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予梵当然没那么意气用事,案子调查至今,队里跟着转,也该休息。
楼下办公室见不着办事的,离家近的回去了,大多数趴在办公桌或去会议室拉凳子搭个临时简陋床睡觉,阵阵呼噜声此起彼伏。
喻逢挪到阳光充足的走廊窗前,罕见动起想抽烟的心,刚睡醒吃饱喝足发饭晕的时候恰巧人最爱伤春悲秋。
可惜情绪没酝酿到十分满,就被走廊那头对着他频频招手的万景龙打断。
是那间关着管昼的镜屋。
他猜测邢予梵应该也在,没两步远,万景龙先等不及了:“来来,听听这几小时不安生的崽种又要说什么。”
屋里头没旁人,喻逢讶异:“邢顾问不在?”
“哦,中午那会儿被他家里一通电话叫走了。”万景龙摸着脑袋,头发半湿未干,“本来想等他回来开审,刚收到消息,一时半会回不来,这小子叫得又欢,我寻思看看,别让他吵着人。”
能在这间亮到刺眼的审问室坐到现在,管昼骨头真的硬,眼下仰头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
喻逢知道对方醒着,光正对着薄薄的眼皮,时间久了,微微刺痛,很难入睡,除非……
“狗嘴吐不出象牙。”喻逢点评。
之所以挑在这时候闹,无非通过几小时前不断试探大概猜到他们连夜出任务,现在人心疲惫,需要睡眠补充精力。
多闹几场,耗费他们的精气神,横竖都是死,谁都别想好,管昼就是坏事做尽。
万景龙又揉两把头发:“不行,放任不管真让他爽起来了。”
喻逢笑了笑:“走,他嘴上再放得开,心里还是挂念展纹妤,谁能对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彻底绝情呢。”
这比喻实在精辟,万景龙惊叹:“你啊,当初不出两本书太浪费这天赋。”
“得了吧。”喻逢哭笑不得,“老实说,邢顾问是不是都听腻这奉承话了?”
“哎,这太看不起我,不至于一句好话吃百家。”万景龙递过来个平板,“重新整合后这小子的资料。”
喻逢跟在后面,低头翻开文档,确实比上次看见的那份更详细,不少近来刚收集到的新内容。
两个大活人堂堂正正进来,动静多少有点大,管昼跟个聋子似的继续睡,甚至发出轻微鼾声。
这副将人弄过来自己装作歇菜的恶人模样实在闹心。
万景龙扬声喊:“嘿,醒醒,管昼,你不是吼着有事交代吗?别睡了。”
鼾声依旧,比吃过药睡得还死。
果然,想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不容易。
万景龙额头青筋跳了跳,起身过去,踢踢管昼的脚:“少装死,实话说现在审你都是抽空来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过这村可再也没这店。”
鼾声微妙停顿数秒,管昼半睁着眼睛看过来,眼神清明,就是装睡。
“不信我啊?”万景龙痞痞一笑,“原来之前搞错了,展纹妤没那么好心救人。”
管昼阴沉着脸。
“她想杀管沅,带的人够多也够狠,没得手的原因挺简单,那些杀手道行不够深,根本不够管沅玩的。”万景龙陈述到这突然想起来似的,惊诈地看着管昼,“你不会是这批杀手之中最拔尖的吧?”
管沅对此没反应。
这不是最能戳中的点,万景龙琢磨着该换新话术,往喻逢那边递个眼神。
喻逢心领神会,轻声嗤笑,十足的轻蔑:“队长,你太抬举他吧?他要是最拔尖的,我看Liberty city可以洗干净脖子等死。”
组织名一出,管昼死鱼状陡然消失,死死盯着喻逢,嗓子是久未喝水的干哑。
“你说什么?”
“听得那么清楚,干嘛想听第二遍?”喻逢问,“看不出来所谓自由城出来的杀手有自虐癖好,也是,管沅不也是这样的吗?”
这是很巧妙的话术心理暗示,当死死捂住的秘密暴露,牵扯到身处其中的人,听者往往下意识认为此人就是告密者。
眼前管昼就受到这种暗示,也理所当然将管沅当做叛徒,他咬牙,眼睛迸发出想报仇的凶光。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喻逢一副没所谓的样子,“该知道的线索已经有人说了,我两单纯来应付你,毕竟同事们都在休息,得安安静静的。”
管昼垂着脑袋像是在思考,他脸色很差,嘴唇也干到起皮,整个人都很沧桑,再次开口前他先舔了下唇,破裂细小伤口被滋润着发疼,刺激着他浑噩的大脑。
“管沅杀了那么多人,哪怕配合你们,也逃不过枪.毙吧?”
“这要看检察院量刑。”喻逢撑着脸颊,唇角微翘,“你想减刑?管昼,你连句实话都不肯说,别想走管沅那条路了吧?”
管昼别过脸:“你想太多,我杀人就没想过活着离开这。”
“那你的思想觉悟很高。”喻逢不经意拉踩,“你的前辈以为越狱有接应,就能顺利逃回哥托港。”
管昼又舔了下唇,之前万景龙说过展纹妤没那么好心救人,所以这次来南城的行动主旨是灭口。
想到这,管昼心中凄凉,管沅知道那么多都不救,何况是自己呢?
再想装瞎前车之鉴也是个血淋淋的现实。
喻逢弯腰捡起瓶水,拧开送到管昼手边,他弯弯唇角:“你们这个组织蛮有意思的。”
本来管昼不想理,但实在太渴了,架不住身体需求,他抖着手抓住瓶子往嘴边送,好几次才喝到。
冰凉的水润完嗓子顺便刺激大脑,管昼眼神再次锐利起来:“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事,我说你听。”喻逢温升,近距离再看,管昼也不似先前那般极端倔强,这让喻逢心里有把握,“每年培养那么多杀手就为关键时候用,结果现在折进来好几拨,拿展纹妤做例子,她在南城潜伏近八年,原本可以低调安生撤退。”
管昼喉结滚动几下,瞪着喻逢起了杀心。
“结果没杀成管沅,就用送给对方的爆炸游艇自我了断,不成功便成仁啊,这么算下来,你们组织光做亏本买卖。”
“她死了?”管昼满脸错愕,冲击太过,不太敢信地喃喃自语,“她怎么可能死了,他们……”
喻逢没刻意往管昼面前凑,去听含混到最后成无声的几个字,他装作惋惜:“是啊,死无全尸。”
不知为何本来悲伤的管昼听见这句话又拧眉看着他:“没找到尸体?”
喻逢心里微动,面上一本正经诓骗:“游艇爆炸知道吧?威力动荡数百里不止,血肉粉碎,拿网兜都捞不齐,往哪找尸体?”
“找不到尸体就别说她死了。”管昼凶恶地吼他,“她那么厉害,才不会轻易死海里。”
这疯魔样子像极一时接受不了噩耗自我催眠。
喻逢不信管昼心理如此脆弱,那么大概率展纹妤真没死。
口说无凭前,喻逢不会公开谈论,这事儿更适合私下调查。
“你对她的感情很复杂。”万景龙突然说话,“上次要拉她一起下地狱,现在知道她的死讯又固执纠正她还活着。”
管昼咬咬牙,声音很低又不甘:“我就是相信她还活着。”
对比起喻逢心底近乎相信的怀疑,万景龙是另一面对照镜子,他同情地对管昼说:“自欺欺人改变不了事实,况且她死在你们自己人手里,在所谓组织眼里,是忠诚的表现。”
“什么忠诚?”管昼仰起脸,神情平静,语气却疯疯的,“那是无能的表现。”
“你说展纹妤无能?”万景龙笑着摇摇头,“一个女人在南城站稳脚跟为组织狂敛数千亿,那我挺好奇在你心里有本事的人得有多大能耐。”
管昼的眼睛亮到出奇,像黑夜里两盏灯笼:“完成组织交代任务再全身而退,起码不会像现在被你们围剿,失去最后的根基。”
随着管沅越狱不成再次落网,展纹妤杀人不成甘愿自杀,刚刚浮现警方眼前的神秘组织自由城像镜中水花转瞬即逝。
两者背后牵连出的利益链将成为警方近期的重点查封对象,蛰伏多年的根基毁于一旦,管昼这么说无可厚非。
当前,喻逢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落到手里的这些嫌疑人各个硬茬,有的耗。
“之前看你有些眼熟,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喻逢话家常似的看着管昼,眼神很暖,“原以为你姓管是意外,没想到你和管沅是亲兄弟,他知道你来南城吗?”
管昼脸色蓦然变了,盯着他嘴唇微动:“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包括组织。
“这就别问了。”喻逢手指搭着审讯桌沿,慢慢滑动,“你和你哥关系很差?他好像一直不清楚你的去处。”
“和你无关。”管昼冷冷地说,“别想用他威胁我,在我心里,他早死了。”
从态度到语气都是怨恨,大抵坚持太久已经融入骨髓。
喻逢若有所悟,兄弟情这条路确实行不通,起码对管昼无用。
良久过后,他又问:“明知走投无路,你在坚持什么?”
管昼似乎很疲倦,眼睛睁开又闭上,数次之后,直勾勾盯着他:“那明知道这世界坏人抓不完,你又在坚持什么?”
喻逢莞尔,光是这个问题,他就知道无论把人关多久,再来问多少次,管昼永远不会背叛他的组织。
“走吧。”他对万景龙说,“送去拘留所,等案卷整理出来直接送检察院。”
万景龙也看出些许苗头,转身之际,管昼紧绷许久如同弓箭般的身体骤然松懈,像悬挂许久的铡刀终于落下。
两人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很低的声音:“谢谢。”
喻逢错步,回头又说:“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算作给年轻人留一点微不足道的退路。
管昼并没应答,在他心里刚才那句谢谢就是最终答案,是一名杀手莫名其妙的信念。
镜屋的灯灭了,里面死寂一片。
走廊外面,万景龙叼着烟没点,手里打火机玩得咔嗒作响,好像在表达主人的烦心。
窗户斜对着停车场,众多车辆里没有扎眼的迈巴赫,家里事估计很忙。
喻逢放空脑子,想些七七八八的事,耳边伴奏略吵,他扭头看向眉头紧皱的万队长,笑道:“后悔放过管昼?”
“不是。”万景龙收了打火机,烦闷神情不减,“那小子和他哥都是花岗岩成精,早没寄托过多希望,我就是纳闷。”
喻逢摸出两颗糖递过去,撕开糖衣丢进嘴里:“说说。”
万景龙夹着烟接过,嘴里有点苦,吃点甜的中和中和,他咬着糖:“我是个大老粗,不精通感情方面,但之前审管昼的时候,他确实喜欢展纹妤,对吧?”
这圈子绕得实在太长了,喻逢叹了口气:“你就是想不通他喜欢的展纹妤被组织害死,他怎么能不恨?”
换做感观正常的人,知道仇人的秘密,绝对毫无保留说出来。
万景龙:“嗯,不过我想了想管昼身世,本身性子轴,管沅对他基本放养,唯一亲人不管不问,这太伤心了。资料里写他查到管沅不理他的原因是被自由城委以重任,无心管别的,所以他一怒之下加入其中,像借此得来些许关注,没想到管沅压根不知道,他倒是被教育的一根筋忠于组织,将组织利益大于全部铭记于心。”
说白了,这就是个缺爱弟弟想博得哥哥关注加入杀手组织,不小心被洗脑成犟种信徒的故事。
“是啊。”喻逢眺望远方,“管沅做太绝,被管昼单方面断绝兄弟关系,为了振作起来,他将守护展纹妤和组织作为新信念,没成想认为失败,展纹妤死了,他只好将所有精力全部用来守住组织的秘密。”
展纹妤的死在给管昼下决定的心加砖盖瓦,由此可见,这是一座封死的城,他们攻不进去,管昼也不可能放下。
送去检察院,走连环杀人案那桩案卷是最好的结果。
万景龙把烟塞回烟盒,双手搭在窗台上:“等邢总回来,你两去审管沅。”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喻逢唇角噙着笑:“谁给的殊荣?”
搞得跟这决定由皇帝颁发圣旨似的,万景龙乐不可支:“哪能啊,我寻思上次管沅犟好几天不开口,后来你让邢总带段话,他就肯说了。”
这次他活蹦乱跳的,省掉繁琐步骤,直接一步到位。
案子战线太长,时间也太久,万景龙想抓紧点,临近年关,想安稳过个太平年。
喻逢咔哒咬碎糖边缘,幽幽道:“这次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怎么?”万景龙不明所以。
八楼大会议室抓捕那会儿,在场人不多,后来邢予梵嫌吵,用领带堵住管沅的嘴,真正听见污蔑他俩关系那段话的人小猫两三只。
喻逢本身不爱八卦,何况他是当事人,更不可能拎出来宣扬。
邢予梵更不用说,有人当面瞎叨叨,他还会嘲讽,哪会主动提。
都不提的刚好凑一起,成了绝交保密搭档,是以万景龙根本无从得知。
这会儿让喻逢说个明白,他也有些张不开嘴,和万景龙大眼瞪小眼数秒,他含糊其辞:“那个什么,邢总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有点迫不及待想和邢予梵审问管沅了,相信这将是场前所未有的绝妙体验。
与此同时。
临近江边的邢家独幢别墅客厅内氛围怪异静谧,明明四周随处可见有人,各个静如鹌鹑,小心翼翼去瞥落地窗庭院内那对母子,大抵时间久忘记某些事,屋里的人又小声交谈起来。
“瞧予梵那反应,难道不知道今天这场家宴是谈论他的婚事?”
“说不好,早年他夫妻两说尊重孩子选择,最近似乎有点着急。”
-
作者有话说:
邢予梵:家中催婚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