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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今晚的语文作业,大家回家之后先把作业写完再去玩,明天上课时我要检查。”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放学吧。”
小陈老师话音刚落,教室里便“轰——”的一下躁动起来。上了一天课的孩子们终于从课堂上解脱,一个个兴奋的难以言表,小孩们推推嚷嚷,但碍于老师还在,因此收敛了不是,等一出了教室,便成群结队地大呼小叫起来,没一会儿,屋里便只剩下小陈自己。
今天放学早,孩子们都急着跑回家里玩,很快,校舍里就安静了下来。小陈老师擦完了黑板,独自站在屋里整理教材,夏季午后蝉鸣阵阵,光是听着就让人发懒。他有些累了,弄完东西没有急着回宿舍,而是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打算闭上眼睛小歇一会儿。
他趴在课桌上闭上眼睛,风顺着大开的窗吹进来,带来一些难得的凉意,耳边蝉叫声不断,困意一波波涌上来,就在意识即将模糊时,另一种声音悄然出现。
“沙沙,沙沙”——有什么东西在屋外的树丛中走动,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窗边。
是校长吗?昏沉里,他胡乱猜测——孩子们肯定都走了,可是校长为什么不直接从门进来?难道是来抽查,看我教得怎么样吗?
可他实在是太困了,眼皮都沉重得抬不起来——是校长也无所谓,反正已经放学了,让我再歇一会——
一阵风顺着窗沿溜进来,劣质的白色窗帘像风帆,一鼓一鼓地,在他的脊背上拂过。布料触到他的脸,带来燥热的,湿润的,短促的气息,一下又一下,扑向他的面颊,仿佛有人在他的面前一呼一吸。
风好像在呼吸——困顿的昏沉里,他突然一愣,随后意识骤然清醒——
那就是呼吸。
有东西在闻他的脸。
他的汗毛直竖,几乎是一瞬间,脊背处便冒出冷汗 ,他佯装镇定,闭着眼睛趴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动作不敢乱动。呼吸隔着轻薄的窗帘喷在他的脸上,从头发,到脖颈,一处不落地嗅闻。小陈面色发白,因为过度紧张连胃都开始绞痛起来,在这万分惊恐的时刻,不知怎么,他紧绷的神经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自己好像正在在被检查。
“小陈老师,小陈老师,怎么在这里睡着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陈睁开眼睛,校长正关切地俯下身来看他,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回宿舍床上睡吧,窝在这里多不舒服啊?”
他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跳了起来,他没理会校长,而是猛地转身拉开窗帘,屋外日头正盛,阳光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空旷无人的操场,安静的校舍,几颗大树直直地站着,在地面上留下一片斑驳的影。
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
小陈用手捏了捏鼻梁,那是梦吗?他有些晃神,可那梦境的触感太过真实,呼吸喷洒的热气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短促的,湿润的,隐约之中带着贪婪……
“你没事吧?”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圆圆的脸皱了起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没休息好啊?”
小陈用力捏了捏自己,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没事的校长,”他笑着,不过脸还是白的,“我就是有点困,在这里眯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校长并没有多问:“我先走了,等会儿村里还开会。”
“唔,好的——哎,校长!”小陈突然想去什么,喊住他:“村里哪儿能打电话?我得跟上面报告一下最近的情况。”
“村委会就能打,”校长没回头:“你去找彭叔就行。”
“好……”小陈点点头,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外面又有人唱起那怪里怪调的神歌来,他环顾四周,只觉得这间教室叫他脊骨发寒,不想在这屋里多呆一秒,于是他走了出去,决定趁着日头还在,先去村里打个电话再说。
此时正是一天之中最晒最热的时候,天上无云,日光直直地打下来,没一会儿小陈便晒得脸上通红。他眯起眼向前看去,村委会办公的小屋子就在眼前,不过烈日之下,面前的影像似乎有些微妙的扭曲。
小陈推开门走了进去。
村委会的办公室,说穿了不过是一间大一些的平房,房内又被分成了几个办公室,小陈推门进屋,彭叔的值班室就在入口处,门敞开着,彭叔正背着他,拿把蒲扇坐在椅子上摇,门口那张不大的办公桌上摆着几样零碎的东西,其中就有那红色的,听筒包着胶带的电话机。
“彭叔!”小陈敲敲门,“我来借一下电话!”
彭叔没转身,只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摇扇子:“用吧。”
小陈拿起听筒,想了个号码按了出去,值班室比外面更不透气,空气中有一股陈旧腐败的难闻味道,让他不自觉地皱起眉来。
他用手指圈起电话线,下意识地摆弄起来,这电话也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按键边缘已经积了一层黑色的污垢,包在听筒上的胶带也已经因为太多汗水的浸润而裂口,他听着听筒那头传来的忙音,眉头越皱越深。
“嘟嘟嘟……”打了几次都没能打通,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号码,他想再试试,却不好意思在村委会里磨叽太久,只能撂下电话,暗自决定明天再来。
“山里的信号就是这样,”彭叔用变调的普通话安慰他:“过两天说不定就好了哇。”
他和彭叔道别,从值班室里出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屋外热气蒸腾,就连调皮的孩子们也受不住这样的天气,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躲太阳。街上只有小陈一个人,他慢吞吞地往前走,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已经将他身上的衬衫浸透。间小睡时的经历让他对校舍有了些隐隐的恐惧,他不想回去,却又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好漫无目的地在村里闲逛起来。
村口小广场上,用来祭祀的船基本成型,为了防止雨水侵蚀,细长的船被塑料布仔细遮盖。小陈有些好奇,便凑上去细看——船被漆成了黑色,透明塑料布下隐约透出一点图案,他想把塑料掀开看得更加清楚一点,手刚碰到塑料布,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你从哪里来的?”
他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才发现,原来是广场边的树荫底下,有个正在乘凉的老人。老太太看上去得有个七八十岁了,穿着一身黑色的布衣,白发用头巾包着,一双眼睛在皱纹之下只剩一条小缝,表情也模糊在来皱纹里。
她又问了一遍:“你从哪里来的?”
小陈赶忙上前去和老人家打招呼:“我是来教书的,大娘。”
可老人却不看他,她直视着前方,大声地,甚至有些严苛地再次发问:“你从哪里来的?”
小陈以为是老人家年纪太大听力不好,于是蹲下来,在她耳边大声地又说了一遍:“我是来学校教书的小陈,大娘!”
老人仍不看他,仿佛听不见一般,再次朝前方发问,不过这次声音却弱了下来,听上去更像是自己在和自己嘟囔:“你从哪里来的?”
问完了这句话,她便闭上眼睛,嘴唇微动,身体前后摇摆,轻声哼起歌来。怪里怪气的神歌从她的嘴唇中流出,尖利凄婉,听了叫人浑身发寒。
小陈莫名其妙,却也只能从她身边走开。
他走出小广场,再回头看。那奇怪的老人仿佛和那树荫融为一体,在阳光下一同成为地面上的一片污点,在视线之中似乎有些奇妙的扭曲。
小陈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只当是自己因为顶着太阳逛了太久,出现了些奇妙的幻觉。他没了乱逛的心思,直直地往学校走,一心想回宿舍里好好睡一觉忘记今天的一切。
从村里回校舍,必经一片树林。之前晚上被吓过一次,弄得他之后都没再在晚上走过这边。
小陈心神不宁地闷头猛走,等身上一片阴凉,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已经走到了林子里面。下午的树林没了夜里时的阴森,阳光透过枝叶反而显示出几分宜人,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定了定神,继续往校舍的方向走,只觉得自己今天疑神疑鬼得有些好笑。
说不定那天晚上也不过是风吹得而已。他这样想着,心情渐渐放松了下来,眉头终于舒展开。中午八成也不过是噩梦吧,看来最近自己的确是有点累了,今晚批完了作业早点睡吧,明天再去借电话试试,说不定就打通了呢。
他自我疏解完毕,心情终于多云转晴,走到校舍时,甚至还有心情哼起歌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一边开宿舍的门,一边心里合计晚上吃点什么好——
门一开,小陈老师睁大眼睛,呼吸暂停,心跳狂飙180,正式和好心情一了百了。
什么沙沙声,什么绿眼睛,什么有人呼吸,什么怪老太太。
这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能怪异离奇到比得上,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巨大的灰毛狼,趴在一个山村支教老师宿舍里的,那张摇摇欲坠的铁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