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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权臣同眠第81章 暗夜潜鳞
95 段

第81章 暗夜潜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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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苑”的日子, 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底下却藏着足以溺毙人的绝望与焦灼。

对于卫弛逸而言,每一刻都是煎熬。他与闻子胥近在咫尺, 却如同隔着刀山火海。那些训练有素、面无表情的守卫, 那些幽魂般无声来去的哑仆, 还有这高墙深苑本身, 都像一座不断收紧的金属囚笼,挤压着他肺里的空气,也碾压着他引以为傲的力量。

他不能硬闯。那等于自寻死路, 更会将子胥置于无法预料的险境。他必须像北境雪原上最耐心的狼, 蛰伏, 观察, 等待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泔水车, 是他观察数日后锁定的第一个目标。

每日寅时末, 天色最黑、人最困顿的时刻,那辆由一头老马拉着的、散发着浓重馊臭味的木轮车, 便会吱吱呀呀地从仆役院后的杂役通道驶入,停在固定的角落。两个身材佝偻、同样沉默的老役夫, 会艰难地将各处收来的污秽桶罐抬上车, 然后驾车从后门离开。整个过程约莫两刻钟,守卫的盘查重点在车上是否藏人, 对那几个盖得严实、气味熏人的大木桶,往往是捂着鼻子,用长矛草草捅两下便催促快走。

卫弛逸注意到, 那两个老役夫动作极其缓慢僵硬,其中一人的左脚还有些跛。他们从不与任何人交流,眼神空洞, 仿佛只是两具会动的躯壳。

或许,他们也是这囚笼的一部分,被榨干最后价值的残渣。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风险巨大,成功率渺茫,一旦败露,万劫不复。但……这是目前他能看到的,唯一可能将信息送出去的缝隙。

他需要机会,更需要准备。

首先,他必须确认观澜阁内闻子胥的情况,以及……子胥是否也在尝试着什么。他们之间的直接联络已被切断,但卫弛逸相信,以子胥的智慧,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利用每日短暂的、在指定区域“活动筋骨”的时间,更加细致地观察观澜阁周围的守卫布置、换岗间隙、以及灯光照射的盲区。他发现,子胥所居的二楼东侧窗台,每日清晨会摆上一盆清水。而水的清浊,水面漂浮的花瓣或叶片的种类、数量,似乎……并非完全随意。

第一天,清水,无物。

第二天,略显浑浊的水,水面一片枯黄的银杏叶。

第三天,清水,两片完整的红枫叶叠放。

……

这绝非苑内仆役的闲情逸致。卫弛逸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是子胥在尝试用最不起眼的方式传递信息!他强迫自己冷静,牢记每一天窗台的“景色”。

银杏叶,或许是“安”;枫叶,或许是“危”;两片叠放……是“耐心等待”?还是“有转机”?

他无法完全破译,但至少知道,子胥还安全,并且,子胥也在黑暗中寻找着出路。这给了他莫大的鼓舞和决心。

其次,他得弄到能写字的家伙。笔墨纸砚在仆役院是严控的。他盯上了厨房。一次搬柴火时,他“失手”打翻了一小筐木炭。

“没长眼吗?!”管事劈头就骂,“赶紧收拾!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卫弛逸闷头连声告罪,手上动作飞快,趁乱将几块最小最尖的木炭头摸进袖里。至于书写的载体……他撕下了自己内衫最不起眼的一角布料,粗糙,但可用。

最难的是写什么。他不能写长,不能有明确署名,必须用只有河州核心几人才懂的、极度简化的暗语。他回忆着与白棋、青梧约定的最高级别紧急联络密码,结合近日观察到的苑内守卫分布、换班规律、可能的薄弱点,以及最重要的、闻子胥被软禁于此的消息。

他蜷缩在狭窄仆役房的角落,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门缝透入的微光,用颤抖的手指捏着炭块,在粗糙的布片上,以最小的字迹,勾勒出扭曲的符号和数字。每一笔都重若千钧,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

信息的核心是:“子囚静思苑,守严,后门寅末泔水车或可乘。速援。” 并附上了他观察到的简略布防要点。

写完后,他将布片紧紧卷成比小指还细的一卷,然后用厨房偷来的一点米浆,将其牢牢粘在自己靴筒内侧一个早已磨损破开、又被他用泥灰掩饰好的小裂缝里。这是他身上唯一可能逃过日常搜查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如何将这信息,送出去?

泔水车是他唯一的希望。但他无法靠近那两个老役夫,更无法信任他们。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接触到泔水车,又可能对现状不满、或者至少不会主动告发的人。

他想起了每日给他们这些“随从”送简单饭食的一个年轻哑仆。

那哑仆与其他人的麻木不同,他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隐忍的愤怒,又像是深藏的悲哀。而且,卫弛逸注意到,这个哑仆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不像是常年伺候人的,倒像是……经常用力握着什么东西,比如工具,甚至……武器?

这个哑仆,会不会和子胥试图联系的那个,有所关联?

卫弛逸决定赌一把。

这日午后,哑仆刚收拾了碗筷要走,卫弛逸忽然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腹部,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整个人蜷缩着跌倒在地,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

同屋的随从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扶他:“魏十七!魏十七你怎么了?!”

卫弛逸只是摇头,身子抖得厉害,豆大的汗珠滚下来。

“来人!快来人啊!”随从慌了神,冲到门边朝外喊。

门口守卫不耐烦地探进半个身子:“吵什么?”

“他、他突然肚子疼得打滚!”随从急得语无伦次,“会不会是中了毒?还是发了急症?”

守卫皱了皱眉,却并不进门,只远远瞥了一眼地上蜷缩的卫弛逸,语气冷硬:“叫什么叫!等着,我去喊管事的来。”说罢转身就走,并未多留。

屋里一时只剩随从慌乱的喘息和卫弛逸压抑的痛哼。那哑仆原本已端着托盘走到门口,见状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下托盘,折返回来,蹲下身,伸手似乎想探卫弛逸的额温。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

卫弛逸猛地睁开了眼。

眼底一片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态?

他出手如电,一把攥住哑仆探来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对方骨头都发出一声轻响。哑仆浑身剧震,惊愕地抬头,对上卫弛逸寒潭般的目光。

卫弛逸用极低的气音,用河州一带的方言,快速说道:“望潮岛的冤魂,看着呢。”

哑仆如遭雷击,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卫弛逸。

卫弛逸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用气音道:“帮我送个东西出去,给能联系河州的人。为了报仇,也为了……还有活着的人能回去。” 他松开手,迅速将早已藏在掌心的一小块碎银和那卷用油纸包了又包的布条,塞进哑仆因为震惊而微微松开的手中。

哑仆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微不足道却又重如泰山的东西,又抬头看向卫弛逸,眼中情绪翻腾,有恐惧,有怀疑,有挣扎,最终,化为一丝豁出去的决绝。他猛地将东西攥紧,塞进自己怀里最深处的破补丁里,然后低下头,迅速收拾好散落的碗筷,像个真正的哑巴一样,沉默而慌张地退了出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卫弛逸躺在地上,听着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面上那股子“痛楚”慢慢褪去,只剩一片虚汗后的苍白。

他偏过头,对旁边那个闻家来的、已吓得六神无主的随从轻轻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开合:“没事。”

随从一愣,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一半,慌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时,守卫领着管事的匆匆赶到。管事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常年皱眉留下的深痕,一进门就沉着脸:“怎么回事?谁在这儿诈唬?”

守卫朝地上的卫弛逸一努嘴:“就他,刚才疼得打滚,这会儿倒消停了。”

管事眯着眼打量卫弛逸,见他虽脸色不好,却已能自己撑着坐起来,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怎么,在这儿待得不舒坦,想装病躲懒?还是打量着能蒙混出去?”他语气不善,“告诉你,进了这静思苑,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少给我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眼!”

卫弛逸垂着眼,声音有些沙哑:“不敢。方才……确是腹痛难忍,许是旧伤发作。”

“旧伤?”管事冷笑,“我不管你有什么伤,在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再闹一次,就不是骂几句这么便宜了!”他转身对守卫吩咐,“看紧点,别让他们再出幺蛾子。”说罢,拂袖而去。

守卫斜了卫弛逸一眼,啐道:“晦气!都安分点,别给老子找麻烦!”也转身出了门,将房门重重带上。

屋里重归寂静。

第一步,迈出去了。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接下来的两天,卫弛逸度日如年。他加倍小心地观察着那个哑仆,也留意着泔水车的动静。哑仆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偶尔与卫弛逸目光相触时,会极快地点一下头,又迅速移开。

第三天寅时,卫弛逸借口腹痛起夜,躲在茅房附近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后门方向。天色墨黑,寒风刺骨。泔水车准时吱呀着驶来,装车,检查,放行……一切如常。

就在泔水车即将驶出后门的刹那,卫弛逸看到,那个负责装车的跛脚老役夫,在抬起最后一个木桶时,身体似乎踉跄了一下,桶身微微倾斜,些许污液溅出。旁边的守卫嫌恶地呵斥。老役夫慌忙扶正桶,低头认错。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遮掩下,卫弛逸隐约看到,另一旁那个一直沉默的哑仆,似乎极快地将一个小东西,弹进了木桶边缘的缝隙里。动作之快,若非刻意盯着,几乎无法察觉。

成了!

卫弛逸缩回阴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畅快感。信息送出去了,像一粒微尘,投入了外面广阔而未知的世界。接下来,只能等待,并将命运寄托于白棋、青梧他们,以及……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他不知道那个哑仆是谁,为何愿意冒此奇险。或许是望潮岛惨案的亲历者或亲属,对历川怀有刻骨仇恨;或许本就是被胁迫至此的龙国人,心中从未熄灭归乡之念;又或许,只是在这黑暗压迫下,某个尚未完全泯灭的良心,做出的最后抗争。

无论如何,这条用信任、勇气和绝望编织成的、纤细到极致的联络线,终于在绝对的死寂中,被艰难地接通了。

信息传递的过程,远比卫弛逸想象的更加曲折和惊心动魄。

那块沾着污秽的布条,经由哑仆的手,在泔水车出城后,于一个偏僻的垃圾倾倒地,被偶然路过的一名拾荒老者捡到。

老者衣衫褴褛,眼神浑浊,却是闻家早年布下的一枚极其隐秘、几乎处于休眠状态的暗桩。

他认出那特殊的卷法和小部分暗记,心头剧震,立刻将布条用特殊药水处理,显出完整信息,然后通过早已生疏却铭记于心的渠道,将消息层层加密,接力传递。

消息先到附近城镇的闻家商铺,再由商铺通过伪装成商队的方式,水陆兼程,躲过历川日益严密的关卡盘查,一路南下。这期间,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一次临检,遭遇了一次小规模的水匪,耗时近二十日,才终于抵达河州。

当那封几乎被汗水、污渍和一路风尘浸透的密信,呈到白棋面前时,这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者,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看清内容后,他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吓得旁边的灵溪魂飞魄散。

“公子……王爷……”白棋老泪纵横,血沫沾湿了花白的胡须,“我……我当死罪啊!”

青梧一把扶住他,冰冷的面容上也裂开一丝惊怒的缝隙。他迅速拿过密信,看完,眼中寒光暴涨:“静思苑……软禁……”

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历川敢软禁闻子胥,随时可能下毒手,或以此要挟河州。卫弛逸虽传出消息,但身在虎穴,同样危如累卵。

“立刻启动‘归巢’最高预案!”白棋强撑着一口气,嘶声下令。这是闻子胥离开前,与他和卫弛逸反复推演过的、最极端的应急方案,涉及闻家在龙国各地潜藏力量的唤醒与联动,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营救闻子胥。

“但仅凭我们,力量恐有未逮。”青梧冷静地指出关键,“历川腹地,守备森严,强攻等于送死,潜入救出难度太大。必须要有足够分量的外力介入,制造混乱,或施加强大压力。”

外力?龙璟汐的朝廷?不,他们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其他对历川有戒心的国家?远水难救近火,且未必愿意为了一个闻子胥与正在崛起的历川正面冲突。

白棋混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亮,他死死抓住青梧的手臂:“还有……还有离国!宗主!对,立刻用‘血隼’,给离国宗主传讯!那是公子和王爷最后的生机!”

“血隼”,是闻家与离国本宗之间,只有在面临灭顶之灾或族人濒死时,才能动用的、最紧急、也最隐秘的传讯方式。动用此法,几乎等于承认任务失败,情况已至绝境。

青梧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我亲自去放隼,确保万无一失。”

当夜,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双眼赤红如血的奇异猛禽,从河州城外一处绝密的崖洞中悄无声息地振翅而起,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利箭,向着离国所在的方向疾飞而去。

而在遥远历川的“静思苑”中,卫弛逸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只能凭借每日观察观澜阁窗台那盆水的细微变化,来确认闻子胥依旧安好,并从中汲取坚持下去的力量。

最近两天,他注意到,闻子胥窗台上的水盆中不再是叶子,而是换成了几颗光滑的、颜色各异的鹅卵石。石头安静地沉在水底,排列似乎有些规律。

这让他皱眉苦思。

石头……沉底……稳固?不动?还是……代表“等待”?

直到第三天,他看到水盆里,那几颗石头被摆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箭头般的形状,指向苑内某个方向。那是仆役院柴房的位置。

柴房?

卫弛逸心中猛地一动。子胥是在暗示什么?柴房有什么特别?他回忆着柴房的布局,那里堆满木柴,阴暗潮湿,除了每日有哑仆去取柴,几乎无人涉足……

难道……那里有子胥安排的接应?或者是那个哑仆告诉了他什么?

无论如何,这是子胥在试图给他指引!

希望,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一缕微光,虽然依旧微弱,却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卫弛逸知道,他必须想办法,去柴房看一看。

黑暗中的孤狼,终于嗅到了同伴留下的、通往生路的细微气息。尽管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独自挣扎。

已读完:第81章 暗夜潜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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