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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码们说:你的启动总是比别人慢一点。
你想,这是真的。
在这片竞技场的更多时刻,你都是灵巧而精明的胜者——无论对手多么的强壮,多么的凶猛,你总是将他们击败。
灵动的,优美的,残忍的,暴力的。你在清醒状态下很难回忆起赋予对手最后一击时究竟是何种感受,但是你能隐约察觉那是一种至高的极乐——原始的兽性在鲜血喷溅中释放,你不再是你,你是一头彻头彻尾的野兽,在极度的兴奋和紧张下,你没有痛感,甚至不会察觉到疲惫,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知疲倦地攻击,攻击,攻击。
可是在那之前,你总是恐惧的。
即使已经吃下了药物,即使已经完全兽化,即使理智已经所剩无几,可是每当你站在这里,每当你面对这片无暇的纯白,你都会不由自主地急促呼吸。
毫无顾忌、全凭本能的攻击对你来讲并不容易,因为更多时候,你只是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即使已经兽化,即使已经长出尖锐的指甲与强壮的尾巴,你也仍旧无法面对这样残酷的场面。对面来得会是谁?一头狮子?一只大象?或是一只失去理智的岩羊?
他向我冲来,然后呢?然后我要怎么做?
跳到他的身后割开他的喉管?然后让鲜血迸溅这片雪白?不……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每当面对这样的情景,你就仿佛又回到了在门缝中看见母亲被父亲殴打的那个时刻——恐惧,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无法反抗,无从干预。你能做到的,也只是狼狈地躲开,勉强一次有一次逃过对方的攻击,然后等待药效发作,让你失去自我,化身为兽,开始攻击。
但并不是每一次你都那么幸运。
就像今天。
也许是短暂的思考让你失了神,也许是过度的恐惧控制了你的全身——面对全力暴冲向你的犀牛,你能做得也只是呆愣在原地。
先是腹部收到一股强大的冲力,还没等你反应,后背便已经狠狠地摔在了墙面上。一阵空白之后,剧烈的疼痛袭来,你尝到一股腥气,接着是呼吸开始困难,你摸着自己的肚子,却意外摸到了一些滑腻粘稠的东西——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你的脏器。
“要在这里停止吗?”
“要这样放弃吗?”
熟悉的声音又来了。
是幻觉吗?
你的大脑一片混沌。这是什么时候?是黑夜还是白天?你在这里多久了?这里又是哪里?
你勉强睁开眼睛。
白色的,白色的高耸围墙仿佛直达天际,但你知道它不是的——因为在那圆弧穹顶的高台处,一直有人在注视着你。
空旷的圆形训练场仿佛一个巨大的洁白的囚笼,而地面上此刻的红色显得有格外刺眼。
你被杀了吗?还是你又杀了谁?
你感受到无法忍受的疼痛从一节节脊柱中迸发,并很快蔓延至全身各处,你的每一寸肌肉都因过度的痛苦而紧绷,全身的骨骼仿佛被碾碎而又再度拼合。剧烈的痛苦让你的视线开始模糊,可是与之相悖的是,你的感官却变得无限的灵敏——即使已经被鲜血模糊了视线,可是你依旧能够敏锐的感知到,在那极高之处,玻璃后的人们正在热切地注视着你,并躲在帷幕之后窃窃私语。
“正在转化”、“不要打扰”、“突破”、“进阶”、“半神”……事实上,你可以听清他们说的每一个词语,但是你却无法拼合出它们的含义。
然后,你的感官越过这里,向更远处延伸。在训练场之外,穿着白色制服的“编码”们正在井井有条地梳理着各种各样的信息与数据,你在高空之上看着他们忙碌奔波,仿佛回到小学时自然科学课上观看勤劳的蚁群……突然,你感受到在这个建筑的某个房间中,有人正在和你经历相似的痛苦——你听见她的呻吟,你感受到她战栗,你数得清她的喘息。
然后,你飘向更远,更远的地方。那是市中心的游乐场——多年未见,竟然还保持着你幼时的模样。而在那芳草绿荫之中,有人正在欢声笑语。
一个小小的女孩大喊着“妈妈”然后兴高采烈地扑向她的母亲,她们拥抱在一起,微笑着注视镜头,而镜头那边的男子则她们留下合影,在他的镜头里,你认出了那个母亲——001006。你感到一种怪异的熟悉,但是却又无法领悟其中的真意。
思绪飞散,无数信息向你奔涌而来。
你伸出手来,你想抓住它们,像是在抓住飞散的烟火。你试图拼凑你的记忆,可大脑却始终一片空白。
“你是谁?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脑海中的声音再度发问。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是,我在实验,我在被实验,我在吃药,然后晕眩,然后呕吐,然后我要去战斗,不停的战斗,没有尽头的战斗,直到我的对手无法动弹,或者是我无法动弹。
我好疼,好痛苦,好害怕。
但是我无法逃离,我没有选择,我没得选。
我没得选——!!
更加剧烈的痛感在你的脑中炸开,你再也无法集中意识向外窥视,灵魂仿佛在疼痛中飞升,最终,所有的一切全部飞散。
而你,在漫长的痛苦之后,你终于得到了自由与平静。在那片纯白的空间里,一切都已经消失。没有药物,没有鲜血,没有编码,没有实验——目光所及之地皆是虚无,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不复存在,在这里,你也不再是自己,你是一片飘忽不定的羽毛,下落,而后又飘起,在此处无数次回旋,没有依靠,也没有终点。
有人轻轻地接住了你。
他将你捧在手心,你看不见他的样貌,却能鲜明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你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与坚实,你能察觉到他的小心与温柔。你甚至能够嗅到他的气味——那令人熟悉且愉悦的,带着食物、欲望与爱的香气。
在他的掌心,你终于感到安全。
“要在这里放弃吗?”你听见他对你说。
不,不行!我还不能就这样结束!
一股莫名的孤绝的勇气从你的意识中涌出,你并未开口,可他却仿佛懂了。于是他不再犹疑,开始向你发问。
“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恐惧?我最深的恐惧?
“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你无法理解他的提问,于是他耐心地向你再次复述。
“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恐惧……我的恐惧……
一幕幕臣服的记忆划过,我的恐惧……我的恐惧——是被不认识的人们团团围住,在身上插入一个个针管吗?是和昔日的伙伴争斗,直至一方无法动弹吗?是服用致幻药物,被幻觉和过去团团围住吗?是在激烈的战斗中,受伤失败,血流满地吗?
不,不是的,这些都不是我最深的恐惧。
我最深的恐惧,我最深的恐惧是——
那不是恐惧。
你睁开眼睛。
门缝中透出些许光亮。女人的啜泣与男人的嘶吼从门后传来,你借着那光亮向哪里窥视,不出意外又是老样子——一身酒气的爸爸抓着妈妈的头发,他殴打她,怒骂她。
你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像是你不懂为什么平日温柔体贴的爸爸一旦沾染酒精就会变成故事书里令人恐惧的怪兽——甚至比那些怪兽还要更坏一点。
最开始的时候,你会因为恐惧而哭泣,你会尖叫着让他停手——但是那都没有用,甚至你的尖叫会让他越发的暴力,甚至开始殴打你,而这个时候的妈妈为了保护你,往往会遭遇更多可怕的对待。
后来,你学会了如何应对这样的场景——不要推开那扇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装作若无其事,直到爸爸恢复清醒。
“这只是一场噩梦。”鼻青脸肿的妈妈这样安慰你:“等他酒醒了……等他酒醒了就好了。”
于是,你就这样恐惧地观看着,识趣地沉默着。
但是今天,显然有什么不对。
因为那个一身酒气的男人,拿出了一把刀。
你当然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杀了她,在你的面前,在那扇门的后面,他杀了妈妈。
而你,你什么都没有做。你依旧识趣地沉默着,连呼吸都不记得。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你都认为那一切不过是你的噩梦,但是从那天开始,那场噩梦就再也无法停止。
为什么我没有推开那扇门?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我只是站在那里?为什么我就那样看着妈妈不再呼吸?
你看着拿着刀的男人步步紧逼,冷汗从你的额头滑落,心跳已经激烈到即将蹦出胸腔。
你看着那扇门——高大的,坚实的,似乎有千斤之重。不能推开那扇门,不能推开那扇门……!那是千万次冲突后你得到的教训,那是你长久以来一直恪守的戒律,那是仅能做的,你保护自己和妈妈的方式,那是拴住象的一颗钉子。
但是这一次,你要做些什么。
你终于不再呆愣,你终于能够动弹。
于是,你推开那扇门,你冲上前去,在尖刀刺向妈妈的最后一秒,你挡在了她的面前。
你倒了下来,你留了很多血,但是你却没有感到疼痛。
你被人抱在怀里,那是成年的你,那个推开了门的你——
你抱起了那个年幼的自己。
你抱着你,看着你黑色的血液一点点全部涌尽,感受你渐渐变得微弱的心跳与呼吸。
直到你在你的怀中死去。
没有为母亲挡下的那一刀终于落了下来。
而你,那个小小的,脆弱的,恐惧的,愧疚的你,终于在你的怀中,闭上眼睛,得到安息。
你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你的面庞。
终于原谅了那个没有救下妈妈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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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不再是羽毛,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个宽阔的竞技场上,对面的对手显然已经在药物的控制下杀红了眼,已经完全兽化的犀牛哨兵正拼劲全力向她冲过来。
可是这次她没有呆愣在原地,也不再因为恐惧而流泪不止,亦或是因为过度的惊恐胡乱攻击。
她抚摸着手上的细链,小小的毛球轻轻地蹭着她的指尖。
“让一切过去。”
她听见他说。
是的,让一切过去。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脆弱而无助的自己,一切必须改变,一切也已经改变。我能够挣脱牢笼,我也可以保护自己。
她平静地看着冲向她哨兵,而后轻轻点脚,从他攻击的方向轻巧的闪离,从容地面对他的暴怒与攻击。
她终于不再愧疚,也不再恐惧。
哨兵一头装在墙上,竟然将那墙面撞出一个裂缝,然而神奇的是,一股金色的细流竟顺着那裂缝涌入这纯白的竞技场,那水越涌越多,上涨,上涨,最终将整个空间淹没——失去理智的对手,窥视着她白色的编码,或是在更远的远方,拥抱在一起的母女——一切皆被水流淹没,成为金色水面上的倒影。
而她,就如同二十五年前那样,飘荡在水流之中,空白的记忆如同拼图,正在渐渐回归原位,那些熟悉的人脸终于有了对应——
原来……是她,原来这么早之前我们就已经见过。
隔着金色的水流,恍惚间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林……!”她想呼唤她的名字,可她又被水流冲到别处。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出水面。
他们在水流中拥抱。kiki已经湿透了,眼泪和水滴一同顺着她的发丝滚落,复苏的记忆让她无法控制地颤抖,可她的心中却充满了平静与欢喜。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图景。
开满各色鲜花的原野之上,凭空多出了一栋白色的建筑物。
洁白的,庄严的,甚至因为太过严肃而令人可怕的。
它矗立在哪里,初起时看来还有些格格不入,但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被植物与阳光渗透,青绿的藤蔓将攀上墙壁与屋檐,细小的杂草将渗入地板,鲜花与鸟儿也会在这里安家。然后,在某一天里,它会在寂静之中坍塌、融合,重新成为这雪原上的一部分,成为某种可以流动呼吸的自然景观,和她的事业,和她的生活,和她的爱好,和她身上发生的快乐喜悦或者悲伤一样,重新汇入她生命的那条河。
漫长的,蔓延多年的梦魇,终于在今日抵达了尽头。
过去终于过去。
“原来是这样……”她抚摸着肚子上拿到狰狞的疤痕喃喃自语:“我知道她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