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特使已至蓟城!”
“魏国特使秘密进宫!”
“韩国密使拜会上大夫剧辛!”
“秦国泾阳君赢显,与燕王会猎渔阳!”
一条条秘报似雪片般落在刚刚拜上将军的乐毅案头。伐齐的机会终于来临了,然而此刻,乐毅担心的不是六国如何联手出兵,伐齐大计早在十年前就已谋划既定;他惦记的,是远在临淄的鲁仲连。一声轻叹,抓起佩剑,喝道:“来人,备马!”
府门开,一骑飞出,冲出东门,直奔燕山。
飞驰三十里,燕山在望,乐毅长啸——他喜欢燕山,喜欢燕山的风,喜欢燕山的雪。北风凛冽,吹起他的熊皮大氅,落得一肩雪白。雪野千里,乐毅□□坐骑却是精神抖擞——燕国燕山战马、秦国陇西战马、赵国阴山战马,并称天下三大良驹,尤以燕山马雄健英锐。
“哒哒哒!”马踏积雪,乐毅循声望去,远方山头黝黑一点,夹着风呼啸而来。来者高呼“上将军!”乐毅大笑:“千里驹就是千里驹,这燕山雪景,比齐国的泰山雪景如何啊!”鲁仲连猛甩脖子,抖去满头花白,滚鞍下马,“扑通!”拜倒:“鲁仲连未能说服齐王与燕国议和会盟,燕国特使被齐王杀,仲连愧对上将军,特来燕山谢罪!”
乐毅连忙下马,伸手扶起他,摇摇头:“该谢罪者,乐毅也!仲连你孤身斡旋两国,本是名士高义,可我却以此为注,佯做应允,暗中却赌齐王必然拒绝,置仲连于危难之间——以小人之行害君子之义,乐毅有罪也!”
“上将军何罪之有,罪在齐王也!”鲁仲连只感到一阵莫名的悲苦,敌国对手尚能洞悉事理坦诚相待,偏偏祖国将自己苦心置之不理,天下之事,当真诡异莫测!
“仲连乃是千里驹,受不得约束,乐毅便不强留你在燕国,”乐毅从马鞍上解下酒袋子,“今日一见,不知何日才能相逢,我便请你再饮一回燕酒,从此天涯两茫茫!”
鲁仲连接过酒袋子,猛灌数口,大呼痛快:“我与上将军还会见面——纵使六国联军,我大齐又有何惧哉!鲁仲连不能在朝堂之上化解恩仇,便在战场之上恭候上将军!”
“好齐人!好汉子!”乐毅胸中升起一团火焰,“乐毅练兵十载,今番出兵,若无可堪匹敌的对手,纵使灭齐,又有何乐趣——千里驹做得侠士,亦能做得将军乎?”
鲁仲连大笑,将皮袋子丢还乐毅:“有我鲁仲连在,必定叫你上将军一日不得安宁!上将军何不将仲连就地正法,自可一劳永逸!”乐毅一拳砸在鲁仲连肩头,笑骂:“混帐千里驹,竟敢将我乐毅看作奸邪小人!”鲁仲连还以老拳,两人相顾大笑……
雪,纷纷扬扬的飘在辽东大地。宽阔的辽水河谷,一团火焰熊熊燃起,清脆的马鞭声回响在皑皑群山间。号角起,辕门大开,火红的马队风一般掠进营地,战马长嘶,中军司马大喝:“上将军回营,击鼓聚将!”
一阵尖利的号角,中军大帐顿时紧张起来。帐外大鼓轰隆隆响起,片刻之间,将士跃然出帐,顶盔贯甲在帐外列队待命。风雪中,战马扑腾、战旗猎猎,全军整装待发。乐毅跨上帅台,目光扫过台下顶盔贯甲、肃然待命的近三十员大将,长剑出鞘,高举向天:“诸位将军,六国特使会盟蓟城,燕王已决议讨伐暴齐,我燕人讨还血债的雪耻之日到了!”
“讨伐暴齐,复仇雪耻!”“讨还血债,复仇雪耻!”大将们齐齐怒吼。引来全军山呼海啸,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恨终于得以发泄,整个辽水河谷沸腾了!寒风呼啸,大雪不止,两个时辰后,茫茫雪原上出现了一条赤色长龙,浩浩荡荡离开辽水大营。
半个月后,燕军南下,与赵军汇合;魏军八万,秦韩两军各五万,同时抵达;唯有楚国上国柱淖齿,率大军十万,进驻巨野泽,隔济水与联军遥遥相望。整军两日,斥候回报,齐国上将军触子,率齐军四十万,在济西扎营,静待联军。
夜,两封报摆在乐毅案头:一封从楚国捎来,说密齐人鲁仲连南下楚国,联合春申君说动楚王与齐国结盟共抗燕国;一封从齐国捎来,楚国特使淖齿面见齐泯王,提出齐楚结盟抗击五国,却被齐泯王乱棒打出。
“啪!”火红的燕山马飞驰在济水河谷,徐徐轻风中,直奔齐军大营。辕门前,守营将军识得鲁仲连,并未阻拦,派信兵引鲁仲连径往中军大帐。
“哗啦!”帐幕揭开,上将军触子正负手站在巨幅挂图前。鲁仲连顾不得许多,走到触子身后,当头斥问:“上将军,几日来,鲁仲连详细探察两军布阵:联军四十四万、五座大营环环相扣;齐军四十万,却是南北两座大营泾渭分明,且各有骑步,不知是何道理。”
触子见是鲁仲连,并不生气:“齐军在东、背靠济水;联军在西、背靠河水。有何不妥了?”
鲁仲连一掌拍在墙头那幅巨大的地图上:“南北两营,各有步骑,互不归属,打起仗来如何发号施令?若被联军从中切断,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先生有所不知,”触子摇头苦笑,“北营的二十万齐军,都是昔日孟尝君领上将军时的旧部,南营的二十万,却是灭宋国后招募的新军,是大王心腹。大王怕孟尝君旧部临战心生异心,故令我坐镇老军,以防不测!”
“荒谬!”鲁仲连直感到不可思议,“临阵对敌岂是君臣猜忌儿戏?联军若来攻,必是五路齐发,让我军首尾不能相顾;新军战力有限,一旦受到冲击,势必大乱,须上将军亲自坐镇。依仲连之见,上将军当立刻移驾新军;北营将士久历战阵,自可独当一面!”
“王命难违啊!触子虽非大将之才,却懂得慷慨以国;大齐雄师,亦非羸弱之旅——触子早已抱定殉国之心,先生高义,触子心领了。”触子摇摇头,断然拒绝。鲁仲连还想争辩,却被两枝长矛顶住了腰身,几声苦笑,默然出帐。
离开齐军大营,天已大黑,军营的刁斗风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鲁仲连打马飞驰数里,放眼远望,四野昏沉,不禁喃喃:“济西之战尚未开打,齐军败相尽露,偌大一个齐国,煌煌东帝,竟找不出一员良将来统率大军迎敌,何其可悲!——薛邑!”鲁仲连一个机灵,任谁都不能忽视孟尝君的存在!想到此,猛提缰绳,打马向南,投薛邑去。
三日后,鲁仲连入薛邑,在密室见到了孟尝君。说是密室,其实是一座守备森严得军械库,刀剑□□盾牌盔甲齐备,草草一点,足以装备三百人;密室之下,尚有多少储备,不言而喻!鲁仲连不由叹服:“原来君上早有准备,大齐之福也!”
孟尝君哈哈一笑:“薛邑看似平静,却是外松内紧,一刻都不曾放松戒备——只需我振臂一呼,半日内就会有一支万人大军,仲连信否?”
“信!”两人落座,鲁仲连替孟尝君倒了碗酒,道,“君上可知仲连此来为何?”孟尝君想了想:“说通楚国了?上国柱淖齿十万大军就在巨野泽畔,不进不退、安营观望,楚国用心,难测啊!”鲁仲连微微一笑:“楚国政令素来不稳,先前加入六国合纵,乃是楚王深恨齐国,又有昭睢等人蛊惑;而今利害摆在眼前,唇亡齿寒,楚王自然改变主意——齐王拒绝楚国,与楚国该不该救援齐国,那是两码事。淖齿那十万大军,对齐国、对乐毅,都是一个道理——”
“分一杯羹!”孟尝君拍案而起。
“正是!”鲁仲连替他满上酒,“燕国伐齐,不敢不分楚国利市;齐国抗燕,更不敢不给楚国好处——这便是淖齿匹夫按兵不动之所在了!”孟尝君苦笑无语,总管冯驩匆匆走来,面色阴沉,一拱手:“君上,先生——”
“济西开战了?”鲁仲连不假思索问道。冯驩点点头,沉声道:“五国联军偷袭济西大营,四十万大军死伤大半、仅余数万残兵败退临淄,上将军触子战死;魏韩两军分兵取老宋国,燕赵秦三国挥军东进,已近临淄!”
“当啷!”孟尝君手中的酒碗跌落青砖,滴溜溜打了几个圈,缓缓停下,落下一片酒渍,几滴残酒余存碗中,青晃晃、颤巍巍。鲁仲连拾起酒碗,往案上一搁,望向冯驩,“齐王逃了?”
冯驩点点头:“探子回报,临淄守将达子已被擢升为上将军,调集国中剩余二十万大军,出城迎击;临淄百姓大多逃亡,齐王怕也呆不长久了。”
“达子一介武夫,岂是乐毅对手!”孟尝君咬着牙,一拳砸在案桌上,“临淄二十万人马,都是不满二十岁的娃娃,天杀的田地,要断送我大齐根基啊!”
鲁仲连眉头紧蹙,每逢紧要关头,他总是出奇的冷静:“乐毅仁厚,不会杀降。临淄若失,齐王只有三条路——即墨、莒城、薛邑。君上以为如何?”孟尝君点点头:“这小子无论如何不会落下面子来薛邑投奔于我;即墨背靠大海,孤城一座,田地决不会往即墨等死;只有莒城临近楚国,且有淖齿十万大军在侧,是条活路。”
“君上说得是!”鲁仲连端起大碗,起身道,“有田单在,即墨未必死地;有淖齿在,莒城未必活路——仲连还需往莒城一行,先干为敬!”说完,仰起脖子汩汩满饮;饮罢,大碗重重甩出,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鲁仲连走后,孟尝君独坐院中,不久,冯驩归来,细声道:“鲁仲连没有东行莒城,而是连夜北上往临淄去了。”孟尝君一凛,眉头渐渐锁紧:“他是想——”
“非常之时,岂能在乎区区虚名,千里驹真乃高义之士也!”一向寡言的冯驩破天荒夸赞了一句,旋又肃然侍立。孟尝君愕然。
鲁仲连跨着乐毅送的燕山驹,打马飞驰。他本想东去莒城,莒城令貂勃是稷下老友,战事一开,定会设法保境自守;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乐毅再一口吞了达子的二十万大军!
“三国联军已出聊城,东渡济水!”一路上,齐国逃亡百姓带来了最重要的军情,鲁仲连不敢耽搁,在祝柯东五十里被齐军斥候截住,径直前往达子中军。
“先生!”黑脸壮汉达子顾不得礼节,摘下青铜头盔,一把抓住鲁仲连的手,“达子莽夫一个,不懂军事,此战关系大齐兴亡,二十万娃娃性命,先生教我!”鲁仲连没有半句废话:“三国联军正在济水,此战之要,在于谁能抢占祝柯要塞!占住祝柯要塞,便能背靠泰山据城死守。联军远道而来利害不一,只要拖住三个月,必退!”
“好!”达子二话不说大手一摆,唤来中军司马喝道,“三万骑兵随我先行,步兵随后掩护,全军轻装急进,务必抢在联军之前进驻祝柯要塞!”中军司马应声而去。达子将上将军令箭交给副将,戴上头盔,冲鲁仲连一拱手:“达子自当身先士卒,决死一战,先生保重了!”
鲁仲连心头一阵感慨,由此男儿,齐国岂会沦亡!鲁仲连没有离开大军,这是他第一次与青铜铁器战马战车结伴同行。放眼望去,是一张张稚嫩的面庞与尚未长结实的身躯。他们手持长矛、身披甲胄,可能还没明白什么是五国联军,就被征来驱往冰冷的战场。
“都是孩子啊!”鲁仲连没来由的一声长叹,达子的三万骑兵已经远去,剩下的十几万娃娃军,能与乐毅的二十万辽东虎狼之师对捍么?他苦笑,他不愿去想答案。战国之世,人丁便是国力,此战若败,齐国不但抽不出壮丁继续抗战,连耕夫都会短缺!
鲁仲连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不论你名望多高、不论你学识多深,在这铁血洪流中,都只是毫不起眼的微末;所谓剑手,在刀剑甲胄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一伸手,碰到腰间短剑,想起远在老越国群山间的小妹——心头唯一的温存,悄然泛起。
飘飞的思绪被一片嘈杂声打断,一队队带血的骑士从西边冲来,撞入步兵前军,引起混乱。副将大声呵斥着,更多的骑兵败军从前方涌来,不少战马尚未勒定,尸体便从马背上“扑通!”跌落,血从那一道道长长的伤口汩汩流出,染红大片土地,凝成绛红色的土块。那些没有经历过战火鲜血洗礼的孩子们被吓懵了,一个个站在原地,哆嗦着不敢上前。鲁仲连扶下一员重伤的骑兵百夫长,沉声问道:“骑兵怎么了?达子将军呢?”
百夫长吐着血沫,一把抓住鲁仲连手臂:“我们中了埋伏,联军早就占了祝柯,达子将军、上将军他死战,断后,让兄弟们突围,被燕军剁成三段……”话未完,头一扭,气绝。
“嗡!”鲁仲连一阵晕眩,将将撑住身子,放下百夫长的身躯,深深一躬。身旁,混乱不止,面对千万人,素来沉稳多谋的鲁仲连头一次感到了茫然无措。他冷笑,乐毅赫赫兵家,岂会放过祝柯要塞;主将战死,这儿的十几万大军,便成了乐毅的口中肉!
“快!回师退守临淄!”副将声嘶力竭的发出一声大吼,十七万人就像决堤的洪水,“哗!”朝东卷去。鲁仲连不是神,他只能随波逐流,他甚至不如那个敢于下达退兵命令的副将!这些孩子们还没来得及上战场见血光,便做了逃兵。
奔出二十里,大地开始颤动。鲁仲连回身望去,夕阳的余晖下,一道赤色大潮从地平线那端滚来,伴着震天的喊杀声,三国骑兵到了!棕红色燕国骑兵居中,红色赵国骑兵在北,黑色秦国骑兵在南,构成一道数里长的半弧,披着霞光横扫向东!
“齐军投降!燕军不杀降!”终于,十万骑兵包围了惊惶失措的齐军,三国骑士纷纷亮出马刀,一个个神情肃然,只要齐军稍加抵抗,便是灭顶之灾!
“若此刻独身前去找乐毅谈判,他能放过这十七万孩子么?”鲁仲连扪心自问,济西之战后,联军长驱直入秋毫无犯,乐毅说不杀,就不会杀;去了,若齐国果真灭亡,自己必定成为齐人千古唾骂的卖国罪人;去不去,齐军都会放下武器,去又何用!
千里驹第一次直面战争,第一次选择沉默。
“当啷!”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了手中兵器——齐军,降了!
乐毅没有失信,命令卡住南北两端的秦赵两军骑兵空开一个缺口,任由十七万赤手空拳的齐国少年垂头丧气的离开战场。鲁仲连底下头,并没有被认出,随着人流,竟苦笑起来——自己一番庸谋,害死了达子、也没能挡住联军,却间接保住了齐国的将来;头一次上战场,便灰溜溜的被放生,人生大起大落、成败曲折,真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望着燕军骑兵一队队奔向临淄,鲁仲连心头没有丝毫悲愤,很多时候,你的敌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人——燕国朝局绝非铁板一块,单是这“仁义”二字,便是乐毅最大的命门!暮色下,鲁仲连翻身上马,两腿一夹燕山驹,拔马向南,望莒城去,落下淡淡一句:“乐毅,你我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