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峪的藏身洞窟里, 时间像是冻住了。
洞外是追兵搜山的动静,脚步声、呼喝声,隔着一道山梁传来, 忽远忽近。他们已经在这片区域转了两天, 始终没摸对方向, 声音渐渐往别处去了。洞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压抑的喘息,篝火的哔剥,金疮药混着血与汗的苦涩气味, 浓得化不开。
卫弛逸在低烧里昏沉了两日。
梦里头尽是乱的, 朱雀长街那摊血, 柳林坡那些冷箭, 龙璟承看死人似的眼神, 龙璟汐笑着试探的每一句话……最后, 所有这些烂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汇成了河州城的方向。那盏灯, 深夜里一直亮着的灯,还有灯下头那个人, 他的子胥。
第三日黎明前, 最黑的那阵子,他猛地惊醒。
额上全是冷汗, 黏糊糊的。左臂和右肩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锯。篝火快灭了,剩点暗红的光, 照着守夜暗卫的半边脸,那人侧着耳朵正听洞外动静,手按在刀柄上。
就在这时, 洞口传来一阵簌簌声,声音很轻,跟山风卷着枯叶差不多。守夜的暗卫还是瞬间绷紧了身子,刀出鞘半寸。卫弛逸也强撑着坐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黑黢黢的洞口。
一道身影,比夜色还沉,就那么在洞口洇开了,像墨滴进宣纸,悄没声地。
来人披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可那股子清冷到骨子里的气息,让卫弛逸浑身的血轰一下全涌上头顶,又在心口狠狠砸下来,砸得他眼前发黑。
“二公子。”守夜暗卫认出来了,单膝点地,低声行礼。
来人抬抬手,示意他起来退一边去,然后缓缓掀了兜帽。
篝火的余烬跳了跳,照出那张脸。清减了,瘦了,但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模样,像块上好的玉。
是闻子胥,他亲自来了。
卫弛逸嘴张了张,喉咙像让什么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看着他脱下沾了夜露的斗篷,露出里头素青的常服,看着他眉宇间怎么都藏不住的乏,还有那双正深深望着自己的眼睛,里头盛满了心疼,还有怕,怕得那么明显,那么不管不顾。
向来云淡风轻、什么都心里有数的闻子胥,此刻眼里全是明明白白的后怕和心疼。
“你……”卫弛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怎么来了?这儿危险……”
闻子胥没答他的话,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先落在他那两条裹着的胳膊上,眉头皱得死紧:“伤口怎么样了?还烧不烧?”
说着,手就伸过来了,往他额头上探,微凉的手指碰上滚烫的皮肉,两个人都是一颤。
卫弛逸贪那一点凉,又怕自己身上这股血腥狼狈劲儿脏了他,下意识想偏头躲。还没躲开呢,闻子胥另一只手已经轻轻扶住他脸颊了。
“别动。”闻子胥低声道,声音有点紧。
指尖传来的热度让他心惊,再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还有干裂起皮的嘴唇,这几天强压下去的担心后怕一下子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收回手,从带来的小包袱里摸出水囊和干净布巾,蘸了水,一点点润湿卫弛逸的嘴唇,又轻轻擦他额角、颈窝里的冷汗。
动作又细又柔,像捧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卫弛逸僵着身子任他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起酸来。这一路逃的、杀的、挨的、伤的,被自己人卖了,又被追着像狗一样撵……所有硬撑着的那些壳,在这人无声的照料底下,咔咔地全裂了。
“我没事……”他还哑着嗓子重复,更像说给自己听,“皮外伤,养养就好。”
闻子胥停了手,眼神沉沉地看着他:“火铳伤,弩箭伤,深可见骨,连日奔波,伤口感染发起热……这叫皮外伤?”
紧接着,他又叹了口气:“弛逸,你吓着我了。”
就这六个字,软刀子似的,准准扎在卫弛逸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所有委屈、不甘、疼,还有那快要把他淹死的念想,这一刻全都猛地炸开。
他猛地伸出没伤的那条右胳膊,一把攥住闻子胥正给他擦汗的手腕,攥得死紧,紧得指节发白,直抖。
“子胥……”他声音哽住了,眼眶红得厉害,终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土,划出两道印子,“我……我想你。”
没什么漂亮话,没什么弯弯绕,就这五个字,最直白,最狼狈,也最烫人,像是把他所有力气都掏干净了,也把他所有伪装都扒拉光了。
闻子胥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没往回抽。他看着眼前这个向来骄傲得要命、此刻却脆得像个孩子的男人,自己的心,也像被那只手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发闷。
他反手握住卫弛逸的手,另一只抬起来,用指腹一点点擦他脸上的泪痕和脏污。
“我知道,我也想你。每一天,每一刻。”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卫弛逸眼底,像是要把这人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头里,“所以,弛逸,快点好起来。别再让我……这么担心了。”
卫弛逸使劲点头,泪却流得更凶了。他像个走丢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找着家的孩子,把额头抵在闻子胥手背上,使劲嗅着那让他心安的气息和温度。
闻子胥就让他靠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因为激动还在微微发抖的背。洞里静悄悄的,只剩篝火偶尔噼啪一声,还有卫弛逸拼命压着的、细细的抽噎。
过了好大一会儿,卫弛逸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眨眨泛红的眼睛,可还是舍不得松开闻子胥的手。
“京城的事……”他艰难开口。
“我都知道了。”闻子胥打断他,语气又平又稳,“棋叔的信,我都看了。那不是你的错,弛逸,错的是那些鬼迷心窍、引狼入室、不顾家国死活的人。”
卫弛逸看着他清亮的、稳稳当当的眼睛,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被这目光慢慢冲开了一点。
“河州那边……”
“河州有我。”闻子胥又打断他,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只管安心养伤,外头的事,我来。等你好些,风头过去,我就接你回江南里。”
他说得那么顺,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三个月的约定,从来没有那些扎人的争吵。
卫弛逸看着他,心里涨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境的寒夜里,这人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弛逸,信我。”
他一直都信。从来没疑过。
“子胥,”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还是沙,“我出京城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皇子的名头,亲王的爵位,卫家军的兵权……我好像,什么都没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点苦,可也有种说不出的松快,“现在就剩这条命,还有……你了。”
闻子胥静静听着,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然后他微微往前探了探,在卫弛逸因发烧而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一碰就分开了。
可那一碰,带着抚平所有惊涛骇浪的温柔和力道。
“弛逸,”闻子胥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又郑重,“什么皇子、王爷、将军,那些从来都不是你。你是卫弛逸,是我的卫弛逸。这就够了。”
卫弛逸愣住了,然后,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伤口的疼,也冲散了所有的不安和迷糊。
他猛一使劲,把闻子胥拽进怀里,死死抱住。动作扯着伤口了,疼得他闷哼一声,可就是不撒手。
闻子胥被他抱得一愣,觉着他身子在抖,担心他伤口崩开,于是换了个姿势,让他抱得更舒服些,小心躲开他伤着的地方。
“傻子……”闻子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低低嗔了一句,胳膊环上了他精瘦的腰。
“嗯,我是傻子。”卫弛逸把脸埋在他带着皂角香的头发里,使劲吸着气,声音闷闷的,“只做你一个人的傻子。”
洞外,天慢慢亮了。山里的鸟开始叫,叽叽喳喳的。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两颗遭了老罪、分开了许久的心,终于贴在了一块儿。
洞里的篝火快烧完了,只剩一点点残红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昏暗的光底下,抱着的那俩人谁也没先撒手。
卫弛逸把脸更深地埋进闻子胥颈窝里,那里有他想了一百遍的清冽又暖和的气息。这气息让他飘了三个月、又在血火里挣了这些天的魂儿,终于找着了个沉甸甸的锚,安安稳稳落了下来。
“子胥……”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血丝的哑,还有那种撑到极点之后的脆,“这三个月……我快疯了。”
闻子胥环在他腰上的胳膊紧了紧,没打断,只是静静听。
“天天都在想你。上朝的时候想你在河州会干什么,看兵书的时候想你读到哪一卷了,夜里躺在那空荡荡的闻相府里……满脑子全是你。”卫弛逸喘得急了,好像要把攒了太久的话全倒出来,“我恨那个约定,恨那该死的三个月!无数次……无数次我想不管了,什么亲王,什么兵权,什么乱七八糟的闲话,我都不要了!我就要骑马出京,一口气跑到河州,砸开你的门,告诉你我后悔了,我不要想清楚了,我就要你!”
他的声音哽住,肩膀抖起来:“可我答应过你……我答应过你要想清楚。我怕我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来,你会觉得我还是那个莽莽撞撞、只凭一股热乎劲儿的卫弛逸,配不上你那么久的打算,配不上你为我……为我做的一切。”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闻子胥肩头的衣裳,烫得厉害。
“我忍着,逼着自己留在京城,去看,去听,去面对那些恶心的人和事。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把自己往火上烤。看着龙璟承那张温温和和的脸,想着他背地里怎么算计你;看着龙璟汐笑着跟我说话,想着她怎么试探你、把你当棋子。我想杀人,子胥,我真的想过。我攥着茶杯,手都在抖,想砸他们脸上,想掐着龙璟承脖子问他凭什么动你!”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可我忍住了。你知道我怎么忍住的吗?我想你。想你说的每句话,想你推开我时眼里的泪光。我告诉自己——卫弛逸,你得看清楚,看得透透的,把每一根骨头都拆开看,把每一滴血都熬干了看,真正看清楚那皇宫烂成什么样了,明白离开那儿意味着扔下什么、又可能得到什么,你才有脸回去见他,你才有资格,把你的答案带到他面前!”
闻子胥眼眶也红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三个月对卫弛逸是什么滋味?那人在京城每一次忍着,每一次周旋,每一次深夜里一个人舔伤口、面对着猜忌,都像一根根小针,扎在他心尖上。是他推开他,逼着他长大,可这又何尝不是在剜自己的肉?
他轻轻摸着卫弛逸的头发,声音很软:“我知道,弛逸,我一直都知道。知道你不容易,知道你疼,知道你在为我……为我们,咬着牙撑着。”
卫弛逸猛一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像要把他说的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那你……你当时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非要那三个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怕你真的不要我了,怕那三个月之后,等我再来,你已经……已经走了,甚至身边有了别人……”
“不会有别人。”闻子胥当即斩钉截铁地否定,他双手捧住卫弛逸泪痕交错的脸,用指尖抹去不断涌出来的泪,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最深处,不让他有半点疑心,“我心里从来就只有你,弛逸。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推开你,不是因为不爱你,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害怕你将来会后悔,后悔因为一时的情,扔了可能属于你的江山、你的担子,甚至你卫家世代忠烈的名声。爱到……必须让你自己去看看清楚,那条路,到底是不是你真心想要的。如果你想要,我会用尽一切帮你;如果你不想要,我也要你明明白白地扔下,而不是糊里糊涂地跟着我,哪天醒过来怨我耽误了你。”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卫弛逸抖着的嘴角:“那三个月,是我们给彼此,也是给你自己最后的机会。让你想清楚,也让我……看明白你的心。弛逸,我想你,想得心疼。可比起立马把你留在身边,我更怕你将来不痛快,更怕你有一丁点儿的勉强。”
卫弛逸的泪涌得更凶了,他摇着头,又想哭又想笑:“没有勉强……从来就没有!子胥,我看清了,我都看清了!那皇位是冰冷的,那京城是吃人的,那些破事是没完没了的!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些!我要的只有你!只有和你在一块儿,就算是在这山洞里,就算往后是粗茶淡饭、布衣草鞋,我也心甘情愿,比当皇帝快活一万倍!”
他抓着闻子胥的手,按在自己跳得厉害的心口:“你摸摸,它跳得多厉害!它只会为你跳得这么厉害!这三个月,每一次它为你疼的时候,我就更明白一分,我卫弛逸这辈子,活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什么皇子亲王,什么将军元帅,那些名头加起来,都比不上你喊我一声‘弛逸’!”
滚烫的话像最烈的火,喷涌而出,烧着闻子胥的耳朵,也烧着他的心。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没了样子、却把一颗心光溜溜捧到他面前的男人,所有强装的冷静、算盘、打算,全塌了。
眼泪终于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他猛地凑上前,再次吻住卫弛逸的嘴。这一回不再轻轻柔柔地,而是带着同样烫人的、同样不管不顾的力气,好像要把这三个月的分别、担心、念想,全通过这个吻,灌进他身体里去。
卫弛逸疯了一样回应着,顾不上伤口的疼,使劲抱着他,像要把他揉进自己骨头里。嘴唇碰着嘴唇,是咸涩的泪,是没结痂的血腥味,更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再也不分开的誓。
好半天,他们才分开。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喘得厉害,脸上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泪。
“现在,”闻子胥喘着,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却亮得惊人,“你回来了。带着你的伤,你的答案,回到我面前了。”
卫弛逸使劲点头,眼神明亮:“我回来了。我的答案,从头到尾,只有你。”
闻子胥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三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好。”他轻声道,吻了吻卫弛逸的额头,“那么,欢迎回家,我的将军。”
卫弛逸也笑了,笑得好像有了全天下。他把闻子胥重新拥进怀里,紧紧抱住。
“嗯,我回家了。”他在他耳边低低说,“再也不走了。”
洞外,天彻底亮了,最后一点黑也被撵跑了。鸟叫得脆生生的,山风清清爽爽地吹着。
长长的分开和等待,刻在骨头里的念想和煎熬,终于在血和泪的洗过之后,等来了他们的明天。
往后的风雨,他们一块儿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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