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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扑打在他的脸上。
初起时是憋闷窒息，然而接着，他开始感到轻松——温热的水流拂过他的身体，而他随着水流上下漂浮，如此温暖、如此安全……
“啊哈——”
陈柏双手拍打着水花，将头探出水面。
此刻眼中的世界已不再是雾气昭昭中的断壁残垣，金色的天空与水流相接，连成一片更为广阔的海洋。
那千百次流入梦中的金色之河，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熟悉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有人带着笑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能找到这里。”
他回过头去。
林潭怀抱着白猫，坐在小舟的船首。她眉目低垂，面带微笑，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金色的水流。
她向他伸出手，将水中的陈柏拉起，与他共乘这帆小舟。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西维娅。”
“那份资料——那份关于西维娅研究的资料，是你拿给我的。”陈柏有些自嘲地浅浅笑了一下：“我应该早就意识到……除了我们之外，再没有任何人叫得出她的名字。”
“她已经被现实世界抹削，可我们却还未曾忘记……我不懂这是什么原理，但我猜那一定是因为我们之间有更深的联结，在现实世界之外，更加博大也更加宽广，将一切联通。”
他捧起那金色之河中的水流，将一直以来埋藏在心里的猜想说出口。
“……一直都是你对吗？那个注视着我的存在。从肖晴……不，从祁琅的图景就已经开始。”
温柔的、跃动着的、将一切以摧枯拉朽之势淹没的金色水流——
“我无法驾驭那样的力量，那种能量也从来都不属于我……我更像是一把，为你打开大门的钥匙，让你能够进入其中。”
“我没有看错，你果然很聪明。”
女人摆弄着手里白猫的爪子，面带笑意：“他们一直说，我是残缺的超级向导。”
“和西维娅不一样，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有缺陷。我空有力量，却没有能够打开他人图景的能力。精神世界对我而言是完全封闭的存在，水流无法渗入图景，也就自然没有办法达到效果。”
“在极其巧合的情况下，我有过几次成功的经历，但是比起真正的超级向导，我还是差的太远了。”
“我曾经以为也许是缓释疗法限制了我——毕竟从我有意识以来，就从未脱离过所谓的治疗。但遇见你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并未被限制，我只是缺少那把能够开门的钥匙。”
“……可是如果你打不开他人的图景，你又是如何在徐茜手中救下梁恒他们的？那时我并未参与其中……还是说那也是一次巧合？”
“不，那不是巧合。”她微笑着摇摇头：“那个时候，徐茜的侵入将大家的图景打开了缺口，让我的力量能够渗透，完成净化。”
“虽然方向不同，但她的能力和西维娅很像不是吗？”
“而她能力的源头——缪斯，我的另一半，我猜她真正的能力应该与你类似。”
“医疗塔将’我’一分为二，可却并未意识到分离并不等同于复制……原本属于一个人的能力被分成了两半，我获得了水流的力量，而她则获得了打开大门的钥匙。”
“我想也许在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残留了一些力量作为储备，因此在最初，她的能力能够很好地发挥。但是他们的实验很快就将她耗尽，力量枯竭的她，自然而然地开始寻找其他能量的来源。”
“那些负面的情绪久久无法代谢，堆积之下便转换为了她燃料的一部分……于是天平失衡，’事故’发生，可贪婪与渴望却已经无法停止，于是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不过也不必为此感到惋惜。”她看着他眉头紧皱的样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那个时候，黄胜坤问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他问我：我真的拥有自由意志吗？”
“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一直以来，维持华西整个哨向体系的平衡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也从未为此感到疑惑。”
“但是当他问我时，第一次，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好，西维娅也好，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这个世界的运转存在，我们于命运的轮回之中诞生，并注定为世界的平衡而消逝。当我苦于无法打开那紧闭的门时，你恰到好处的出现；当我为自身的存在感到迷惑时，徐茜献身为我解密……”
“一切交汇的引线都在引领我走向属于我的命运，我本以为那是我的选择，可那真的是我的意志吗？还是属于这世界的意志。”
“也许从来都没有过’我’，’我’只是命运在这人世间的一簇投影，时效也仅仅只有32年。等到太阳升起，等到命运的轮回重新排列，’我’便失去存在的意义。”
“被遗忘，被丢弃，在现世之中湮灭，才是我们的结局。”
“所以，反抗没有意义。”
“命运指引我抵达终点，就像它指引所有人。即使’我’没有经受实验，未曾分离，’我’也依旧会迎来交际日——就像西维娅一样。冥冥之中一切已经注定，也许曾经有人撼动过一点——抑制我的能力，降低能力带来的损耗，但是缪斯的出现又让一切重新回到原点。”
“也许过程有所不同，但’我’依旧会走向同一个结局。’我’是精神世界落于现实的投影，本就应该在该消失的时刻消失。”
“这金色的命运啊……澎湃温柔又残酷无情。世间万物皆在这金色的命运之中彼此联结，西维娅用她最后的力量为华西带来了一场大雪，而那场雪，不仅安抚了大家，还指引着你找到了’我’的足迹。”
“而你，你怀揣着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紧闭的大门，可却并未破坏或毁灭。你尝试阅读，并试图理解，并接住了命运的泪滴。”
“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选中我？”
“因为你让’我’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金色眼睛的女孩与他对视，她眼中燃烧着的熊熊火焰将一切虚假化为乌有。
“精神世界并不受时间的束缚，过去从未逝去,甚至从未过去*……一切因果早已埋下，万物联结皆由命运安排。”
“对不起，是’我’太过任性，将你拉入这个不属于你的世界，让你莫名其妙的承受这一切。”
“但现在，你可以选择。”
“我可以收回你的钥匙，你会忘记经历过的一切，回到属于你的世界。”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保留这把钥匙，但是你一定会付出代价——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代价，但是我确定这代价一定同钥匙等价——命运，如果我们一定要这样称呼它——永远都是交换，得到就会失去，没有人能逃脱。”
一阵电流顺着他的脊柱向下，熟悉的眩晕感再次将他席卷——过去、现在、未来，无数细碎的片段此刻正浮动在他眼前，他看见黑暗，他看见死亡，他看见毁灭，他看见冰川消融，他看见大地塌陷。他看见金色的河流没过他的身体，将他淹没吞噬。他看见希望如同火种将黑夜燃起，他看见万物凋零而又再次盛开。
时间不复存在，一起都已在他的眼前，此刻他终于成为真正的先知，知晓过去，看见未来。
“你要怎么选？”
神乘小舟于命运之上向他发问。
他在惊颤之中回过神来，看着神金色的眼睛，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我不知道它是否自由，但这是属于我的意志——”
“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即使你已经知道代价是什么。”
“即使我已经知道代价是什么。”
“无论那是什么样的代价？”
“无论那是什么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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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来自《修女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