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盈笑意盈盈看了二人一眼, 却是笑而不语,反倒他身后的林朔忽而正了色,站直了身子, 极为恭敬有礼地对着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师寒商与盛郁离皆是一惊。
论官职, 翰林学士比之他二人,可谓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可论身份, 林朔是当朝长公主——当今陛下唯一亲姐姐的驸马,对他二人行如此大礼, 亦是有些过了。
二人同时伸手去扶, 却见林朔摇了摇头,郑而重之道:“师大人,盛将军, 二人大恩,小人无以为报。”
师寒商:“?”
盛郁离:“?”
两人对视一眼, 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师寒商细眉轻蹙, 思忖片刻,先开了口:“驸马言重了, 只是今日乃是臣等第一次见到驸马爷, 论恩情······许是驸马认错了人······”
“还望莫要让我二人抢了恩情的好······
“自然是没有认错的。”林朔直起身来,清秀的脸上扬起一抹内敛笑意,“在下要谢的,就是师盛两位大人。”
“倘若没有二位大人, 林某只怕是再等上上百年,今生今世都无法与自己此生挚爱相濡以沫, 抱得美人归了······”
说罢, 林朔看向身旁李盈,目光流水盈盈, 柔情带着蜜意。
李盈亦是莞尔回视。
青衣罗裙,素手相执,才子佳人,并肩而立,青丝随风萦绕缠绵,眸光流转之间情意不减······任何人路过看到,都定当觉得二人是一对羡煞旁人的伉俪壁人。
哪怕是这般见惯事态炎凉,看遍了世上负心肮脏事的师寒商,也难免被二人这般灼热的情意烫的心一跳。
甚至都没注意到身旁人传来的目光,等到师寒商回过神时,盛郁离已经先一步转回视线了。
又等了晌,直到两人实在觉得这对新人有点太旁若无人了,注意到周遭传来的目光,盛郁离忍不住举拳“咳咳——”轻咳了几声。
李盈与林朔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二人面试都忍不住飞起几抹红晕。
师寒商非常礼貌的垂下了眸,盛郁离则坦然一摊手,带着几抹调笑道:“长公主殿下,臣知道您跟驸马关系好,可是也麻烦公主殿下照顾照顾臣与师大人两位‘孤家寡人’的心情······”
说着,盛郁离还捂住胸口,配合着摆出一副痛心模样,摇了摇头······
李盈面上羞意更浓几分,娇滴滴地瞪了盛郁离一眼,愤愤哼道:“谁让你不听你阿姐的,早些成亲?”
盛郁离一耸肩,甩出了惯用借口:“没办法呀公主殿下,我身边的人除了我阿姐以外都是男人,您总不至于······让我娶个男人回家吧?”
李盈叉腰道:“你就拖吧——等再拖个十年八年,看还有哪家名门闺秀看的上你?!”
盛郁离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忍不住撇过头,偷偷压低声音道:“那大不了我就真娶个男人······”
师寒商:“······”
师寒商是见过盛郁离与李盈争论的架势的,两人都是舌灿如莲的人,为一点芝麻大的小事便能争论大半天,此番下去恐怕没完没了。
于是师寒商只得偷偷给了盛郁离一肘,同样低声咬牙切齿道:“你不还嘴会死?”
盛郁离“嘶——”了一声,带着几分气意看了师寒商一眼,回头对着李盈疯狂点头道:“是是是!您说的对!”
然后才看回师寒商,低声气道:“满意了吧?!”
师寒商无奈摇了摇头。
李盈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终于不再卖关子,李盈将目光转回两人身上,正色道:“兰别、止戈,当初赐婚一事,我当真是要多谢你们,若非有你二人,只怕我与驸马的婚事,还要多上许多波折才是。”
“想来聪慧如你二人,定然已经看出来了,我与林郎早已相识,并月下盟誓,本公主此生除林郎以外谁也不嫁!”
“只是······那时朝中对本公主成婚一事声音颇多,选驸马一事又迫在眉睫,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在未来得及与你二人商量的情况下······才擅自做出决定,拖你二人入局来,实在是惭愧······”说到这,李盈姝丽的眉眼微垂,染上几抹愧疚。
再抬眼时,如水双眸带上几丝着急忐忑。
“兰别、止戈,倘若你们要怪我,我也认了!但是当时实在是事出紧急,我需得寻到几人帮我分担群臣的注意力,思来想去,朝中位高权重、为人正直,又知根知底、心思单纯之人······便只有你二人了!”
听到这,师寒商才算恍然大悟,不免心中觉着有些好笑。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他查过林朔的底细,出身官宦世家,家中虽多人为朝堂效命,却不曾出过高官大拿,故而论出身,其实不算特别高贵。
但林家胜在清正廉洁、家底清白,再加之林朔自幼勤勉好学,乃是十里八乡闻名的逸群之才,后又因天资聪颖,被破格收入丹麓书院,为院长亲自教导,金陵三十二年科考入仕,考取探花。
论起来,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若是林朔有心谋取高位,不出几年,也定然能谋得个不错的官职。
师寒商曾听兄长提过此人名讳,其间对之才华,也是多有赞誉。
只是,若要配长公主,他这般无甚突出的家世,便是差强人意了。
光凭着一张好皮囊,就算长公主愿意,陛下和朝臣也定然不会同意。
莫说其他人了,就是与之一起长大,受过李盈不少照拂恩惠的师寒商和盛郁离,乍听闻此事,肯定也是千般不满万般挑刺,不将那驸马爷祖上十八代都查个底朝天,定然是不可能轻易松口的。
看看当初被他们否掉的那一众贵门公子就知道了。
只是联姻是一回事,公主两情相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初听闻长公主婚事时,师寒商曾特意去翰林院调出林朔的卷章来看过,当时就觉着此人的字迹有些眼熟,只是他事务繁忙,见过的字迹实在太多,一时想不起来,便给搁置了。
如今听李盈这般说,师寒商终于恍然大悟,想起来是在何处看到过这番字迹了。
便是在几月前某次入宫途中,他下朝路上恰巧遇到回宫的长公主,见她身边侍女捧了不少卷轴诗画,一时好奇,便借来看了一眼。
如今两者记忆在脑海中相重叠,不是林朔的字迹又是谁的?
原是这长公主早与林朔芳心暗许,却怕过不了天子与朝臣的这一关,便做了一出戏,看似公主百般无奈后的委曲求全,其实不过是拿是师寒商与盛郁离这两位好友,来当当挡箭牌罢了。
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师寒商忍不住轻笑一声,引的一旁的盛郁离侧目而视。
盛郁离不知原委,可见师寒商这般模样,与李盈方才说的一番话,也大致猜出了当初那事并非他二人所想,于是便道:“所以当初公主殿下,并非是真的看上我与师寒商了?”
“自然不是!”李盈也笑道,“我若当真对你二人有意,少时便下手了,何须等到现在?”
说罢,长公主狡黠一笑,纤长手指在二人面前点了点:“你二人当真以为能躲得过我的手掌心?”
盛郁离装出一副害怕模样,摇着手连连喊道:“不敢不敢——”
嘴角笑意却是更甚。
几人相视一笑,气氛一时轻松不少。
李盈解决了“心中大患”,也不捉弄他了,轻转莲裙绕回驸马身边,一把揽住林朔手臂,巧笑倩兮:“只可惜啊,师大人与盛将军虽也一表人才,却到底不敌林郎得本公主心意——”
说的后半句话时,李盈刻意凑近了林朔耳边,惹得板正内向的驸马爷脸上一阵薄红。
师寒商含笑看着这副场景,心中欣慰不少。
幼时盛月笙为长公主伴读,他兄长师云鹤为太子伴读,他们几人自小一起长大,是真正的“情谊深厚”。
自父辈离世后,师寒商与盛郁离也未曾少受过太子与长公主的照顾,私心早已将长公主当成了自己的亲阿姐。
如今看着长公主能与自己心爱之人长相思守、幸福美满,他们亦是打心底里高兴。
至于当初那事,对师盛两人本就无甚影响,自然不会计较,反倒是李盈,当年一番大胆言辞,虽有李逸刻意压下,却难免落下口舌,至今都有人偷偷议论其“放荡□□”······
然而这些比起林朔,李盈根本就不在乎。
虽不知这林朔到底是否真的心思单纯,但师寒商与盛郁离都不约而同在心中留了个心眼。
他们有信心,倘若有朝一日林朔真的动了异心,负了公主,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林朔生不如死。
林朔一抬眸,便瞧见两人眼底划过的一抹寒光,霎时浑身一僵,连忙对着二人鞠了一躬,承诺道:“二位大人尽可放心!林某虽出身寒微,然对公主殿下之心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此生必当倾心相护、竭力尽忠,绝不敢有负所托!若有半分食言,便教我···天打雷劈、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两人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盛郁离用力拍了拍林朔的肩膀,缓和气氛道:“哈哈哈,驸马言过了,哪有这么夸张?我与师寒商也不过一介臣子,关心公主是真,却哪能真的把驸马爷您怎么样呢?”
“只是啊······”他笑容收敛了一点,指了指天地,“这人在做,天在看,虽说我们一介凡人做不了什么,可天理昭彰,要是糟了天谴,那就是谁也救不了呀······”
盛郁离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笑意,声音完全可用“轻柔”来形容,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林朔忍不住不寒而栗。
林朔艰难咽了一口口水,讪笑点头道:“将军说的是,将军说的是······”
“盛止戈!”李盈不满地插起腰,“你又吓他!”
师寒商眉头一挑。
“又?”师寒商奇道。
盛郁离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往他这边凑近了一点,刻意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大婚前三天,我去翰林院,找他切磋了下武艺。”
闻言,师寒商看了盛郁离骤然凑近的俊脸,有些诧异。
盛郁离既用“切磋”一词,那便定然不只是“切磋”这么简单。
师寒商已经能够想象到,盛郁离举剑架到林朔的脖子上,缓缓蹲下身来,“笑意盈盈”地与这位新科驸马爷“谈笑”的样子了。
忍不住摇了摇头,师寒商示意盛郁离回头看。
见李盈不高兴地叉着腰,盛郁离立时又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摊起手来耍赖道:“哎呀,怎么能说是我吓唬他呢,我分明只是陈述事实嘛。”
“盛止戈!你还敢狡辩?!”
长公主俏丽的眉眼间染上几缕怒色,捋高了袖子,提起裙子就向盛郁离追来!
盛郁离心中一惊,转头拔腿就跑!
一时之间,空旷地广场之上,只剩两人追逐打闹的身影,而宫门旁的所有侍卫宫女,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当作没有看到。
林朔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想要去拦又不敢,想要去劝也不知说什么,只得手足无措地站在两人之间,急得额头冷汗直冒,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林朔只得将希望放在了最后的师寒商身上,求助地看向他。
然而对于这种场面,师寒商早已见怪不怪了。
从前先帝先后一心想要教导李逸勇猛无惧,教导李盈温婉贤淑,然而也许是天性难改,这对姐弟的性格完全是相反的。
李逸静如处子,李盈动如脱兔,当年的先皇帝皇后为此事,可谓是操碎了心。
师寒商无奈摇摇头,权当没有看见林朔求助的眼神,只等这两个活宝闹完就好。
谁料肩膀上忽然一重,竟是盛郁离不知何时已逃到了他身后,按着他的肩膀还不忘对着李盈做鬼脸,全然将他当作了“挡箭牌”。
师寒商:“······”
李盈见他这番挑衅模样,顿时怒了,伸手便要过去拽盛郁离的耳朵,愤愤道:“盛止戈!你别躲在兰别身后,有本事就给我出来!”
“才不呢!真当我傻啊!”盛郁离连忙蹲身避开李盈的动作,将头埋在师寒商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身!
师寒商:“!”
若是换做往常,盛郁离早就被师寒商给一把给扔出去了!
可自从怀孕之后,他的腰腹之间,就要比以前敏感了不知多少,此时被人忽然触碰,腰间一阵酥麻,竟险些膝弯一软,跪下身去!
忍无可忍,师寒商下意识护住小腹,屈肘用力怼了身后人一下,低声警告道:“盛郁离!”
盛郁离立时如梦初醒,松开手退后几步,失去了遮蔽,他霎时就被李盈给拽住了耳朵,痛地哎呦直叫。
“看你还往哪逃!”李盈得意道。
两人闹了许久,直到盛郁离终于肯松口求饶,李盈才满意地松了手,利落地拍拍手心灰尘。
这般一番闹腾,天色已然不晚了,李盈与师寒商他们再简单寒暄几句,便要回宫了。
临走前,李盈却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忽而将手心张于嘴巴两侧,对着二人扬声道:
“兰别、止戈,过几日赏花宴,我特意设了宴感谢你们,你们一定要来啊!”
盛郁离也将手括在嘴边喊道:“能不能不去?!”
李盈同样喊道:“不能——!这是命令!”
师寒商无语扶额,白了一旁的盛郁离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幼稚。”
作者有话说:
问:为什么盛郁离老是跟人打架?
答:emm…因为这是他们武臣之间(长公主虽然不是武臣,但跟盛月笙玩久了,所以行为方式也会很像)的一种相处方式,就像文臣的相处方式会一起喝茶赏花、吟诗作乐一样,但是文臣们不可能一见面就“之乎者也~”,所以就显得武臣之间的打打闹闹更频繁一些
(另:感谢各位支持正版的读者宝宝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