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祈安的笑向来容易将人带进他的情绪里面去, 不觉也跟着弯起嘴角来,像微风拂面,散落的碎发总会轻飘飘地扬起来,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陈昭望许祈安生厌,平素也讨厌许祈求淡漠的模样,但人一朝他笑起来, 陈昭便会忘记他对他的怨恨,明明一提起人总是夹枪带棒, 这种时候倒失了言语。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分清许祈安什么是客套敷衍的笑,什么又是真心实意的笑,或许靠的是直觉。
不过他直觉一向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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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祈安应下后,完全不耐得理人了, 态度那叫一个大转变, 敷衍的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就提醒了他现在荆北这边的情形,也打探了几句,知道陈昭并未找上虞家,表情才又好上那么一点。
最后陈昭离开的时候, 揪着张良和问:“你觉不觉得他打发人跟打发狗似的,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脸色也是, 心情好就给点好脸色,心情差就臭起脸来,别说!他那心情变化得一点征兆都没有, 前一刻还笑着呢, 一下就变得不耐烦了,供神仙了不是?”
陈昭突然来了气, 只道要回去好好说个理,张良和拦在他面前的路上,一言不发。
“人不在呢你装什么忠心护主的模样,”陈昭啐道,却也是改换了方向,“跟那边一条绳上的蚂蚱,还要在这边落上好不成。”
他是有些不喜刚才张良和两次警告他的事,嘴里吐出的字句也一个赛一个的刁钻刻薄,最后离开了空气里还弥漫着酸臭的气息,面具人出现在张良和面前,道:“你不该当着主人的面使眼色。”
他使这眼色将许祈安架在何地呢?许祈安明知道他是被别人派来的,然这些年来也并未待他苛刻,有些事他们心照不宣,不摆明面上来也能和睦相处。
按理说,许祈安待他还是不错的,只要许祈安不揭开他这外来的身份,他在人面前就算装,也该装得尽心尽力,外人来,他应该站许祈安那边的,私底下就无需再计较了,偏偏他当着许祈安的面和陈昭串气,要许祈安怎么想。
横竖他不是自己的人,不过监视着自己罢了?
这样想,张良和这辈子别想去待许祈安手底下了。
“我知道,”张良和道,“我就是怕陈昭神经大条,届时惹恼大人又得给大人闹出病来。”
“陈昭不见得有这功夫,”面具人面无表情道,“你明着使眼色才叫人寒心。”
说罢,面具人便离开了,留张良和一人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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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方无疾过来,看张良和跪在院子里,飘雪落在肩头,叠了足足有几层高,方无疾略略看过一眼,便进了房。
他一来准要先摸过许祈安的肚子,太平坦的话说什么也要盯着许祈安再吃些东西,许祈安可能也是不厌其烦了,方无疾不在也会安安分分地用膳,好不再被揪着吃东西。
方无疾趁许祈安起身的时候把许祈安的座占了,待许祈安回来又拉人坐自己腿上,双手交叉搭在许祈安腰间晃,“白日里过得怎样?闹事了?”
许祈安不会主动和方无疾说平日里的事,方无疾问起来,有时就回那么一下,有时就当做没听见不搭理。
今日就不搭理人。
方无疾早习惯了,自顾自说道:“我瞧人跪院子里,大概跪了几个时辰。”
许祈安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方无疾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注意到他的手僵了那么一下,于是笑道:“兴许哪惹了你,在请罪。”
说罢,他抱人转向自己,“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这话暗戳戳的,方无疾应该是知道许祈安见了生人,刻意来打探的,不然张良和的事他决计不会到许祈安面前去说,管也不得管,别人的事他向来不大上心。
许祈安伸手搭方无疾肩上,看了看,就是不说话。
方无疾道:“那我和你说个消息。”说罢,他盯着许祈安的面色,慢慢地补充,“陈昭这个名字记得么?”
许祈安就知道要说到陈昭身上去,也就慢慢地点头。
方无疾接着道:“他今日进了荆北,你猜猜谁同意他回来的。”
这许祈安真没查到,问他:“谁?”
“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
许祈安没想到方无疾还杀回马枪,心想方无疾该是起了什么疑心,才会反复地问。
于是他向方无疾使眼色。
——说了你要不乐意了。
“没事,你说。”方无疾道。
许祈安直接要走,这话他是不信的,方无疾要知道自己和陈昭往来,没事也能分分钟变成有事。
方无疾拦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瞧,半晌,只是取出一个紫颤木盒,木盒周边雕琢着繁复的花纹,甚是精美,打开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许祈安好奇看去,只见里头的稠面凹下去一个圆润的弧度,恰好嵌住那血色的玉镯。
这玉是顶好的和田籽料,脂白如凝乳,正中蜿蜒着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宛若从玉心最深处渗透出来,丝丝缕缕,有生命似的沿着玉的纹理游走。
方无疾道:“前几日叫人打的,今日去取了来,戴上试试。”
许祈安不知他送这镯子是何意,短暂思索了一番,伸去了手。
“送礼便就只是送礼,”方无疾看他一脸谨慎的模样,无奈道,“我还能打别的心思不成。”
皓腕戴上血镯,先触到的是玉的凉,一种沁入骨髓的润泽。随即,那被体温煨着的血色仿佛苏醒了,竟生出一丝暖意,凉与暖交织出奇异的错觉。
许祈安微微抬起手,光倾照在镯子上,那血丝便活了,像是游动的云霞。
许祈安手腕的肤色凝白,他平素不着艳色衣装,竟难发现红色与他是如此相配,冷白与嫣红融在一起,冰肌玉骨两相映照,美得诡艳。
方无疾克制着快要冲出的欲念,掌心逐渐收紧,冒出青白色。
然许祈安的关注点全在那血镯上,道:“这不是个寻常物,多少银钱都不一定能买来,你为什么要费这一番心思,说来也就是个装戴的饰品,还是有什么别的大用处?”
“……”冷水浇得方无疾措不及防。
“体谅体谅我这心思,”方无疾道,“把刚刚的话收了,再说一遍。”
“好看?”许祈安偷偷打量方无疾的表情。
方无疾要被他这表情笑死了,道:“你这样我真要寒心了,它没什么大作用,你就当戴着玩。”
“费了多少钱?”
“没穷到这地步。”方无疾捂他嘴,不让他说话了,面上故作冷笑,“平日怎么不见多说说话,天天跟我装哑巴,也不搭理人,现在倒好,句句给回应,但句句往人心上戳。”
许祈安被他捂了嘴后,脸一动不动,只剩眼睛不时地转,方无疾见人消停了,也就松了手。
“我挺喜欢的,”许祈安突然双手去抱方无疾,下巴压人肩膀上,发出轻轻的笑声,“谢谢哥哥。”
分不清许祈安前面到底是不是故意在作弄人玩,方无疾现在听他这样的话,早忘了先前的事,抱紧几分,轻轻揉着头发,许祈安抬起头来,他抓住机会扣住人下巴,轻轻地吻。
*
晚些时候,许祈安随意盖了件大衣出来,这大衣明显不合身,宽大了太多。张良和还跪在院中,外露的肌肤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唇已经失了血色,体温怕也是很低。
许祈安静静地看着他,下一刻,踏入了雪中。
今日雪下得不大,只有小拇指盖一半的大小,张良和身躯却猛地一震,急忙要起来,然他全身已是僵硬不堪,转动一下头都成了困难,更别提起身了。
许祈安在他面前站定。
白茫茫的天地里冒出一点红,视线不由凝聚过去,本已是惊艳,看见那张脸时,更是艳绝地说不出话来。
“你应该安分守己的,”许祈安道,“在我面前。”
张良和做不出回应来。
“你有心思要跟我的话,我是不急着要你与他们那边断绝,”许祈安蹲下身,“但你今个儿是什么意思呢?要我的信任,又在我面前唱戏,我哪知这戏里的真真假假,哪天昏了头,走进你这场戏里,尸骨无存地出来么?”
张良和瞳孔瞪大,似要辩解,嘴里却只发得出细风管那样的呼声,尖锐嘲哳。
许祈安淡淡地看着,沉默许久,他叹了一声,“我只给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定结果吧。”
说罢,许祈安毫无眷恋地离开,面具人再次出现在张良和面前。
他并未说什么,扶着人,或着说是拖,进了一间房。
用雪磨搓过几遍身,慢慢地搓出热来,没过多久,张良和从冻僵的状态中缓过来。
“我其实不该来说什么,”面具人递给他温毛巾,“这番来自作主张我到时也得回去请罪,但是我还是想来劝告你一声,陈昭那边不一定容得下你,然你今天的作为,主子也不会再容你同侍二主。他刚还冒雪来同你说那些话,你该感恩,不过他心总是软的,说是要你自己选结果,实则还是想你留下来,他不会苛待你。”
张良和红了眼,他分明难以说出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坚决,“我会斩断那边的联系。”
话落下罢,他早已哭了出来,哭成了孩童模样,“我知道他心好,是我不做人。我这人说来贪心,想跟着他又眷顾着旧主,我以前安慰自己浮萍总要有个根,根不在眼前,那便牢牢抓着茎干。我把他当茎干,心却在别的地方,日子过得舒心,却不去想他。”
“但我实实在在跟了他这些年,没做得多好,但也是本分的,我知道这事我对不起他,他既给了我选择,我不可能甩甩手走人,我会弥补的,我会弥补的……”
面具人看他这模样,知道虽是精神错乱间说出的话,却是实心实意的,方才照顾人睡下,去了许祈安那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