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药后许祈安头脑昏昏沉沉的, 他本来不打算再睡了的,但上下眼皮一直打着架,就让张良和去把点着的灯又熄了。
方无疾绝对在药里加了点什么。
临睡前, 许祈安默默地想。
怎么远在天边还能让他管着。
*
翌日,许祈安醒来,睁开眼还是不太习惯身旁少了个人的感觉, 出神了一会,然后裹上一件衣裳, 洗漱完就出了门。
出于礼貌,他应该先去找杨怜绾,昨夜他到杨府上时并未醒,醒来又是半夜了, 所以只能早晨起来去打声招呼。
然他这边刚一出门, 便有等候的婢女前来行礼, 道:“公子,小姐请您过去。”
许祈安颔首,沿途观察着这座府邸。
杨家称得上是百年世家,府院上下足有几百口人, 因为他们这个家族亲情浓厚, 底蕴又深,所以这偌大的杨府并不像是□□巴巴地粘在一起, 更像是一个融洽的大家庭,老城主便是这个大家庭的坐镇人,维持着家庭内部的秩序。
杨怜绾自小受老城主的亲自教导, 尽管她身有残疾, 双腿不全,但杨府上下都十分敬重她, 不仅是因为她这下一任城主候选人的身份,更因为她出色的治理能力,虽然她几乎没在宁城出过面,但宁城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是经她手处理,挂的杨老城主的名罢了。
杨老城主早就不想叫她藏在身后了,但杨怜绾一直不愿意,或许因为她那双残疾的双腿,又或许有其他顾虑。
接许祈安进杨府也是由杨怜绾一手决定,只提前向杨老城主只会过一声,其余人员都是昨夜许祈安到时才得到的消息,杨怜绾没宣扬,他们便也没多打探和过问,只略微有些注意。
许祈安随同婢女穿过光影斑驳的影壁,太湖石垒成的假山便映入眼帘,梅花的枝桠从太湖石通透的横向孔洞后钻出,向着天外舒展,经霜沉淀的霏霞色映在淡青色的天空。
一步换一景,拐过这道游廊柱,深黛色的琉璃瓦沉凝如铁,五条脊线凌厉如刃,正脊两端鸱吻鳞爪毕现,气势慑人,四条垂脊兽目森然,层压檐角,森严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流露出来,满院肃穆。
再往前行,便到了正殿。
许祈安收回对这座府邸的打量,默默将四周景象记在心里。
与荆北宫廷做比,杨府也不逞多让。
从装横与排面上都能看出荆北与四城的差距了,虽说宁城杨府有着数百年的基底,但虞、丹、邺三城也不比宁城多差,荆北被这四方城池包围,危机已然浮现出水面。
再由保皇派假模假样地守着这个平庸的帝王,虞城达到它的野心也就是时间问题。
方无疾和虞菁韵联手,加上宁城暗中帮助,又要清理荆北内部,又要和虞城斗,不是件轻易的事,短时间内没法解决。
许祈安垂眸,他也不放心,不放心方无疾,也不放心九云和边境。
“公子,便是这了。”
婢女的话将许祈安的思绪拉了回来,许祈安朝她礼貌颔首,一眼望进殿内。
一整面江山图在眼前铺展开,金丝帘透进的光影错落在墨玉地面,殿内深且阔,根根乌木柱撑起数丈高的穹顶,许祈安掠过一眼,便不再细看。
他踏进殿,杨怜绾早在他停留的片刻注意到了他的身影,静静地看着,等许祈安的视线投来,她微微笑了笑。
“许公子。”杨怜绾道,“祖父想见你一面。”
许祈安略微一怔,见杨怜绾也在偷偷打量自己,于是率先敛去神色,道:“有劳带路。”
杨怜绾向身后的侍女看去一眼,那侍女便前去推起轮椅,许祈安一路不再说话,经过穿堂时,杨怜绾突然打破了沉默:“这句话说来兴许冒昧,只是我有些好奇,许公子曾来过宁城吗?”
先前她与祖父提及要在杨府接待一位荆北的来客时,祖父并未多询问什么,却在昨夜突然唤她过去,说要亲自与这客人见一面,属实令她有些费解。
许祈安只是笑笑:“未曾。”
侍女推杨怜绾在后阁朱门侧停下,杨怜绾点点头,向许祈安道:“便是这了。”
“不打扰的话,”进去前,许祈安道,“我想同杨小姐找个时间聊一聊。”
“不打扰。”杨怜绾笑着应下。
许祈安与她点头,随后进门,另有一侍者引路,穿过一扇屏风,看见一个蓄着长胡子的老者神态自若地坐在棋盘前,对面没有坐人,许祈安看了一眼棋盘,随即在对面落座,执白棋落下一子,道:“您怎知是我?”
老者的额骨很高,两鬓有些斑白,笑起来时,眼角的笑纹很深,看许祈安落下那一子,他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慈爱来,“昨日送你过来的那人,来向我请过安。”
“看到那几个黑箱子没有,”杨锡培随手指了指旁侧,“人送过来的。”
许祈安在杨府住下,方无疾就送了这些来,是什么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们怎么什么消息都要传,您也凑这个热闹听。”虽然这样说,许祈安还是稍稍低了头,在长辈面前提及私事,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藏着脸。
“倒确实是听了许多你俩的事。”杨锡培状似反思,却又含着那么点打趣的意味。
许祈安半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
“听归听,”杨锡培跟他打趣完,又正了脸色,敲打道,“这礼我是不会收的,他是没这个身份代你来送,日后他要上许府的门,就算你有那个心,礼和人也送不进府里去,那死老头没打断他的腿都算是仁慈的了。”
“玩闹归玩闹,你心里得有这个数。”
青铜狻猊香炉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青烟,孤零零地飘着,没有人接话。
“许世清给你带的那两个箱子你都给人家了?”杨锡培见状,换了个话题。
“给了。”许祈安老实道。
在王府的时候许祈安想了个法子塞过去的。
杨锡培一吹胡子,意有所指道:“你下回见着许世清,人不定怎么恨铁不成钢,指着你铺天盖地地骂了。你把他给的东西送人,他回头不削了人的头都没法出气。”
“送出去的礼泼出去的水,”许祈安依旧只低低地盯着桌案的平面瞧,但一点都不心虚,“他应该清楚这个道理。”
“肚子里一滩坏水,”杨锡培评他,“你就逮着他坑,我看他这冤大头能当多久。”
许祈安抿了抿嘴。
杨锡培为他这事惆怅着,许祈安这人你真的很难说他什么,有些方面他能将你的话听进心里去,有些方面他又固执得一意孤行,那是他自己心里有主张,知道该与不该,但这该与不该又是源于他自己的评判,而不去看世俗的对错。
这样说好也有不好,说不好也有好,杨锡培叹了一声,那他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安慰自己道:“至少人有一件事做得不错,就是给你送到这边来,他这番心要是能坚持,我倒不说什么了。”
许祈安乖顺地点头,在杨锡培落下黑子的后一步跟上白子,同时心里一直在琢磨着什么,这番琢磨让白子一下失了势,被黑子吞下一大片。
许祈安思绪又回到棋盘上来,看了看局面,再次落子。
杨锡培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又下了几个来回便不再下了,道:“你有难事大可直接来找我,许家那边也眼巴巴地等着你的信呢,没必要一个人扛着,荆北的事大家都在看,你不用为这为那的顾虑太多,不如多多顾虑自己,有什么能用要用的尽管使,别让自己那么为难。”
他这是推心置腹的话,许祈安仔细听着他的教诲,实心实意地点头,不过依旧没说什么。
“你想求方无疾的事?”杨锡培忽地点破他。
许祈安面色一怔,点了头。
杨锡培多么不动声色的一个人,这时都恨不得给他额头好好敲两下,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还点头!”
许祈安被这吼声吓了一跳,背跟着一抖。
“宁亲王府那档子事把你闹成什么样了?我和许家天天盯着这事,你不为这事来找我们?他们拿那异象之说压你,一说你就信,几百口人的死赖你身上你也认,你就这样给他们当工具使,怎就不想想自己呢?”
杨锡培这番话说出口,也知道改变不了许祈安的观念,只是他这心里压着气,不吐出来真是难受。
“算了,我也不多说你,”杨锡培道,“但你求荆北这事,宁城不会相助,绾儿为私交暗中帮些忙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求宁城力挺…”
杨锡培摇着头表明态度,并未直接说明,而是道:“别忘了宁虞两城的婚约,虽说是挂着名的,但你说要认也不是不能认,都是看局面罢了。”
宁城不会冒这个险去陷入两方的争端,这种动乱,你只要站边,风险就无穷大,杨家没这个理由去奋不顾身,为求安稳,他们只会静观其变,待局势分明,再做决断。
“我知道了。”许祈安听出意思,也不相逼,只是眉宇间的郁色又浓稠了些。
杨锡培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若能胜,那也证明了他的能力,若不胜,以他和虞菁韵二人的能力,不至于丢了性命。”
“只是他这里若失败,你与他便成不了。”
“为什么要用这件事来决定呢?”许祈安道,“不应该看心么?”
杨锡培面色慈和,却是摇头:“有没有这颗心在许家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能力要匹配得上,能力不行,心再怎么诚,都是虚的。”
“听得明白吗?”
许祈安只能点头,良久,他低声道:“或许我该去一趟九云。”
“你又乱跑什么?九云也要乱,你好好待在这里最好不过。”杨锡培不赞成,“就当养养身,等找到秦南那位神医,请他来好好看看。”
“您也知道九云要乱,”许祈安垂下眼,“内忧必遭外患,这就不是个人或者个别家族的利益问题了,是一个国家要面临的重难。”
杨锡培忧叹一声,目光中却是对他的赞许:“谭嗣卿没白养你。”
他舒展经脉,作势要起身,许祈安先一步起身去搀扶,杨锡培脚步缓慢,再次拍了拍许祈安的手背,嘱托道:“你去吧,好好注意身体。”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