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灼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剑势一变,直刺匪徒的胸口。
匪徒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向段灼的肩膀。
而见状, 段灼冷笑,剑尖一挑,突然右肩被被拉扯拉扯一痛, 但还是冷着脸格开那一刀, 同时左脚猛地踹向匪徒的膝盖。
“啊——!”
匪徒惨叫一声, 单膝跪地, 手中的大刀也握不住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段灼一剑抵在他的咽喉处。
“说,山上发生了什么?”段灼冷声问道。
匪徒疼得满头大汗, 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开口,见状, 段灼也不急,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分。
“不说?那就换个会说的人来问。不过你嘛……”
段灼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刃, “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匪徒终于扛不住了,颤声道:“我说……我说……是、是有人在井水里下了药,又放火烧了山寨……兄弟们都被药倒了, 没倒的也都被困在火里……只有我们这些人逃了出来……”
“那被你们劫持的那队人呢?”沈惊鸿走上前来,问道,“他们还活着吗?”
匪徒看了沈惊鸿一眼,又看了看段灼抵在自己咽喉处的剑尖, 咽了口唾沫:“有、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放火的时候, 他们也趁乱跑了……”
沈惊鸿皱眉,没有再问。
段灼沉默了片刻,丹凤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他缓缓收回抵在匪徒咽喉处的剑,转身看向承影。
“承影。”
“在。”
“杀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取人性命。
匪徒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求饶:“不——您说过——”
“我说过什么?”段灼头也不回,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只说换个会说的人来问,可没说过要饶你一命。”
匪徒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道寒光闪过,承影的长刀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兹——”
鲜血喷涌而出,匪徒的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僵直了片刻,然后轰然倒地,再也没了生息。
其他的匪徒见状,有的吓得瘫软在地,有的拼命磕头求饶,有的甚至吓得尿了裤子,场面一片混乱。
段灼扫了一眼那些匪徒,淡淡道:“都杀了。”
承影没有犹豫,长刀一挥,青衣卫们齐齐动手。
刀起刀落,鲜血飞溅。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十个匪徒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有了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山顶飘来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沈惊鸿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却没有说什么。
他是医者,见过太多生死,也明白段灼为何要这样做。
这些匪徒作恶多端,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死不足惜,更何况,若不斩草除根,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寻仇之人,日后必成祸患。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段灼的状态却让人担忧。
沈惊鸿快步走到段灼身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让我看看。”
段灼脾气不好,更不耐烦了,想躲,却被承影牢牢扶住,动弹不得。
他瞪了承影一眼,承影却罕见地没有退缩,只是低声道:“楼主,让沈先生看看。”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卷起段灼的衣袖,在肩胛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段灼的眉头立刻紧皱,闷哼一声。
“不小心拉到了,还是得谨慎些。”沈惊鸿皱眉道。
他从药囊中取出银针,在段灼手臂上的几处穴位扎了下去。银针刺入拔出,段灼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很差。
“先给你用药吧。”
沈惊鸿在药囊中翻找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承影紧张地问。
“没带够。”沈惊鸿沉声道,“白及、三七、血竭都不够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昨天在山脚下看到过一片白及。”
承影立刻道:“我派人去取。”
“不行。”沈惊鸿摇头,“白及的根茎需要整株采挖,处理不当药效会大打折扣。而且那地方不好找,我得亲自去。”
他站起身,看向无杀。
“无杀,你陪我下山一趟。”
无杀道:“是。”
承影看了看段灼,又看了看沈惊鸿,欲言又止。段灼倒是摆了摆左手,不耐烦地说:
“去吧去吧,我们先上山吧,还是得去蛇匪帮看一看,承影你少摆那副死人脸,看着就烦。”
闻言,承影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沈惊鸿收拾好药囊,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无杀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无杀走在沈惊鸿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虽然蛇匪帮的主力已经被击溃,但这山林之中难免还有漏网之鱼,大意不得。
沈惊鸿倒是不怎么担心,他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昨天看到那片草药的具体位置。
“应该在前面不远了。”沈惊鸿道,“我记得那地方有一片竹林,白及就长在竹林边缘。”
无杀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流淌,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长满了翠绿的植被。
“就是这里。”沈惊鸿眼睛一亮,“那片白及就在溪水边上。”
他沿着溪水向上游走去,目光在岸边仔细搜寻,无杀跟在他身后,突然脚步一顿,伸手拦住了沈惊鸿。
“有人。”无杀低声道,十分警觉。
沈惊鸿一愣,顺着无杀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溪边,有两个人影正坐在石头上休息。
一个身着白衣,但身上沾满了血污,显得狼狈不堪;另一个靠在他肩上,双目紧闭,脸上也有血,似乎受了伤,正处于昏迷之中。
沈惊鸿正要开口,无杀却已经挡在了他身前,右手按在刀柄上,周身散发出冷厉的杀气。
无杀曾经做过袁宰的暗卫,自然也见过宫廷样式,现在这两人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没了外袍,但是中衣和鞋子都是顶尖的款式,怕不是王公贵族。
江湖中牵扯朝廷之事,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那白衣男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猛地抬头,目光中满是警惕。
几人就这样隔着溪水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沈惊鸿轻轻拍了拍无杀的肩膀,低声道:“没事的。”
他未必看不出来对面这两人身份不一般,只是一个中了毒成了累赘,另外一个却愿意一直带着,看得出来是有情有义之人。
行走江湖难免有落魄之时,若能搭救一二,也是一件功德之事。
无杀皱眉,只是稍微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沈惊鸿从无杀身后走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朝着那两人拱手道:
“这位兄台,在下医谷沈惊鸿,师从医圣沈无崖,谨遵师命,近来四下行医救人。我看你们似乎受了伤,不知是否需要帮助?”
那白衣男子闻言,目光在沈惊鸿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无杀,似乎在判断他们的身份。
沈惊鸿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真诚。
片刻后,那白衣男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当真是医谷的人?”
“如假包换。”沈惊鸿笑道,“兄台若是不信,在下可以现场露一手。我看你那位朋友似乎被蛇咬了,脚腕处的伤口肿胀发青。”
那白衣男子一愣,眼中的警惕之色消退了几分。
“阁下好眼力。”他道,“不错,我朋友确实被青蛇咬了,一直昏迷不醒。”
沈惊鸿点点头,走近了几步。
无杀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锁定在那白衣男子身上,一刻也不曾放松。
“且让我看看。”沈惊鸿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昏迷之人的伤口。
那人的脚腕处确实有一个蛇咬的伤口,周围已经肿胀发紫,但并没有扩散到小腿以上。
沈惊鸿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翻开眼皮看了看,片刻后,松了一口气。
“确实是绿瘦蛇,毒性不强,不致命。”
沈惊鸿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草药,递给无杀,“帮我捣碎。”
无杀接过草药,在石头上用刀柄将其捣烂,动作干脆利落。
沈惊鸿将捣好的草药敷在那人的伤口上,又用布条包扎好,然后取出一粒药丸塞入那人口中。
“一个时辰左右就能醒。”沈惊鸿站起身,对那白衣男子道,“不过他身体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那白衣男子连连道谢,又问了沈惊鸿的姓名。
“在下沈惊鸿。”沈惊鸿拱手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白衣男子犹豫了一下,道:“在下姓邵,这位是我的友人,江鹤。”
沈惊鸿点点头,没有多问。江湖中人,用化名是常事,他也不会去刨根问底。
“邵兄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沈惊鸿问道,“看你们的打扮,不像是本地人。”
劭公子沉默了片刻,才道:“实不相瞒,我们本是投奔亲戚,却被一伙贼人抢劫,掉入江流之中,侥幸才捡回一条命来,已经迷路了两日。”
“原来如此。”沈惊鸿面露同情,“牢山之上的蛇匪帮确实作恶多端,前几日还劫了一队人,想来就是你们了。”
劭公子点头,没有多说。
沈惊鸿想了想,道:“我们也要上山,若邵兄不嫌弃,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邵公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对了。”沈惊鸿突然想起正事,“我还要去采一味药,邵兄稍等片刻。”
他转身,对无杀道:“走吧。”
两人沿着溪水向上游走去,果然在竹林边缘发现了一片白及。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用短刀挖出几株完整的根茎,放入药囊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了,可以走了。”
沈惊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无杀道。
无杀点头,目光扫过邵劭和他背上的江鹤,低声道:“主人,他们……”
“没事的。”沈惊鸿笑了笑,“江湖救急而已。”
无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了沈惊鸿身侧。
四人沿着山路向上走去。
邵劭背着昏迷的江鹤,步伐稳健,呼吸均匀,显然也是习武之人。
沈惊鸿走在前面带路,无杀则走在最后,时刻保持着警觉。
山林间,鸟鸣依旧清脆,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而在那山顶之上,大火仍在燃烧,浓烟滚滚,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如此地狱一样的景象,落在江湖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厮杀,但是落在寻常百姓眼中,却多多少少有点恐慌。
好在,这山顶上都这样了,还能遇到了好心的老人家,坐了趟顺风牛车。
老人家一路上笑呵呵的讲了许多。
等到了牢山的山腰,老人家就和沈惊鸿他们不顺路了,本来说要送他们再往上走些,不过沈惊鸿他们笑着婉拒了。
沈惊鸿很礼貌地说:“老人家,您愿意拉我们到这里已然是十分感激了,只是这越往上这坡越陡,还是走路的好。”
下了牛车之后,江鹤清醒了很多,便与邵公子并肩而行,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让人背了。
沈惊鸿走在前方,无杀沉默地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间时隐时现。
无杀的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的山林,警觉如常,但每当他看向沈惊鸿时,那双冷厉的眼眸便会柔和几分。
四人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前行。
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脚下是碎石与落叶铺成的小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山林间鸟鸣清脆,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树叶的哗啦声,倒也显得几分宁静。
行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之前被段灼嫌弃的破旧的驿站静静地伫立在前方。
邵公子和江鹤对视一眼,也停了下来。
江鹤的脸色苍白,他虽然已经能够自己行走,但步伐明显有些虚浮,显然体力尚未恢复。
邵公子走在他身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时刻留意着他的状况。
沈惊鸿以为段灼他们应该没那么快回驿站,但是一阵轻笑声突然从高处传来,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沈惊鸿,往哪儿看呢?抬头。”
循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树梢上,一位佩剑青衣男子悠然自得地躺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
他双腿高高翘起,架着二郎腿,姿势显得格外张扬,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狗尾草,晃晃悠悠的,好不悠闲。
正是段灼。
沈惊鸿一愣,随即露出无奈的笑容:“没想到居然是段兄先到。”
“你们居然能走这么慢?药拿到了?”
段灼吐掉嘴里的狗尾草。
沈惊鸿无奈道:“自然。”
段灼挑眉,目光在沈惊鸿和无杀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邵公子和江鹤身上:“这两个人是谁?”
“在山下遇到的朋友。”沈惊鸿解释道,“他们出门在外,路遇不测,被蛇匪帮劫持,我便让他们同行了。”
段灼“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从树梢上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蛇匪帮这场大火放的好,我上去一看,上面都已经烧的差不多了,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提早下来了。”
沈惊鸿:“只恐殃及池鱼。”
段灼闻言,立刻冷笑一声,从树梢上一跃而下。
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衣袂翻飞间,如同燕子掠水,轻功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
几个起落之间,他便稳稳地落在面前,衣袍甚至都没有沾上一丝尘土。
“坏人不杀,留着只会祸害好人。”
段灼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冰冷,“蛇匪帮,烧死他们都算便宜他们了。”
他顿了顿,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说了,蛇匪帮敢来打细雨楼的主意,砸楼里的生意,那就别怪我动手了。是他们自己嫌命长,至于是烧死的还是被砍死的,那就归阎王管了,可不归我良心管了。”
沈惊鸿知道段灼的性子,也懒得再劝,只是摇了摇头。
下一秒,段灼的目光从沈惊鸿身上移开,落在邵公子和江鹤身上。
他歪着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间,他“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是你啊。”段灼歪头看着江鹤,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在蛇匪帮里面那个人是你吧?”
江鹤闻言,脸色微变。
他虽然面色苍白,脸上还带着伤,但此刻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没有半分慌乱。
“别紧张。”段灼耸肩。
邵公子眉头微皱,却没有躲开,只是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段灼。
段灼收回手,转向江鹤,挑眉道:“真稀奇,在牢山之上,蛇匪帮里面……”
邵公子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冷声道:“阁下慎言。”
只四个字,却带着明显的袒护之意。他的目光直视段灼,不闪不避。
段灼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他摊手,语气轻松:
“这位兄台,别这么严肃。江湖之大,这般有缘,交个朋友而已。”
沈惊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摇头。
段灼此人,生性张狂也。
纵然他与邵公子、江鹤素不相识,却偏要这般说话,分明就是在故意试探对方的底细。
不过,这也确实是段灼的性格。
沈惊鸿与段灼相识多年,早已习惯了,但邵公子和江鹤显然不习惯。
邵公子的目光在段灼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沈惊鸿和无杀,似乎在判断什么。片刻后,他当机立断地开口:
“既然几位已经会合,那么我们便就此分道扬镳吧,各走各路。”
语气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惊鸿闻言,愣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拦了一下段灼,然后朝着邵公子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邵兄。”
邵公子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拉住了江鹤的手腕铁了心要离开。
江鹤安静地站在邵公子身侧,目光从邵公子的脸上移到他的表情上,顺从地跟着他转身。
江湖人,相聚即是缘,离散是常事。缘分到了,自然相聚,缘分尽了,强留也无益。
沈惊鸿退后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温和而真诚:
“江湖之大,时聚时散,在下就不远送了,两位公子小心保重。”
邵公子沉默了片刻,也拱手回礼:“多谢沈兄一路相助,日后恩必报,我们后会有期。”
江鹤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两人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段灼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
“沈惊鸿,你这老好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沈惊鸿认真地说:“恐怕已成习惯。”
闻言,无杀抿了抿唇。
段灼倒是懒得跟他争论,转身朝驿站走去:“行了行了,老好人,快别站着了,走吧。”
蛇匪帮的事告一段落,段灼没有再上山。
东厂的银子已经被蛇匪帮上供给不夜城,再留在牢山也没有意义。
段灼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现在不是与不夜城正面冲突的时候,当即下令回程。
一行人策马回了细雨楼。
一路上沈惊鸿又给段灼配了几副新药,确认段灼的右臂没有大碍之后,便安心地坐在马上,一边赶路一边给无杀讲沿途的草药。
“你看那株,叶子呈心形,边缘有锯齿,那是地锦草,止血效果极好。”
沈惊鸿指着路边一丛不起眼的绿植,语气温和。
无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认真地记下了每一种植物的模样。
他的记忆力不错,从前记杀人的手法,现在,沈惊鸿说过一遍的东西他几乎都能记住,这让沈惊鸿很是惊喜。
“你若是有兴趣,我可以教你辨认更多的草药。”
沈惊鸿笑道,“医谷的藏书阁里,光是草药图鉴就有三百多卷。”
无杀闻言低声道:“主人愿意教,无杀便愿意学。”
沈惊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而不语。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许多。
蛇匪帮已灭,东厂的银子虽然没追回来,但至少知道了去向,不算全无收获。段灼的心情虽然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一路上难得地没有摆脸色。
队伍行了几日,终于回到了细雨楼。
而一回到细雨楼后,段灼立刻忙得脚不沾地。
蛇匪帮虽然灭了,但银子落到了不夜城手里,这事不能善了,他一边派人去打探不夜城的动向,一边与江湖上的各个势力做对接,试图拉拢更多的盟友。
“近来有一些风声,说是朝廷要有动作,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东厂那边传信过来,让我们最近收敛一些。”
何不归在议事厅里懒懒散散地翘着二郎腿说。
段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朝廷要有动作,呵,这朝廷什么时候消停过?新帝登基才多久,先是红衣卫清查旧臣,现在又要对江湖动手了?”
承影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楼主,此时正是多事之秋,还是谨慎些。”
段灼性格高傲,不太喜欢听别人的建议,但是他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先看看情况,让岸芷的鹰多出去转转,有什么消息立刻报回来。”
因为这件事情,细雨楼上上下下都忙起来了。
不过,与细雨楼的忙碌相比,沈惊鸿和无杀的日子倒是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沈惊鸿每日查看段灼的右臂,确认恢复情况良好之后,便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无杀身上。
他开始教无杀识别草药和毒药。
医谷的传承博大精深,沈惊鸿虽然年纪不大,但医术已经颇有造诣,教起人来也很有耐心。
他会带着无杀去细雨楼后山的药圃,一株一株地指给他看,告诉他每一味药的名称、药性、用法,以及哪些药可以救人,哪些药可以杀人。
“这是乌头,大热,有大毒。外用可以止痛,但内服过量可致死。”
沈惊鸿蹲在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前,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一株小花。
无杀蹲在他身侧,目光专注地看着那株乌头,默默记下了它的模样。
沈惊鸿又指向另一株植物:“这是半夏,有毒,但炮制过后可以降逆止呕,生半夏和乌头性相反,不能一起用。”
无杀点头,低声道:“记住了。”
沈惊鸿笑了笑,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瓷瓶递给无杀。
“你看,这是我特地给你做的金疮药,止血效果比市面上卖的好很多。”
他又取出另外几个瓷瓶:“这几瓶是防身的毒药,无色无味,小心使用。”
无杀接过瓷瓶,低头看着手中那些小小的瓶子,当真是有些手足无措,瓶瓶罐罐在他眼中就变成了如珠似宝:“多谢主人。”
沈惊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
“你是我的,对你好是应该的。再说了,你总是为我受伤,我若不给你准备些防身的东西,叫我心里怎过意得去?”
无杀便将那些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像是收藏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除了教无杀识别草药,沈惊鸿还包揽了无杀生活中的许多小事。
有一天,沈惊鸿发现无杀的衣服袖口破了一个口子,大概是练剑时不小心划破的,无杀自己倒是毫不在意,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发现,依旧穿着那件破了的衣服在院子里练剑。
沈惊鸿转身去找汀兰借了针线。
汀兰递给他针线的时候,眼神中满是好奇:“沈先生,你要针线做什么?”
沈惊鸿笑了笑:“缝衣服。”
汀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在她印象中,沈惊鸿虽然温和,但毕竟是医谷的高徒,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医者,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拿针线的人。
沈惊鸿没有多解释,拿着针线回了屋。
无杀练完剑出了一身汗,他知道沈惊鸿很喜欢干净,甚至稍微有一些洁癖,所以立刻换下衣服去冲了个澡。
等他回来的时候,沈惊鸿正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那件汗涔涔的衣服。
无杀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午后的阳光洒在沈惊鸿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天姿渡人,医者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
那一刻,无杀的心跳漏了一拍,恨不能此地死,怕也是无憾了。
“主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沈惊鸿抬头看到他,笑了笑:“练完了?且过来看看,瞧瞧我缝得怎么样。”
如果神明当真有人世间的模样,那么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璀璨满目,恍若天人。
无杀走过去,低头看着沈惊鸿手中的衣服,袖口处那道破口已经被细密的针脚缝合,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您……您不必做这些的……”
沈惊鸿将衣服叠好,递给无杀:“你的衣服破了,我帮你缝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无杀接过衣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沉默了很久。
“谢谢主人。”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便只能道谢了。
沈惊鸿笑了笑,站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笑道:“不客气。”
无杀的耳朵更红了。
自那以后,无杀更加不愿意让沈惊鸿干活了。
他包揽了打扫屋子、做饭、洗衣服等一切家务,每次沈惊鸿想要帮忙,都会被无杀很执拗地抢走。
“主人不必做这些。”无杀端着沈惊鸿刚拿起的扫帚,语气认真,“这些我来做就好。”
沈惊鸿无奈地看着他:“可是这些我也会做啊。”
“我知道。”
无杀咬着下唇低头,就像一只倔强的小狗。
“但我不想让主人做。”
沈惊鸿看着他执拗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吧好吧,你做。”他伸手揉了揉无杀的头发,“那我做什么?”
无杀想了想,认真地说:“主人可以看我做。”
沈惊鸿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沈惊鸿真的就坐在一旁,看着无杀,渐渐的,他发现观察无杀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无杀武功非凡,但心性却很单纯。
无杀一般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厉而难以接近,但观察久了之后,沈惊鸿发现他脸上还是会有微表情的,只不过不太明显。
比如,无杀做饭的时候,如果菜炒得好,他的眉梢会微微上扬一点点,如果不小心把盐放多了,他的嘴角会微微抿紧。
可爱。
好可爱。
可爱死了。
沈惊鸿觉得这些小细节有趣极了,仿佛是在解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书。
世人无权翻阅,而只有沈惊鸿可以细细品读,抚摸过字里行间,纸张反转,指尖尽是柔情。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却也足够温馨有趣。
无杀很听沈惊鸿的话,沈惊鸿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但更让沈惊鸿欣慰的是,无杀开始愿意主动和他分享自己的想法和心情了。
到了晚上,他们就抱着一起睡觉。
被窝里是两个人的味道,淡淡的药香和无杀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温柔而缱绻。
沈惊鸿喜欢枕在无杀的胸口睡觉,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沈惊鸿对此很满意。
但时间一久,沈惊鸿就发现,如果当天晚上他们有深入交流的亲密行为的话,无杀会睡得好一点。
如果没有,无杀就会做噩梦,半夜被梦魇缠身,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直冒,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他的身体虽然离开了不夜城,但是他的心好像永远都困在了不夜城浓重的黑夜之中。
势必彷徨,事必恐惧,附骨之蛆,怎能不怕。
沈惊鸿半夜被无杀的动静吵醒之后,睁开眼睛就看到无杀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神色实在是吓人。
“无杀?无杀!”吓了一跳的沈惊鸿连忙坐起身,伸手去摇他的肩膀。
一瞬间,无杀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如墨的眼眸中满是杀意,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到沈惊鸿脸上。
“主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在水中挣扎了很久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沈惊鸿心疼得不行,伸手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只是做梦。”
无杀埋在沈惊鸿的颈窝里,他咬着下唇,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但还是没能完全掩饰住。
“对不起,主人。”无杀低声道,“吵到您了。”
沈惊鸿摇头:“你没有吵到我,是我自己醒的。”
无杀沉默了片刻,突然说:“主人,不如我们分开睡吧。”
沈惊鸿一愣:“为什么?”
“我总是做噩梦,总是吵到您。”无杀垂眸,“您睡不好,实在是我的过错。”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捧起无杀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无杀,你看着我。”
无杀抬头,对上沈惊鸿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
“我不想和你分开睡。”
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你做噩梦,我陪着你,你睡不好,我哄你睡。你不需要因为这种事自责,更不需要因此离开我。”
无杀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说话,但是对他来说,没有说话,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默认了,尤其是在面对沈惊鸿的时候。
沈惊鸿低下头,吻住了自责的小狗。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沈惊鸿贴着无杀的唇,声音低哑,“那就用别的方式补偿我。”
那天晚上,他们折腾了很久。
床帐内,昏暗的烛光摇曳,映出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仿佛也不忍打扰这一室的缱绻。
自那以后,他们便经常在睡前“运动”。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有效的办法。
每次亲密之后,无杀都会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精神也很好。
而沈惊鸿自己也睡得更安稳了,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的屋子隔音不太好。
何不归本来住在离段灼和承影比较近的厢房,那个时候,夜里老是不堪其扰。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隔着一堵墙也能听到那些暧昧的声响,弄得他经常半夜被吵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待了一段时间,实在是受不了了,何不归特意选了一个离段灼和承影最远的厢房,心想这下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搬进去的第一晚,何不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静。
真好。
然后下一秒,隔壁传来了动静。
何不归猛地坐起身,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何不归的脸一下子黑了,真是太操蛋了,他忘了,沈惊鸿和无杀也住在这边。
第二天,何不归顶着两个更深的黑眼圈,又去找汀兰换房间。
“又换?”汀兰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要住哪里?”
“最清静的厢房。”何不归咬牙切齿,“最好边上都没有人。”
汀兰虽然觉得他非常的莫名其妙,但还是给他安排了。
于是可喜可贺,何不归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转眼便是半个月。
沈惊鸿和无杀相处得越来越自然。无杀练剑的时候,沈惊鸿会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矫健的身影。
无杀对自己的练武非常苛刻。
一招一式,他要反复练习上百遍,直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才会罢休,当真是严以律己,高手过招之间,行将踏错就会丧命,自然不可能有一点马虎。
沈惊鸿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夜里总会好好的帮无杀擦药和按摩,当然了,按摩按着按着就会往别的意味进行,这个就暂且不论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细雨纷纷,天空灰蒙蒙的,雨丝如织,将整个细雨楼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那天,沈惊鸿正和无杀在屋里下棋——其实是沈惊鸿在教无杀下棋,无杀学得很认真,但总是输,输了也不恼,只是默默记住沈惊鸿的每一步,下次努力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沈惊鸿喜欢看无杀输了之后暗自苦恼的样子,但是也很想看无杀赢了的样子,想想看,昂扬的小狗也很可爱。
雨落乌啼,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惊鸿抬头,透过窗户看到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青衣卫浑身湿透,显然是一路冒雨赶来的。
“出事了。”
沈惊鸿看了一眼就马上放下棋子,站起身来。
他这一生之中在下细雨楼中待的时间挺长的,足足有好几年,所以,事情的轻重缓急他完全可以判断出来。
于是无杀也站了起来,只见那青衣卫翻身下马,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细雨楼主楼。
果不其然,不多时,汀兰便急匆匆地来找沈惊鸿:“沈先生,楼主请您过去,有要事相商。”
沈惊鸿点头,带着无杀赶往议事厅。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段灼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封信函,眉头紧锁,承影站在他身侧,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但眼神中带着几分凝重。
汀兰、岸芷、何不归也都到了。
何不归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把骨扇,若有所思。
“都到了。”
段灼放下信函,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刚刚收到的消息,朝廷派了遣南使来,奉圣命率兵围剿草寇,收不夜城。”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一片安静。
“收不夜城?”汀兰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惊讶,“朝廷居然要对不夜城动手了?”
段灼点头:“消息是从东厂那边传过来的,可信度很高。”
岸芷皱眉:“不夜城背后牵扯甚广,朝廷怎么会突然要动它?”
“新帝登基以来,一直在整顿朝纲。不夜城与朝中旧臣牵扯颇深,之前袁宰的案子就牵扯到了不夜城,这次朝廷动手,恐怕是早有预谋。”
何不归转了转手中的骨扇,慢悠悠地说,
“有意思。朝廷要收不夜城,那江湖上的其他势力呢?是只针对不夜城,还是要一并收拾?”
段灼看了他一眼,道:“信上说,朝廷还会组织江湖能人异士,共同围剿。”
“组织江湖能人异士?”何不归挑眉,“这不就是要拉拢江湖势力吗?”
段灼点头:“而且还有传言,说之后会建立武林盟,选拔武林盟主。”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湖之中,门派林立,势力错综复杂,从来没有一个能够统领全局的组织,若朝廷真的要建立武林盟,选拔武林盟主,那江湖的格局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是要收编江湖啊,哟,朝廷这手笔,可真是不小。”
何不归玩了玩手里的扇子。
“遣南使是谁?朝廷派了什么人来做这件事?”
段灼翻开信函又看了一眼,道:“信上没有说具体是谁,只说遣南使已经到了中京,不日将南下。”
“那我们怎么办?”汀兰问。
段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开口:“不夜城拿了我的银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而且,如果朝廷真的要建立武林盟,那我们细雨楼也不能置身事外。”
他抬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坚定:
“先看看情况,摸清朝廷的意图再说。承影,加派人手去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遣南使的身份和行踪。岸芷,让鹰多出去转转,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回来。”
“是。”承影和岸芷齐声应道。
段灼又看向何不归:“何不归,你虽然整天游手好闲,但脑子还算好使。你说说,这事你怎么看?”
何不归合上骨扇,笑了笑:“我说了,楼主可别骂我。”
“说。”
“我觉得,这武林盟主的位置,细雨楼可以争一争。”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他。
何不归不慌不忙地说:“朝廷要收不夜城,说明不夜城已经成了朝廷的眼中钉,如果我们能借朝廷的手除掉不夜城,那自然是好事。”
“但除掉不夜城之后呢?有共同敌人之时自然是其利断金,但当这敌人死去,剩下的乌合之众又该如何,想来是必然要有一个统帅。”
段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不归继续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情况,还要看那位遣南使是什么态度。如果朝廷只是想利用江湖势力对付不夜城,用完就丢,那我们也没必要傻乎乎地往前冲。”
段灼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先看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众人商议了各种可能性,制定了几个应对方案,才各自散去。
沈惊鸿和无杀走在最后。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夜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沈惊鸿抬头看向天空,乌云正在散去,露出几颗闪烁的星星。
“要变天了。”他轻声道。
无杀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黑暗已经到来了。
——
不得不说,细雨楼的消息确实快。
不出三日,第二封密信便送到了段灼手中——朝廷遣南使已至武陵山,号召天下江湖帮派前往会盟,共商围剿不夜城之事。
“武陵山。”段灼展开信函,一目十行地扫过,“倒是个好地方。”
承影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楼主,我们要去吗?”
“去,当然去。”
段灼将信函折好收入怀中,起身走到窗前。
“朝廷号召,若是细雨楼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难免落人口舌。再说了,我也想看看,这位遣南使到底是什么来头。”
消息传开后,细雨楼上下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汀兰负责清点人手,岸芷负责调度鹰隼,承影负责安排护卫,整个细雨楼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关,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连一向吊儿郎当的何不归都难得正经了几分,破天荒地拿出了积灰的账本,盘点了碎金阁的流动银两。
别说打仗了,哪怕是帮派争夺,生意纷争也都是要钱的,在这世上,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可是万万不能的。
沈惊鸿和无杀自然也随行。
翌日清晨,细雨楼一行人整装出发。
段灼骑在马上,一袭青衣,腰间佩剑,身后是承影和三十五个青衣卫。
岸芷的巨鹰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鹰唳,划破清晨的宁静。汀兰和岸芷骑马跟在队伍中间,何不归则懒洋洋地骑在最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悠哉悠哉。
沈惊鸿和无杀并肩骑行,无杀依旧一身黑衣劲装,面容冷厉,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还背着沈惊鸿的药囊。
沈惊鸿一身白衣,骑在马上,衣袂随风轻扬,两人一黑一白,倒是相得益彰。
“驾!”
队伍沿着官道疾驰,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
武陵山。
位于两省交界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朝廷选择在此地会盟,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行了几日,队伍终于抵达武陵山脚下。
远远望去,武陵山巍峨耸立,峰峦叠嶂。
山脚下,一顶顶军帐连绵不绝,士兵们列队巡逻,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确实是兵家气派。
“好大的阵仗。”段灼勒住缰绳,眯眼看着那些军帐,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朝廷这是动了真格的了。”
沈惊鸿也看着那些军帐,大约估算了一下,少说也有三千人。
无杀的目光从那些军帐上扫过,又移向山顶,他的表情依旧冷厉,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曾经效命于袁宰,而袁宰正是被新帝清算的旧臣之一,如今看到这些朝廷的兵马,心中难免有些复杂。
朝廷和江湖看似两两独立,实际上在地下盘根错节,多的是利益交换。
沈惊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无杀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无杀对上沈惊鸿的目光,心中的那一丝波动便平复了下来。
队伍沿着山路向上,在验明身份后,被引往会盟之地。
武陵山半山腰处,有一片天然形成的开阔平地,被临时改造成了会盟之所,平地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四周旌旗飘扬,台上摆放着几张桌椅,显然是给遣南使和各位帮派首领准备的。
高台之下,乌泱泱的都是人。
江湖帮派,大大小小,几乎能排得上名号的都来了。
除了武当和峨眉,还有崆峒派、华山派、青城派、点苍派……大大小小的帮派数十个,能人异士数不胜数。
“看来朝廷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段灼道。“能把这么多江湖帮派召集到一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惊鸿点头:“不知这位遣南使到底是什么来头。”
段灼笑了笑:“很快就知道了。”
细雨楼的人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
段灼作为一楼主,自然坐在前排,承影侍立在他身侧,沈惊鸿和无杀坐在稍后的位置,汀兰、岸芷、何不归也各自落座。
无杀坐在沈惊鸿身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虽然他面上不显,但沈惊鸿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紧绷的,在这样的场合,被这么多人包围,无杀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沈惊鸿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无杀的手。
无杀一愣,转头看向沈惊鸿,反手握住了沈惊鸿的手。
高台之上,鼓声响起。
三声鼓罢,全场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台,只见幕布之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红色骑装,身姿矫健,黑发如瀑,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从这一身行头就能看得出来,身份必然不一般,非富即贵。
走在后面的男子身着官袍,面容偏于秀气阴柔,若非那略显冷淡的薄唇与狭长凤眼中透出的郁色,定会以为这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只是他脸上敷着薄薄的粉,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显然是江湖中人最为看不起的阉党之流。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子孙根都切了,难免受诸多非议,说是为求富贵甘做阉狗。
然则权势加身,纵使是非议也只敢在私下非议。
两人走到高台中央,面对台下乌泱泱的江湖众人,站定。
那女子率先开口:“本官乃朝廷遣南使,穆音。”
要说穆音可能没人知道,但是要是说她出身北境将门,父亲穆辽元帅,哥哥穆容将军,那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穆氏统领北境军队,世代满门忠烈,大名鼎鼎,连江湖之中也甚是敬佩。
穆音本身便是高门贵女,又是将门虎女,上面派她来自然是因为她压得住场,只见她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继续说道:
“在本官身旁这位是淮河总督,田桓。”
那男子微微颔首,眉目之中颇有冷淡,算是与众人见礼:
“与各位豪杰幸会,我等奉圣命,率兵围剿草寇,收不夜城。”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众人来之前已经知道朝廷要对付不夜城,但当真听到“收不夜城”这几个字时,还是忍不住议论纷纷。
不夜城在江湖上横行多年,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不知有多少帮派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何况,背后到底是有前朝旧臣撑腰的。
朝廷说要收不夜城,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穆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威压十足,果真是军营里出来的,台下众人只能渐渐安静下来,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本官知道,诸位心中有许多疑问。朝廷为何要对不夜城动手?围剿不夜城,对诸位有何好处?这些问题,本官今日一一为诸位解答。”
她继续说道:
“不夜城,名为城,实为匪。”
“多年来,不夜城以训练暗卫、贩卖兵器为名,实则豢养杀手,横行江湖,戕害无数忠良。”
“朝中多少官员因不夜城而家破人亡?江湖多少帮派因不夜城而元气大伤?”
话音落下,台下有人微微附和,不夜城确实作恶多端,这一点,江湖上无人不知。
“朝廷此番围剿不夜城,并非要与江湖为敌。”
“恰恰相反,朝廷希望与诸位携手,共同铲除这颗毒瘤,不夜城一灭,江湖上的许多纷争,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她说到这里,侧头看了田桓一眼。
田桓微微点头,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圣旨到——”
他的声音偏冷尖,带着一股穿透力,传遍全场。
台下众人纷纷起身跪下,虽多是江湖中人,不拘礼节,但面对圣旨,对于皇权的基本的敬意还是有的,简单的来说就是,民怕官,更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还不算良民,他们算是匪。
江湖江湖,说到底也是匪帮之流,三教九流,不外如此。
田桓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不夜城盘踞多年,作恶多端,戕害百姓,扰乱朝纲,朕今特遣穆音、田桓为遣南使,率兵围剿,收不夜城。”
“江湖各派,凡愿为国效力者,皆可前来会盟,共襄盛举,事成之后,论功行赏,朝廷绝不亏待。钦此。”
圣旨读完,台下又是一片议论。
“论功行赏”四个字,在许多人心中激起了心思。
朝廷出手,自然不会小气,若能在此次围剿中立下功劳,不仅能得到朝廷的赏赐,还能在江湖上树立威望,一举两得。
但也有不少人心存疑虑。
朝廷的话说得漂亮,谁知道事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江湖中人,最怕的就是被朝廷当枪使。
然而台上是何等人也,田桓立刻便看穿了众人的心思,道:
“诸位豪杰不必多虑,朝廷此番是诚心诚意与江湖各派合作,围剿不夜城之后,朝廷还会在武陵山设立武林盟,推选盟主,伺候共商江湖大事。”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谁能成为武林盟主,谁就能在江湖上拥有最大的话语权,这不就是土皇帝吗?
有一句话说的好,在这天底下谁不想当皇帝呢,无论是以利还是以义,朝廷这一招做的确实是好,没有哪个帮派能拒绝这么大的一块肥肉。
在众多的喧嚣当中,穆音看了一眼田桓,田桓点点头,把手里的圣旨收好放起来,然后他对台下众人说:
“会盟将持续三日,今日是第一天,诸位可以先在山中安顿下来,彼此熟悉12。”
“明日,我们再详细商议围剿不夜城的具体事宜。”
“若要退则今日退,各位,过了今日若是再退出,那真是叫我等瞧不起的懦夫,且算作毁约,朝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毁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