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予梵:“问过汪镰太太了吗?”
“问了啊。”谢诏实诚,但出生摆着这,该有的心眼也不少,“她说都要忙死了,哪有空生孩子?那是汪镰弄出来的私生子,只不过挂在他俩名下,汪镰许诺她,将来可以选别人精子生孩子。”
说到这,谢诏突然笑得很贱:“哎,她托我问你,愿不愿意为人类优秀基因做贡献。”
那边还没离婚,这边把主意打到邢予梵头上,汪镰太太吃了熊心豹子胆。
邢予梵声调微冷:“她想和汪家安然无恙,奉劝她管住嘴。”
小心祸从口出。
这在谢诏意料之中,他笑道:“我替你骂她了,谁不知道咱们邢少纯到连人都没亲过,怎么可能愿意没结婚先弄出几个孩子?那样思想太超前,对邢少冲击太大。”
“帮我打听打听汪镰孩子在哪生的。”
“你更想找到替汪镰生孩子那个人吧?”
离秋岚家近在咫尺,邢予梵让喻逢先进去,站在门口青石台阶上,听出谢诏的嘚瑟,他语气带着点笑:“我说是,你给我大变活人?”
谢诏自觉被瞧不起,有些不乐意:“啊,我要是帮你把这人弄出来,怎么说?”
“你想怎么说?”邢予梵问。
如果谢诏在邢予梵面前,这会儿栓个气球就能飘起来,电话那边哼着歌,难以抉择似的念:“家里墙上缺副挂画,出自大家最好,我这身上也差点奢品,比如袖扣啊,腕表啊什么的,再有马上新年,是不是换辆新车更符合我的地位。”
没完没了了,邢予梵冷笑:“我长得像提款机?”
谢诏大惊:“这世界上哪有你这么帅的提款机啊?多少人见着你那张脸,都乐得倒贴。”
邢予梵仰头,屋檐坠着些细长透明的冰棱,今儿暖阳高高挂,冰棱滴滴答答落着水,这让他想起宋斯轲炫耀的那个小雪人。
“少废话。”
“好吧好吧。”谢诏怕把他惹毛了什么都捞不到,“那我要对袖扣,你精挑细选的,哎,邢予梵,别想糊弄我啊,我可是清楚你的审美。”
事情过去好久,谢诏还是对没试戴到那对雪花钻石袖扣挂怀,没办法,邢少的东西就是香。
邢予梵应了声。
谢诏眉开眼笑:“行,我马上就去,那个喻队在吗?我把人送到他手里行不行,有段时间没见,我想请他吃饭。”
“别瞎忙,我让人和你联系,全权听从指挥,能做到?”
谢诏虽然遗憾见不到喻逢,但趁火打劫兄弟更爽,他痛快答应了。
挂断电话过后,邢予梵将谢诏电话和微信全部推给孔迹,道明来龙去脉,耐心等来答复,这才收起手机。
夕阳即将落入地平线,周围温度持续走低,风伴随着水珠的凉意蔓延开来,他又看眼滴水的冰棱,稍作沉思。
同样是四合院,秋岚家比喻逢暂时落脚的那处简陋,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家具老旧干净,每处收拾得很妥帖,不难看出主人擅长料理家务。
他一走进,屋里人不约而同看过来,哑妇和秋岚的眼睛和脸蛋发红,应该是狠狠哭过。
随吴漾过来有名中年女警,正往哑妇手里塞纸,低声安慰着,而吴漾锁眉看笔录,不远处窗户前站着程淮书,在剥着窗棂那层轻薄冰层,对方裹得严实,和他有得一拼,见他进来,露出个笑,又低头继续玩。
他们查案,程淮书作为人证兼随行家属来旁听,偶尔提两句建设性意见,不做法医多年,本性难改。
“来了?”吴漾往他身后瞥,“邢顾问呢,他还留在秋家?”
“没,来的路上接到通电话,在外面打着呢。”
喻逢刚坐下,吴漾就把笔录递过来,语气沉闷:“没想到在哪都避不开家人互相伤害的事。”
“人的天然劣性,和哪里人没关系。”
喻逢随口回完,刚看到第一页中间,他神情微凝,往下继续看之前先看眼泪水无声落下的哑妇,脸色变了。
根据哑妇笔录,她是秋家远房亲戚,江唐市淮联镇人士,十八岁那年夏,随父母来到灵涧镇去秋承瑞家里做客,当时家里穷,父母刚职工下岗,想找条门路做生意,亲戚间互相帮忙,传到灵涧镇这边秋家耳中,对方热情相邀,父母本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心态来了。
她本来不想来,刚高考完,好不容易放肆玩乐的暑假,她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偏偏父母担心她独自在家没法照顾好自己,便好声好气将她劝来了,谁知这一来,灵涧镇彻底成为禁锢她的牢笼。
秋家对于他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那时候的灵涧镇没有宾馆,所以哑妇一家暂住秋家。父母和秋家男人每天到处看生意,她就和秋家女人们玩,小女孩嘛,年轻没心机,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半点不设防。
来到秋家一周后,父母将她留在秋家,随秋老爷去谈合作,这次谈成,她家生计就有着落。
哑妇让父母放心地去,她这些日子过得很好,秋家女人们温柔体贴,和她有说不完的话,吃不完的好东西,她简直乐不思蜀。
直到父母一去不复返,她的世界翻天覆地。
根据秋老爷所言,是她父母人心不足想贪别人的好东西,结果被发现,因为不肯赔偿,所以趁他们不小心跳楼死了。
哑妇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种结果,她父母在家附近远近驰名的老实人,怎么可能昧人东西?
可当时死无对证,秋老爷和在场人都是那么说,警察来了也无济于事,她只能认命。
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很快哑妇知道另外件事,为了赎回她父母的尸体,秋老爷垫付赔偿金,很大一笔钱,多到年少的她一辈子还不完。
秋家对此只字不提,主动帮她安葬双亲,问她事后去向,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又能去哪?
家里房子抵债卖掉了,钱财所剩无几,连半学期学费都付不起,她似乎走入绝境。
这时候秋老头坦言愿意资助她上学,毕竟她父母出事自己要担部分责任,加之两家是亲戚,帮衬着是情义。
别人愿意帮忙,哑妇不能厚着脸皮答应了,她放弃读大学的机会,留在秋家学着报答这份恩情,直到媒人上门。
她看得出来秋老头对找上来的这门婚事很满意,男方灵涧镇本地人,和秋家十分交好,当初秋老爷带她父母谈合作时就有对方家人在,葬礼时候,那家人也帮了不少忙,是个热心肠。
哑妇满心只想还恩情,即便对男方没感觉也还是答应了,那年她刚十九岁。
结婚之后,哑妇比以前忙碌,要照顾一家老小,还要时不时去秋家帮个忙,就在她以为一生都在忙碌中度过的时候,婆婆找到她,说希望她能给家中开枝散叶,尽一尽传宗接代的责任。
哑妇心想,娶媳妇就是为了抱孙子,婆婆想法也没错,她又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从这开始才是她的噩梦,夫妻两努力半年之久,她的肚子没动静,弄得全家人都急躁,婆婆和男人明里暗里说她身体有问题,忙活半天,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回来。
哑妇有些难过,但也没反驳,她想到外面大城市医院检查,治好病给家里生个孩子,没想到刚提出来,就被全家反对。
灵涧镇不问世事多年,偶尔和外人走动已是大忌,想要孩子就去诚心求山神,找外面医生是不敬。
哑妇无言,最后婆婆站出来说,想生孩子多的是办法,先从请山神香灰开始,她还在想是什么东西,婆婆已经端着碗灰蒙蒙的水过来,和蔼的让她喝下,连喝一个月,必定心想事成。
看见那碗温水冲开的香灰,哑妇终于明白封建迷信多可怕,这要喝下去,人能活着吗?
她难得有主见,义正言辞说那是害人东西,她不会喝。
这对向来将山神奉为神明的婆婆一家可谓是大逆不道,可想而知她的遭遇,被按着活生生灌下香灰水,连灌一周,自那以后她就彻底哑了。
哑巴并未改变她怀不上孩子的事实,婆婆又说也许是心不够诚,至于怎么个心诚法,她没说,只是后来哑妇被迫出现在别人房间。
也是这个契机,让她意外得知当年父母死亡真相,是秋老爷和男人家做了交易。
男人家要她这个外来读过书的媳妇,为此将给秋家当十年免费劳动力。
而如果她父母在世,定然不会答应这门婚事,她还要读大学,毕业之后有光明未来,岂能困在这如石窟的小镇。
哑妇怨恨又后悔,可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逃不出镇子,她知道秋老爷他们的狠辣,对待不听话的人多得是手段。
于是,她伏小做低,在这里当颗不会发芽的种子,将秋家所作所为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相信人在做、天在看,总有一天,她能替父母报仇。
一年又一年,就在她心灰意冷守着无父无母的秋岚过完这悲哀一生的时候,喻逢来了,希望像燎原星火燃烧起来,她耐心等到尘埃落定,等到吴漾找上门,等到有人秉承着正义公平听她述说这些年的经历,和整个镇子的犯法实录。
如果说这些年来有什么让哑妇庆幸,那大概是她始终没怀孕,像是被灌香灰水那晚她泣血般向山神祈祷,千万别给我孩子被听见了。
她太可怜,山神也不愿见她将来揭发时与孩子闹僵,干脆免了她的痛楚。
往后长达两页笔录多是镇子里哪些人涉代.孕案,有具体时间和交易金额,小部分写着孕妇名字来历,这是条非常宝贵的线索,很难想象哑妇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
喻逢内心震荡不已,又把秋岚的笔录看了,相较于哑妇长达三十载的心血路,秋岚的简短很多。
家庭富裕的独生子父亲被杀鸡取卵,不愿和秋老爷等人同流合污的母亲屈辱自杀,留下什么都不知道的他被送到哑妇身边,组成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两人在仇恨中报团取暖,互相激励着生出亲情,直到今天。
秋岚搬给吴漾一个月饼铁盒子,里面是他从秋承瑞书房弄来的废稿,这就要感谢秋承瑞爱手写的习惯,否则有些难得铁证做梦都弄不到。
小孩还有四五岁才成年,单看神态,与同龄人不在同个图层,家庭环境和个人阅历致使他早熟,比同龄人懂事。
这点懂事在看见喻逢的时候化为乌有,脸颊红红的,很是难为情。
“那天见到你太慌张,把事情办砸了,不然你们可以早点为我们伸张正义的。”
为什么慌张?
是因为他太好看也太温柔,秋岚在这小小镇子上,从没见过喻逢这样的人。
秋岚:“秋承瑞太警惕,我手忙脚乱在你房间多待几分钟,他就觉得我想和你透露镇里情况,狠狠骂我不说,还威胁我不老实以后见不到姑姑。”
“后来怎么让姑姑给我送饭?”喻逢问。
秋岚脸上还有对漂亮的人单纯欣赏,看他两眼躲开一下:“是、是顾锡说你嘴挑,必须有个好厨子,还不能吵到你,选来选去,他不顾秋承瑞阻止选了姑姑。”
实则哑妇充当送饭工那几天,和喻逢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互动,这不难猜,当时他为笼中鸟,哑妇不可能将希望寄托在不知道能不能飞出去的鸟儿身上,选择静观其变。
喻逢笑笑:“原来是这样,你和你姑姑都很棒。”
秋岚眼睛亮起来,遏制不住高兴,磕绊着问:“那、那这次能不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喻逢神情柔软:“会的。”
他们会竭尽全力将所有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给死者、及沉默等待多年的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秋岚揉揉眼睛,尽力做到不哭:“好,这次别再骗我们了。”
喻逢下意识看向吴漾,吴漾表情也有丝丝异样,这里面还有故事,他拿着笔录起身,拍拍吴漾肩膀:“交给你。”
然后他走出正屋去找疑似在门口走丢的某位犯罪心理顾问,穿过庭院,在即将淡去的一尾夕阳粉灰色调中看见了邢予梵。
大少爷肩宽挺拔,这两天条件有限,平时梳在脑后的头发凌乱,发丝偶随风微动,多了些活人气息。
又在打电话。
喻逢放慢脚步,打算在邢予梵打完电话再过去,他明明没有发出动静,门口的邢予梵若有所感回头,精准捕捉到他。
对着他抬手,跟招小孩似的手掌向下勾勾,让他过去。
这次电话能让他听,是这个意思吗?
喻逢边走边不着边际地想,谁打来的,什么时候开始他有幸听大少爷电话了?
不久前,他和这人一起过来,那通电话防得他连谁打的都不知道,男人心,也是海底针。
等他走过去,邢予梵刚好收了电话,一番思想斗争过后多余想的喻逢:“……”
“怎么?”邢予梵自然看见他那和吃了苍蝇没两样的表情,眉梢微抬,“哦,喻队那么想窃听别人隐私?这心态要不得,就算谈恋爱也要给对象留私人空间,否则容易失恋。”
大概喻逢错觉,这话十分耳熟,原创是他,邢予梵拿出来说,就是以牙还牙。
喻逢好笑:“看不出来邢顾问还挺记仇。”
“分情况。”邢予梵朝他手里拿着的笔录轻抬下巴,“给我看的?”
喻逢‘嗯’着把本子转交过去:“怎么分情况?”
邢予梵垂眸看着,闻言轻瞥他含笑的脸没说话,看的过程偶尔和他讨论两句,看完之后,邢予梵说:“孔副查到几家和代.孕组织常年合作的月子中心,另外,从灵涧镇送孕妇出去的路线马上查清。”
这意味着但凡涉案,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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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拽耳挠腮,找个合适机会让你两嗯嗯嗯……
不是别的,就是突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