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我。
这是秦遥对祁寒说的话。
接下来蒋旭和段清又说了些什么,祁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逐一扫视过在大厅中穿行的行人,目光最后越过人群,停在远处的疏散楼梯间。
“祁先生,你听清楚了吗?”
段清低声唤道,祁寒这才回过神:“抱歉,那明天我就能正式上岗,对吗?也不需要培训?”
她柔和地笑了笑:“不错。虽然到时候面临的事情可能有些杂乱,但你都不用担心,如果有任何疑问,随时问我就行。”
“总的来说,你只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尽量陪同小段,保证她不会受种种不稳定因素的威胁就够了,完全不用顾虑其他琐事。”
蒋旭总结道,便抬手看向腕表:“哎哟!没想到竟然都到了这个时间。祁先生,我这位东道主也没什么好款待你的,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干脆一起去吃顿便饭?”
祁寒没有立刻做出答复,蒋旭注意到他又盯着走廊,根本没有看向自己,眼神中腾起隐隐的不悦:“祁先生,可千万不要驳我的面子,让我给人落下一个招待不周话柄。”
虽然开玩笑一般的口吻,但话里话外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的强硬。好在这时段清上前一步,轻声提醒蒋旭:“蒋董,您在今晚还有一场饭局。”
“饭局?推了不就是!”
蒋旭恼火地一拧眉头,段清只好俯在他的耳侧,快而轻地说了些什么。后者这才恍然大悟,懊恼地一拍手。
“看我这记性,竟然自己亲手面子给丢了!祁先生,真是不赶巧,看来这顿饭的确只能往后推,干脆就定在后天,你看可以吗?”
祁寒顺势回答:“那我后天一定好好准备一番,可不能再让蒋董没了面子。”
“那就说定了!就算明天有天大的事,我也绝对不失约,一定好好给你接风洗尘一番!”
蒋旭主动和祁寒握手,又说了一番滴水不漏的套话,才在段清的陪同下匆匆走出大厅。
确认两人已经彻底离开,祁寒才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用力推开面前沉重的防火门。
这里大概只作为应急通道,平时很少有人往来,空气因为不流通而带上了淡淡的霉味,地面上也积攒着一层灰尘。
祁寒扫开扑到面前的灰尘,目光扫过脚下的水泥地面,很快就发现了几枚模糊的脚印,笔直地向前延伸,随着楼梯折返而上。
“秦检。”
祁寒试着喊道,但除了回音,就没有其他任何回复,就如同石子落入一口不见底的深井。没有其他选择,他只能沿着脚印上楼。
墙壁,扶手,台阶——和装修得精致典雅的主楼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无论是在哪一层,眼前的存在都没有丝毫改变。
但楼梯的确在不断向上延伸,似乎到一种无穷无尽的程度。祁寒一层层往上数,直到第十三个数字,他终于看见了秦遥。
检察官站在更上一层,身上是样式简单的衬衣长裤,略显浅淡的短发也随意垂着,几乎要遮挡住眼睛,无端地显出几分柔和。
“六分四十九秒——这一次你让我等太久了。”
对方的一双桃花眼向下瞥,仍带着高高在上的睨视姿态。祁寒说:“秦检,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遥却不回答,他把手揣进兜里,微微抬起头:“是不是有点眼熟?即使可能对于你不是第一次,但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类似的情况下发生。”
祁寒也仰头向上看,透过楼梯之间的狭窄缝隙,只有一片冰冷的白炽灯光浇筑进来,把一切都涂抹成同样的苍白。
记忆中也是相似的场景,在一片干瘪灰白色调中,检察官的存在是燃起唯一的热烈。
他轻声说:“的确是这样。”
“当时我真的很不愉快,但也不得不承认,你的确靠着那个小伎俩,最终成功地打乱我的步调。”
说完,秦遥便一步步拾阶而下,脚步声回响着,最后停在与他咫尺的距离:“有时候像是有勇无谋的莽夫,有时又像心机深沉的阴谋家,有时单纯,有时却又无比复杂。”
顿了顿,他放轻声音:“你了解我的一切,我却从没能看透你,这不公平。”
靠近看,检察官的确瘦了些,面庞依旧没什么血色,作为外套的风衣稍显宽大,让本就瘦削的他显得更单薄了些。
祁寒抬手想要触碰他,却在半途重重垂下,眼神也刻意地落向一边:“我送你回去。”
秦遥看向他:“送我回去?为什么?”
“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前几天才受伤,应该留在医院观察,或者继续休息——”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要问你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又是凭什么做这些事。”
祁寒一怔,而秦遥短暂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一双红棕色的眼睛中只余下尖锐。
“如果你还是刑警,我可以勉强认为这是同事之间的问候。如果是站在合作者的角度,这只不是维系关系的虚情假意。”
他沉沉地望着祁寒,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是我的朋友,这就是友谊的象征。如果是敌人,这就是心怀鬼胎。”
祁寒下意识退后一步,对方却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但你现在已经不再是警察,也就丢失了和我合作的基础,排除这两种角色,那你和我算得上朋友吗?”
“秦检——”
“不,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所以你又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难道我们只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秦检,请不要说了。”
“那就回答我,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些话!”
那一瞬间的脆弱消失无踪,检察官的尾音尖锐冷凝,把祁寒的胸膛刺得微微发麻。
他的嘴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让人喘不上气的寂静争先恐后地涌上,填塞住两人的空隙。
“抱歉,我无法做到。”
祁寒攥紧手,直接转身下楼。检察官任由他走远,只是从容地提高声调:“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这里等吗?”
祁寒顿住脚步,抬起头时,漆黑的瞳孔却猛地一颤——对方正撑住扶手,稍微一用力,就直接翻身踩上去。
“停下!”
对方却露出一抹笑,不仅不停,反而松开支撑着的手,利落地跳下来。
祁寒从身体深处狠狠地打了个颤,就连发梢都颤得像筛筛子。在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本能地冲上去。
明明是与自己差不多的成年人,落在臂弯中的重量却轻得惊人,必须用力收紧手,才能确信对方的确正被自己稳稳地横抱着。
没有鲜血,没有重蹈覆辙。
“反应还挺快。我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就像我知道你不会像那些人说的那样,轻易背叛自己的身份。”
秦遥得逞似的笑起来,但抬眼看清祁寒的表情时,却一怔:“你——”
检察官一变开始的游刃有余,慌忙抬起手,一遍遍地擦拭祁寒的脸颊。温热的水迹沾在手中,他才意识到这的确是泪水。
秦遥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人,只能手足无措地解释:“即使你没有接住我,这点高度我也不可能摔倒。当年上学的时候,我可是连四米高的围墙都能轻松翻过去。”
结果对方的泪水更加不受控,决堤一般地往外涌,豆大的泪珠断断续续地砸落,把那双眸子浸得湿漉漉的。
“怎么这么像个小孩——明明自己这么卑鄙,却不允许我耍小伎俩。”
秦遥干脆挣出祁寒的臂弯,捧着他的脸,很用力地吻上去:“我不会出事,不要哭了。”
周身的战栗随着这个略显青涩的吻平缓下来,祁寒这才胡乱擦去眼泪,闷闷地说:“我的确应该受停职的处分,和高局商量后,干脆就对外宣称是撤职,这样一来也就有了接近颜朔的机会。”
“果然是这样,所以我才无法理解你的决定。既然你会接近颜朔,也就一定知道自己究竟会面对什么。”
秦遥不禁皱眉:“与长风集团牵连的不仅是公检法,还有处于绝对核心的政治力量。在当年就能轻松捏造事实,那这九年的时间,又足够让他们能扩张到哪一步?你一定不会猜不到。”
祁寒没有做声,秦遥也不追问,只是用力环抱住胸膛:“对方如果想要解决你,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即使清楚这一点,你还是做出这种决定——那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不必多说,答案早已经呼之欲出。祁寒吐出一口气:“秦检,我从不会对你撒谎,你也应该还能记起我承诺过这样一句话,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我当然记得。”
“但我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本质。因为过往的一切,我在心理上有严重缺陷,甚至到要依靠药物程度——无法完全控制自己,也不能预测自己会做出什么行为。”
说出这番话时,祁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除了有些泛红的眼眶,仍是一副彻头彻尾的冷然模样,似乎在谈论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遥抿紧嘴唇:“这又如何?”
“因为我希望你能拥有幸福,能得到光明的未来。即使是再微小的可能,如果那会让你面临危险,我都不能让其存在。”
祁寒这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上检察官的脸颊:“你现在是我想要珍视的人。”
这个人平时的口吻总是一派淡漠,无论是戏谑或嘲笑,其中的情绪都如同投在水面上的镜像,真正触碰就会发现那只是虚无的影子。
明明一向理智到残酷的地步,现在却如此坦率地说出这番话,那双眼眸也不再是至始至终的空洞,满盛着正在全心全意凝视的存在。
秦遥看着他,眼神些许柔和下来,却又渐渐变冷:“光明的未来?那你觉得我应该有怎样的未来,才称得上是幸福?”
迟疑了一下,祁寒有些困扰地垂下眼帘:“我不知道,毕竟人是无法定义自己从未见过的存在——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想让你拥有最好的一切。”
“所以你才做出这个选择?即能帮助我达成目的后,又能彻底掐灭再见的可能。”
他点头,又向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墙壁:“以前是命运夺走了我的一切,但现在我已经失去了去拥有的权力。所以如果我需要履行承诺,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开。”
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坚定,却隐隐带着痛苦和悲哀,其中的沉重胜过任何压迫性的存在。
沉默了好一会,秦遥突然扬起一抹笑:“或许那个意外给了你一个错误的认识,先不说你把我看低到这个地步,这么一大通话下来,归根到底不就是你在害怕?”
祁寒摇头:“不是这样,我并没有看低你。”
“不是?我的确对你的经历一知半解,但独自做出选择,甚至自说自话地指挥我的未来,可不是什么让人眼泪汪汪的牺牲,而是个让人恼火的笑话。”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拽住祁寒的衣领:“我没时间和你浪费。既然你执意要把我推开,那就干脆让我来主导——听清楚,祁寒,我要你成为我的。”
检察官一字一顿地说着,眼神就如同涌动着的暗火,无比灼目炽热,又让人无比战栗。而这个人本身也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火,容不得任何含混。
祁寒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用尽全力,才能压抑住喉咙间滚动的音节:“秦检——”
他没来得及说完,秦遥就紧接着一用力,削薄的唇贴上他的耳廓:“如果不愿意,那就试着让我只能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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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秦遥:他真的在哭,等等,他竟然还算人类?可现在我要怎么办
作者:为什么我写的这么痛苦,因为我在写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