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那一声沙哑的呼唤, 如细线牵动心弦,瞬间将萧御尘从臂弯中拽回。他猛地抬头,脸颊上泪痕未干, 眼下泛着浅浅的红, 方才强压的情绪还未来得及收敛, 便尽数落在宋瑜微眼中。
这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沉稳?分明是个受了惊、尚未来得及藏好委屈的少年。
“……你……”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能出声了?”稍作一顿,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宋瑜微的脸颊,那力道轻得像碰易碎的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听到了,太医说你肺腑受了灼伤,不要勉强开口。”
宋瑜微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想点头,脖颈却僵得动不了, 只能用眼神轻轻晃了晃, 算作回应。喉间又干又痒,想再说句“我没事”,可刚动了动唇,便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闷得发疼,泪光朦胧中,他仍死死地凝着萧御尘,生怕那少年再添一分惶惶。
萧御尘果然脸色微变,却不是惊惶, 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疼惜,像是此前在人前强撑的冷静全被打碎,如今只剩两人相对,再无需半分掩饰。他眼中的泪水又滚了下来,语气里裹着几分颤意,与其说是责难,不如说是委屈的控诉:“你不用开口,我都知道你要讲什么——又是‘我没事’,对不对?”
他俯身凑得更近,唇几乎贴上宋瑜微的耳际,温热气息拂过皮肤,话里却藏着压抑许久的慌:“我数次叮嘱你,凡事、任何事情,都需先保住你自己——我甚至和你说,刀刃卷了可以换刀,但我不能没有你……这些,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不……是……”宋瑜微每吐出一个字,都带来胸口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咳意顺着喉咙往上涌,气息因此断断续续,但听着萧御尘的这些话,他又如何可能无动于衷?那双泛红的眼、滚落的泪,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比火场的灼痛更难熬。
只恨这身体像被钉在了榻上,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他多想此刻能撑着坐起来,将眼前这满是哀伤的人紧紧拥入怀中,用指腹为他揩去脸颊的泪,贴着他的脸,说“我都听进去了”,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目光缠着萧御尘,满是无奈与疼惜。
你可以没有我,御尘。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喉间又泛起一阵涩意。可天子不能没有稳固的江山,不能没有万民的爱戴与尊崇。那些藏在暗处的私欲,窥伺皇权的野心,若不能亲手为你掐灭,我又怎敢堂堂正正地立于你的身侧?
这天下的责任,苍生的命数,原就不该是只你一人独担。
这番心声,宋瑜微终究无法宣之于口,他只能静静望着眼前人,任由那份“愿以己身护江山”的决绝与担当,一点点沉淀在眼底最深处,与望着萧御尘时的疼惜、愧疚紧紧缠在一起。那双眼明明还带着火场残留的疲惫,此刻却亮得惊人,像藏了星光,也藏了无人知晓的沉重。
萧御尘回望着他,两人温热又带着微颤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织。片刻后,少年天子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眼中莹莹的泪光终于被他强压下去少许,只余下眼尾淡色的红。
他抿了抿泛干的唇,目光落在宋瑜微苍白的脸上,沉默半晌,才似了然、又似带着几分自嘲般,嘴角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说什么呢?怪你吗?瑜微,你倒说说,我该怪你吗?”
宋瑜微望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轻地、缓缓地弯了弯弧度,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开一点柔软的暖意。
萧御尘见状,嘴角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勾了勾,那抹笑意浅淡却真实,像揉进了月光的软。他轻叹一声,指尖再次轻轻拂过宋瑜微脸颊,而后才缓缓摇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终于归了平静:“当日你没随仪驾回来,我便知事情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眼底,声音放得更轻:“你许是没察觉,但一直有人在暗中护着你。我没让他们与你联络,是怕承天寺里耳目太多,稍有差池就会暴露——可我怎么也没料到,你竟能在没后援的情况下,自己去以身犯险。你啊你……”
说到这儿,话音又一次哽住。萧御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奈的纵容。他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里蕴着怜爱,也藏着后怕:“宋瑜微,你的胆子,是真的大得没边了!”
宋瑜微又轻轻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极淡,身子虽动不了分毫,眼底的情愫却像浸了暖酒般,温润而醉人——有欣慰,有疼惜,更有藏不住的依赖。那目光直直落进萧御尘眼里,让他眸光微闪,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萧御尘伸手,小心翼翼掀开他身侧被角,避开可能的伤处,轻轻牵出他的手。未敢用力,只将那只手拢在掌心,低头在指节上极轻地吻了一下,声柔似水:“我知道你心中定有千般疑问。可你刚醒,元气未复,须得静养。等你精神好些,我再一点一点地,说与你听。”
宋瑜微确有万千疑虑翻涌,刚欲开口,萧御尘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更轻,近乎耳语:“你攥在手中的那条发带,旁人只当是血渍涂鸦,我却认得——那是你留给我的心意。”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光,“你既视我为明月,我亦早将你当作心头唯一的晨星……”
话音未落,他俯身,在宋瑜微汗湿的额前轻轻印下一吻,滚烫而珍重。又低声哄道:“你说你听话,那就乖乖地听话,好不好?”
宋瑜微费尽力气,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好”字,沙哑微弱,却是全然的顺从。
萧御尘不禁莞尔,眼中暖意融融。他将宋瑜微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又仔细掖了掖被角,低声道:“乖……我在这守着你。”
见宋瑜微目中流露出疑虑,他轻抚他鬓边,柔声道:“别担心,只是等你睡着了我再走。我有分寸,你该信我。”
宋瑜微闻言,心头终于稍安。连日的惊惧、火场的灼耗、生死边缘的挣扎,此刻如潮水般涌回四肢百骸。他努力睁着眼,想再多看萧御尘一会儿,可眼皮沉重如铅,终究敌不过倦意,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鸟鸣声将宋瑜微从梦中吵醒。他睁开眼后,等了好一阵,双眼适应了光亮,这时他竟意外地发现,不同于之前的沉重如铁,这次手指竟能轻轻蜷缩,连手腕都能微微转动。他心头一喜,又试着抬了抬胳膊,虽仍有些无力,却已能离开被褥少许,胸口的灼痛感也淡了许多。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萧御尘的身影,连守在旁的小安子也不见踪迹。他静静躺了片刻,目光落在床顶的纱帐上,那日火场的画面却又不受控地冒出来:冲天的火光、呛人的浓烟、还有那神秘的女子尸身……
思绪一起,便觉百爪挠心,实在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气,用胳膊撑着床榻,一点点努力撑起上半身。刚抬到半坐的姿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殿门就被轻轻推开,却是范公进来了。
老内侍一见他的动静,慌忙上前来扶住他,不由分说地又将他按在榻上。宋瑜微不禁气恼,责怪道:“范公!您老人家这是做什么?”
话一出口,声音竟比前一次醒来清亮许多,剧痛也似缓了些,可仍牵动肺腑,引得一阵咳嗽。范公一边替他轻拍后背,一边皱紧了整张脸,连连叹气:“还问老奴做什么?君侍啊,您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莫说陛下震怒,老奴自个儿就该提头去见阎王爷了!”
宋瑜微放慢了声音,苦笑道:“我才刚从‘鬼门关’逃回来,您老就别再把这茬挂嘴上了……”
范公望着他,眼中满是后怕:“君侍也晓得自己是侥幸逃生的啊?您昏迷了两天多,可把大家伙的魂儿都要吓没了。”他顿了顿,神情微黯,随即低头,从内襟中小心取出一枚碧玺雕龙佩——正是宋瑜微此前托付之物。他轻轻将玉佩放在枕边,压低声音道:“君侍啊,您是没瞧见陛下那几日的模样……”他喉头微动,似有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老奴在这深宫活了大半辈子,虽知宫规森严,情爱二字向来是禁中大忌……可老奴却看得真真的——陛下待您,从来都不同。”
他抬眼,目光恳切:“君侍日后若再要涉险,便是不念爹娘,也请……念一念陛下。”
宋瑜微望着范公鬓边霜色,心头一热,眼眶微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范公见他神色动容,以为是饿了,忙道:“哎呀,老奴糊涂了!君侍昏迷两日有余,粒米未进,想必腹中早已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替宋瑜微掖了掖被角,“您且稍等,老奴这就去尚食局取些温软的来——御医特意交代过,头几日只能进些清润之物,万不可贪口。”
不多时,范公端着一只青瓷小碗回来,碗中盛着半碗雪梨百合羹,汤色清透,浮着几缕银耳,梨肉炖得软烂如絮,香气清甜不腻。
“这是用雪梨、干百合、南杏仁、银耳慢炖的,加了一点点冰糖,最是润肺清火。”范公小心扶他半坐起,又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御医说,您肺腑受了烟灼,这几日须得靠这些温润之物慢慢养回来。”
老内侍喋喋不休地说着,用小汤匙一点点地喂着宋瑜微。宋瑜微喉间有些发紧,连句“谢”字都难顺畅出口,只有微垂着眼,默默地配合着范公的动作,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80、
接下来两日,宋瑜微仍精神不济,缠绵病榻。每至日暮,便生一阵低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咳嗽虽比前几日轻了些,却总在夜半猝然袭来,搅得他难得安眠。往往刚阖眼不久,便被喉间一阵痒意呛醒,胸口闷痛,气息难平。
他没再见到萧御尘的身影,还是范公无意间提了句,说陛下其实来过三回。只是他这几日总昏昏沉沉睡着,陛下怕惊扰他,从不让人唤醒,只在床榻前静静站一会儿,看他气息平稳,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这话让宋瑜微心里又怅然又焦灼——承天寺里他亲眼所见的暗桩、那场刻意为之的大火,这些事必须他亲自跟萧御尘说才放心。可他如今连在室内多走两步都要喘上好一会儿,根本没力气打破后宫的规矩去求见。
他曾想托人去御书房打听皇帝的行踪,却被范公拦了下来。老内侍语气温和却坚定:“君侍要转的话,老奴都一字不漏禀给陛下了。陛下心里有数,若他觉得此事需君侍细讲,定会亲自过来问,您不必急,先放宽心养着身子才是要紧的。”
听范公这么说,宋瑜微又想起那日萧御尘离开前,垂眸望着他说 “我自有分寸” 时的模样,悬在心头的石头才稍稍落了些,焦躁也淡了几分,只盼着自己能快些好起来。
从范公那里,他倒是听说了不少事,老内侍知他是思虑极缜密周全的人,便将所知尽数道出。
原来那日承天寺走水之后,他被僧众从火场救出后,便是昏迷不醒。是悟明大师力排众议,亲自主持大局,还不顾自己高龄,连夜带着僧众护送他回了宫,一刻都没敢耽搁。
宋瑜微乍听此言,不禁有些讶然,虽说他是皇帝的宫眷,且身份特殊,可劳动承天寺的方丈,以垂老之躯亲自奔波护送,这般待遇实在罕见。但他只稍一沉吟,便回过味来——想来悟明大师早察觉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为之,怕他侥幸逃生后,还会遭遇第二次暗算,才特意亲自护送,用自己的身份护住他。
念及此,他心中对悟明大师顿生感激。稍顿,他又问范公:“当日火场废墟中,可有发现其他异状?”
范公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听说……确在废墟里寻出一具尸身。只是详情如何,老奴不得而知。承天寺的风雨,终究吹不进这深宫后苑,实在无从打探。”
见他垂着眼沉思,范公便轻声追问了句:“君侍若是挂心那具尸身的事,老奴再托人去宫外探探消息?”
宋瑜微闻言抬眼,摇了摇头,沉吟着道:“不妥,如今我们已经身在后宫,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墙内耳目,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范公听他这么说,便应了声“是”,不再多言,只专心伺候他静养。
这般又苦苦等了两日,宋瑜微的低热总算退了,脸颊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也随之散去,只是咳嗽仍没断根,偶尔说话急了,还是会忍不住咳上两声。他已能在殿内慢慢走动,扶着廊柱绕两圈不成问题,只是走得稍久,便会觉出浑身虚软,得靠在墙上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入宫前他身子向来结实,连风寒都少染,如今却被接二连三的灾厄折腾得弱不禁风。可转念一想,这一路的波折,终究换来了与萧御尘的相知相惜,那份心意通透、彼此托付的信任,纵是多受些苦,也值了。
这日傍晚,宋瑜微正端着药碗,小口啜饮着碗中微苦的药汁,范公说这药能助他清润肺腑,只是那苦味总让他皱眉头。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喧哗,夹杂着脚步声与侍从的低语。
他心头猛地一跳,握着药碗的手不由一晃,耳中竟清晰地听见自己 “咚咚” 的心跳声。是御尘来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忙放下药碗,起身就想往外迎。可刚迈出两步,又蓦地顿住。低头一看,身上只着一件松垮的素色寝衣,脸色尚带病后苍白,眼下、下颌处都还浮着淡淡的青影——这般憔悴模样,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清朗?
心头掠过一丝窘迫,他暗忖:不如先回内室换件齐整衣裳。刚转身,房门却被轻轻推开。范公先一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连忙通报道:“君侍,陛下和方公公来了!”
话音刚落,萧御尘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一身月白常服,没穿朝服,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严,多了些温和。他身后跟着的方墨,见了宋瑜微,连忙躬身行礼。
宋瑜微正欲行礼,萧御尘大步上前将他一把揽住,语气里掩不住的欢喜:“可是好起来了!”
他毕竟年长几岁,又守着君臣的分寸,顾忌着范公和方墨还在旁,想提醒萧御尘注意场合,可身子却软得像团新絮,连日病弱早已卸尽气力,此刻被那熟悉的暖意一裹,竟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只想沉溺在这方寸温存里。
“陛下……”他轻轻唤了一声,嗓音还带着病后的微哑,像被砂纸磨过,却格外勾人。
萧御尘听见这声低唤,才缓缓松开他,掌心却仍贴着他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眼底翻涌着令人心颤的怜惜:“御医说你虽无大碍,却万不可劳累,不可受风着凉——这话,你可得听进去。”
他垂眸,面颊微热,声如蚊蚋:“臣又不是孩童,怎会故意违逆医者之言……”
“谁晓得呢——”萧御尘拖长了声音,向方墨使了个眼色,方墨立刻会意,同范公一道躬身行礼,脚步轻悄地退出了殿内,还顺手带好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时,萧御尘牵他至榻边坐下,顺势将人重新拥入怀中。绵密又轻柔的吻,如晚春细雨,落上他的额角、眉心、脸颊,最后轻轻覆上唇瓣——不深,不急,只是贴着,像在确认他还活着,确认这不是梦。
宋瑜微只觉全身愈发酥软,心头一阵阵泛起微涩的甜,仿佛连日来的灼痛、惊惧、孤寂,都在这一刻被这温热的吻,一点点熨平了。
萧御尘的掌心炽热,从宋瑜微鬓侧缓缓滑落至下颌,温度仿佛能将他所有的虚弱、痛苦与委屈,一寸寸融化。他的眸中浮起了朦胧的迷雾,轻声呢喃:“以后别再吓我……”
宋瑜微微微阖眼,唇角带着一抹苦涩的笑:“臣也怕……”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捧住后脑,贴着额头,将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封进一个绵长的吻里。
寝衣的衣带不知何时已经松了,他心跳如擂鼓,望着萧御尘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是彻彻底底的甘愿——劫后余生,两情相许,一切本应水到渠成。
可一丝隐忧仍悄然滋生:这般残损又虚弱的身体,可还配得上这执掌天下的温柔?
恍惚间,那夜玉如意贴着肌肤的冰凉仿佛又漫了上来,与此刻萧御尘掌心覆在他腰侧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冷意是过去的压迫,暖意是此刻的温柔,他在这两种感受间晃了神,终究深深闭上眼,长睫微颤,如蝶翼轻坠。
萧御尘显然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僵硬,原本覆在他肩头的手顿住,不曾往下移动半分。他稍稍退开些,低头凝视着宋瑜微泛红的耳尖,声音轻得像落在心尖的叹息:“……还会……怕我吗?”
宋瑜微摇头,眼眶已是微微发热。
萧御尘见他这样,指腹缓缓滑落到他脸侧,轻轻拭去一滴尚未滚落的泪意。他垂眸片刻,忽而俯身,额头贴着宋瑜微的鬓角,低声道:
“那你为什么发抖?”
话音轻软,带着一丝迟疑,更有一分自责。宋瑜微强忍着把手握紧的冲动,努力让自己不去回避那道炽热的目光。
他嗓音低哑,像怕惊扰一场梦:“不是怕你……只是,有点紧张。”
萧御尘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把他牢牢搂在怀里。静默里,他的手掌沿着宋瑜微的脊背温柔地安抚,每一寸都极其缓慢,没有一点急迫。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彼此心跳渐趋一致,若潮汐应和。
宋瑜微终于鼓起勇气,轻轻伸手攀住他的肩膀,把脸埋进他颈侧。那一瞬,他放下了所有防备与羞赧,像一叶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寻到归港,纵身投入这片温热的港湾。他低声道:
“我信你,御尘。”
“瑜微……”萧御尘的这一声轻唤,沙哑低沉,如叹如诉,他不再言语,极轻极轻地吻在宋瑜微额角,指腹在肩膀的旧伤痕处流连、缓缓下滑……
宋瑜微的气息逐渐急促,身子却没有再僵硬,只顺从地微微蜷起,贴近他怀里。
这是默许,也是交付。
无尽的吻落在他的眉心、唇间、颈项,再蔓延开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像久旱逢了春雨,彻底地滋润着他的身心。
帷帐轻轻垂落,将外界的风声、俗世的纷扰,连带着过往的创痛都隔在外面。琉璃灯的光透过纱帐,晕出一片朦胧的暖,帐内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偶尔溢出的轻吟。
宋瑜微不知何时落下的泪,在吻间悄然蒸发。他唇边泛着微微的红,纵然他尚未完全从那夜的惊惧中挣脱出来,可这一刻,他愿意试着去相信,这份缱绻温柔,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轻易破碎。
“御尘……我……”他的呢喃轻得几乎要被气息吞没。
萧御尘立刻顿住动作,在他鬓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一遍遍地低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隐忍的心疼:“不是那一夜了……”
宋瑜微闭上了眼,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我知道……”
萧御尘不再开口,只将宋瑜微抱得更紧,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护在怀里最深、最安全的地方。他以额头轻轻抵着宋瑜微的眉心,动作极其缓慢地给予、确认——不急不迫,如春风化雨,又像静水深流。他不愿催促,更不愿惊扰,只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融化宋瑜微骨子里残存的颤抖与迟疑。
两人交握的指间渐渐收紧,那是共赴一场温柔长梦的约定,是一场无需言说,却重逾千斤的誓言。
而梦外天色未明,露水凝寒,世间依旧风波暗涌,可帐中已然春暖,甜梦悠长。
81、
宋瑜微从浅眠中悠悠醒转,周遭一室静谧,唯有更漏声轻,如岁月低语。
合欢的余韵仍萦绕在四肢百骸,身体虽带着慵懒的酸软,却已无往日病中的滞重。连胸口那阵灼闷,也淡得几不可察。
神智尚在混沌,身体却先一步有了动作——不自觉地往身侧那片熟悉的温热探去,指尖却只触到微凉的锦被,连余温都已散尽。
心头莫名一沉,失落刚浮起,眼角余光却瞥见帐外灯火未熄。
橘色光晕透过纱帐,在地上投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默而安稳。
他悄悄支起上半身,顾不上胸口那丝轻痒,伸手掀开帐角一角望去,果然,萧御尘坐在不远处的案前,只在寝衣外披了件素色外袍,正凝神批阅奏章。眉心微蹙,目光专注地落在纸页上,偶尔抬手蘸墨,在侧笺上落下几笔朱批。
案头搁着一杯热茶,袅袅白汽在灯下轻晃,显是刚续过不久。
宋瑜微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的失落渐渐化作一片温软的暖意——原来他并未离去,只是怕扰了自己安眠,才悄然退至外间理政。
他没出声,只静静倚着床头,贪婪地望着那道灯火下的身影,仿佛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安心。
可胸腔忽又泛起熟悉的痒意,他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忙抬手掩住唇,生怕惊扰了他。
待那阵痒意稍缓,他才轻手轻脚披了件外衣,慢慢挪下床榻。
那细微的窸窣声,却已惊动了灯下的人。
萧御尘几乎是立刻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间紧锁瞬间舒展,语气里还带着刚回神的轻哑:“怎么醒了?”
宋瑜微裹紧了身上的外衣,慢慢走到萧御尘身边,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萧御尘已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便将他揽进怀里。
“怎么不在榻上躺着?”他声音里带着点嗔怪,却无半分责备,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身子才好些,夜里风凉,若再受了寒,可如何是好?快回榻上去。”
话音未落,宋瑜微便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喉间痒意又起。萧御尘立刻松开他,转身从案上端过那杯尚温的茶,递到他唇边:“先润润喉,仔细呛着。”
宋瑜微就着他的手饮了两口,温热茶水滑过喉咙,痒意果然缓了些。他抬手按住萧御尘递茶的手腕,眼神沉了下来,语气郑重其事:“御尘,承天寺的事,我尚未与你细说。那日我在寺中所见,火场里的异状,皆非小事。事关社稷安稳,不能再耽搁了。”
萧御尘见他神色肃然,眼底却先漫开一丝笑意。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宋瑜微的下巴,俯身在他唇边极轻地啄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果然是朕的贤君侍、好诤臣,连歇着的功夫都不肯让朕偷一回,半点懈怠都容不得。”
“臣一心为陛下分忧,”宋瑜微也弯了唇角,眼底的凝重淡去几分,任由他牵着往榻边走,“未曾懈怠,反倒先遭了陛下的埋怨。”。刚站定,萧御尘便伸手捞过床上的薄被,仔细披在他肩上,还特意把领口处拢了拢,怕风灌进去。
见宋瑜微欲摇头辩解,他却不等他开口,俯身又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温软而安抚。待分开时,眼底的狎昵早已敛尽,神色沉静如水,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我知道你心焦承天寺之事。那我先将眼下情形说与你听——不管你此前在寺中地下水道看见了什么,如今那里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半点可供追查的痕迹,都未留下。”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紧,但自他清醒后,这几日反复复盘此事,早已隐约有了猜测。此刻听萧御尘亲口证实,倒也不觉意外,只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低叹:“果然……”
萧御尘扶着他在榻沿坐下,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宋瑜微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才用平稳的语气继续说:“当日火场里,还牵涉到另一个人。瑜微,你之前在寺里,可曾见过雍王妃身边的侍女?后来收拾废墟时,发现的那具尸身,就是她的。”
“什么?!”宋瑜微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惊愕。萧御尘早有预料,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不让他因震惊而起身,只牢牢将人圈在怀里。两人视线相对时,萧御尘缓缓点头,将宋瑜微心头一闪而过的猜测直接点破,语气带着冷意:“不错。雍王已递了话,说你私会王妃侍女,二人行苟且之事时不慎打翻烛火,酿成火患——不仅令侍女殒命,更玷污佛门清净。”
这话声量不高,落在宋瑜微耳中,却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身心所有暖意。
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唇瓣惨白,微微发颤,一只手死死攥住萧御尘的衣袖,指节泛白。他不是没想过敌人会销毁证据,也预料到对方会矢口否认,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会用这般卑劣无耻的手段,颠倒黑白地倒打一耙!
“苟且之事……”他喉间发紧,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懑,气得浑身都在轻轻发颤。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刚压下去的痒意瞬间翻涌,引得他一连串剧烈的呛咳,每一声都带着气促的喘息:“咳咳……咳……无耻!简直……无耻至极!”
萧御尘没急着开口,只先将人更紧地往怀里带了带,让宋瑜微的侧脸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抚过宋瑜微紧绷的脊背,动作缓慢而有节奏,从肩胛骨一直顺到腰侧,像在顺平他气到发抖的身子。另一只手则覆在宋瑜微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按揉着他泛白的指节,一点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再重新与他十指相扣,用掌心的温度暖着他冰凉的指尖。
等宋瑜微的咳嗽稍缓些,他才微微侧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几近耳语:“别急,气坏了身子,反倒让他们称心了。”说话时,覆在他后背的手还没停,依旧轻轻拍着,像在哄着受了委屈的孩子。
宋瑜微靠在萧御尘怀里,大口喘着气,那股因震怒而涌上的血气才渐渐平息,心头的惊怒却依然未散。他攥着萧御尘衣襟的手指松了些,脑子却飞速转着——这手法,和当初良妃诬陷他私通宫人时如出一辙!都是先造“德行有亏”的污名,再断他自证之路。
如今侍女死了,成了死无对证;地下水道被清理干净,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对方显然早算准了:先将他“登徒子”的名声散播出去,再扣上“因私会失火”的罪名。如此一来,即便他站出来说自己亲眼所见机括、密道、珠贿,旁人也只会嗤笑——谁会信一个“德行败坏”之人的胡言?
想到这儿,宋瑜微后背悄然泛起一层寒意。。这招太狠了,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臭名昭著;不仅要毁他清誉,或许还想借此离间他与御尘。他不自觉地往萧御尘怀里缩了缩,虽从他掌心传来温热,心口却沉得像坠了块冰。
萧御尘的吻又落在宋瑜微的额角,带着安抚的温度。宋瑜微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残余的翻涌,声音还有些发哑,却已稳了不少:“那陛下是如何打算?”
“自然是护着你。”萧御尘答得没半分犹豫,指尖轻轻刮过他的下颌。见宋瑜微眸光微闪,似是猜到他定有异议,低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戏谑,“别又想着做你的诤臣,怕我为你失了分寸。瑜微,我当然有我的说辞。”
他微微挪了挪身子,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让宋瑜微能完全靠在自己怀里,才继续道:“那侍女既是雍王妃的人,按规矩,我该传召当时也在承天寺的雍王妃问话。可雍王那边,次次都以‘王妃受惊过度,缠绵病榻’为由挡回来,不肯让她见人。我便顺水推舟,把这事先就这么悬着——他们既未得逞,朝中反倒因此躁动起来。这两日递上的折子,有一半是劝我‘秉公处置’。你内学堂那位同僚王承礼,更在奏章中措辞尖锐,只差没直斥朕为‘昏君’了。”
话音落处,萧御尘竟带了笑意,仿佛那些攻讦不过是拂面微尘。
可宋瑜微听着,心头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暖,又酸,又沉。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被世间最珍贵的爱意包裹着,九五之尊,甘愿为他一人,背负“昏聩”“徇私”之名;满朝文武,皆可指责天子,却无人能动他分毫。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难安心。
何德何能?他不过一介困于庭闱、进退无路之人,竟以青梅之清白为注,孤注一掷,妄图换得一线转机。此心虽苦,此行却秽——又与恶徒何异?
他垂眸,喉间微哽,纷乱的思绪在脑中翻涌,就在此时,一道灵光倏然闪现,他深吸口气,抬眼向萧御尘,眼底的愧疚淡了,多了一分清亮的笃定:“陛下不必独自担着,这事……或许另有生机——不知陛下还记得那批‘鲛人泪’?”
“有了工匠的证词和景仁宫的单子,以及尚宫局的伪造回执,内库的缺失的记录,以此为线追查下去自是顺理成章。”萧御尘颔首,语气渐沉,“只不过此事到底只牵扯后宫,按例该由你主持,我若直接插手,难免落人口实,除非另有更重要的原因……”
“有!”宋瑜微斩钉截铁地应道,同时将在地下水道所目睹的事情一口气说与萧御尘,他凝着萧御尘沉如夜幕的神色,重新牵起对方的手,语气郑重,“那良妃私自取走了一颗‘鲛人泪’,听她的口气,是不忿沈贵妃位高权重,故而起了贪念——依我看来,那珠子定然还在她的身边。陛下若能找到那颗珠子,便可追问其来由,良妃无论是如何说法——”
“我都可以趁机追究余下珠子的下落!”萧御尘接下了宋瑜微的话,不禁笑了起来,笑声轻快而愉悦,他看着宋瑜微道,“这就是反将一军啊,瑜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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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一起啦,撒花~
这次更新完作者得喘口气了[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