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又将目光移向盛郁离, 却见盛郁离始终未置一词,只是静静盯着师寒商。
他在等。
等师寒商做决定。
这个因二人一次失误而出现的孩子,是去是留, 他将决定权全权交予师寒商, 凡他所定,他便倾力相助。
纵使事到如今, 他所能相助的事物极其有限,无论如何都抵不过师寒商所受痛苦, 他也定然全力以赴。
许久, 宋青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凝重的氛围了,再加之他自己的私心,宋青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兰别, 其实事到如今,生下这个孩子, 反而······应当是对你最好的决定。”
孩子已然成型, 落胎无论如何,都有风险。
若有“血叶兰”或许还好, 可偏偏寻找药草的征途茫茫无绝期······
他们, 已经等不起了。
师寒商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倘若只要生下这个孩子便万事大吉,也就罢了,可偏偏于你我而言, 生下这个孩子,不过万般困境之中, 最简单的一个而已······”
闻言, 盛郁离亦是眸光凝重了几分。
纵使再于心不忍,可两人都明白, 师寒商说的,却是不争的事实。
“罢了······”师寒商摇了摇头,轻抚了抚已有些许弧度的肚子,心一横,咬牙道:“子霖,你且帮我备药吧,待须夷事物忙完,便帮我······落胎。”
宋青也是深叹一口气,看了二人一眼道:“决定了?”
“嗯。”师寒商垂下眸。
盛郁离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痛,强忍住心中失落,亦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低头,便又瞧见师寒商腰间的微弱弧度,如同眼睛被针刺痛一般,盛郁离再也不敢看,抬脚便道:“既然今日无事了,我···我便先走了···”随即猛地推开门!
师寒商心头一动,刚欲开口叫住身形不稳的人,却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声:“舅舅!”
两人皆是一怔。
盛郁离透过敞开的大门向院落之中看去,甫一踏入庭院,就被一个跌跌撞撞冲出来的小身影撞了满怀,因惯性退后几步,连忙将小家伙扶稳,低头一看,瞬间惊道:“轲儿?!”
师寒商也在宋青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快步出了门,果不其然,甫一踏入院子,便看见了满院金粟桂香之中的一大一小。
盛郁离生怕是自己看走了眼,认错了人,忙将小家伙吃得圆滚滚的小腰一抱,举到空中,借着日光仔细打量了下,确是他外甥盛轲无误,便眉目一舒,立马将小家伙捞进自己怀里问道:“你怎么在这???”
显然盛郁离平常没少与这小家伙这般玩闹,圆头圆脑的小家伙被举到空中竟也不怕,甚至还扬着手要盛郁离再举高一些,“咯咯咯”笑得开怀!
等听到盛郁离的问题,才歪了歪头道:“阿娘在哪,轲儿就在哪!”
盛郁离:“?”
还不等两人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忽见小家伙兴奋地向他身后一指,瞬间激动大叫道:“阿娘!阿娘!”
盛郁离骤然回头,就见院落门口,此时正不知何时静立着两道身影,一男一女,正是盛月笙和师云鹤。
“阿姐?”盛郁离震惊道。
盛月笙瞧见他,也是诧异。
“止戈?你怎么在这?”
她一抬头,竟见师寒商也在旁边!
盛月笙骤然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对着师寒商遥遥一拜,问候道:“见过师相。”
师寒商颔首算作回应。
下一秒,便见师云鹤也入了院,看到此番场景,他温润的表情上有一瞬间凝固,疑惑道:“···盛将军?”
“咳。”盛郁离作揖道:“师尚书。”
这就很尴尬了,被抓了个现行······
只是在几人心中,这个“现行”的定义,却是不一样的······
“那个······我······我太医院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哈······”宋青讪笑几声,率先逃离现场,没有看见身后,盛郁离和师寒商如出一辙的幽怨眼神,更没有看见师云鹤眼中的疑惑不解。
盛郁离恨铁不成钢地在心中大骂:临阵脱逃?宋青此人,也太不够意思!
师寒商则是无语抚额。
还是轲儿最先打破了沉默。
“阿娘阿娘!要抱抱!要抱抱!”
半大的小儿闹腾起来最没轻没重,盛郁离躲避不及,被自家甥儿连踢了好几脚,踹的胸口生疼,终是黑着脸将孩子往前一递,还给了自家阿姐。
半晌,盛郁离揉着发痛的肋骨,龇牙咧嘴地心想:我靠,他自己的孩子以后,可千万莫要像轲儿这般,调皮捣蛋······
最好是像师寒商一样,沉稳、安静······
这般想着,盛郁离便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师寒商。
而那边,师寒商早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师云鹤身边,正与师云鹤低声不知在交流着什么。
注意到他的目光,师寒浅眸微转,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立即移开了。
而这边,盛月笙趁着他出神之际,借着遮挡在身后偷偷拧了他一把,低声吼道:“你又来找师相的麻烦?!”
盛郁离转过头,大为震惊道:“我没有!”
“还说没有!”盛月笙气地又拧他一把,“那你说说,你在师相房中作甚?!我刚才亲眼看见你从师宰相的书房中出来的,你还敢说没有?!”
“什么嘛,我那明明是······!”盛郁离气血上头,话到嘴边,却骤然停住。
他艰难咽了一口唾沫,终是自暴自弃地一摆手道:“哎呀,阿姐,你相信我!反正这次,我真的不是来找师寒商麻烦的!”
“还敢狡辩!”盛月笙只当盛郁离是不肯承认,骤然手上用力,“我叫你不要再招惹人家,你还来?!我的话,你全都当作耳旁风是不是?!”
盛郁离暗暗惨叫一声,忙搬出“救兵”来,指着正咬手指咬的痴迷的小家伙道:“喂喂喂,阿姐!轲儿还在呢!你这样使用武力,可不是好榜样!”
盛月笙咬牙切齿道:“我是你阿姐,管教你还有错了?!”
说着便又是一拳!
正打闹着,却忽见那边,师寒商与师云鹤已经说完话了,正向这边走来,盛月笙连忙松手,恍若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摆出一副笑脸来,岁月静好道:“两位大人,谈完话啦?”
好似刚才凶神恶煞的人不是她。
盛郁离震惊于自家阿姐的变脸速度,还未开口,怀中却猛然一重,是盛月笙将轲儿突然塞进了他怀中,扔下一句:“止戈,你帮我看好他,我去去就来。”
随即与师云鹤低声交谈几句,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师云鹤走了。
临出院子时,盛月笙还不忘突然回头,给了盛郁离一个警告的眼神。
盛郁离:“······”
师寒商:“······”
盛郁离有苦难言,眼睁睁看着盛月笙和师云鹤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他才撇了撇嘴,不甘心道:“什么嘛,我分明就没有找你麻烦!”
师寒商无奈道:“那也得他们信才行。”
他翻了个白眼:“谁让你‘盛大将军’恶名在外的。”
盛郁离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服气道:“我恶名在外?!明明每次吃瘪的都是我好不好?!”
师寒商张口,本想说:你儿时不就这般?
却不料轲儿率先开了口,张着一张水灵灵的大眼睛,用刚刚才含过嘴里的手指拉了拉盛郁离的衣角,抹了人一衣角口水,才歪头道:“舅舅,什么是‘瘪’呀?‘瘪’好吃吗?轲儿也想吃!”
盛郁离欲哭无泪地摇头:“不好吃,‘瘪’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好吃的东西了!”
师寒商闻言轻笑一声,装作没看见盛郁离故作委屈的神情,上前几步,一把抱起圆滚滚的小家伙,掂了掂,沉甸甸的,柔声道:“可是饿了?”
轲儿一时看见一个如此好看的叔叔,立时都看的呆了,听到师寒商这般问,馋意终究大过了美色,忙不迭点起小脑袋来。
师寒商见状轻笑一声,摸了摸轲儿分明还“存货”不少的小肚子,忽想起前几日盛郁离带来的糕点还剩一些,便理了理轲儿的小衣领,笑道:“外面凉,先进屋吧。”
这话是说给盛郁离听的。
殊不知此刻的盛郁离,已然被师寒商这一抹笑给晃了神,到了此刻才瞬间懂了年少时的那首诗:忽有佳人花下立,群英低首愧香浓。
师寒商本就生得美玉无双,这一笑,温柔而清丽,霎时令满堂花醉都黯然失色。
这是两人相识十几年来,盛郁离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
盛郁离看的呆了,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原来你会笑啊?”
师寒商闻言骤然收敛笑意,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沉声道:“你若不进来,就一直在外面待着吧。”
“唉,别呀!”盛郁离生怕师寒商真把他关在屋外,连忙三两步跳上了台阶,在师寒商关门的动作之前,一个猛子扎进了屋!
屋中就是要比屋外暖和的多,盛郁离待了一会儿,将身上的披风都给脱下了。
满桌的糕点被抓的零零散散,盛郁离拈了一块尚且完整的,递给轲儿。
趁着轲儿吃的陶醉之际,盛郁离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问他道:“方才你兄长与你说了什么?”
师寒商也不掩饰,坦然道:“无他,无非便是今日朝上须夷那件事,圣上钦点了我兄长与月笙将军辅助陆鸿,正巧二人下朝遇见,便同来府上商讨一番。”
三个人的职务,要讨论,也应当一起才是,可师云鹤和盛月笙却偏偏没找“主事”之人,方才两人进来时,身边也未带侍女小厮。
其中意味,便已是不言而喻。
此乃一次秘密谈话。
盛郁离手指轻敲桌面,了然道:“你也发现陆鸿不对劲了?”
“嗯。”师寒商怕轲儿噎到,倒了一杯茶递于小家伙身前,回答道:“陆鸿此人,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曾大出风头,行事也亦是中规中矩,入仕如此多年,一直徘徊在四品之位,不上不下。”
“可偏偏却在近几年屡立功名,行事亦大胆冒进许多,一举升入六部行列,官居一品行列,此番作风······实在是与他之前判若两人。”
盛郁离点了点头:“你怀疑有人在暗中相助?”
“嗯。”师寒商垂了垂眸。
“只是还未知这陆鸿背后是何许人也,目的为何?倘若陆鸿求贤纳谏,从哪请来个厉害人物,只是为求官路亨通,倒也就罢了,但若是其他······”
师寒商浅淡的眸子瞬间变得凌厉,倒映出几抹不易察觉的寒光,连带着整张清冷面容,都变的冷若冰霜起来。
盛郁离敲了敲桌子,淡淡接上道:“便要斩草除根。”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同等如明镜般的坦荡。
纵使二人在朝中再怎么不对付,也不得不承认,他与盛郁离,乃是最默契的搭档。
蓦然,师寒商却觉身上一重,是轲儿靠在了他的肩上。
小家伙估计是吃累了,一嘴的糕点碎渣,正想往师寒商洁白无暇的衣袖上擦。
盛郁离见状吓了一跳,忙将小家伙后脖衣领一拉,阻止了他大胆的举动!
好家伙,轲儿这鲁莽的孩子!盛郁离心中后怕道:他可是知道师寒商有多洁癖至极的!
倘若真让轲儿“得了手”,恐怕今天他们舅甥二人,便无法安然无恙地走出这个房门了!
谁料师寒商见状,却只是冷淡地瞟他一眼,随即微微侧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巾帕,轻柔地替轲儿擦去了嘴角残渣,并未计较。
盛郁离拍着手啧啧称奇,冷不丁问道:“你何时也能对我这般温柔?”
师寒商翻了他一个白眼,冷声质问道:“他多大,你多大?与孩子计较,也当真是你盛大将军的风格。”
“切。”盛郁离随手抓起盘中瓜子,拿起一颗扔进自己嘴里,随即又指尖微松,将剩余的一点点落回银盘中,撑着下巴沉思半晌,忽然道:“不过有一个人,我不会相争。”
“谁?”师寒商已经帮轲儿把嘴巴擦干净了,此时听他这么说,随口问道。
“当然是······”盛郁离一抬头,却登时眉头一竖,低呵道:“轲儿,不准压叔叔肚子!”
轲儿闻声咬着手指抬头,已然半个身子都靠在师寒商身上了,他喜欢这个好看的叔叔,所以想与他多亲近一些,现下突然被自己舅舅一吼,歪着脑袋似有不解,奶声奶气道:“为什么?”
盛郁离眉头未松,抄手就把小家伙捞了回来,抱在自己怀里,严肃道:“没有为什么,叔叔的肚子不能压,知道了吗?”
“那舅舅的肚子可以压吗?”轲儿天真无邪地发问。
盛郁离表情缓和了一些,却还是沉声道:“舅舅的肚子可以压,叔叔的肚子不能压。”
师寒商抬眸看了他一眼。
轲儿却是更不理解了,挠着小脑袋道:“舅舅的肚子可以压,那为什么叔叔的肚子不可以压?”
很好,又绕回来了。
这可把盛郁离给难着了,这种事情,如何跟一个三岁稚童说的清楚?
纠结思考半晌,眼见着小家伙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盛郁离结巴道:“这······这是因为······”
正苦恼之际,却忽听轲儿忽然“啪”地拍了一下小手掌,高兴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盛郁离满头雾水。
却见轲儿小大人一般背了手,摇头晃脑道:“因为······叔叔的肚子中······有一个小宝宝!”
闻言,二人皆是不约而同地一愣。
还不等盛郁离说话,轲儿就继续笑嘻嘻道:“琴儿姐姐也不让我压肚子,秦叔叔说是因为琴儿姐姐肚中有一个小宝宝!那舅舅不让我压叔叔肚子,是不是就说明,叔叔肚中也有一个小宝宝?!”
“琴儿”乃是秦阵最近刚纳的一个小妾,大半年前有了身孕,如今应该已经快临盆了。
师寒商顿时有些诧异,抬头与同样目瞪口呆的盛郁离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有些哑口无言 。
这误打误撞的······竟还真让轲儿给猜对了······
轲儿瞧不见两个大人复杂的表情,只是趁着盛郁离不注意,一下挣脱开了自家舅舅的手臂,高高兴兴地扑到师寒商身边,把小手放在了师寒商忘记遮掩的肚子上,开心道:“小宝宝,小宝宝!叔叔肚子有个小宝宝!”
稚子不知轻重,盛郁离生怕轲儿欢叫的声音被他人听了去,连忙做出“嘘”声状,一把捂住轲儿的小嘴巴。
待压下心中惊魂不定,盛郁离才赶忙压低了声音,对轲儿轻声哄道:“嘘——轲儿乖,小点声,这件事情不可以叫别人知道的,尤其是娘亲,知道了吗?”
“为什么呀?琴儿姐姐有小宝宝了,秦叔叔和秦奶奶都很高兴,那叔叔有了宝宝,舅舅不高兴吗?”
盛郁离一噎,一时哭笑不得道:“舅舅高兴,可若是让你娘亲知道了,恐怕就要吓死了!”
少儿不知大人心事,纵使解释再多也无用处,师寒商轻叹一口气,忽而抬手,将轲儿招来身边,在盛郁离不知其所的茫然眼神之中,覆在小家伙的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等再松开时,轲儿已然全然变了一副表情,稚嫩的小脸上带着些许窃喜与激动。
师寒商挑了挑眉,竖起一根小拇指,柔声对轲儿道:“那便说好了,这是叔叔与轲儿两个人的秘密,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好吗?”
“嗯!”轲儿兴奋地将自己的小拇指缠上去,边晃边笑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师寒商也笑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被“无视”的盛郁离,眼看着这一大一小笑得开怀,终于忍不住开始找存在感,开口疑惑道:“喂,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秘密不秘密的?也告诉告诉我呗”
师寒商却是抱着轲儿,挑眉看他一眼,嗤笑道:“不告诉你。”
“我也不告诉你!”轲儿也学着师寒商的样子一叉腰,像是做了一件极其了不起的事情一样,伸出两个小指头道:“这是我与漂亮叔叔两个人的秘密!”
“好啊——”盛郁离大为震惊地看着轻易便“背叛”了自己的小外甥,捂着心脏痛心疾首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俩就成一伙的了?!”
师寒商搂了搂轲儿圆鼓鼓的小身子,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表情竟是同样略带些得意的挑衅。
盛郁离撇了撇嘴,骤然起了身,也坐到师寒商一旁去,趁其不注意,蓦然将大手往师寒商微隆的小腹上一覆,委屈巴巴道:“孩儿呀孩儿,你瞧瞧,你还没出生呢,你爹爹就这么欺负你父亲!待你出生了,可莫要学他们!”
师寒商看见盛郁离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意味,蓦然被气笑了,将他一推道:“我生的孩儿,未来定然是随我!孩儿肖父,天经地义,又何来‘学’字一说?”
“那话不能这么讲,”盛郁离也无赖道:“我也是他亲生父亲呀,他像我,亦是天经地义的!到那时,谁知道他像谁多一些呢?”
师寒商翻了个白眼:“肯定像我多些。”
“凭什么,”盛郁离颇为不服道,“也有可能像我多啊!”
“我是他生父,必然是像我多!”
“我是他亲父,亦有可能像我多!”
“像我多!”
“像我多!”
······
轲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舅舅与漂亮叔叔,你来我往的争执半晌,歪头不解。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争吵的口干舌燥,却还是谁也不愿服输。
直到盛郁离蓦然抬头,刚欲张口,就见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师寒商,此刻却突然收敛了神色,抬起手,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盛郁离心头一动,顺着他的手势往下看,却见方才还叼着糕点看二人争吵看的欢快的轲儿,此刻却早已不知何时陷入了睡梦之中,口水流了一地。
骤然如被冷水浇头,盛郁离也瞬间冷静了下来。
师寒商默默抬眸,给了盛郁离一个眼神,盛郁离则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起身,将轲儿的小脑袋轻轻抬起,师寒商则拿来一个小软枕,小心放于轲儿脑袋之下。
担心轲儿着凉,师寒商又在自己屋中找了床薄毯,两个人,一个理头,一个盖脚,整理床榻之间,却蓦然手指相碰!
如被电击一般,一阵酥麻透过两人相触之处直钻入心脏深处,师寒商迅速收回手指,蓦然觉得心情有些奇怪。
他从前与盛郁离相处,多半以“竞争”的形势存在,凡是同立于方寸范围之内,则必然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言不合,便会大打出手,极难有和平时刻。
可自从得知师寒商怀孕之后,盛郁离身上的张扬痞气似乎收敛了许多。
甚至不惜自降“身份”,日日翻窗而来,为他送吃食药材,陪他聊天解闷,若是遇到师寒商繁忙的时候,盛郁离便会再一旁一直静静等着他,直到他忙完,然后亲眼看见他将带来的补品吃掉之后,才会离开。
虽然纵使如此,也只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但与他二人之间,却也是从前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
虽然两人相伴之时,也常有口角相绊,但两人却是再也未动过手。
盛郁离似是刻意顾忌师寒商的身子,行事说话皆有收敛,当真气得极了,盛郁离也只会颤抖着指他半晌,终究是咬牙切齿地忍下,闷声撇头气道:“哼,我不与你计较!”随即便如赌气般的,此晚再不主动说一句话。
好像自从盛郁离敲响他书房窗户的那一晚之后,二人之间的关系,便出现了微弱的变化。
师寒商忍不住转头,望着盛郁离俊毅深邃英俊的眉眼,忽有一瞬间的出神。
如今的变化,师寒商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他只是忽然想到:倘若没有了他腹中的这个孩子,那他与盛郁离的关系,还会回到从前吗?
书房内檀香萦绕,盛郁离为轲儿掖好身上的被子,骤然抬头,却见师寒商望着自己发呆,四目相对的一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二人对视半晌,盛郁离有些不自在地挺直了腰杆,忽而脱口问出了,一个埋藏在他心中许久的问题:
“师寒商,你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在他幼时的记忆之中,他们两家父辈在世时,虽关系不算紧密,亦也可算相敬如宾,不曾像今日的师盛两家一般,争锋相对。
可自从七岁宫宴那一场意外之后,两人的关系便急转直下,到了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
可若说,师寒商对他的敌意,皆只是因为宫宴上的那一件事起,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盛郁离剑眉紧蹙。
师寒商闻言,却是一怔,薄唇微张半晌,却忽而躲开了他的目光,抄起桌上茶杯,缓缓抿下一口茶后道:“无他,不过是我要夺魁首桂冠,立于众人之上,而你,挡了我的路罢了。”
闻言,盛郁离眉宇间染上几抹不满,却终究在顷刻间消散。
师寒商这话,虽说听起来牵强,却也勉强说的过去。
当年须夷一战,输的太过惨烈,难免金陵上下心生怨怼,急需寻找一个发泄口。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师明至与盛长峰这两位文武指挥。
盛长峰这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底层斩杀而来,曾经军功卓越的常胜大将军,尚且被千夫所指,更别提招安而来,始终恪守己职,不曾有过傲人政绩的师明至了。
于是瞬间,举国上下,所有的愤懑,便立时如同狂卷龙风一般,席卷至了这位已然身死殉国的军师身上,皆对师明至“书痴才圣”的名声嗤之以鼻,言其分明是:名声之下,其实难副!
什么狗屁才子贤士,分明就是个滥竽充数的破铜臭!
百姓皆唾沫横飞道:定然就是那师明至误了军情,才耽了战局,连累了盛将军与那么多将士们,更牵连金陵百姓受苦至今!
只一夜间,“师明至”便好似成了千古罪人,被钉在金陵百姓的耻辱柱上,什么罪责错误都被叩于其头上,就连曾与师府沾边之人,也都成了过街老鼠,但凡出现于大庭广众之下,便会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见打!
其中,自然也不乏师寒商与师云鹤两兄弟。
彼时的师云鹤尚且不满十一岁,少年初成,临危受命,在万人唾骂之中艰难撑起师家,最危重之时,也只是一声不吭的将幼弟推入府中管家怀中,将门紧闭,自己一人承受众怒。
不是不想躲,是不能躲。
倘若连他都逃避,那师家,就真的完了。
彼时先帝对他们尚有怜悯之心,再加之当时尚是三皇子的李逸暗中相助,师家才尚且能勉强度日,却也是强弩之末了。
师云鹤明白,唯有抓住天子心中那尚存余地的“怜悯之心”,如风中零落的杂草寻求大树的庇护,他们唯有抱紧高门皇室的大腿,才可保得师府上下寸余平安!
于是,师云鹤便一心扎于皇室之间,徘徊于天朝贵胄之间,学习着如何讨好这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贵,献笑颜于高台之上,学得一身圆滑世故。
而那时的师寒商,眼前是亲眼所见兄长受尽白眼嫌话,耳边是极尽抹黑贬低他父兄的不堪毒言,自己身处国子监中,也未曾少受欺辱讥讽,若非有姜太傅相护,只怕处境亦是寸步难行。
就此,种子展于心土之下,师寒商决心要血洗师家之耻,为父兄正名,再无孩童闲适,唯有日复一日地悬梁刺股。
直到后来,先帝病逝,三太子李逸登基,封伴读师云鹤为吏部尚书,流言蜚语才就此彻底平息,往日白眼奚落之人,也才堪堪讪笑退场。
然明堂登不得,暗地里的非议嘲讽却从未少过。
师云鹤私心不愿幼弟受累,故而刻意将父亲世袭之位留给师寒商,自己则借着陛下的荫蔽,谋得个一官半职。
可师寒商偏偏不愿。
寒窗苦读数十载,一举夺魁天下知。
科举当年,师寒商一举连夺三元,天子亲封从四品静州知府,从此用真才实学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再无人敢言师家才学“名不副实”。
再后来,师寒商一路辅佐天子,稳定百官重臣,掌管天朝六部,一路晋升,官袍加身,不过二十余岁,便已然官拜宰相。
其间艰辛,亦只有师云鹤看在眼里。
想起往事,师寒商难免心情有些落寞,可他从来都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性格,只一瞬的犹豫后,便拿起了茶杯,一饮而下。
苦茶入肠,却不及心中酸涩,师寒商转移话题道:“你既问我,又何不说说,你当年好好的习武场不待,为何偏要跑到国子监来和我争?”
“这话说的。”盛郁离怕茶性寒凉,一把按住了师寒商再次倒茶的双手:“你不也来了习武场吗?怎么,只许你与我争,不许我与你争?”
“呵。”师寒商默默抽出被他握住的手,翻了个白眼道:“答非所问。当真无赖。”
却是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中方才积压起的一点阴霾被二人的“斗嘴”驱散。
“无赖就无赖吧。”盛郁离见他笑了,自己心中也畅快了几分,耸了耸肩道。
再后来,两人聊得,便都是一些打发时间的闲话家常了。
盛郁离偶尔调侃几句,师寒商便翻个白眼,回怼他几声。
而轲儿哼着轻酣,甜睡于师寒商腿上,这样闲适宁静的日子,盛郁离竟忍不住生出了一点:若是能与师寒商这样相伴一辈子,好像倒也不错?的想法。
直至夕阳落山之时,盛月笙和师云鹤才终于谈完了事宜。
他二人背陆鸿谈话一事,不宜让他人知晓,故而走时行的是府上偏门。师寒商与师云鹤在门前相送,以尽地主之仪。
临上马之际,盛郁离将已然转醒的轲儿递给车上等候已久的盛月笙,却是忍不住转过头,看了身后的师寒商一眼。
芝兰玉树的人依旧如清风明月般淡漠无波,只是这一次投来的眼神之中,再无嫌恶与不耐,只是默默随着兄长一起,对着渐行渐远的二人拱手一礼。
当晚,师寒商便被师云鹤叫去了书房。
阿生前来禀报时,师寒商便早有准备,素手放下写到一般的文书,披上一旁阿生递来的外袍,出发去了师云鹤的院落。
推开门时,师云鹤正眉头紧锁,不知在思考何事,直到师寒商唤他好几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浅笑道:“是兰别啊,你来了······”
“兄长可是在为须夷使臣来朝一事烦忧?”师寒商问道:“须夷国居天南一带,国小而丁忧,纵使行事狠绝,这么多年来也为曾成过大气候,便是当真来者不善,我朝定也可化险为夷。”
师云鹤知晓师寒商是想安慰自己,于是轻叹一声道:“兰别,我也知当年一事,不过是金陵轻敌在先,又畏惧失策再后,才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可这须夷······行事向来诡绝难辨、出奇不意,尽管这么多年偏安一隅,却无任何国家能够真的将其斩草除根!靠的,恐怕不会只是行事狠绝这么简单。”
“我们······万万不可轻敌。”
师寒商不欲辩驳,敛眸垂首道:“兄长,我知道了。”
“唉······”师云鹤却是长叹一声,清润的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哀伤,声音也不自觉的有了几丝颤意,“兰别,再过几日,便是爹娘的祭日了······陛下欲在半月后的中秋宴上招待须夷使臣,今年祭日······我怕是抽不开身了。”
“还须劳你代我前去祭奠一下父亲母亲,待兄长忙完这些事,再去亲自向爹娘磕头赔罪。”
师寒商应声道:“这是自然,爹娘九泉之下,也定然能够理解兄长的。”
师云鹤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师寒商的肩,忽觉有些感叹,当年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不点,如今是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不免有些心酸。
“兰别,你如今也已二十有四了,可有想过······娶妻一事?”
“娶妻?”师寒商一惊。
“对。”师云鹤浅笑道,“我知晓你这些年来,一直纠结于父亲之死,读书时对自己苛刻殆尽,入仕后更是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可······往事早已成过眼云烟,师家也不在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师家了,你又何必再对自己如此苛责?”
“想来爹娘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希望你早日娶妻生子,安稳余生的好······”
闻言,师云鹤却是心中一涩,他又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以他如今的样子,又如何能够娶妻生子?
放在小腹的手指不动声色的一颤,师寒商强压住心下杂乱的思绪,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兄长,兰别···还未有此番念头。”
“为何?”师云鹤不解,却似忽然想起来什么,细眉微蹙道:“你······莫不是还要与那盛郁离相争?今日他也是从你房中······”
“不。”师寒商摇头打断道:“此乃我自己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兰别。”师云鹤听不下去了,骤然打断道 。
望着师寒商的瞳孔闪烁不定,师云鹤欲言又止半晌,才终是如同泄气一般,猛叹一口气,眸光悲切道:“那···孩子之事呢?你也打算一直瞒着我吗?”
闻言,师寒商猛地抬头,惊道:“兄长,你······知道了?”
师云鹤见状,眸中水色颤抖几分,无奈颤声道:“兰别,我是你兄长,没人比我更了解你。倘若不是我心中生疑,亲自去问了宋青,你是不是···便打算这样瞒我一辈子?”
师寒商愕然否定:“不是的兄长,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我怕会吓到你。”
却见师云鹤眸光未动,只是静静看他半晌,才道:“那你可有打算?这孩子是留,还是不留?”
师寒商怔道:“我······还未决定。”
他将前因后果与血叶兰一事尽数告知师云鹤,听完后,师云鹤却只是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疲倦的眸,沉默许久后,才终于睁开眼,看向师寒商,认真道:
“那兰别,你告诉我,你可喜欢那盛郁离?”
师寒商动作一顿,闻言不假思索道:“自然不喜欢!”
师云鹤盯他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假,紧绷的表情才略微松解,点头道:“那好,既如此,也无甚可留恋的了。”
“我会派人去加大血叶兰的搜寻力度。”师云鹤轻轻握住师寒商发凉的指尖,一字一句坚定道:“兰别,待打掉这个孩子···你便还是金陵尊贵无比的宰相大人,再无人可桎梏你·····”
师云鹤这一番话说的坚定又无情,其中的决绝意味更是无以复加,其中的决心已经很明显了。
身为兄长,他定然是为自己的弟弟着想为主的。
师寒商来时早有准备,分明自己的心中所想与师云鹤的也所差无二,可当真正亲耳听到时,他还是不免心头一颤,垂下了眸。
忽有窗棂作响,一阵寒风透窗吹来,师寒商正对窗口,避之不及,俨然捂袖轻咳了几声。
见状,师云鹤立即起身关上了窗户,回来时,拍了拍师寒商单薄的脊背,叹气道:“罢了,兰别,今日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事······你我容后再议。”
“兄长。”师寒商蓦然抓住师云鹤抽走的手,望着师云鹤哀痛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
许是兄弟间的心灵相通,透过师寒商流转纠结的眼眸,师云鹤仿佛亦能知晓他心中所想。
他不是不相信师寒商,他只是气恼,气恼他总是这般固执倔强,更气恼他始终不愿对自己敞开心扉,一如他对幼时的师寒商一般,报喜不报忧。
可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又怎会真的瞒得过对方呢?
无非是两人都把情绪暗藏于心中,一个苦装笑颜相迎,一个哀莫全数藏于心中罢了······
师云鹤深深看了面前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已然长到与他一般高的孩子一眼,只是默默伸手,帮他拢紧了滑落的外袍,语重心长道:“深更露重,路上小心······”
回院中的路上,师寒商始终一言不发,阿生看出了自家公子的不对劲,明白公子定是与大公子闹了不愉快,不愿扰公子心烦,便也只是默默跟着,一声不吭。
直到快到了院门口,遥遥一阵穿堂风吹来,吹的阿生打了一个冷颤,才忍不住开口劝道:“公子,天色渐凉,您屋中未着碳火,又冰又冷的,等过段时间更是凉风刺骨,待久了要落毛病的!不如······我帮您去添些碳火来吧?”
“您如今的身子,可是疏忽不得的呀!”
闻言,师寒商的脚步却蓦然一顿。
“书房中又冰又冷,待久了要落毛病的······?”他喃喃重复道。
他总觉得他今日······好像忘了什么事······
“嗯?公子,你说什么?”阿生没有听清,疑惑抬头。
下一秒,却见他家公子猛然冲着卧房之向跑去!身上本就宽松的外袍迎风而落,落在后面追上来的阿生脸上,阿生连忙将糊了满脸的衣服一拉,惊道:“公子?你去哪?!”
师寒商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待冲到书房前,蓦然推开紧闭的房门,师寒商匆忙环顾几下,终于,在床榻旁,看见了那一抹熟悉的墨色身影!
师寒商的心脏还因一路狂奔而颤动着,却见盛郁离正将抛到空中的茶杯稳稳接住,闻声望向他,勾唇朗然一笑:
“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