的那个“她”赫然就是眼前所见的这位小姑娘。

陈簌从没见过元照金带第二个人来酒坊,何况还是一个美丽的小姑娘。更甚者,何时见他这般照顾别人了?陈簌退出包厢后,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

旁边的酒坊姑娘见状疑惑问道:“阿簌,你笑什么?”

陈簌笑了笑,意有所指的望了一眼包厢的方向,开口轻声道:“大概是笑有的人,终于遇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包厢屏风后,纱帘绰绰约约,响起声音和缓清神的乐声。

桃花酿酒味甘甜,和草原上惯常的烈酒很不一样。徐玑开始小杯一饮而尽觉得甚是不过瘾,后面又觉得实在好喝极了,抱着酒壶就往嘴中送。度数虽低,可也禁不起她这般牛饮,到后面直接趴在桌子上,脸颊通红埋在桌子上。

元照金皱了皱眉,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徐玑酒意惺忪,抬着下巴磕在桌子上,眸子里如同晕染了一池酒,摇摇晃晃的要站起身,身子踉跄着就要往前倒。

元照金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姑娘又跌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脸蛋压着元照金的手,呼呼大睡了起来。

元照金叹了一口气,垫在她脸下的那只手不敢动弹。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掐了掐眼前的这张红彤彤的脸颊。

回去时,元照金背着她,伏在他背上的小姑娘睡的天昏地暗,纤细的胳膊耷拉在他的身前。

月色清亮,照在长街两人长长的影子上。

元照金感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他想起白日仆从的话,仆从说高帝方才在桃花宴上和竟唐王子商议,要将徐玑公主许配给你。

他一贯不喜欢被人左右命运,尤其厌恶朝堂之事。

却没料到自己的姻缘却也要在陛下的朝堂中翻搅。

元照金番外(二)

竟唐王子不日就要返程,高帝有意要将徐玑公主许配给元照金。

赐婚旨意下达的那日,高帝话音刚落,就见元照金从一众大臣中站了出来。

他的面色平静,声音坚定低沉,余音在金殿回响:“臣,请陛下收回旨意。”

元照金的话一出,顿时在朝堂上下激起一片涟漪,如同石头猛然砸向水面。高帝和大殿下的竟唐王子二人俱是脸色铁青,高帝冷声开口道:“照金,有些话是不能随意胡说的。还不快退下!”

元照金拱手垂眸道:“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不愿娶徐玑公主。”

竟唐王子听及此,再也不能忍受,冷笑了一声,拱手道:“陛下,本王也不同意这门亲事。”

语毕大步愤然离去。

待其余人退去,高帝望着元照金气的连连摆手,让他出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宮墙飞起的檐角上。元照金刚走到高阶处要下,便看到玉阶之上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脚步停在原地。

是徐玑,她照常穿着绯色的裙衫,衣衫之上挂着鲜艳夺目的琉璃珠子。

她往常的笑脸不再,面色出奇的平静,傍晚的风很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四散。

连同着她的声音从风中送到耳边,那声音问他:“元照金,你当真如此不情愿娶我?”

徐玑的目光此刻出奇的凛冽,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面上的神色,似乎不愿意错过他的一丝表情。

元照金的心脏不知为何此时骤然紧缩了一下,不知缘故而来的酸涩一闪而过。他的神色如常,缓慢开口道:“我不是你的良人。”

徐玑听到他的话语,忽然笑了起来,眸子里却尽是哀伤,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边后退边呢喃道:“你们中原人,当真是会伤人心。”

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元照金望着她离开的身影,良久不语。

过了几日,汴京城内外听闻元府的那位公子违抗陛下御赐旨意拒娶外邦的公主,扭头却娶了一名歌伎,气的元国公大病不起。

又听闻皇宫里突然多了一位外邦贵妃,好似就是先前外邦来的那位公主,高帝喜欢的紧。

元府,是夜。

元照金喝的酩酊大醉,在书房里秉烛不熄。陈簌从门外进来,望着喝成烂泥的男人愧疚道:“对不住,让你因为我惹出这么多事。”

高帝要给元照金赐婚的前夕,陈簌得罪高门权贵的一位纨绔公子,屈身被囚多日,被元照金救出来后竟发现有孕在身。

她一时羞愤痛苦,竟要投水自尽,被元照金拦住,接到元府里住求得庇护。

陈簌的身子本就因从小颠沛流离虚弱不堪,大夫说她不可打胎,于是在元府腹部愈显,逐渐有流言四起,说她腹中孩子是元照金的。

元照金为保全她名誉,干脆对外声称娶她过门。

可惜了那位郎有情妾有意的外邦公主,一怒之下,径直自己跑到皇宫,自请入宫廷。

听闻高帝起先不愿她入宫,后来反而越发的喜爱这位小公主,竟越发专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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