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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重楼第四十一章 番外 沈燕澜不知道的那些事(上)
79 段

第四十一章 番外 沈燕澜不知道的那些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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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这场雨已下了一夜,直到晨起时依旧淅淅沥沥顺着崖壁向下飘散,绕过半山间凸起的一弯飞檐,又叮叮咚咚坠落进下方深深的天井中。

这里是唐家堡飞星阁的所在,此处三面被周遭山峰环绕,犹如隐在深渊之中,除了天气晴好时偶尔反射进来的细碎光线,几乎常年都是暗无天日。

因飞星阁是历代门主静修之地,各部弟子不经召唤不得私自闯入,故而人迹罕至。此刻只有一个半大的身影立在檐下,将手掌伸进天井里,去接从上方落下的连绵雨水。他那张还是孩童的面孔呈现出与年纪不符的沉静,默然望着前方,掌心中鲜红粘腻的血迹慢慢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那双手原本的白皙色泽。

他身后虚掩的雕花木门内,响亮的鞭挞声已持续了半个时辰,那鞭声每一落下,都带着猎猎风声,与寻常鞭笞大不相同,倒像要把人打得骨断筋折才罢。被打之人却从头至尾也没发出一声哀嚎求饶,打到后来,那人竟还嘶声笑了起来。随着鞭势一记沉似一记,那人的笑声也越来越大,到最后只听“啪”地一声,鞭挞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沉重的呵斥:“唐亟,你当真是疯了!”

檐下立着的孩童听到这句,终于调转目光,从虚掩的门缝向内看去。只见站在屋内的男人微微弓着腰,望向地上,神色很是痛苦。他手中那根乌沉沉的长鞭经过方才一顿大力鞭笞,已然崩裂,散成了数股,被男人重重扔到一旁。而他脚边半匐着一个人影,浑身被打得血人一般,此刻犹在嘶声低笑。

男人听着地上那人的笑声,忍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襟,将他揪了起来,喝问道:“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叫做唐亟的人年纪尚轻,面孔也堪称俊秀,只是额头上落了一道狰狞鞭痕,仿佛将整张脸撕成了两半,显得奇诡而邪异。只见他仰起脸,带着几分无稽的口气道:“大哥,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你做了什么?”男人被气得怒极反笑,“你去岁成婚,原本与阿沅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何等佳话。可这一年来你竟连连暗施毒手,先是害死她挚友亲朋,现在连她亲生父母,兄嫂弟妹都不肯放过,你这畜生,竟还敢问我你做了什么?”

唐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又连连发出怪异笑声:“原来只是这些,不错,我是杀了阿沅的朋友,是那几个人自己嫌命太长,明明知道我和阿沅情投意合,竟还撺掇她离开我,只此一件便罪无可恕!”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恶狠狠地道,“至于她的父母兄妹,原本倒可以留条性命,只是她每次与我争吵,总是跑回娘家,任我怎么哀求也不肯与我相见。大哥你是知道的,我心爱她,甚于爱我自己性命,我一时一刻也离不了她……”

男人听到这里,一掌甩到他脸上,同时低喝道:“住口!”

这一掌着实不轻,把那年轻人打得横飞了出去,又重重摔在地上,他抬起脸,口中鲜血不断滴落,自己却浑然不知一般,还在喃喃道:“阿沅,她怎么这样狠心……”

他就这样低语了片刻,又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已显癫狂之态:“虽然她躲着我,冷待我,可我终于还是有法子把她找了回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她离开我。思来想去,还是要断了她所有后路为好,所以我把她锁在屋内密室中,又杀尽她至亲至爱,”他说着,抬起头直看向男人,缓慢而诡谲地道,“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完完全全属于我!”

站在门外的孩童听到这里,眉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他重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总觉得还有血迹没有洗净,又有些怀疑地抬手放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疯子!”男人咬着牙骂道,手臂一伸,袖中箭筒应声弹出,直抵在唐亟额头上。

这是他随身携着的梅花袖箭,也是江湖上令人胆寒的暗器,弹指间便能取人性命,此刻唐亟被这锋利箭矢抵着脑门,竟然毫无惧色,只是直视着男人,很诧异地抬了抬眉毛:“大哥,你说我是疯子,难道你不是么?”

这句问话一出,不只是男人,连外面的孩童神色也是一顿,他微微偏过脸,目光再次落回了飞星阁内。

只听男人的声音沉得要命,如同山雨欲来,狠狠地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和我是一样的,”唐亟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对大嫂做过什么,难道自己忘了?”

男人看着他,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失,却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冰冷的杀意。他袖中箭筒原本只是虚扣着,此刻食指却点在了机括上,冷冷重复道:“你在说什么?”

唐亟终于察觉到了危险,他神色间闪过一丝惧怕,却又忽然扬起声调,大喊起来:“大嫂自从嫁给你后,连唐家堡都未曾出过,她出身汉中,距此并不算远,可她这么多年却连家也不曾回过,你敢说不是因为你?”

男人沉默了,他搭在机括上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不经意间就会按下去。

唐亟却仍不住口,依旧仰着脖子叫嚷:“大嫂昔年被誉为武林第一美人,仰慕者何止百千,可活到如今的,却少之又少,到底是何原因,你比我更清楚!别的不说,就说那个华山派柳正卿,江湖中谁人不知这位清风剑客的剑法出神入化,剑势之妙如同细雨微尘。试问这样的人,又怎会在五年前死于一场寻常的武林争斗中。人人都道他喉头碎如齑粉,定是被巨鲸帮屠老鬼的奔雷指捏碎的,哼,屠老鬼的奔雷指我也领教过,哪有这样的威力。那柳正卿当日分明是被唐门透骨钉打碎了喉头,若说门中手法如此强劲之人,除了大哥你又有谁?”他说到这,就见男人兀地变了脸色,顿时满意地笑出声来,“我知道大哥为何下这样的狠手,不过就因为那柳正卿与大嫂青梅竹马,先前多见了几面罢了,对不对?”

男人不置可否,只是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已忍耐到了极限:“唐亟,你说够了没有?”

“不够!”唐亟瞪着他,索性彻底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一味地激怒对方。

顿了顿,他又将声音稍稍放轻了些,换了诡异的语气问道:“大哥,你还记得先前是为何制出失传多年的子规啼么?”

男人这次没有再说话,看向他的目光也变了,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我想想,好像是门中召集人手抓捕魔剑子的时候,向武林中散了天绝令,前来的诸派同道中有个逍遥派姓聂的,倒是长了副好皮相,他油嘴滑舌缠着大嫂说了几句话,就被你下了子规啼。大哥,我没有记错吧?”唐亟说到这,哈哈大笑,“说起来当真是可笑至极,堂堂唐门门主,被江湖人称作一代英豪的唐骞,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说到底,我们到底谁才是疯子?”

男人面无表情地问道:“这件事,你是从何得知?”

“我从哪里得知并不重要,我还知道大嫂还为此研制出了子规啼的解药,神不知鬼不觉又让那个姓聂的服下了。幸好子规啼毒发需要一月之期,否则他死在唐门,逍遥派绝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才真有一场好瞧。大哥,我方才说错了,你疯起来其实比我更厉害才对。”他说完,又要哈哈大笑,却猝不及防被男人一脚踢飞了出去,身下发出清脆响声,想是肋骨都被踢断了几截。

门外的孩童将这些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微微扬起脸,像是有些憋闷似的出了口气,却意外地发现天井上方悄然立着一个人影,不知在那已站了多久。他奇怪地从檐下走出,隔着雨向那个人看去,当看清对方面孔的一瞬间,他微微瞪大眼睛,刚要张口喊出什么,却见那人垂下脸来,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默然片刻,点了点头,稍一纵身,便落在那人身侧,而后对方伸过手来,柔荑款款,替他拂去了脸上落着的雨水。

就在这时,飞星阁内又传来重击之声,不知是男人下了什么样的狠手,而唐亟这次连嘶哑的笑声都发不出来,只气息微弱地说了句什么。

只听男人的声音不带起伏地响起:“阿沅已决意不再见你,今日晨起时她便离开唐家堡了。”

“你胡说!”唐亟忽然嚎叫起来,声嘶力竭一般,“她怎能不再见我,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男人又给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的嚎叫:“你哪里也不用去,依着门规,我先废去你武功,之后,再把你囚禁到你自己打造的那间密室中去。从今以后,再不许出来!”

唐亟默然片刻,又惨笑起来:“唐骞,你今日这样处置我,来日又要如何处置自己?”他咬着牙,嘶声道,“我就不信,大嫂能容忍你一辈子,将来,还不知……”

他话只说到这里,便被“咔”地一声脆响打断了,站在天井上方的孩童背脊一震,几乎以为是男人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外间飞快掠来,直冲入飞星阁内,那人进屋后先是一顿,而后才失声喊道:“大哥,你何至于把三弟打成这样?他……他的下巴也是你卸的么……”一句话还未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唐骞叹了口气:“唐离,这是他咎由自取,不必管他。倒是你,身子不好就回屋歇着,何必到这里来。”

唐离又咳了一会,才有气无力地道:“我们兄弟三人,同气连枝,怎能不管?大哥,唐亟年轻糊涂,倘若做错了事,说错了话,也是我们做兄长的没有教导好的缘故,还请……还请从轻发落吧。”

唐骞沉默了片刻,又叹了一声:“你说的不错,确实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有教导好他。”

那边唐离似乎还在殷殷劝些什么,孩童尚未听清,就见身旁那人蓦然转身,轻轻一跃,直向着飞星阁外间的深渊落去。

他立刻跟了上去,这深渊看着黑洞洞的,其实有一道长梯相连,直通往下方的一处山涧。山涧经了一夜的雨,涨起水来,水声潺潺,倒是有些意趣。

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转眼便来到山涧左近,这里有处黑沉沉的闸门,孩童上前在闸门旁扳动了机关,里间立刻传来几声轻响,而后闸门大开,隐在雨雾中的群山楼阁顿时显露在了眼前。

孩童正要循路走入,却察觉身旁那人停住了脚步,他回头望去,只见对方的脸在这熹光之中宛如美玉,然而面色凝重,眼中盛满了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是在深深沉思。

他张了张口,低低喊了声:“阿娘。”

被他这么一唤,对方才猛然回过神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又望着远方的苍茫半天才道:“该回去了,阿阙该醒了。”

这句话说的缥缥缈缈,很有些魂不守舍之感,孩童甚至拿不准她这句话是对自己说出,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跟在对方身后走了不远,就见道路那头有个暗色衣衫的身影快步走来,正是屠维部弟子唐陌,唐陌全没想到会在内堡这条偏僻小路上遇见他二人,慌忙俯身行礼:“夫人,少门主。”

孩童向来不喜欢被人行礼,立时向后退了一步,清秀的眉宇间微微皱了皱,倒是他身旁的女人稍稍站住了,问道:“唐陌,昨夜兴远镖局的事做得如何?”

唐陌立刻答道:“兴远镖局四十六人,皆未留下活口。”

“被他们偷走的那些孩子呢?”

“孩子被他们藏在镖局地下的暗窖里,所幸性命都无碍,其中几个年岁大的还能说出自己的姓名来历。其余孩子大多受了惊吓,什么也说不清,只能慢慢探访,想必要费一番事才能送回他们家人身边了。”他说完,又偏头向女人身后看了一眼,不无夸赞地道,“少门主此次也与我等同去,行事干净利落,胆识过人,在这个年纪,算是少有的。”

“哦?”女人微微一怔,转头向孩童看来,“原来逸儿昨夜也去了。”

唐陌又接着道:“那兴远镖局姓洪的镖头甚是歹毒,趁我们不备还想引水灌入暗窖,淹死那些无辜小儿,是少门主率先察觉,一记透骨钉打死了那个坏种。”他说得兴起,愈发滔滔不绝,“那枚透骨钉正中姓洪的咽喉,这一手实在漂亮……”

他本意是想当着夫人的面好好夸少门主几句,谁知女人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露出喜悦之色,反而脸上血色渐褪。她本就生得美貌,此刻殊无血色,像是个冰雕的美人一般。

“阿娘,”孩童忽然在她身后出声道,“我们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阿阙该醒了。”

回到居所时,阿阙果然已经醒了,许是醒来找不见人,正坐在榻上哭得抽抽噎噎,看见他们进来,才稍稍止住了哭,伸出两只短手,模模糊糊地喊“阿娘”。

他如今才一岁多一点,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时候就是个白嫩的肉团子,被女人温声哄了片刻,他很快便安静下来,开始“吧嗒吧嗒”吮吸起自己的手指,又伸长了另一只手,去够身旁兄长的头发。

唐逸被他没轻没重地扯了两下,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开了几步,就听女人轻声问道:“逸儿,你的云箎习得如何了?”

他垂头向自己腰间的竹管看了一眼,回道:“刚习了‘何人斯’,阿娘要听么?”

女人轻轻摇头,只管拍着怀中的幼儿,出了片刻的神,才回头向他微笑:“逸儿聪慧,什么都学得很快,将来……”

说到“将来”二字,她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淡了,垂下眼睛,低低道:“将来阿娘和你爹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阿阙,做个好门主,好不好?”

唐逸微微愣住,他虽然只有九岁,却已见过尸山血海,很懂这个“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仔细看向母亲的脸,想从她的神色里考量出这句话的深意。

女人迟迟不见他答话,有些奇怪地抬起脸看他:“逸儿?”

“我不做门主。”唐逸低声回答,同时又后退了一步,说出了心头盘桓已久的那句话,“阿娘,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离开唐门。”

女人感到诧异:“你要离开唐门?可你……毕竟是下一任门主。”

唐逸看向她的怀里:“可以给阿阙做。”

望着怀中吸吮着手指的稚儿,女人昳丽的面孔显出一丝苦笑:“阿阙还小呢……”

“再不然还有二叔。”

听出他话中的坚决之意,女人微一沉吟:“逸儿离开这里,又想去哪?”

“天山。”

女人修长的柳眉微微上挑:“为何是天山?那里是方外之地,逸儿是要出家么?”

“去年天山派云牙祖师来唐门时,向我谈起道法,使我受益良多。”唐逸低声说着,又看向自己的手,仿佛看到昨夜这双手沾满血腥的样子,“是否要出家修道,我并不在意,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那与母亲极为相似的长眉忽然重重拧起,露出孩童不该有的苦恼神色:“我真的很厌倦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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