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提刑司,又差柳青唤了何萍过来连夜对尸骨作检验。
安排好一切后,沈阔才得了半许空闲,正准备歇口气时,回头却见楚恬趴在桌上睡着了。
沈阔将手掌垫在楚恬脸下,轻轻托起他的头,正欲将他抱起时,楚恬忽地睁开了眼睛。
他双眼里含着一丝氤氲雾气,迷蒙地看了沈阔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开口便问:“尸检结果出来了么?”
沈阔摇摇头,扶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腹部,轻声回道:“何萍才进去,哪有那么快。”
楚恬愣愣地“哦”了一声,原以为睡了很久,却是连一刻钟都不到。
沈阔瞧着楚恬眼底一片青黑,心中怜惜不已,便劝他回房休息,楚恬不愿,沈阔便直接将他抱回了房里。
沈阔知楚恬觉浅,惊醒后便很难再入睡,于是帮他褪去了外裳后,自己则合衣倚靠在床头,将楚恬圈在怀里,轻声哄着他入睡。
楚恬趴在沈阔怀里,纤长的睫毛随着他绵长的呼吸声而微微颤动。沈阔见他睡得熟了,嘴角不自禁地弯起了一抹弧度,他用指腹轻轻地描摹着楚恬的轮廓,心中平静而又满足,就连眉宇间的疲惫也散去不少。
忽而,外面传来几不可闻的叩门声,接着便响起了柳青刻意压得极低的嗓音,他轻唤了声:“大人!”
沈阔沉着嗓子嗯了一声,外面便再无动静,映在门框上的倒影慢慢远去。
沈阔低头静看了楚恬好一会儿,正思忖着要如何在不惊醒他的前提下抽出身体时,楚恬却呓语般“唔”了一声后,翻身睡到了床上。
沈阔埋首在他额间轻啄了一下,笑盈盈地起身吹灭了烛灯。
“这么快就验完了?”沈阔出去时,柳青还在院子里等他。
柳青点了点头,还没开口,沈阔便已越过了他。
及至殓房时,何萍刚把验状写好,验状上未干的墨迹反射出黑亮的光,见沈阔二人从门口进来,何萍捧起验状小心翼翼地呈给了沈阔。
沈阔的视线先是落在了死因上面,发现与自己推测的无异,才又慢慢倒着往回看去。
“死者不是我大庆人?”沈阔抬头看向何萍,眼里没有费解,倒像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何萍点头回道:“其骨骼与我中原人有着明显的差异,小的猜测死者来自西域。”
沈阔沉默了半晌,将堪堪干却的验状折好,“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休息吧。”
何萍颔首致谢,提着箱子匆匆离去。他走后,柳青才横着挪到了沈阔身旁,忧心忡忡地询说道:“大人,既然牵扯到了别国人,想来背后牵扯的事一定不简单,需得谨慎些才是。”
沈阔难得见柳青这般严肃,笑着调侃道:“怎么,怕了?”
柳青摇头,“您什么时候见我怕过?”
沈阔轻笑一声算是对他的肯定,接着又听他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该从何处查起?”
沈阔想了想,问柳青:“还记得之前调查公主府失窃一案时,我让你调查来往京中的可疑之人吗?”
“记得。”柳青道,“我当时都将名册整理好了,结果您说不查了,我也就没交给您了。”
“何萍的验状上写着这人死了至少有六个月了,死亡时间与梁上飞失踪的时间相差无几,所以还是得从那段时间着手调查。”沈阔又道,“不过这次要将那期间入京的外籍人士纳入调查范围。”
“是,属下这就去办。”柳青领命道。
翌日,楚恬在咳嗽中醒来,端着洗脸水进来的云儿见状不对,赶紧跑出去禀报给了沈阔,楚恬叫都叫不住。
没多会儿,沈阔便大步流星地进了屋,他坐在床边摸了摸楚恬的额头,庆幸没有发热。
尽管楚恬表示咳嗽是因气候干燥而致,但沈阔依旧不敢大意,仍然差使云儿去请了晁荣过来为他诊脉。
当晁荣告知沈阔楚恬的身体并无大碍时,后者娇怨地瞪了沈阔一眼,“都说了我没事。”
可他话音未落,晁荣又补充道:“公子已然有了感染风寒的迹象,为防加重,还是得开两副药。”
楚恬一想到药味心里就泛呕,忙道:“既然没有染上风寒,就别吃药了吧,俗话说是药三分毒......”
可他还没把话说完,晁荣就打断了他,“对于常人来说确实可以,可公子不行,您的身体本就虚弱,必须得提前做好预防,比起那微不足道的副作用,病情的加重对您身体的影响会更大。”
楚恬无话可说,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沈阔。
沈阔却道:“太医说的有道理。”
“还有,这几天你就安心待在屋里养病,其它的事暂时不用管了。”沈阔补充道。
一听这话,楚恬立马不干了,“药我可以喝,但不让我出门可是万万不行的,那样的话,我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青云,好青云,你别把我关上屋里好不好?”楚恬捏着沈阔袖口一角摇啊摇,那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爱。
沈阔最受不了他撒娇,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经不住楚恬软磨硬泡的他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但有前提条件。
没等沈阔把话说完,楚恬就迫不及待地承诺道:“我保证会爱惜自己的身体,按时吃饭睡觉,无论你让我干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一言为定。”沈阔伸出了小拇指。
“骗你是小狗。”
沈阔看着楚恬哧哧笑出了声,见楚恬又咳嗽了起来,他顺势将他揽入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无奈又宠溺。
两人全然不顾还在屋中的云儿和晁荣,云儿看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而晁荣却尴尬得脚趾扣地,视线四处乱飘。
“晁大夫,这边请。”云儿跟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悄声道。
晁荣如获大赦,提着箱子便匆匆出了门。
柳青回来时,天已大亮。
屋外的风声终于停了,院中松柏和青竹枝上的薄霜也已化去,就是天色依旧阴沉,没有转晴的迹象。
看来一场暴雪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大人,名册找到了。”柳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中扬着一卷纸,他冲进房间时,沈阔正端着碗汤药喂楚恬喝。
柳青脚步一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进来吧。”沈阔唤道。
话音落下的同时,楚恬从他手里接过碗,一口干了,哪还有先前半分的娇弱之气。
沈阔接过名册的同时,伸手从碟子里拿了块饴糖,他都不用眼睛看,便精准地喂到了楚恬的嘴里。
楚恬将糖包在嘴里,裹着被子跪坐在沈阔身旁,凑过头去一同看起了名册。
两人聚精会神地看了许久,屋中一片寂然,只有楚恬因受凉而堵了鼻子后略显冗长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柳青看着两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岁月静好”四个字,心里无端生出了几人艳羡之意。
“都查过了吗?”沈阔忽然抬头。
柳青怔了一瞬才回过神,赶忙回道:“有一部分是之前就排查过的,就这几个人还没有查询到踪迹,大富还在查。”他上前在名册上指了指。
“你也去,多带几个人,务必要在三天之内将所有人的动向全部摸清。”沈阔又道。
柳青领命而去。临出门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这时,沈阔伸手将楚恬揽入了怀中,后者则顺势枕在了他的腿上。
沈阔一手拿着名册一手扶着搁在楚恬胸口上的栗子盘,楚恬则咔咔地剥着栗子壳,喂了沈阔又喂自己。他时不时抬眸往名册上瞟一眼,与沈阔一同推测着谁的嫌疑最大。
柳青看着两人笑,他的嘴角也跟着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以前总觉得成了家就会有诸多琐事缠身,日子没有单身时候自在,可现在想想,若是能找到一个灵魂契合之人作伴,苦时能互诉衷肠,乐时能分享喜悦,仰高山之巍峨,叹低谷之哀婉,定然也别有一番乐趣。
冷风刮过柳青身上的铠甲,从衣裳缝隙钻进他的身体,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总得这个冬日比往年要更冷一些。
楚恬亦有同样的感受。
明明还没到凛冬,他就有些抗不住了,才踏出屋子一步,就被寒风冻得踉踉跄跄,四肢冰凉浸骨,晚上睡觉时即便有沈阔给他暖脚,也要在大半夜以后才渐生暖意。
还有因风寒引起的咳嗽,于寻常人来说是不足为提的小毛病,可他却总是不见好,甚至有加重的迹象。
晁荣说是他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早年间伤及了根本,一时半会儿难以将养回来。
沈阔本想用最好的药给楚恬大补特补,却被晁荣严词拒绝,因是楚恬身子骨极虚,补得太厉害的话极有可能适得其反,届时,不仅不利于他身体恢复,反而会出现阴虚火旺之症。
现下最要紧的就是做好保暖,避免染上风寒,等来年暖和之后,辅以锻炼强身健体,只要把基础搭好了,日后才有恢复如初的可能。
晁荣挥挥衣袖走了,他留下了一纸药方,将伴随楚恬度过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