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冬城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晚风卷着秋枫的碎叶,擦过青石板路时带出细碎的声响。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棂漏出昏黄灯火,被风揉得七零八落。
郑公馆的欧式洋楼在夜色中矗立,廊柱上的巴洛克浮雕被月光镀上一层冷硬的银霜,墙面上那些缠绕的藤蔓纹路在黑夜里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哒哒哒——”
郑曲港的高跟鞋踩在公馆门前的台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刚走到门廊下,穿堂风就卷着寒意扑过来,刮得她单薄的旗袍下摆贴在腿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小姐回来了。”管家陈汴佝偻着腰迎上来,手里拎着件厚些的夹袄,脸上堆着心疼的笑容。
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往日里不论何时都妥帖的长衫此刻竟皱了不少,鬓角的白发也比往日显眼。
郑曲港点点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连嘴角都提不起力气:“母亲今日如何了?”
陈汴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压得沉沉的:“还是老样子,今日一整日都没有下床,午饭和晚饭只勉强喝了两口粥,药倒是按时服了,就是喝完又躺下了,连眼睛都没多睁几下。”
他顿了顿,瞥见郑曲港脸上的阴霾,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小姐今日找工作……不顺利吗?”
这话像根针,轻轻戳在了郑曲港的痛处。
她今日跑了五家商行找工作,三家一听“郑莫道之女”的名号就直接下了逐客令,有一家的掌柜更过分,捏着鼻子说“罪犯的女儿也敢来攀高枝”,还有一家倒是客气些,却只给了个打杂的活,月薪少得可怜,还说什么“看在你爹以前的面子上才收留你”。
种种难堪像潮水般涌上来,郑曲港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父亲在世时,她是无冬城有名的大小姐,走出门都是前呼后拥,谁不是笑脸相迎,哪里受过这般委屈?
可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连街边的乞丐都敢对着她指指点点。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脸上的阴霾散得很快,像被风吹散的雾:“还好,就是跑了几家,还没定下来。”
她不想让陈汴担心,更不想让旁人看笑话——就算家道中落,她也是郑莫道的女儿,这点体面还是要守的。
说着,她的语气又柔和下来,目光扫过陈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这段日子劳烦陈叔了,家中清退了不少仆人,好多活计都要你来做了……以前这些事都有张妈李妈打理,如今倒要辛苦你一个人。”
陈汴闻言,腰弯得几乎要与地面平齐,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又恳切的意味:“小姐说的哪里话,我的命都是老爷救的,当年若不是老爷,我早就死在山东的荒郊野岭,喂了野狼了。如今老爷没了,我照顾好格格和小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谈不上辛苦。”
这几句掏心掏肺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过郑曲港冰凉的心底。
自从郑莫道死后,无冬城就传遍了关于他的种种流言,有说他贪赃枉法被仇家所杀,有说他收人钱财颠倒黑白被受害者家属所杀……各种难听的话甚嚣尘上,让她在短短几日便尝尽了人间冷暖。
曾经一口一个“曲港侄女”的叔伯们,如今见了她就像见了瘟疫,躲得远远的;
以前围着她转的小姐妹转瞬就变了副脸色,偷偷在背后嚼舌根,说她不过是只落魄的野鸡,没了父亲的庇护什么都不是;
就连家中的仆人都敢对她甩脸色,有两个手脚不干净的,还偷偷卷了家中值钱的东西跑了,她也是后来对账时才发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若不是有陈汴在,她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支撑下去。
陈汴不仅帮她打理家中琐事,还帮她挡了不少上门窥探虚实的闲杂人等,也正是因为这些,郑曲港对他的称呼,才从以前的“陈管家”变成了如今的“陈叔”。
郑曲港看着光影下陈汴佝偻的身影,竟莫名感到了一股近乎对父亲的依赖。
她咬了咬唇,或许是为了让自己更心安一点,又或许是单纯的好奇,忍不住问道:“陈叔,我一直想问你,你和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你说父亲救了你的命,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以前听父亲提起过,他从菏泽老家来无冬的路上受了不少苦,差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听到这话,陈汴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谦卑,脸却恰好藏在阴影里,让郑曲港在明亮的廊灯灯光下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沉默了片刻,陈汴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沧桑:“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小姐都还没出生呢……不对,应该说,那时候老爷都还没有遇见格格呢。”
“算起来,应该是二十多年前吧……那时候山东遭了灾,德意志的军队在山东烧杀抢掠,说是‘租借’,实际上和占领没什么两样。他们在国际上说得好听,什么‘传播文明’,什么‘协助发展’,可实际上,山东的老百姓过得连猪狗都不如。我就是那个时候,实在活不下去了,才离开山东,跟着逃荒的人流前往外地避祸的。”
“我一个穷苦人,大字不识一个,也不知道离了山东能去哪里,就跟着人流瞎走。那时候的日子,苦得没法说,饿了就挖草根、啃树皮,渴了就喝路边的脏水,好多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就在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遇到了老爷。”
陈汴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带着几分追忆:“那时候老爷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富家少爷,穿着一身长衫,虽然也沾了不少泥土,但看起来却依旧干干净净的。他心善得很,见我们这些逃荒的人可怜,就把自己带的干粮拿出来分给我们,还给我们水喝。我就是靠着老爷每天给的一块窝窝头,才一路活着走到了无冬。”
说到这里,陈汴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荒僻的午后。
……
荒山野岭间,尘土飞扬。
逃荒的人群惶惶如丧家之犬,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前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绝望。路边的枯草丛里,躺着几个早已没了气息的人,尸体都快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却没人有心思去管。
年轻的少爷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衫,长衫下摆被划破了几个口子,上面沾着泥土和草屑,却依旧难掩他身上的斯文之气。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正挨个给逃荒的人分发窝窝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阳光照亮了他眼角那颗小小的黑痣,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温暖。
“拿着吧,趁热吃。”他把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窝窝头,递给面前一个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年轻人——那正是年轻时的陈汴——当时他还叫陈初三,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陈汴早已饿得失了力气,接过窝窝头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得差点噎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谢谢少爷,谢谢少爷,你真是个好人!”
少爷笑了笑,声音温和得像拂过水面的春风:“你别嫌弃,这窝窝头是粗粮做的,不怎么好吃……在下是偷偷从家中跑出来的,身上也没什么余财,不能给你什么好东西了。”
陈汴几口吃完窝窝头,又喝了少爷递过来的水,才缓过劲来,好奇地问道:“少爷为什么要偷跑?你家里那么有钱,待在家里不好吗?”
在他看来,能吃饱饭、穿暖衣,就是天大的幸福了,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受苦。
提到这个,少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变得格外坚定。他仰起头,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阳光跳跃在他的眼角眉梢,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像在发光一样。
明明周遭的环境是荒山野岭,十里杳无人烟,唯剩遍野哀鸿,他却意气风发得宛如站在泰山之巅,一览众山小。
“德意志擅自入侵胶州湾,现在青岛都姓德意志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意气风发,“在下家在菏泽,父亲认为战火烧不到菏泽,竟愿意在德意志的淫威下苟延残喘,还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却不愿!”
“我华夏的土地,凭什么让洋人作威作福?我华夏的子民,凭什么要受洋人的欺辱?”他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要去寻找救国救民的道路,我要让洋人再不能在华夏的土地上横行霸道,我要每个华夏之人都能挺直脊梁做人!”
陈汴被他的豪言壮语惊呆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懂什么救国救民的大道理,只觉得眼前的少爷格外了不起。虽然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吃饱饭更重要,但既然善良的少爷觉得这件事很重要,那他就也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他挠了挠头,憨厚地问道:“少爷,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小人要是能活下去,一定给你立长生牌,天天给你烧香祈福。”
他当时最大的梦想,不过是能混口饭吃,安稳地活下去。
少爷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长生牌就不必了,你若是真想报答我,就好好活下去,将来多为华夏的百姓做些实事。”
许许多多年以后,已然头发花白的陈汴依然忘不了那年那月那日那人——
“在下姓郑,名玄,字莫道。”
……
陈汴收回飘远的思绪,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郑莫道的崇敬之情,语气也带着几分激动:“后来,我们走到半路,遇到了一伙土匪。那些土匪手里拿着刀枪,凶神恶煞的,把我们围了起来,要抢我们身上仅有的一点东西。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定的时候,是老爷把我护在了身后。”
“说来也巧,那伙土匪的头子,竟然也是个有良心的爱国志士——小姐你也知道,那个土匪头子,就是现在的顾师长顾垂云。”
陈汴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顾师长当年也是生活所迫,才落草为寇的。他听了老爷的豪情壮志,当场就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老爷是‘真英雄’,还拉着老爷要结拜为异姓兄弟呢。”
陈汴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的崇敬不似作伪。但不知怎么的,听着这些话,郑曲港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格外难受。
这一刻,在郑曲港的脑中回响的,竟然是父亲明面上是个光鲜亮丽的大法官、背地里却做着古董贩子的勾当的事实,还有自己想象中的父亲深夜里偷偷与人交易的身影。
她陡然发现,自己竟很难将陈汴口中那个一心救国、意气风发的年轻少爷,和那个明面上是光鲜亮丽的大法官、背地里却做着古董贩子勾当的父亲联系起来。
这两个形象,一个如天上的太阳,光明磊落;一个却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哪个才是父亲的真面目?
郑曲港的心情变得格外复杂,她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时间不早了,带我去见母亲吧。”
“哎,好。”陈汴点点头,转身引着郑曲港往二楼走。
楼梯是木质的,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竟无端多了几分诡异。走廊里的壁灯昏昏欲睡,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疏帘格格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郑曲港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内很快传来疏帘格格虚弱却依旧难掩倨傲的声音:“进。”
得到了疏帘格格的应允,郑曲港才轻轻推开房门。
天鹅绒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晚风卷着几分凉意,吹得她鼻尖微酸,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杂着疏帘格格惯用的玫瑰香膏气息,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格外怪异的气味,闻得郑曲港有些头晕。欧式梳妆台上的银质首饰盒敞开着,里面的珍珠耳坠、翡翠镯子、宝石项链零散地摆放着,衬得旁边那碗凉透的汤药愈发凄凉。
“娘。”郑曲港轻声唤了句,走到床榻边。
疏帘格格闻声,挣扎着要起身。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真丝睡袍,睡袍的料子极好,却因为她的消瘦而显得空荡荡的,滑落的肩头露出细瘦的脖颈。她往日里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着,几缕银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因为常年涂抹胭脂而显得格外红艳,透着一股病态的诡异。
见了郑曲港,疏帘格格枯瘦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抚上女儿的脸。她的指尖冰凉,让郑曲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珊柱,我的珊柱,怎么瘦成这样了?”疏帘格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久病的虚弱,眼神里满是心疼。
“珊柱”是郑曲港的小名,来自满语音译,在满语中的意思是“珍珠”。
小时候,疏帘格格常常这么叫她,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爱。但后来满清覆灭,为了符合新时代的潮流,即便疏帘格格万分不愿,也只能渐渐改口唤她“曲港”。
只是如今病体沉疴,往日的体面和顾忌都被她抛在脑后,又下意识地唤回了这个充满满族风情的小名。
疏帘格格的目光扫过郑曲港略显憔悴的眉眼,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得直掉眼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真丝睡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是不是这些日子操持家事累着了?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多留几个仆人在家……都是那些没良心的东西,见我们家落难了,就卷铺盖走人,真是白眼狼!”
郑曲港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娘,我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今日的药喝了吗?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喝了,喝了。”疏帘格格拍了拍她的手,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喝了药也没什么用,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叹气,“想当年,我在王府里的时候何等风光。那时候,别说生病,就是打个喷嚏,都有一群太医围着我转,哪像现在这样,喝着些乱七八糟的汤药,半死不活的。”
郑曲港知道母亲又在追忆往昔了。
疏帘格格是晚清的格格,年幼时在王府里长大,见惯了繁华富贵,也养成了骄纵倨傲的性子。满清覆灭后,她虽然嫁给了郑莫道,过上了安稳日子,却始终放不下过去的身份,总喜欢追忆当年的风光。
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会耐心地听她念叨,哄着她开心,可现在……
郑曲港的心里一阵酸楚,刚想安慰母亲几句,疏帘格格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今日出去了一整天,是去何处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儿家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当初你非要去英国求学,你父亲同意,我念着你还小,出国留学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便允了你……但如今你也大了,也成人了,万不可再像过去那般随性了。”
郑曲港的脸色微微一沉,避开母亲的目光,低声道:“我今日离家,便是去寻找工作了。”
“什么?!”疏帘格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起身,睡袍滑落得更厉害,露出了大半截枯瘦的脊背,她却全然不顾,声音陡然拔高,“找工作?郑曲港你可知羞耻二字?我们可是正经的旗人贵族,是天潢贵胄!你父亲好歹也是无冬城有名的大法官,一介名流,你去给人当差,伺候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着郑曲港的鼻子,字字句句都带着晚清旧贵族的没落固执,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割得郑曲港心中难受:“我告诉你,这事绝不可能。我们郑家就算败落了,也不能让女儿去抛头露面挣那仨瓜俩枣,你丢得起这个人,我和你死去的父亲可丢不起!”
“败落?”郑曲港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与愤怒,像蓄满了水的堤坝,终于决堤,“娘,你以为我们还是以前的郑家吗?父亲一死,菏泽老家那边就以我们这一支绝后为由,断了所有接济。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我们现在全靠着变卖父亲留下的藏品度日,再这样坐吃山空,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连这栋房子都保不住了,到时候,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哽咽:“我也想当我的大小姐,我也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现实不允许。那些藏品卖一件少一件,迟早有卖完的那天,到时候我们娘俩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吗?”
疏帘格格被女儿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可她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无法接受女儿去给人当差的事实。
沉默了片刻,疏帘格格的语气却依旧强硬,带着几分蛮不讲理:“就算如此,也不能去工作。我早就想好了,你明日就去顾公馆,找柳夫人好好聊聊。你父亲本就与顾师长有旧,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赵清沔那等家世的女儿都能做顾家的大少奶奶,你比那赵清沔强了不知多少倍,配顾二绰绰有余。”
“你若是能讨得柳夫人的欢心,嫁进顾家做二少奶奶,我们娘俩后半辈子不就有依靠了?到时候,你照样是风光无限的顾二少奶奶,谁还敢看不起你?”疏帘格格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嫁进顾家、风光无限的场景。
“顾鸣玉?”郑曲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顾鸾哕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想起他看自己时那疏离又淡漠的眼神,想起他说话时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娘,你别再做这种美梦了。”郑曲港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绝望,“顾鸣玉根本看不上我,我去了也只是自取其辱。上次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对我那般冷淡,你又不是没看到。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看得上我这个落魄的大小姐?”
“我不管!”疏帘格格蛮不讲理地说道,“反正你不能去工作!要么嫁进顾家,要么就乖乖在家待着,我就是去变卖最后一件首饰,也能养得起你,我绝不能让你去抛头露面,丢我们郑家的脸!”
“娘!”郑曲港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现实一点?变卖首饰能卖几个钱?能支撑多久?你以为找工作很容易吗?我今日去了好几家商行,人家一听说我是郑莫道的女儿,要么就直接拒绝,要么就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说我父亲是贪官,连带着我也被人瞧不起!”
“那些话有多难听,你根本想象不到!”她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被人指指点点!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完,郑曲港转身就往门外跑,“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震得墙上挂着的油画都微微晃动。
“你给我回来!曲港!曲港!”疏帘格格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呼喊,声音尖锐又凄厉,却只换来女儿摔门而去的声响。
她无力地倒回床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嘴里喃喃自语:“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怎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