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郁离自诩轻功首屈一指, 轻松掠上屋顶,借着黑夜的遮掩连连翻跃,终于, 在他绕到第三条街道时, 发现了那抹熟悉的玄衣身影!
盛郁离眼神一凛,霎时脚尖点地, 飞身跟去!
那陆鸿也是谨慎的很,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来四处观察一番, 再弯弯绕绕随机绕了好几条街之后, 才猛地一闷头,钻进了一扇门中!
盛郁离不假思索,立时也跟了进去, 谁料刚一进门,便猛然被扑面而来的胭脂水粉味呛了个满鼻, 视线也被不知何物遮挡模糊, 忍不住一个喷嚏打下,再抬头时, 便已然再无陆鸿的半点影子了!
该死!
盛郁离气愤一跺脚, 视线迅速在炫人眼目的各色男女之中扫了一圈,刚欲抬步,便蓦然被一双软绵绵的葇荑按住了胸膛,一道酥软入骨的声音传来:“大人模样好生俊俏~可是第一次来呀~奴家柔儿~让奴家来伺候你可好~”
盛郁离:“???”
他直到这时才发现, 此处竟是一间青楼!
“乱花”渐欲迷人眼,胭脂水粉的香味过于刺鼻浓烈, 盛郁离又是一个喷嚏打下, 心中一阵胆寒,连忙将女人的手腕一拉, 谁料那女子却顺势将盛郁离怀中倒去!
盛郁离迅速往旁边一撤步,那柔儿扑了个空,立时攥着涂满香粉的手帕,眸光含泪地看着盛郁离道:“大人~”
“咳!”盛郁离猛地一咳,一手攥住女子再度伸来作乱的手,另一手快速扯下腰间钱袋,一把放进女子掌心,着急道:“刚才进去的那个穿黑衣的,去哪儿了?”
柔儿哪里见过这么多钱,立时眼睛都直了,边将钱袋往怀里捞,边飞快地扫了四周一眼,生怕妈妈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来,便要将她的钱夺走了。
待真的确定无人注意之后,柔儿才扭着腰转到盛郁离身边,一边手指在男人腰带上打转,一边覆到男人耳边,吐气如丝道:“那位大人啊~他啊~往那边去了~”
“大人~何必要着急呢?不如先~”
盛郁离面无表情地掠过那柔若无骨的女人,只道一声:“多谢。”便迅速向她所指方向追去,惟剩容颜娇媚的女子一人在原地跺脚绞帕!
那柔儿所指的乃是二楼包厢,盛郁离迅速上了楼,为不惊动他人,刻意放轻了步伐,终于在行至最后一间厢房时,听见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陆鸿道:“大人,您确定要对他动手吗?”
动手?
盛郁离心中一惊,迅速在窗户上戳出一个洞来,果不其然,看见了屋内陆鸿的背影。
再绕过他往屋内看去,却见其对面用一方屏风挡着,看不清与之对话之人的相貌,只隐约透过薄纱,可艰难分辨出那人似是穿的紫衣华袍,手上转着什么,应当是青玉扳指之类的物什······
那人闻言,却是一声冷哼道:“陆鸿,你心里清楚,此人若是不除,你我苦心谋划多年的计谋便难以进行!”
此人?是何人?
盛郁离又换了许多方位,想尽了各种办法,却终是无法看清对面之人的容颜。害怕动作太大会惊扰到屋中人,他只得放弃,沉下心来去听屋中两人的对话道。
陆鸿着急道:“可那人并非善茬?!”
“他若是善茬,我倒也不必除他了!”
“可是···他毕竟······”
闻言,那紫衣男子却是猛然拍案而起,连带着茶杯碎裂的声音,男人暴喝道:“陆鸿,你难道是要临阵退缩不成?!”
“难道你便甘心处处被他二人压一头,这辈子永远都抬不起头来吗?!”
陆鸿霎时脸色煞白,下意识退后几步,撞翻了身后圆凳,支支吾吾道:“不,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男人又是一阵暴喝,“难道你忘了···当初那师寒商是怎样羞辱你我的了吗?!”
师寒商?!
盛郁离心脏猛地一震!
“还有那盛郁离!你忘了他是如何狂妄至极?!如何处处刁难?!如何欺压你兄长,将你们陆氏兄弟不放在眼里的了吗!?”
“可我们毕竟有着多年同窗之谊啊!”陆鸿着急道。
那紫衣男子闻言,却是冷哼一声,似觉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声道:“同窗之谊?哈哈哈哈,陆鸿,真是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你竟还是如同少时一般,单纯无知啊?!”
“师寒商···盛郁离···他二人何曾真心将我们当作过同窗?!又何曾真心在意过你那什么所谓的狗屁情分?!”
“他若当真顾念情分,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入仕多年还在区区六品辗转沉浮,难以晋升!”
那紫衣男人突然开始低笑起来,不知是在嘲笑陆鸿还是自嘲,好半晌,才止住笑声,从屏风后缓缓站了起来······
盛郁离看见薄纱后男人的身影清晰了几分,却仍是不够看清具体样貌。
紫衣男人忽而开口,带着笑意道:“陆鸿,身居高位的滋味如何啊?”
“你难道忘了······你如今的官位是如何来的了吗?”
“我···我没有忘!”陆鸿猛然瞪大眼睛道,“可······可你又如何能有十足的把握,当真除的了他们二人?!要知道,就连当今天子,都是倚靠着他们,才坐稳如今的九五之位的啊?!”
“呵。”那紫衣男子冷哼一声,屏风后缓缓传来一阵意味深长的声音:“他们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师家兄弟最擅蛊惑人心,天子偏袒他们,所以才教得他们目中无人!但倘若有朝一日······无人护的住他们呢?”
“这第一步棋······”紫衣男忽而手掌伸出屏风,指尖在桌面上的宣纸上叩了叩,饶有趣味道:“就从他下手!”
盛郁离蓦然瞳孔瞪大,终在烛光摇动的一刹那,看清了宣纸上的内容!
瞬间,大脑便化作一片空白!
再后面,两人谈论了什么,盛郁离已然全然听不进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冲出青楼的,面对熙熙攘攘的街道人群,他一开始甚至忘了运轻功,一头扎进人群便费力狂奔起来,急得满头大汗!
直到一人重重撞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提气上墙,却也顾不得隐匿身形了,一路飞速冲回他与师寒商离别的小巷!
而那里,已经没人了。
尽管早有预料,可盛郁离的心脏还是无法控制地下沉了一瞬。
不敢有片刻耽搁,他又再度调转方向,往师府方向奔去!
狂风掠过他的耳畔,盛郁离好几次心念分神,都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飞鸟树枝!
他每每告诫自己集中注意力,却还是忍不住心慌意乱,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随时要跳出胸腔去!
他满脑子都是师寒商抱着轲儿的样子,心中尚存几分侥幸,心想:师寒商与子墨都是武艺高强之人,阿生纵使略差一筹,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木架子,说不定他们脚程快,早已在护送下平安回到府邸了呢?
又或者他三人携手,纵使有敌人来犯,他二人也可轻易应付呢?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额头有一滴汗珠滚落,盛郁离的五指不断用力收紧,甚至都掐进了肉中!
掌心刺痛袭来,却让他凌乱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但若是师寒商如今怀着身孕,又有轲儿在旁绊住手脚,纵有满身功夫也无法施展呢?
若是师寒商肚子中的孩子突然“作祟”,连累他失了神,无法逃脱怎么办?
又或者······那暗中之人发现了师寒商怀孕的秘密,想以此大肆传播,败其名声,或者以此事作要挟怎么办?
身后的衣料都被冷汗浸透,在冷风飕飕中透着刺骨寒意······
盛郁离不敢再想下去了。
脚步越来越快,盛郁离一刻也不敢喘息,在一阵冷风猛然灌进他脑海之中时,盛郁离忽然打了一个激灵,头脑顿时清明!
他后悔了······他后悔了!
只此一瞬的犹疑,盛郁离猛地脚步一顿!
黑夜中,盛郁离下意识抬头,在沿街盏盏祭奠的萤光烛灯之中,愣了一瞬。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只要一提起师寒商,他的头脑之中最先冒出的,竟不再是师寒商横眉冷对的讨厌样子,而是他在昏黄烛灯之下,轻柔抚摸小腹的温柔模样呢?
只一瞬间,盛郁离就反应过来,懊恼地摇了摇头。
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再度迅速观察四周,发现此处离师府还有些距离,盛郁离定下心神,刚欲再度抬脚,却猛地余光一瞥,注意到不远处一片混乱的青绿萤光!
如同福至心灵,盛郁离立刻一路裹挟着萤光破空而去!
越往混乱之处靠近,耳边的惊呼声就越清晰几分,盛郁离的心脏也更紧张几分。
直到看见了前方你挤我,我挤你,混乱紧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群,盛郁离一个健步就冲了进去,不顾耳边的抱怨叫骂,用力抓住满心满眼中的那一抹雪白,用力一拽!
师寒商正在想着事情,忽然被人猛地一拉,吓了一跳,身体本能的一个踉跄,他下意识按住下腹,怒然回头,就看见满脸惊愕的盛郁离,顿时一怔,诧异道:“盛郁离?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去追陆鸿了吗?”
盛郁离胸膛剧烈起伏着,此刻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股脑地握住师寒商肩膀,将他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直到看见他身上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才终于开始大口喘气,拍着胸脯,上气不接下气道:“你没事吧?!”
闻言,师寒商眉头一皱:“我能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却听一声响亮的:“别动!”
盛郁离循声望去,就见街道人群所围的中央,子墨与阿生一人抓着一条手臂,一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正在痛叫求饶!
盛郁离霎时就愣住了,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他颤抖着指了指面前的阿生与子墨,又转头望回师寒商,艰难猜测道:“你······你打的?”
师寒商面无表情的拍了拍手,淡淡“嗯”了一声。
那表情,淡然的就仿佛在看一场伶台上的戏剧,平静的好似站在他面前之人,只是个过路的行人一般,与之毫无关系。
要不是盛郁离认出了那男人肩胛被卸,乃是师寒商惯用的招式,他也无法将一个“孕夫”,和打人的“恶霸”联系起来。
耳边人群的交头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无非都是在探讨这两位身姿不凡的男子的身份,以及唾弃那位已经被打成“猪头”的男子几句。
盛郁离下巴都被惊掉了,艰难咽了一口口水道:“···刺客?”
师寒商却是用看傻子一般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什么刺客?不过是一个想趁人多眼杂,趁乱闹事偷盗的窃贼流氓罢了。”
“只是他运气不好,遇到了我。”师寒商拍了拍不染尘埃的衣袖,顺势遮掩了并不明显的小腹。
盛郁离颤颤巍巍伸出手,给了师寒商一个大拇指:“厉害······”
“衙门来了,衙门来了!”不知人群中是何人叫了一声,方才还人声鼎沸的人群,此刻却立马变得噤若寒蝉,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瞬间做鸟兽散!
不过闲杂人等少了,倒是方便了捕快办案,只眨眼功夫,身穿劲衣力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兵已鱼贯而入,浩浩荡荡地站定在了街道两侧,全部整齐地抱拳跪下,恭敬扬声道:“拜见将军!”
这声如洪钟的音量震的盛郁离有点头皮发麻,他捂住师寒商耳朵,然后笑着对着众人点了点头道:“无需多礼,无需······”
“谁问你了?”却听一道有力的女声传来,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就见一身银甲红衣,银冠马尾利落束起的盛月笙骑马而来!
在盛月笙出现的一瞬间,众官兵再度利落地单膝跪地,毅然抱拳道:“将军!”
“阿姐?”盛郁离怔了一瞬。
“平身!”盛月笙扬声喊道,然后利落地在二人面前翻身下马,伴随着叮铃几声走到两人跟前,对着师寒商一抱拳道:“师大人,别来无恙!”
师寒商微一颔首,同样拱手恭敬道:“月笙将军。”
说完,盛月笙又凑到盛郁离面前,挑衅地一跳眉,笑道:“看到没,是叫我的。”
“嘁——”盛郁离不爽的一抱手,嘟囔道:“谁稀罕······”
“喂,你怎么出来了?”盛郁离不高兴道,“今日你不是应该在府上陪轲儿吗?”
盛月笙颇为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厉声道:“喂什么喂?没大没小的!叫阿姐!”
“啧!”盛郁离声如蚊呐道:“阿姐······”
“什么?”盛月笙故意伸长了耳朵道:“声音太小了,听不见——”
盛郁离霎时松了抱胸的手,瞪大眼睛道:“盛月笙!”
盛月笙又是非常干脆的一巴掌过去!
师寒商:“······”
“喂喂喂!”盛郁离这次学乖了,立马向后跳开,作出防备状。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师寒商,又赶紧站直了,背过身去,低咳两声,对盛月笙道:“阿姐阿姐,好阿姐!这还在外头呢!给点面子好不好?!”
盛月笙看了看师寒商,又看了看盛郁离,“切”了一声将盛郁离推开,借着体位遮挡压低声音道:“这下知道要面子了?也就是你阿姐我,知道的是你不想在对头面前丢了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心仪之人在附近呢!”
师寒商:“······”
盛郁离:“?!”
师寒商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主动走上前来,对着盛月笙一拱手道:“月笙将军,那小贼今日偷盗财物至少四人有余,赃物我已让属下尽数搜下,至于失主是何人······就要麻烦月笙将军了。”
说到正事,盛月笙也立马正色道:“师大人放心,今日一事乃是我部下的失误,后续事务皆我部一律负责,那小贼所盗之物我定会一一归还其主,也必会让这‘小子’长一点教训,还请大人放心。”
师寒商点了点头。
说罢,盛月笙又看向盛郁离,却忽见他掌心似有血迹,讶然道:“止戈?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