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打算让你和慕容将军携十万兵马一同出征, ”苏墨秋给源司繁倒了一碗送行酒，“慕容将军和我算是故交了，你可以放心的。”
源司繁没有接过酒碗, 而是跪地一拜：“多谢陛下丞相。”
“哎, 快起来，”苏墨秋道，“不过到底怎么做, 你都想好了吗？”
源司繁一瞬惘然，他垂着头一言不发，良久道：“我……都想过了。”
“那好, ”苏墨秋道，“我祝愿你一路顺风。”
源司繁捧着酒，仰头一饮而尽，劝道：“苏相回去吧, 不用再送了。”
苏墨秋抱拳道：“多多保重。”
“苏相放心，”慕容溯道，“我们自有分寸。”
“稍等片刻, ”苏墨秋笑道，“我还要跟二位介绍一位新将军。”
源司繁微微抬首，似是不解, 慕容溯却是猜到了什么：“苏相这是……”
苏墨秋回头道：“出来吧。”
慕容蕴应了声，快步向前，望见自家兄长之后却愣了一愣。
“四哥……”
慕容溯也是一怔, 他急道：“你来做什么？不要胡闹。”
“哎哎哎, 故渊你别急, ”苏墨秋劝道，“我已经问过了, 蕴姑娘自小习武，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助你一臂之力。”
“苏相，我……”慕容溯急得差点直跺脚，“你不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要是出了差错我没办法跟死去的父兄交代。我……”
慕容蕴有点无奈，小声嘀咕道：“哥你怎么还把我当做小孩子。”
源司繁站在一旁听了一阵，大致明白了个中缘由。他起身劝道：“这样吧，慕容将军你也别着急，令妹能有这份心思也的确难得，不妨就给她一次机会。这一次独孤郁没来，我身边正好缺一位副将。”
他转向慕容蕴问道：“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好，”慕容蕴抱拳道，“愿听将军指教。”
“姑娘，但有句话我必须事先说明白，军营里不同别处，你四哥和我都是治军严明之人，真出了什么差错，我们都会一视同仁，”源司繁道，“其中的艰难困苦也不是一句玩笑话，你可真的想清楚了？”
“我早就想明白了，”慕容蕴道，“将军放心，我不会给慕容家丢脸的。”
源司繁转向慕容溯：“故渊，这样如何？”
“……好吧，好吧，”慕容溯伸手把妹妹的鬓发拨到耳后，“没想到你也变成大姑娘了。”
源司繁则道：“苏相，独孤郁跟随我多年，是个靠得住的人。”
苏墨秋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觉得京城要出乱子。所以特意留下一个人协助我们。”
长风吹动着源司繁未被束起的碎发，他点点头道：“苏相多多珍重。”
“将军，”慕容蕴打马出了洛阳城，追上了源司繁，“怎么称呼啊？方才还没有问过你的姓名呢。”
“源司繁。”
“……咦你姓源？”慕容蕴想起来哥哥曾说过的一些事，“你是南凉的皇——”
“国破家亡，山河不复，”源司繁在萧萧北风中摇了摇头，沉郁而又悲凉，“我不再是了。”
“将军……”
慕容溯知道那是他的伤心事，于是转移话题道：“啊对了源将军，咱们按照眼下这个进度，不出一月应该就能赶到凉州了。”
源司繁低头嗯了一声，忽而道：“慕容姑娘，你真的想做将军吗？”
“我……”慕容蕴回头看了一眼哥哥，“我确实想过。”
“为将者十有八／九都要面临取舍，”源司繁道，“有时候你以为面前还有很多条路，可是等你真正走到了才会发现，你并没有多少选择。”
慕容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源司繁大概也知道这些恩怨旁人无从理解，于是挥了挥手道：“没事，继续赶路吧。”
——————
“大人，”墨雪衣拾阶而上，“您找我？”
“嗯，”宣闻玉点了点头，直截了当道，“洛阳不能再待下去了。”
“大人想要去哪儿？”
“去燕州，”宣闻玉只说了方向，却没有透露具体地点，“陛下龙体抱恙，年后应该就要去行宫疗养。趁着这个机会尽快离开，不可坐以待毙。”
墨雪衣问：“大人要怎么出城？丞相半月前就让守城官兵谨慎防备。”
“守城的何将军我早就已经打点过了，”宣闻玉平静一笑，“等圣驾离宫，我们就可以出城。”
墨雪衣思索着如何传递消息，宣闻玉的声音打断了他：“对了，这几日你最好都跟我待在一块儿吧。我比较担心你。”
“是。”
“朕要离宫疗养的消息是假的，”沈慕安才喝了药，拿了盘中的蜜枣，“为的就是钓有些人上钩。”
“陛下，”苏墨秋道，“微臣担心的是，这些走投无路之人联合到了一块儿。”
“他不敢，沈之鸾也……做不到，咳咳咳……”沈慕安接过苏墨秋递来的帕子，“他调不动兵马，没有人能听他号令。”
“陛下，”苏墨秋替他抚着后背，“你歇歇吧。”
沈慕安反而自嘲一笑：“看来这世上果真没有长生不老之药。”
“我看你这样，我心里难受，”苏墨秋记着承诺，一直不肯当着沈慕安的面落泪，“我想不到没有你的日子，我不敢想。我陪了你这么些年，早就成了习惯了。”
沈慕安笑了笑道：“你怎么比我还难过啊。”
——————
夜里墨雪衣没睡，一个人又绕了出去，见院内外都站着人，决计溜不出去，只好又绕了回去。
他这一转身就碰上了商陆，后者道：“这么晚了墨大人也不歇息？”
“就是因为睡不着嘛，”墨雪衣道，“所以才出来走走。”
商陆嗯了一声，似笑非笑：“这望湖楼是大人精心挑选的好地方，好就好在人来了就不想走。”
墨雪衣点头也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朝着四周打量可能传递消息的地方。
依然一无所获。
宣闻玉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在成功逃离洛阳之前决计不可能放他出去泄露消息。
他正转头要回房，冷不丁被人拍中了后肩。
“你……”墨雪衣正要喊人，却立即噤声，“你怎么来了？”
晏无霜微微掀开斗笠，似是同他致意，眼神还是惯常的那副浪荡轻佻：“你想见我，所以我就来了。”
墨雪衣嘁了声，低声道了句“真是乱来”。
“宣闻玉要逃离洛阳，”墨雪衣言简意赅道，“这栋望湖楼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他这些年靠着赌／场的钱，养了不少私兵。一切都得小心为上。”
晏无霜道：“都是他的人吗？我看也不一定吧。”
墨雪衣没心思同他说笑：“我的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我知道了，”晏无霜压低帽檐，“我来这儿就是来问消息，有你的话，我的差事就办完了。”
“多多珍重吧，”晏无霜笑道，“新的琴曲我还没找你讨教呢。”
墨雪衣摇了摇头，转身便要回屋，可还没抬脚就发现了里头站着的人。
商陆抱着剑道：“同人有约，怪不得墨大人这么晚了还睡不着。”
“误会了，我人缘也就那样，”墨雪衣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随便讲两句玩笑罢了。”
“是误会吗？”商陆也同样轻松地笑了笑，“我看未必吧。”
说罢他略微一挥手，埋伏在暗处的侍卫便即刻会意，立即把人带了上来。
晏无霜被人强硬地按着身子下跪，商陆抬手让人将他捆了起来，冷笑道：“晏大人真以为这是什么来去自由的地方？”
“你……”
“我今日故意让你混进来，就是为了抓个正着，”商陆转而看向墨雪衣，眼神如刀，“墨雪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墨雪衣一瞬语塞，“商陆，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商陆冷着脸道，“墨雪衣，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宣大人待你不薄，当年你父母遇害，命悬一线，若不是他将你带回去亲自抚养照顾，你又怎么能有今时今日的一切？”
墨雪衣顿时哑然无言，他之所以做不到毫无芥蒂地跟苏墨秋站在一起，就是因为他过不了心头名叫“恩情”的这一关。
“他也不求你感恩戴德，只求你不要忘恩负义，”商陆说到此处，像是捏到了墨雪衣的把柄一样，忽地笑了起来，“可如今你呢，你在做什么？”
“我……”墨雪衣浑身抖了一下，无助地摇头，“我求你……你别告诉宣大人。”
商陆挑了挑眉：“你现在来求我，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墨雪衣，大人一贯的的作风你也看在眼里，若不是他还念着过去的情谊，你这样的人，早就被他杀了千百回了，”商陆绕到了墨雪衣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凭什么值得再被原谅一次？”
“我直接告诉你吧，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杀了他。”
墨雪衣猛地转头看向晏无霜，不可置信。
“不选是吗？”商陆冷冷拔剑，步步紧逼，“那好，那我就只能送你上西天了。”
“雪衣、雪衣……”晏无霜跪在地上，挣扎着扭动身躯想要靠近。
“他是陛下的人，”墨雪衣眸中失神，“他要是死了，陛下追究，我们可就逃不出去了。”
“正因为他是陛下的人，所以才不能留。否则后患无穷。”商陆毫不留情地掐断了希望。
“墨雪衣，你到底选哪个？”
“我……”墨雪衣猛然吸了几口气，低头苦笑起来，“商大人，你要我杀人，总得给我一把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