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两人被盛月笙质问的眼神盯的脊背发凉, 盛郁离艰难滚了下喉咙,大脑飞速旋转······
心道:干脆趁此机会坦白得了?
一抬头,正对上师寒商闪烁不定的目光, 盛郁离牙一咬, 心一横,心道今天就算是被盛月笙当场打死也豁出去了!
刚要开口, 却被师寒商给抢了先。
“是我叫盛将军来的。”
“哈?”盛郁离懵了。
对面的盛月笙也是一愣,英秀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师大人叫止戈?是想······?”
“此乃公事, 本也不必瞒盛将军。”师寒商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盛郁离的肩膀, 道,“你来的正好,我与月笙将军正谈到陆氏兄弟一事, 坐吧。”
盛郁离:“???”
见盛郁离不动,师寒商偷偷在身后掐了他一把, 盛郁离猛打了一个激灵, 这才抬起脚来。
待将满脸懵然的盛郁离按到盛月笙旁边,师寒商自己绕回另一侧坐下。
还未开口, 就见对面的盛郁离眼皮眨的飞快, 疯狂的给他使眼色。
盛郁离:什么情况???
话题转的这么快,他一时脑子都没反应过来。
师寒商见他这鬼迷日眼的模样,意识到他是自己腹中孩子的血脉父亲,不知为何, 竟觉有些丢脸,强忍住把手中杯盏砸到对面人脸上的动作, 将茶杯重重一放, 只自顾自道:
“今日我邀月笙将军来,并非只为治伤, 还为须夷叛徒一事,盛小将军既来了,那就听听吧······”
盛郁离哑了半晌,犹豫道:“陆鸿······抓住了?”
话音未落,却见师寒商和盛月笙两人的表情皆不约而同的凝重了一瞬。
半晌,师寒商摇了摇头。
盛月笙则接道:“我们在城南郊外发现了陆鸿的踪迹,但找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死了?!”盛郁离闻言一惊,“怎会如此?”
“死状如何?死法为何?死了多久?为何人所杀?”
盛郁离本能吐出一连串疑问,一时也忘了方才闹剧,一心扑在目前的悬案之上!
这陆鸿与须夷勾结,通敌卖国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他兄长陆渊必然也逃不了关系!
可盛郁离几乎能肯定,这金陵朝堂之中,除他二人以外,必然还有其他叛徒走狗!
这阿木沙能在狱中自尽,这是其一!
自阿木沙一死,刑部消息还未传出,那陆氏二人便知道早早收拾行囊跑路,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是其二!
盛郁离找不到他们,不是没想过这陆氏二人是早早跑出城外,投奔须夷了,可未曾想,他竟就死在金陵城门口?!
只是不知这陆鸿是在逃去须夷的路上被杀,还是早早被人杀了又丢回须夷的?
那杀陆鸿之人,又到底是须夷的幕后之人,想要杀人灭口?还是路上的流匪贼寇,纯属陆鸿此人运气不好,栽了“霉头”?
而那边,盛月笙指节轻扣桌面,思索许久,终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尚且还无定论。”
“陆鸿的死,乃是被一剑贯心所杀,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其余动作,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所做。按理来说,有能力养的起亡命杀手,应当须夷中人最为可疑······”
“可若是须夷中人要杀人灭口,大可等陆鸿进了城门,城门一关,便是见天不应叫地不灵,那陆泓便是插翅也难飞。到那时,无论是干净利落地就地正法,还是生不如死地酷刑折磨,都由须夷国主说了算,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甚至都免去了处理善后的麻烦,别说不留一丝痕迹,就是幕后人要将他大卸八块,把尸块血浆当糖豆撒的满地都是,那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为何偏要将人杀在金陵门口呢?”
莫不是想来个下马威?
盛郁离眉头一拧。
不,没有必要。
陆式兄弟叛变一事,已对金陵是一个巨大的冲击了,若非师寒商私下封锁消息,此刻金陵百姓恐怕早已炸了锅了!
那他们三个如今可就不会悠闲地在这聊天喝茶了,不被暴民们逼的晕头转向就不错了!
问散布国乱消息和杀一个人,哪个对金陵影响大?
毫无疑问,必然是前者。
须夷狡诈,盛郁离当然不会天真到觉得是须夷大发慈悲了,想放他们一马。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须夷可能根本还不知道陆泓已经逃出来了。
那么···就另有其人了······
有谁还想要陆鸿的命呢?
盛郁离脑海中忽然浮现当初花楼里的那个紫衣身影······
“陆渊呢?”他忍不住问道。
师寒商摇了摇头:“我问过守城官兵,陆鸿出现城门口之时,他们只发现了他一人,没有在周遭发现陆渊,他二人······应当不是同一时间出的城。”
听到这个消息,盛郁离早有预料,也不意外。
他二人都是高官,纵使乔装打扮过,一起出城,也难保不会被人发现端倪,一个一个走,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还有一种可能······”师寒商淡淡道,“那就是陆渊······根本没出城。”
盛郁离张了张唇,犹豫道:“你觉得······陆渊有没有可能就是杀害陆泓的凶手?”
“不一定。”师寒商抬眼看他,“他兄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深厚,这是你我都看在眼里的事情。按理来说,那陆渊应当不至于丧心病狂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与陆渊交情不深,又是利益当前且性命攸关的局面,我······也难以判断他心中所想。”
盛郁离点了点头,心下明了了。
这世间法理万千,却唯有一物,千丝万缕般难断,那便是——情。
凡“情”一字,无论于亲于友于爱,都再难以由常理论断。
兄弟可能反目成仇,爱人亦会举剑相杀,若非,哪怕是至亲骨肉,真到了无可奈何的境界,也未必有人会甘心被其连累······
想到这,盛郁离又忍不住看了看师寒商,见他正面无波澜的喝水,便将视线滑到了他肚子上······
师寒商素白腰封之下,肚子处被座上桌子挡了一般,不知是不是师寒商可以遮挡的缘故,盛郁离竟觉他肚子小了许多。
若不是他知晓师寒商此刻有身子,不细看,定然以为师寒商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坐姿样子······
师寒商注意到他的目光,淡淡瞟他一眼,嘴上却是不停,继续跟盛月笙聊着什么······
而听到这,盛郁离才总算反应了过来,盛月笙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师府了······
他忍不住道:“阿姐,所以你不是单纯来疗伤的!”
盛月笙默默瞥他一眼,抬起那只受伤的手道:“怎么不是?我不过是路过师府,进来包扎,然后‘顺-便-’跟师大人聊聊公事而已。”
说到“顺便”两字时,盛月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言下意味很明显:
对外,她就是无意路过师府,然后顺便进来疗伤的,而师寒商也只是出于同僚之谊,礼貌邀其小坐。
于私事不算亲密,于公事更是无关。
师寒商与盛月笙没有任何瓜葛,宰相府与将军府也更没有。
“宰相”、“将军”,文官之首,武臣之魁,这两个职位,既是荣耀也是约束。
他们权势太高,风头太甚,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其中···也不乏天子。
或者说···是皇权一党。
朝堂中不少人对皇位虎视眈眈,却亦有不少朝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只是这些人中,有一些太过在乎皇权至上,甚至到了偏激的地步,而占据文官武将绝大部分权利的师寒商与盛郁离,便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多次上书请奏天子收复皇权。
而纵使李逸知晓他们二人忠心耿耿,但到底寡不敌众,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去向那帮老臣们解释:兰别与止戈是没有异心的······
好在师寒商与盛郁离不和,文官党与武臣党各自相互制衡,这才勉强稳定了局面。
师寒商与盛郁离的“争”,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亦是一种保护。
所以他们二人之间,只能有“公”,没有···也绝不能有“私”。
“你呢?”盛月笙一个眼刀划过去,顺便怼了自家弟弟一下,“你也不是单纯来送药材的吧?”
盛郁离“哎呦”一声,摸着被怼疼的肋骨,做出一副与盛月笙同样的无辜表情,大义凛然道:“谁说的?我就是‘单纯’来送药材的。”
说完,盛郁离转头看向师寒商,一字一句重复道:“单纯,非常单纯。”
单纯个鬼。
忍了一天,师寒商终于忍不住了,回了他一个白眼。
“所以···就这样?”盛郁离艰难道,“没商量些对策什么的?”
盛郁离两边来回看。
盛月笙终于看不下去了,直接一拳捶在他头上:“这不是被你给打断了吗?!”
“哎呦!阿姐你下手忒狠!”盛郁离摸着发痛的脑袋抱怨,一转头,看见面色不善的师寒商,连忙换上一副严肃表情,摊手讪笑道:“你们说,你们继续说······”
又聊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师寒商与盛月笙将后续部署调查皆商量好······
正聊的渐入佳境,师寒商恐对方口干,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盛月笙。
再倒第二杯时,刚刚斟满,就见面前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师寒商顺着手臂望过去,便看见盛郁离扬着一口大白牙的笑脸。
“多谢师大人。”盛郁离眉眼弯弯。
师寒商:“······”
满脸黑线地把水杯递给盛郁离,男人的指尖短暂与他的一碰,见盛郁离接过后被水杯上的氤氲热气惊了一下,师寒商在心里默默骂道:烫不死你。
盛郁离却像是心情很好一般,完全不在意他脸上的不悦,又道了声“多谢”便接过了茶杯。
再给自己倒第三杯,师寒商轻吹几下,嫌烫,心中不知为何又有些烦躁,恐又是腹中的小家伙在作祟,便没了喝水的心情,干脆把茶杯放下,不喝了。
继续说道:“我已下令刑部,在城中张贴告示,广为告知,三日后午后,罪臣陆鸿将会在刑场斩首示众,彼时他幕后之人无论是不是凶手,都定会前来确认陆鸿是否真的没死······”
说到一半,师寒商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却蓦然传来一抹温热,他不动声色瞥眼看去,却见不知何时,盛郁离已将他手边滚烫的茶杯捞了过去,反将自己已经吹凉的那杯放回他手边。
盛郁离没有看他,又去轻吹另一杯茶水,俊挺的侧颜看起来格外认真,一如少年在国子监时,师寒商曾无数转头看向的侧颜。
蓦然心中一动,师寒商言辞一顿,只一刹那便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握过盛郁离递来的白瓷茶杯,轻抿了一口,继续道:
“待到行刑那日,光凭刑部尚书一人恐是不够,还望两位盛将军能够出手相助,派兵驻守刑场、城门,以及城中各关要之处,并疏散城中百姓,以保金陵城内百姓安全······”
“那是自然。”盛月笙点了点头,没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
盛郁离则挑眉一笑,拍着胸脯道:“放心,包在本将军身上!”
师寒商面不改色,亦是缓缓颔首一礼。
待将两杯茶水饮尽,眼见将近正午时分,师寒商坐了太久,忍着腰间酸痛起身道:“如今已近用膳时辰,不知两位将军可愿赏脸,留下来吃个便饭?”
盛月笙也跟着起身,闻言却是笑道:“不必了,我们姐弟二人叨扰大人许久,久留不便,现下也该是分别的时候了!多些师大人款待,我军中还有事务要忙,便先告辞了!”
以他三人的身份,确实不宜私下接触过多,以免落得个“结党营私”把柄,平白落人口舌。
故而师寒商也没有多加挽留,简单颔了颔首,便算作回应了。
临走之时,盛月笙在门口唤子墨去备车,盛郁离则留在院中,盯了师寒商半晌。
师寒商见状,无奈道:“盛将军有何话要讲?可但说无妨。”
闻言,盛郁离眸光一动,却是迅速瞟了门口之人一眼,见无人在意这边,才偷偷靠近几步,压低声音在师寒商耳边道:“所以···你真的没有服下那个血叶兰,对吧?”
师寒商闻言一愣,同样低声道:“什么血叶兰?”
好半晌,师寒商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哦,那个,没有啊,不是没找到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师寒商有点疑惑。
看着师寒商的样子,盛郁离却明白他是真的没有说谎,一时心情有些复杂难言,瞳孔闪烁半晌,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一旁盛月笙的声音喊道:
“止戈!该走了!”
盛郁离霎时一噎,来来回回犹豫半晌,最终只得慌张地丢下一句:“你你你最近不要去找宋青!他来找你你也不要见!”
师寒商一挑眉:“为什么?”
他总觉得今天的盛郁离有点奇怪。
那边的盛月笙还在催促,院落周遭都是仆役,盛郁离也不好说的太过直白,着急一跺脚:“没有为什么!反正你就是先什么都不要乱做!等我来找你!”
说完,他便三两下跳上了车,还不忘掀开车帘,露出脑袋,对着师寒商做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口型:
等–我–!
师寒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