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范公陪宋瑜微用过早膳, 两人正说着几句闲话,门外又传来轻叩之声。这回是方墨,声音一如往常沉稳内敛:“君侍若已用过早膳, 烦请移步书斋——陛下特地吩咐, 不急, 慢慢来便是。”
宋瑜微与范公对视一眼,随即起身道:“方公公稍候。”又转向范公, 语带歉意:“昨夜太过仓促, 尚未来得及向陛下细细禀告江南诸事。还请范公代我在此等候清越,若他来了,务必告诉他——我定要亲自见他一面。”
范公同样起身, 笑道:“这个我自然省得,你快去吧,莫让陛下等久了。”
宋瑜微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方墨正立于廊下,见他现身,那张素来如古井无波的脸上, 竟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他嘴角微扬, 轻声唤道:“君侍。”
“别来无恙?”宋瑜微心头一暖,不觉放柔了声音。
方墨微微颔首,神色旋即恢复如常,只低声道:“君侍,请随我来。”
穿过两道抄手游廊,便到了别院的书斋。
书斋的门虚掩着,宋瑜微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方墨在门外躬身止步,低声道:“君侍请进。”
宋瑜微轻轻推开门, 暖意裹挟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案后,萧御尘正执卷而立,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长身玉立,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晕开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上的纸页上,神情专注。听见动静,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漾开笑意,如山间融雪,温柔得惊人。
将手中之物随手放在案上,萧御尘大步迎了上来,伸手便握住了宋瑜微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吃过了?身子可好些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三问,字字都透着牵挂。宋瑜微被他握着手腕,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弯起唇角:“吃过了,已无大碍了,劳陛下挂心。”
萧御尘牵着他往书案边走去,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你瘦了。”
宋瑜微抬眸望他,低声回了一句:“御尘不也是?”
两人目光交融,彼此眼中的牵挂与释然撞了个满怀,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
宋瑜微的目光轻轻落在书案上,才发现那是张信笺,只见上面字迹潦草,似是急件,他心头微动,轻声问道:“陛下此番是轻装出行么?京中之事,都已安顿好了?”
此时此刻,他也再不愿去顾忌君臣之别,而是直截了当地开门见山,他知道萧御尘不会介意他这般随性。
果然萧御尘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那信笺上轻轻一扫,淡声道:“借后宫扫弊之端,我已将人驱离了不少。慈宁宫如今难有借力之处,想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也多添了许多不便。至于朝堂之上……”他唇角微挑,姣好的容颜上满是嘲讽,“倒还真是风雨如晦,暗流涌动。不过,瑜微……”
他顿了顿,眼中的冷冽更甚,却是抬手轻轻覆上宋瑜微的手背:“只要一日无人举叛旗,那些鼠辈便只会观望徘徊,断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趋利避害惯了,没十足的把握,绝不会押错赌注。”
宋瑜微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担忧:“那些为谋逆私授兵器的人,陛下也打算留待日后再一并追究么?就怕他们早已暗中销毁了罪证,届时咱们想查,怕是都无从下手了。”
萧御尘微微一笑,长臂一伸便将他往怀中带了带,两人紧紧相偎,温热的气息拂过宋瑜微的鬓角,声音低柔地响在他耳畔:“即便如此,又有何妨?瑜微,那些人不过是墙头野草,风吹两边倒。若他们认定我是那堵稳立不倒的高墙,自会拼命往我这处摇摆。”
“但是……”宋瑜微只觉耳畔一阵阵地发痒,连带着心尖都跟着轻轻摇曳,他忍不住轻轻抿了抿唇,才勉强收拢了几分纷乱的神智,蹙眉道,“这些首鼠两端的人,又如何可信?”
“可信?”萧御尘低低地笑出声,笑声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直入宋瑜微的骨骸,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傻瓜,我什么时候信过他们?这世上,我信的人,可只有你而已,瑜微……”
顿了顿,他的话锋忽而转得温柔:“若说还有旁人,便是小公主和她母亲——对了,小公主的乳名便叫‘梅儿’,这个,我可和你说过?”
“这倒不曾。”宋瑜微望着萧御尘眼底漾开的温柔,悬着的心不觉稍稍放松,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如今定是愈发可爱了吧?”
萧御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顺势将整个人都倚在宋瑜微身上,连日奔波的疲惫似是在此刻尽数涌了上来,语气愈发绵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瑜微,你到那边软榻上坐着,我想躺你身上小憩一会儿,可好?”
宋瑜微心头一暖,忙伸手扶住他,温声应道:“当然。”
两人一起挪到窗边的软榻旁,自己先坐定了,又轻轻拍了拍腿,示意他躺过来。萧御尘眼底含笑,顺从地枕上他的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伸出手来,将他的腰肢轻轻揽住,脸颊还蹭了蹭他柔软的衣料。
书斋里静悄悄的,只余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宋瑜微垂眸望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见他眉宇间的倦色消散了不少,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
“瑜微,” 萧御尘的声音轻若鸿毛,带着刚要入眠的慵懒,近乎梦呓,字句却依旧清晰可辨,“你在江南的事,也与我说说罢。我知道,你定是不愿与我提及那些受苦的过往,那便不说也罢——只将你在此间获知的消息,都讲与我听,看看还有哪些是我未曾知晓的。”
宋瑜微闻言,心头微暖,知晓萧御尘对自己所知甚深,便不假思索,当即就提起了温折吾的踪迹,话刚说到自己对温折吾安危的担忧,萧御尘便缓缓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平和且安稳:“你不必挂心。他是潜入芦花荡码头做了船工去了,他本就是我在江南布下的暗线,深知如何应对险境、联络支援。据我所知,他已将码头内的情形摸清了大半,不日自会主动现身与我们汇合,你只管放宽心。”
听闻温折吾竟是顺势潜入芦花荡码头探查内情,宋瑜微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敬佩,忍不住出声赞叹了两句。
萧御尘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分轻松的打趣:“既是有心天下之人,自当为我所用。瑜微,你这般夸赞旁人,可别冷落了我。”
宋瑜微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眉眼间的笑意漾开,如玉温润。
笑声渐歇,他神色一敛,肃容道:“御尘,还有一事,我擅自替你应下了雍王妃。只是……”
萧御尘听他语气郑重,便起了身来,与他相对而坐,也敛了笑意道:“什么事?莫非你是想替雍王求情,要我放他一马?”
“雍王谋逆,天理难容,必败无疑。”宋瑜微语气斩钉截铁,他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目光直直望向萧御尘,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雍王必败。陛下,我并非要你放过雍王,而是望你能对雍王妃吴氏的独子——萧御岚,网开一面。”
“哦?”萧御尘眸光微闪,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原因呢?你素来公私分明,若只是感念雍王妃的相救之恩,断不会这般郑重其事。依你的性子,只会在我处置完谋逆之人后,暗自神伤罢了。”
他说着话,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你就是这样的人,宋瑜微。”
迎上萧御尘的目光,宋瑜微神色沉静,缓缓开口:“其一,臣与萧御岚数度接触,深知此子心性纯良。他对雍王谋逆之事所知甚浅,更无丝毫参与之意。平日唯好读书作画,于权势纷争素无兴趣——如此之人,实不该为雍王一己之野心陪葬。”
他略作停顿,见萧御尘神色未动,只静静凝听,便继续道:“其二,此举亦关乎陛下日后削藩大计。今日若对萧御岚网开一面,与陛下宽宥那些暗中资助雍王、却未公然举旗的官员,实为同理。”
他声音渐稳,字字清晰,如金石落盘:“我等所为,是要为天下宗室立一典范——令诸王明白,陛下非嗜杀之主,亦非赶尽杀绝之人。但凡安分守己、俯首臣服,纵有亲族涉逆,无辜者仍可保全性命、延续香火。”
他微微攥紧袖中之手,语气愈发坚定:“如此,他日若有藩王再生异心,其王妃、世子乃至阖府亲眷,必先自问:谋反之利,可抵得全家覆灭之祸?他们将成牵制藩王的无形之锁,大大抬高谋反之代价。”
稍顿,他目光灼灼,直视天子:“毕竟,并非人人皆如雍王,能为权势弃妻儿如敝履。陛下今日放萧御岚一途生路,看似宽仁,实则深谋——既彰圣德,又削藩心,更可减削宗室时之阻力,为江山长治久安铺路。”
话音落下,书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萧御尘站起身来,垂眸沉思,眼中的神色变幻不定,似在细细斟酌宋瑜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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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微发泄一下三次的憋闷——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