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目之所及, 都是血。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连月光都是血色。沈均的脖子上是血,这血顺着他的脖子淌下来, 将雪白的里衣浸透。谢际为徒劳捂着那处伤口,仓惶地发抖:“我不要你还我, 我不要你还我, 霜霜,霜霜,我……”
“太医,太医呢?太医呢!医师!快给朕去找医师!”
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大吼, 自欺欺人地将沈均的身体死死地搂在怀中:“霜霜,不要,不要……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我把我的命给你,我不要你还我,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我……”
天子的眼睛失焦地睁着,将脸贴到沈均的额头上,泪不知何时已经滚落:“怎么会这样呢?”
“我只是, 我只是想你了,我只是想你今夜进宫陪陪我而已。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欢这群贱人总是勾引你,你又从来看不出他们的鬼蜮心思,三番五次地对他们心软。我只是恨为何总有人能趁虚而入,天平两端, 你永远都偏向别人不偏向我。”
“沈均, 你不能这样。”
手心的血仿佛都已经变凉,谢际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绝望地哭喊道:“他们伤了又如何,过得不好又如何,就算是死了,同你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没想杀他,我也没想杀她,你知道的,你说不让我杀,我不敢的。”
“沈均,你不能这样……”
“你醒来,你现在给我醒过来!沈均,你不许死,你不能死,你要护的人你自己护,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他们都杀了!沈均,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
他忽然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嘶吼。可当然,没人能再给他什么回应。怀中人的胳膊失力地垂下,那双眼睛闭着,所有情绪,爱的恨的,都消失殆尽。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谢际为充满希冀地看着沈均,仿佛相信这人马上会睁开眼,用那种无奈或是厌恶的眼神看着他,或是劝诫,或是责骂,什么都好,反正还活蹦乱跳地醒着。
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回应,没有回音。
街上的风呜咽地呼啸,把天子出行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谢际为快将耳朵贴在沈均的嘴唇上,也没听到他的一点回声。只有风的簌簌声,吹得海棠又落。
泪仿佛流干了,又仿佛是被风吸干。谢际为身上的力气被一点点抽走,连怀中人都快抱不住,无助地喃喃道: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谁都不要我?你要谁都不要我……”
“那你杀我啊,杀了我啊!你为什么……”
为什么啊?
你恨我恨到这种地步,要拿自己的命来报复我。可是……可是……
可我从来没有疑心过你,皇权算什么,你杀了我我都为你拍手叫好,天下算什么?你要是想要,我恨不得双手捧上,只怕你不要而已。
我只是嫉妒她,嫉妒为什么你的心能给旁人却不能给我。我只是怕你要是知道了会恶心,会觉得姓谢的血脉果然肮脏不堪龌龊非常,会弃我如敝履,再也不愿意见我一面。
那把长剑鲜血淋漓,寒光不再。沈均的手早已松开,剑也早坠在地上,像把破铜烂铁。身边如何兵荒马乱,谢际为听不见,也看不到。
他用手碰了碰沈均的脸,慢慢勾起了唇角。
“没关系,没关系。你别担心,霜霜,你别怕。”
“我就来陪你。”
天子将人又往怀中带了带,捂着伤口的手松开,毫不迟疑地捡起地上那把剑,将剑锋向自己的脖子压去,心里竟然升起一丝诡异的快意。
别抛下我,不许抛下我。你答应会陪我一百年,如今怎么够?做鬼自然也要生生世世缠在一起。你不是说谢家人都是疯子吗?你说对了。
那对恶心的帝后都能鹣鲽情深,殉情而死,我如何做不到?
他的笑意越发深,不带一丝留恋地发力。
却听——
“铛——”
金铁交击之声忽然炸响,一股巨力袭来,硬生生地将天子手中的长剑击飞。方青卓不知哪个侍卫手中夺来一把长枪,全力劈开,此时此刻急促地喘息,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那剑掉在他脚下,他又赶紧踢飞,双膝跪地,急泣道:
“陛下!太医来了,有什么事,先让他们看看不迟!世子吉人天相,又有您真龙之气庇佑,定不会有什么事,如何能自伤圣体啊!”
被匆匆抓来的太医目睹了刚刚的场面,差点三魂七魄都丢了,两股颤颤,跑过去都难。剑应声而非,天子的神思仿佛也跟着剑散尽,最后一点清醒都无,怔怔地抱着人发呆。
方青卓眼神都快瞅瞎了,让这群太医赶紧过去,却没人敢第一个捋虎须。
废物!一群废物!
方青卓暗骂一声。这群太医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是吃白饭的吗?如今情形,那位活着大家就都还能活,那位死了,谁也别想好过,这个时候还磨蹭,是嫌命长吗?
他咬咬牙,正要起身抓人,有个人却先跑了过去。
“陛下,陛下!您松开一点,臣先给世子看看伤口!”
要说也巧,今日庄延亭就在太医院当值。方青卓神色烂得像鬼一样一股脑把太医院上上下下都赶过来之时,他心里就隐隐有种预感。等来了,看清沈均的惨状,便知想的没错。
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快死了?大哥,你死了谁罩我?我还有命活吗?
他恨恨地埋怨一句,也顾不了现在过去会不会被明显比往日狂躁百倍的天子弄死,拿着药箱就往前冲。看到那处狰狞的伤口,心中又惊。
对自己怎么下这种狠手?
庄延亭的脸皱得跟朽橘皮一样,天子没松手,他先掏出一瓶金疮药,不要钱地往沈均脖子上乱撒一通,拱手又求:
“陛下,臣斗胆,请您稍微松一松。世子的伤需得平躺才好止血,您先将他放下,臣方好施救。”
不听。
好好一双耳朵,现在长在头上当摆设。人在怀中,眼见血都快流干了,也不肯撒手。病患家属就是这样,除了给人添乱什么都不会,你说你抱着他能有什么用?只会让他死的更快。
庄延亭咬牙切齿地反瞪了方青卓一下:
快啊,你想救人就把人弄走。
这人刚刚驱使太医时装得铁骨铮铮,现在轮到自己要上了反倒支支吾吾举棋不定,躲闪着不敢看庄延亭的眼神。庄延亭忍不住扶额,用最恶毒的神色剜了他一眼,英勇就义一般伸手,去掰天子的胳膊。
但,他也不敢啊!虎口夺食,这叫什么事啊!
犹豫之间,不知何人的手忽然劈在天子颈间,眼前人的身体如玉山崩塌般倒了下去。庄延亭一愣,下意识先去接沈均的脑袋,不让他的头磕到地上,扶住沈均,就发觉天子的脑袋离地就只剩一寸。
嘶。
刚刚那只手垫在了天子的发髻之下。
庄延亭松了口气,顺势往上看。萧蕴和同样惨白着一张脸,肩头的血洞已经在夜色下发黑。魏大伴这个老太监不知刚刚在哪个地方装死,此刻倒是出来尖叫:
“萧少卿,你怎可对陛下行凶!”
媚上欺下的老阉奴,你主子可听不到你现在表忠心。庄延亭暗啐一口。
萧蕴和没回。
他支撑不住身体,也跪倒在地上,喉中呕出一口血。转头看了一眼沈均,断断续续地低头恳求:“庄太医,烦请尽快看看沈均的伤势,此处离我府中近,不管要什么药材,我立刻差人去拿,一定把沈均的命保住。”
庄延亭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大人放心,下官自然全力以赴。”
没工夫管别的,他搜肠刮肚,把这辈子学的都用上去看沈均的伤口。药箱里瓶瓶罐罐散落一地,刚刚那群装死的同僚现在也凑上前。庄延亭指挥起人来不含糊:“针线帮我过火烤一下,断续膏都打开,刀也在用酒泼了在火上燎一遍。谁带人参了,先给他舌底压几片吊着,诶,别先擦药粉,他现在能把药粉擦了吗,你嫌他还能出气?灯,燃灯,我都快瞎了,我怎么给他缝?……”
说来实在好笑,皇城根下,建安街市之上,大半夜的,天底下最尊贵的这群人不睡觉,把自己砍得七零八落,来这里给太医练手。在宫里当差的也真是大风大浪都见过,发疯的人晕了之后,竟然有条不紊地自己转起来。
点灯的点灯,拉围挡的拉围挡,扶人的扶人。萧蕴和不知何时也晕了,方青卓一挥手,让他的小厮先把人铲起来,自己在一旁守着天子,焦急地往这边看。
他也不敢问庄延亭到底怎么样,一个人在那里干着急。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深得如墨一般,庄延亭的手才停下。也不顾自己手上血污沾满,先给自己擦了把汗。
方青卓立刻凑过去:“庄庄庄……庄太医,这这这……”
庄延亭舒了口气。
他力竭地仰面摊在地上,说不出话。方青卓吓都快吓死了,跪在他身边摇人:“庄太医,你说句话啊,活着吗?这可不能死啊!”
鸡蛋被他这么摇都得散黄,庄延亭本就虚脱,被他这么一颠,更是快吐了。还是一旁的太医看不下去,颤颤巍巍地说:“方统领,活着。”
方青卓如蒙大赦。
“也是万幸,世子用力虽猛,但伤在未及主脉。若是再偏一分,如今都难以回天。只是,血如今是止住了,能不能熬过去,还要再观察几日。至于熬过去之后能不能醒,多久能醒,醒了之后又能不能说话,这都说不准……”
“行了行了!”
方青卓用力挥手,打断了这人的丧气话。庄延亭回过点神,一句话没忍住,从喉咙里冒出来:“方统领今日着急,当日出主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日场面?”
方青卓一下哑火,脸青一阵白一阵地转。
庄延亭翻了个白眼。
他胆子倒是没那么肥,看了一眼沈均,瞟了一眼萧蕴和,又将目光落在天子身上,拱手:“怎么说,方统领给个明示。萧少卿,太医院是治还是不治?”
萧蕴和那小厮苦着一张脸,想求又不敢求。方青卓头疼地说:“救救救,我把他忘了。他之后死不死是他的事,真死这里,萧丞相不得要你我的命?”
一旁的太医缓过神给萧蕴和去看伤。庄延亭又问:“那世子呢?人是往宫里送还是怎么着?先说好,万一人真醒了,发现自己在宫里,一着急又把舌头咬了,可不关我事啊。”
方青卓无言。
他脸黑如炭,沉吟又沉吟,心如乱麻:“还能怎么着,肯定要往宫里送。陛下醒了看不到人,也别等他咬舌头了,你和我直接去地府报道就行。”
眼下这情景,全仰赖他指挥。不管什么后果,方统领都得一力担着。他第一次埋怨起自己这张臭嘴来,当时怎么就出了这种馊主意,还不如让陛下直接把人押解到关外去呢。
“这一天天的……这一天天的是为什么啊!不就,不就是个女人吗?”
方青卓骂了一句。
庄延亭白了一眼。
傻子。
作者有话说:
攻死受疯,已燃尽
存稿一丝丝都没有了,接下来都得现写orz求评论求评论(自我感觉这两章写的相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