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队,我们要敲门吗?”
吴楠咳嗽了一下,她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僵持,秦遥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抽出手。他本来想把苹果扔开,动作却顿了一下,最后夺过伞后就快步走下楼。
“秦检,说好了我会送你回去,可不要提前离开了。”
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就当是自己罕见地良心发现。祁寒摇了摇头,和警员一道走进了邓宏的家。
不出意料,邓宏的叙述和当初的记录没有什么出入,没什么参考价值。看着埋头记录的祁寒,他试探着问:“小寒,你们只是要查锦远的自杀?不会再查查其他事?”
祁寒如实点头,他的脸上随即浮现出失落的神色,银灰的眉毛皱着:“我知道了。但是锦远的死真的没什么好查的,重点是他根本没杀佳佳!这孩子是被活生生逼死的——”
眼看他又急红了脸,祁寒连忙安抚道:“凡事都要循序渐进,邓叔,您先想一想,这周围哪里有六米左右的坡吗?”
“六米?绝对没有,这个巴掌大宽窄的地方连个斜坡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六米的坡。”
邓宏连连摇头,祁寒则继续问:“当年是邓志和您一起目击了案件,当时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那年大强恰好生了场大病,但住院的医药费太贵了,一天就要几千。没办法,他只能回家里保守治疗。”
说着,邓宏指了指楼下,那正是邓志与邓大强的住所:“那天大强说自己难受,邓志就寻思着买只老母鸡给他补补,恰好锦远也因为佳佳的事吃不下饭,我就和他一路去了菜市。”
“那么在菜市时,邓志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邓宏皱着眉想了想,又立刻抬起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中途他接了个电话,原来是大强来电话,说是第三人民医院那边的肾/源有眉目了!”
祁寒摩挲着指节:“我记得邓大强正是尿毒症中期,这种病除了透析,只能靠换肾。当时邓志还具体说了什么吗?”
“他只说医院那边似乎有望,但最后说好的肾还是没了,差点耽误了手术。不过你这么一问,我其实还想起了一件怪事。”
“怪事?”
邓宏点了点头,说:“明明是天大的好事,但我那表弟看上去却有些心神不宁。而且当时的菜已经备齐了,他却硬拉着我又逛了几圈才回去。我本来想早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锦远,结果——”
说到这里,邓宏激动起来,声音似乎都痛得发抖:“结果我就看见、看见一个人从楼上跳了下来,走近一看,那竟然是我的儿子!”
老人白发苍苍的头压了下来,瘦弱的身躯颤个不停,吴楠急忙拍着他的脊背:“邓叔,你别着急,再急眼睛就该坏了!”
邓宏苦笑着摇头:“随他吧!现在吃药也不顶用了,反正我这个老头子也没几年活头。说到这个,小寒,我兜里那五百是你给的吧?这算什么事,快拿回去!”
说着,他就颤巍巍地从包里拿出折好的钞票,祁寒本来想否认,老人却佯怒起来:“我可不是讨饭吃的,你自己幸幸苦苦挣的钱,自己拿好!要不然我就去给你的领导,让他给你!”
祁寒只好把钱收好,吴楠笑着摇了摇头,问:“邓老先生,宋文季律师是什么时候来找您的?”
“宋文季?你说的是那个说话一套一套的律师吧,他的确是昨天过来找我,说是要我写份声明。他也就坐在这里,说一句我写一句。”
祁寒皱了皱眉,说:“邓叔,宋文季有没有解释了你写的究竟是什么?”
邓宏回答:“我知道,不就是能放我那个表弟吗?他从小浑到大,但毕竟都是一家人,我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对不起?如果不介意,能详细说说这件事吗?”
老人沉沉地叹了口气,说:“其实当年只有锦远和大强的配型合适,但我担心佳佳不乐意,就想着再等等其他的肾/源。但我那表弟却记恨上了我,认为我是见死不救。”
祁寒却思索了片刻:“邓叔,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是邓志父子为了肾/源杀死了锦远?”
话音一落,邓宏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能!这都是家里人的事,再怎么记恨,我这表弟也不可能动手杀了自己的亲侄子啊!况且他当时和我一路,大强又卧病在床,怎么可能对锦远动得了手!”
老人急得浑身发抖,祁寒只能先安抚他:“您别着急,这只是一个推测。对了,您这里有新的灯泡吗?我们帮您安一下楼道的灯。”
“这多不好意思,楼道里的灯好几年都没安过了,我不用也行。”
邓宏慌忙摆手,祁寒早知道他会拒绝,也想好了说服他的理由:“邓叔,你现在眼睛不好,如果看不清楚摔下去怎么办?那锦远就该着急了,而且只是安个灯,对我们只是举手之劳。”
话说到这一步,邓宏才勉强同意:“那我来拿灯泡,家里的梯子应该在楼下放着,你们看看能不能找到。”
邓宏口中的梯子被放在下层的角落里,是施工中常用的木制五步梯,大概两米高,上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吴楠忍不住皱眉:“这架木梯看上去有一些已经年头,似乎不太牢靠。”
祁寒凝神打量着木梯,还是把它抬上来架好,恰好邓宏也把灯泡拿了过来。他接过灯泡,一边用手电筒照亮天花板:“邓叔,楼道里的灯坏了这么久,怎么没人去安?”
“那天灯泡不知道被哪家孩子用弹弓砸碎了,我老胳膊老腿的不利索,锦远怕我爬梯子会出事,就一直说自己去安。”
说到这里,邓宏的表情又黯淡下去:“谁能想到突然出了那种事,这个灯也就一直没人管,我也习惯了。”
祁寒的动作顿了顿,问:“被弹弓打碎?如果是这样,坏掉的灯泡应该还留在上面。”
“当时我一出门就被玻璃碴子扎到了脚,所以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至于灯泡的问题,这一层就我一个老家伙,肯定没人会闲着没事去偷个坏灯泡。”
祁寒看着头顶空空如也的灯座,和刚才一样,那里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碎灯泡。
“我知道了。吴楠,帮我打着手电筒。”
“祁队,还是我来吧。这木梯看上去实在不安全。”
祁寒却摇了摇头,直接踩上梯步。
人字梯差一点就能顶上天花板,祁寒迅速把新的白炽灯旋上灯座。按下开关后,温暖的明黄色灯光洒落在楼梯间内。
邓宏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好久没这么亮堂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祁寒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下来时,脚下的人字梯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整个人字梯以不正常的角度倾斜。
这一点的不平衡立刻被祁寒的体重拉大,在眨眼功夫,木梯就直接向楼梯下砸去,重重翻滚了几圈后,在墙角撞出一声刺耳的震响。
“祁队!”
民警们立刻冲下楼,七手八脚地想要扶起祁寒,但楼下的门突然被砸开,一位大妈怒吼:“一下午就在楼上吵吵吵,当给你爹坟头吹唢呐啦!”
“抱歉,这是意外——”
听见有人解释,她更提高了嗓门:“我管你意不意外!再影响我的美容觉,信不信我把你们都剁了喂鱼去!”
一时之间,大家都被这劈头盖脸的叫骂吼得不敢说话,祁寒却探头问:“请问你在九年前也听过类似的动静吗?”
看见祁寒后,大妈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娇声娇气地说:“九年前?我才搬来一年呢!小伙子忙了这么久累坏了吧,姐姐我刚好也睡醒了,进来喝杯茶怎么样?”
“抱歉吵到你了,不过我们还有工作,喝茶就下次吧。”
送走依依不舍的大妈后,吴楠立刻问:“祁队,要我立刻去走访当年的那家人吗?”
祁寒摇了摇头,转而蹲下查看木梯:“不用,我到时候会有安排。这里还要你重点勘查。”
吴楠皱眉,左右看了看:“为什么要勘查这里?”
祁寒没回答,而是问:“这个楼梯有多长?”
“应该有两三米左右。”
“邓锦远的尸体上有翻滚造成的痕迹,同时,原本应该在这一层的碎灯泡却没了踪影,而用来安灯泡的人字梯明显有撞击痕迹。”
祁寒一用力,就拧断了人字梯的横条:“看这里,裂口不是刚才形成的,里面有长期积攒的灰尘,恐怕已经存在了很久。如果我没猜错,这恐怕就是所谓有着六米坡度的第一现场。”
吴楠这才反应过来:“的确,两层楼梯的长度加起来恰好有六米!”
“我估计邓锦远当时也是想要换掉坏的灯泡,但却因为人字梯失去平衡后坠楼,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尸体会呈现均匀的擦挫伤。”
祁寒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在角落中摸索:“如果这个猜测成立,失去踪影的碎灯泡应该在落某个位置,所以我们要找的就是这次坠落残留下痕迹——像这个。”
他抬起手,赫然捏着的是一片带着弧形的碎玻璃。
吴楠立刻布下命令:“下去拿工具,把这片墙灰铲下来装好,其他人再在这层与下层寻找类似老式白炽灯残留,其他能够找到的东西也装上!”
众人风风火火地翻找九年前可能遗留的痕迹,邓宏由民警搀扶着站在楼梯上,一脸茫然地看着。
祁寒一走上去,他就立刻迎上来:“小寒吧,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儿?我们要不要去医院?”
“我都说了我没事,邓叔,不过您那梯子我们要带回去,它可能是重要的物证。”
邓宏忙不迭地点头:“拿去吧,如果真的能证明锦远的清白,你们需要什么都可以拿去!”
楼外的大雨已经停了,众人这才带着装好的证物下楼,而那架梯子要两人合力才把它按进车里。
祁寒在最后才出来,一扭头,就看见检察官正靠在黑骑士的车门上。
他唇间叼着一支点燃的烟,正拧着眉头打电话:“奶奶,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明天就要出庭,今天的事特多!没空!”
注意到祁寒,对方遮住听筒,远远地冲他比了个嘴型。祁寒这次依旧顺从地走过去,低声说:“虽然很高兴你在等我,但最好不要在这个时间吸烟。”
听到这句话,秦遥笑了笑,挑衅似地看着他:“这里不是禁烟区吧。”
“秦检,你恐怕忘了自己上午才打了针,二十四小时内需要忌烟酒、辛辣等刺激。”
祁寒伸手把烟捏下来,转而自己咬着,徐徐吐出青色的烟雾,那双鸦黑的眼睛被烟雾遮挡得朦朦胧胧:“烟我收着了。”
“你会抽烟?行,给你了,不过你身上怎么全是灰——奶奶,我没抽烟!我只是和同事说话。”
一边说着,秦遥坐在副驾驶上。祁寒绕到驾驶室,刚要拉开车门,却倏然直起身,眼睛紧紧盯着远处。
“人是傻了吗,怎么还不上车?”
秦遥挂断电话,摇下车窗催促祁寒。祁寒眨了眨眼睛,凝视着远处黑洞洞的窗户,很缓慢地吸了口烟,辛辣的烟雾立刻灌进胸膛:“马上——是回检察院还是宿舍?”
秦遥摇了摇头,看着车窗外的楼房如流水一般往后飞逝:“安绥路。”
祁寒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你确定?”
“走吧,到了我再和你解释。”
红色的黑骑士驶离后,原本漆黑的阴影中忽然闪出一个光点——那是狙/击/枪的瞄准镜:“已被目标发现。”
一阵电磁的呲啦声后,耳机那边传来一个沉静而从容的声音:“这个人的直觉还真是让人惊讶,不愧是林白潜教出来的刑警——继续跟进。”
-------
作者有话说:祁寒:难道要见家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