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废话了,她平时吃的药呢?快拿过来!”
江经理难得地手忙脚乱起来,一边擦着汗水,一边掏出手机翻找:“她应该都放在宿舍里,我现在就让她的同事取过来——”
“卡马西平可以吗?我这里就有,不过里面的药剩的不多。”
祁寒突然说,江经理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望着他的眼神简直像救命稻草:“可以!几粒卡马西平对她就足够了!”
于是祁寒把药从兜里掏出来,贴着绿色标签的药瓶在他的手中显得十分小巧,晃一晃,就发出零丁的脆响。吴楠接过这瓶仍旧温热的药,迟疑着看向他:“祁队——”
没等吴楠说完,江经理急得发哑的嗓门打断她:“谁有水?快拿过来喂她吃药!”
水杯立刻被递来,吴楠抖出几粒药想要喂给齐叶,后者却更尖利地哭叫起来,一把将她手中的扫在地上,又神经质地捣着自己畸形的脸,像一只发狂的猫。
怕齐叶把自己抓伤,旁人想要把她乱舞的手拽住,没想到她却突然奋力一跳,慌不择路地向前逃去:“我没杀人,我没有杀人!”
“小心!”
众人惊呼,眼看齐叶踉跄着又要摔倒,祁寒只能上前一步,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一拽,后者便直直地撞在他的身上。
“哎呀!”
这一下似乎把齐叶混乱的思绪撞散了似的,她仰起脸,吃惊地望着祁寒近在咫尺的眼睛——是清澈无暇的水银、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正注视着齐叶。
齐叶的脸立刻惨白一片,慌忙挣开祁寒的手,又想要用衣服掩住自己的脸。
祁寒任由她折腾,只是平静地说:“我不会看你,如果你不愿意见其他人,也可以就这样躲在这里。但至少你要吃药,才能稳定下情绪。”
他闭上眼睛,眼前只有朦胧的光亮,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停止了:“你不害怕我吗?”
祁寒回答:“不。”
脚步接着小心翼翼地凑近,像仍然警惕着的小兽:“我不信,他们每个人都说我是怪物!那你再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看我!”
他便重新睁开眼睛,眼前的面容的确畸形到可怖的地步——鼻梁歪斜,嘴唇和伤疤融在一起,疤痕遍布的皮肤如同一张皱缩的树皮,只能随着肌肉的动作抽动。
但她的眼眸仍旧是清澈的,在这片扭曲虬结的筋肉中透出抹姣好的影子,足够祁寒透过这双瞳仁冷静地观望自己。
他的确没有害怕,就如同刚才没有悲伤和泪水。
看够了,祁寒便退后一步,露出谦逊而纯善的笑容,即使面对的是这样一张怪异的面孔:“齐小姐,现在相信了吗?”
罕见的温和表情让他看上去十分沉静而内敛,谁看都会被这副完美外表迷惑,把这个俊秀沉默的青年视为可以信任的对象。
“你没撒谎,但这是为什么?”
齐叶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恍然大悟一般,脸上皱出一条类似笑容的深深沟壑:“简直像面镜子!”
即使仍然拒绝吃药,她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虽然还是免不了惊慌畏缩,说话也磕磕绊绊,但至少没有了一开始的疯癫。
江经理早已经为警方专门空出了房间,方便进行临时的询问。吴楠把齐叶带进去,刚要关门,后者突然慌张地抵住门板:“为什么祁先生不能进来?”
“祁先生?”
吴楠一愣,接着耐心地解释:“他不是警察,也不是你的亲属或者朋友,不能介入警方的询问。”
“可我想要他在旁边!”
没想到齐叶耍起小孩子脾气,哭喊着,怎么安抚也不肯开口,无奈之下,吴楠只能答应下来。
对方正抱着手臂站在远处,泾渭分明地分割出自己与警方的那条界线。那股五味杂陈的劲又涌上来,她把还装在兜里的药瓶拿出来,递还给祁寒:“这是你的。”
“谢谢。”
在祁寒正要接过时,吴楠突然抽回手:“卡马西平的初始用量是一天两次,一次一至二粒。这瓶是一百片装,我几天前看见时还有大约三分之二的余量,但现在只有大概十几片。”
祁寒抬起眼睛,平淡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吴楠张了张嘴,接着露出一抹苦笑:“没什么。刚才只是自言自语。”
说着,她重新把药瓶递过来:“齐叶虽然并不容易犯病,但似乎心智水平还是受到了影响,所以她一定要你在旁边才肯配合。”
祁寒看向远处的房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就走吧,毕竟是配合警方办案。”
吴楠不置可否,只是在错身而过时,她以极快的速度吐出几个音节:“万事小心。”
祁寒一怔,但对方已经远远地甩开他向前走去,刚才那一瞬间的默契消失无踪。
看见他出现在视野中,齐叶这才放心下来:“祁先生,你真的可以一直留下来吗?”
“在询问结束前,我都会在这里。”
祁寒用难得温和的口吻说:“不用紧张,就像刚才江经理所说,你只需要说出自己看见的一切就行。”
彻底放心的齐叶用力拍了拍胸口,主动开口道:“我上到八楼来,刚想去办公室,却被人拦了下来——他们说里面有人在吵架,不让我进去捣乱。”
吴楠点头,接着询问:“江经理说你是在植物园工作,为什么当时会来到八楼?”
“我是想把她落下的手机送回去,这才来了八楼!”
齐叶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双手捧过来,证明自己并没有撒谎:“到办公室前,阿蔺助理其实还到过植物园,手机应该就是在那时不小心落下的。”
吴楠接过手机,粗略地看了看,便放进证物袋:“那在你到达八楼后,又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们拦着我,但我害怕阿蔺助理是因为落下的手机被骂,就趁他们没注意时,偷偷地混在人群中跑过去。”
齐叶实诚地解释,又拧着衣角:“但还没等我跑到办公室,就听见一阵特别大的响声,就像什么砸倒了一样。其他人都吓坏了,连忙撞开门冲进办公室。我也就跟着进去——”
她突然猛地停下来,攥着布料的手颤抖着绞紧:“然后、然后我就看见阿蔺助理倒在地上,身下有好大一滩血,一个面生的男人就站在她旁边!”
“你当时看见的是他吗?”
吴楠拿出段其盛的照片,后者急急地点头,身体颤得更加厉害:“就是这个人!我刚想尖叫,他却突然指着我,说我是杀人犯,还冲过来要抓我!当时我太害怕,想都没想就立刻逃跑。”
“可他说你才是杀人犯——”
“那是他在撒谎!他当时拿着锥子一样的东西,上面还有血——他一定是用锥子杀死了阿蔺助理!”
齐叶激动地大喊起来,唯一能露出的眼睛剧烈地抖着,泪水成串地涌出,把口罩浸得半湿:“我真的没杀人!那个人在撒谎、他在撒谎!”
眼看齐叶濒临崩溃,吴楠便立刻停下询问:“你不要着急!只要你说的是事实,警方也会很快找出真凶。既然情况都已经了解,现在我就把你送回去。”
她想要拉起齐叶,对方却像被烫着似的猛地躲开,又慌忙解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怎么能麻烦您。祁先生,您可以陪我走一段路吗?”
齐叶求助般地望向站在一旁的祁寒,吴楠有些为难,毕竟她没见过比祁寒还要任性的角色——无论是犯罪分子,还是眼睛里随时含着一汪水的娇气小姑娘,他都不会展现出任何温和。
“这个恐怕不——”
“当然可以。”
一直沉默不语的祁寒突然说,又抽出纸巾递给齐叶:“但我并不熟悉路,可能只能送你一小段距离。如果齐小姐不介意,那就一起走吧。”
齐叶欣喜地起身,颠颠地紧跟着祁寒离开。吴楠盯着他们的背影,还没摸透对方态度为什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江经理就推门而入。
“吴警官,这是你需要的监控录像。不过花圃内部并没有设置监控,所以我们只能拍到阿蔺进出的画面,但并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了什么。”
他把手中的移动硬盘递给吴楠,又说:“保安队也找到了段其盛的妻子,考虑到她很可能是共犯,所以我们也把她交给你们调查。”
吴楠有些惊讶:“没想到你能想到这一点,这可帮了我们的大忙。”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更应该感谢的还是祁寒先生,可是他提醒我要注意这件事。”
对方大度地礼让出这份功劳,经过这段短短的时间,他已经对祁寒佩服得五体投地:“多亏有他提供帮助,我们才能如此迅速地处理这种突发情况。”
吴楠不动声色地抿紧嘴唇,谨慎地开口:“江经理,介意我问一件事吗?祁先生是不是——”
“阿蔺!”
一声悲泣毫无预兆地响起,江经理一怔,接着狠狠拧紧眉:“是段秘书!明明再三强调这件事一定要瞒着她,这些人怎么还是让她过来了!”
怒气冲冲地说着,但转向吴楠时,他又瞬间掬起满脸的笑容问:“吴警官,我恐怕不能和你多说,如果有问题你可以问主管——”
“不用麻烦,而且我的问题也不重要。”
吴楠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她对被这种各种意外打断对话的情况已经麻木:“声源大概是在案发现场,最好还是去看看情况。”
段清果然就站在警戒线外,今天的她穿着一袭白色长裙,一头黑色长发整齐的垂在肩窝处,将肌肤得如同白瓷一般明净,甚至能看见其下泛蓝的经络。
而此刻她却掩着面庞,瘦削的肩膀轻轻颤着:“如果不是我,阿蔺就不会死——是我害了她。”
“她本来就是被雇来保护你的,这也算恪尽职守。而且凶手不是已经被抓住了?你也别伤心,身子坏了可就得不偿失。”
“可是——”
“你的眼睛可不是用来看这种场景的,况且如果到时候你昏倒了,不更是就枉费了她的牺牲吗?”
细声宽慰着她的男人身着铁灰的西装,系着一根格纹领带作搭配,领带夹是银制的,嵌着闪亮的钻石。
他的面容也十分端正,但一双眼睛却颇为轻浮地转动着,似乎没有值得他的目光多停留哪怕一秒的存在。
他抚着段清的肩,弯腰在她耳边说:“小段,干脆我把接下来的股东会也推了,现在就陪你去散散心,怎么样?”
“蒋董,我没事,千万不能耽误你的行程。”
段清软弱地按住胸膛,看见吴楠等人走来,她急忙上前追问:“吴警官!请问能让我进去吗?我想见见阿蔺。”
不等吴楠回答,江经理抢先一步呵斥:“段秘书!先不说案发现场不能让普通人进入,你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到时候万一受惊吓了怎么办?你这不是胡闹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管?更何况这件事还是因我而起。”
段清哽咽着,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孔更加苍白:“如果我能早点预料到,阿蔺也就不会出事——这都是我的错!”
听见这句话,吴楠一皱眉:“早点预料?段小姐,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段其盛是我的父亲,其实之前他就已经找过我好几次,但我以为那个人的目的只是钱,却没能想到他会残忍到这一步。”
段清不禁哽咽起来,单薄的身躯簌簌颤抖。旁人急忙涌上去安慰她,吴楠也立刻拿出纸巾,但看着这张清秀苍白的面孔,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却突然涌出:“段小姐,我们是不是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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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吴楠:狗子,你变了,你投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