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我爹其实没什么印象。”
“在我的记忆中, 我爹一直都很忙,每日旭日东升时匆匆忙忙地走,日落西山时又匆匆忙忙地回, 偶尔一走就是三两个月, 说是两年,其实真正能见到的日子, 恐怕连大半年都没有。”
“就算见到了,我爹也总是不苟言笑的样子, 没跟我们说上过几句话。”
“偶尔我和阿姐在校场里犯了事, 或者跟别的孩童起了冲突,我爹才会出现,却没有打骂, 看着我们长叹一口气,然后扭头去找师父帮我们求情。”
“现在想起来, 我倒觉得还不如打骂我一顿了, 不至于每每午夜梦回,想起我爹, 都别扭的要死!”
盛郁离状似打了个寒颤道:“我姐就不一样了。她是真往死里打!”
说着, 盛郁离还做了一个挥棍的动作,“你是没见过我阿姐的棍法,那叫一个狠!”
师寒商闻言心情有些复杂,一边感慨于这对盛家姐弟的鸡飞狗跳, 一边又有些讶然,盛郁离小时候原来是这般样子······
他幼时还以为, 像他这般三天两头上房揭瓦, 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子,应当是被家中捧上了天, 惯坏了的,所以才敢仗着有人兜底,肆意妄为。
可是如今听了盛郁离的遭遇,他才恍然大悟。
什么有人兜底,什么仗势欺人,分明是跟他幼时一样的无人可依,孤零零地行至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了,才选择狠厉的回击!
只是他们又有一点不同,师寒商幼时遇到的恶意大多出自言语,辱骂讥讽。
而盛郁离遇到的恶意,则是实打实落在身上的拳头腿脚。
所以师寒商选择内敛化伤,而盛郁离则选择了外显还击!
归根究底,不过是与他一样的孤苦无依罢了······
盛郁离描述时的表情夸张狰狞,手舞足蹈,师寒商知道他是有意让这个话题不那般沉重,想逗他开心,可他笑不出来······
许久,师寒商才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带着些许苦涩······
而那边,盛郁离见他这副模样,眼珠一转,立刻夸张道:“哇——师寒商,我发现你鼻子上有个东西!”
师寒商立刻摸了摸自己鼻子,却什么也没摸到,满头雾水道:“什么?”
“喏——就这里!”盛郁离又点了点他鼻子某处。
就在师寒商越来越疑惑之际,盛郁离扬起一口大白牙,灿烂笑道:“有一颗小痣——美人痣。”
说到“美人痣”三个字时,盛郁离还特意拖长了尾调——
师寒商一懵,听出他话里调侃之意,顿时耳垂一红道:“你!”
盛郁离却是眼底笑意更甚,往师寒商身边蹭近了几分,轻松道:“师寒商,我最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蹊儿若是像你也挺好的,至少容貌出尘如玉!”
“到时你再教他些什么礼仪端方之类的,若是个男孩,定是如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端方君子,若是个女孩,那也是懂雅知礼的大家闺秀!”
盛郁离贴到他肚子上,边摸边道:“乖蹊儿,你以后可莫要学你父亲和姑姑,多学学你爹爹和大伯,静如处子、清雅端正 !”
师寒商被他蹭的肚子有些发痒,将他脑袋推远了一点,调侃道:“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孩子生下来说像谁便像谁?”
他见多了父母是惊逸绝伦的天之骄子,孩子却是一窍不通甚至状似痴傻的呆子,而容貌尚且有迹可循,品行却是最难规正引导的。
盛郁离摊手道:“害,人嘛,总得有点希冀才可过活嘛——”
他笑道:“不过你放心,咱俩的孩子,肯定是最好的!”
师寒商看了眼盛郁离剑眉星目的脸,认真想了想,心道孩子若是长的像盛郁离······倒也不讨厌······
但是下一秒,他就打破了这个想法。
因为孩子他爹估计是以为师寒商被他俊朗的面庞给迷呆了,突然极为得意地“嘚”了一下,顿时整张俊毅的脸就变得极为···欠揍。
师寒商:“······”
还是算了。
沉默半晌,师寒商才摸着肚子,状作不经意道:“不过······盛郁离,静如处子、清雅端正?能从你嘴巴里听见这两个词,当真是此生头一遭。”
盛郁离也笑,一边胳膊撑在师寒商身侧,撑着脑袋看他,神采奕奕道:“我说的是实话嘛——”
师寒商一挑眉:“现在不说我愚昧迂腐、古板无趣了?”
盛郁离:“······”
“那都是以前年少不懂事······”
“现在我可是要当父亲的人了!”盛郁离摸着他的肚子笑道:“可不得成熟一些?”
师寒商轻叹一口气,决定回归正题:“所以······你打算晚一些说?”
盛郁离这次倒是没有流露出苦恼的神色了,只是郑重一点头:“嗯,我阿姐最近正忙着抓陆鸿那厮忙地焦头烂额呢,待她忙完闲下来了,我就找机会与她说。”
说到正事,师寒商的表情严肃了一些,问他:“陆鸿逃了?”
“嗯。”盛郁离点了点头,面色稍微有些凝重,“陆鸿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们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人早就跑了。”
“好在那阿木沙倒是没逃,就乖乖的待在礼明殿里,就跟等着我们去抓他似的,被抓到了也不吃惊,不气反笑,似乎早有预料一般。”
说到这,盛郁离猛地一捶床,冷哼道:“我说这须夷使者怎么如此嚣张呢?原是有备而来!估计本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金陵!”
“陆渊呢?”
陆渊是陆泓的兄长。
“也跑了。”盛郁离无奈道,“估计这俩兄弟早就串通好了。”
师寒商略一沉吟,给出三个字:“有奸细。”
不是疑问句,而陈述句,短短三个字,却是师寒商迅速在脑海中将一切事情全部串联起一遍后,无比肯定的,不带任何一丝犹豫的结论。
盛郁离闻言也不意外,与他对视良久,点了点头。
能够帮助陆鸿在短时间内,迅速官品跃升,并成功帮阿木沙一行人顺利瞒天过海入京,此绝非朝外之人可轻易办到的。
而能够对朝中局势以及天子品行了解的如此清楚透彻······此人必定位分不低,只怕还是三品以上的重臣近侍。
如此一来,怀疑的范围倒是缩小了,可查人的难度,也就大大增加了。
陵朝之中,凡是能官居三品以上之人,不是高门大户,就是簪缨世家,官官相护,牵一发而动全身。
故而若非是这般结党营私、背君叛国的大罪,就算是查到了什么,也会被人迅速遮掩过去。
反而像是师寒商和盛郁离这般,家道中落又一跃龙门之人,才是少之又少。
不过这也是为何他二人除情义以外,能够得君主重用,封侯拜相的原因:没有家世牵绊,做事毫不顾忌。
师寒商语气不悦地一拍桌子:“好一个须夷,竟敢将手伸到金陵内朝来!”
盛郁离看着师寒商,眼底眸光闪了闪,终究是拍了拍他,安抚道:“你放心,须夷此番没有得逞,必定会卷土重来,到那时,你我做好万全的准备,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区区一个须夷小国,还翻不出我金陵的掌心!”
“明日我早些去审那阿木沙,看看能不能审出些什么有用的信息来,你早些休息,别动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罢,盛郁离将他身侧的被子掖了掖,起身扶住师寒商的背,打算扶他躺下了。
却在他掌心碰到师寒商肩膀的那一刻,师寒商反手抓住了盛郁离手腕。
烛光在男人清透的脸上摇曳晃动,师寒商看着他,认真道:“我与你一起去。”
盛郁离望他半晌,嘴唇张了张,眼底似有犹豫,好半晌,见师寒商不肯动摇之后,才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好。”
第二日,师寒商踏入刑部之时,正巧看见盛郁离在院中练剑。
身若惊鸿,宛若游龙,出剑时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杀伐果断的潇洒气息。
看在师寒商的眼中,也忍不住赞叹一句:“好剑法!”
两人的剑法同出于霍将军一师,十三岁前学的招式都是完全相同的。
那时两个人较着劲,对自己的要求几近严苛,到了后来,甚至都不需要霍将军亲自督促,两个人便能自己起早贪黑的练功了,恨不得将对方卷生卷死。
练久了,两个本就身形相似的两人,出起剑来,动作都整齐划一,凌厉带风,若是刻意从某些角度看,两人都甚至像重合为一人般,这面是师寒商,那面是盛郁离。
直到十三岁之后,两人的基本功都已打的坚实无比,基础剑术如同深刻骨底般了熟于心,霍将军才满意地点了头,以他二人的特点,各自授予了二人截然不同的剑术招式。
师寒商的剑术重于速度,以灵动速捷为主,而盛郁离的剑术则重在力量,以利落重击为主。
各有各的优势难断,亦各有各的弊端难防。
故而两人比试之时,也一向是避重就轻的。
后来科举入仕,师寒商为图效率与方便,开始在自己府上院中练剑,再也没去过练武场,盛郁离后来也进了兵队,两人就再也没一起练过武了。
如今时隔多年,再度看到,师寒商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隐隐有手痒之意。
而那边,盛郁离听到他的声音,视线望来,看见他,立时一笑,三两下挽了个剑花,收剑过来。
“怎得来的这般早?”
师寒商淡淡道:“起的早,闲来无事,便直接过来了。怎么,不欢迎?”
“怎么会——”盛郁离夸张道:“宰相大人大驾光临,小的怎敢不拱手相迎?”
说罢,还弯下腰去,对着师寒商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
师寒商忍住笑,也配合着对他一拱手。
做完之后,似觉两人这般有些幼稚,师寒商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难得夸盛郁离道:“剑法不错。”
盛郁离立即喜笑颜开,刚准备谦虚几句,就听师寒商冷不丁道:“有空跟我比试比试。”
要是换作以前,盛郁离肯定觉得:比就比,谁怕你啊?
可如今,盛郁离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啊?”了一声。
再回眸,却见师寒商已经往刑部里面走了,赶紧跟上去道:“别啊宰相大人,我一介莽夫,下手不知轻重的——”
两人就这般争执着,一抬首,却见已经到了天牢之内。
两人立时噤了声,正了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过一般,仍旧是那两个铁面无私的师相大人和盛大将军。
刑部尚书早已在牢狱外重等候多时,在看见两人时立刻站直了身子,忍不住抹了一把冷汗······
要知道,寻常若是这二位大人都是不会管他们底下小官的杂事的······
若是有其中一位突然到来,便意味着大事不好了!定然是刑部有人犯了大事,亦或是有极其重要棘手的罪犯将要进来!
而不论是哪一个,都足以让整个刑部上下让人闻风丧胆了!
而如今,竟然来了两个!还是一起来的!
纵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刑部尚书还是腿脚都有些颤抖,心中忐忑至极道:这京中啊,恐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待简单交待几句,刑部尚书便连忙恭敬地将这二位引进天牢走廊之中,三人走了许久,停在深处的最后一间牢房之外。
“两位大人,就是这里了······”
一将手中钥匙交予他二人,刑部尚书便然后连忙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师寒商寒眸微抬,透过面前的铁栅窗户,冷冷睨向牢房中央的刑架上,正手脚大开被五花大绑,身上白囚衣已然浸透血迹,伤口自全身遍布结痂的阿木沙。
很显然,在他们来之前,阿木沙便已经被“审问”过一番了。
而那阿木沙很显然也看到了他,原本无力垂下的脸缓缓扬起,一半埋于杂乱打结的头发,一般藏于血污伤口之下,其中的一只眼睛已然睁不开了,而另一只勉强算好的眼睛却是亮的吓人,看着师寒商,忽而无比惊悚地勾起一抹笑。
师寒商一蹙眉,正思索着,却忽感眼前黑影一闪,是盛郁离侧身过来,挡住了阿木沙对他投来的视线。
这种下意识的保护举动,令师寒商有些惊讶,心中还有些奇怪的波动,好半晌,他才拍了拍盛郁离的肩膀,低声道:“没事,进去吧。”
盛郁离回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面上没有不适,这才接过他手中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随着铁链落地的“当啷”声作响,地牢中央已然血肉模糊的人也立即张开了血盆大嘴,对着门口一白一黑毅然站立的两人,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来!
“哈哈哈哈哈,师寒商···竟然是你?!哈哈哈哈哈···!尔等手下败将,竟还敢来见我?!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