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厚厚的云团飘在空中挡住了月亮。
空荡荡的宝严寺里,四处鸦雀无声。
僧人早已歇下,白日里的香烛散尽了最后一丝余烬。
主殿的蒲团上跪着一个男人。
跪姿并不标准,可能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痹,他的屁股坐在了腿上借力。
他双目紧闭,双手合十立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保佑他平安回来,有命回来,其他都无所谓。”
这句话反反复复念了得有上千遍了,言智哲不知道漫天神明有没有听到,或者有没有听腻。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说,怎么做,怎么祈求才能疏解心中的惶惶不安。
今天傍晚开始,他莫名的心绪不宁,忍不住给童远舟发了一条信息没有任何回应。
他按耐不住扔下了店里的事情,走出门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最后来到了这里跪在蒲团上一遍遍的祈求神明保佑。
夜深了,寒风灌进了大殿,吹得言智哲脊背发凉,他双手撑着蒲团活动了好一会双脚,终于勉强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向临溪街7号。
“呜呜”
“呜呜”
鹤松最大的医院急诊科门前的路被闪烁的警灯照得透亮。
马路两旁的人忍不住驻足看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数不清的警车,跟在几辆救护车前堵满了整条马路。
救护车飞驰着开进了医院,担架车刚一落地被推着奔在了最前。
警车里下来了一大帮穿便装,穿警服辨不清身份的人。
大家紧绷着脸,表情严肃,疾步跟着进了急诊科。
急诊候诊区的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担架车一辆接一辆推进了最里的抢救室。
张云鹏站在抢救室外举着手机听着宋辉压着火气的安排。
“当地医院简单处理,我这边安排直升飞机过来转运,嫌疑人一起带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密道里那个伤得挺重,不知道能不能转运。”张云鹏陈述自己根据表面情况推测的判定。
密道里没来得及跑的人下半身血肉模糊,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若不是童远舟他们通报消息很细致,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人,怕是等找到时候多半已经死了。
“其他情况还好……”
“还好是怎么个还好?”宋辉的问话让张云鹏呼吸一滞,不知道是老领导怪他太乐观,还是只是疑惑。
“张云鹏,张云鹏在不在。”
护士推开抢救室的门大声叫着,宋辉听到话筒里传过来的身影,心脏停跳了半秒。
“我,我在。”
“里面有人叫你进去看看。”
“好好好。”
张云鹏电话都来不及挂,举着接通的手机跟着护士急匆匆走进了抢救室,其他人撑着脖子努力想要看清里面的情况,最终被缓缓合上的门挡住了视线。
“宋辉那老家伙没说安排飞机给我们接走?”他还没看清楚是谁叫他,声音先传了过来,他松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落下去了一点点。
小良趴在病床上,背上搭着东西,脑袋侧着枕在枕头上目光灼灼看看着他。
“问问他童远舟怎么样了。”宋辉听到老家伙三个字,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张云鹏“啊?”了一声,小良嫌弃地看着亮着的屏幕。
“宋辉是吧?电话给我,我跟他说。”
张云鹏把电话刚贴到小良耳朵边上,宋辉赶紧汇报安排,小良满意的“嗯”了一声。
“左卓,大奇鲁被我和老童一人放了一枪,提前抓走控制住没事。”
“我和老童找到了他们提前挖好的地道,普谷启动了炸弹正要跑被老童抓到了。”
“老童为了减轻伤亡,把炸弹踢进了密道关上了门。”
“密道那头有人没爬出来被炸了。”
“应该是宋河。”
“普谷应该伤势较轻,老童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宋河不好说,看他造化了。”
小良淡定说完,张云鹏眼睛一睁,这人刚才不是晕过去了吗,怎么好像他才是晕过去的那一个,这知道的比他还多。
“童远舟要是一时半会没醒,你就自己安排,飞机应该很快就到。”
宋辉说完放心的挂了电话。
**
言智哲手腕上搭着外套,随着人流顶着火辣辣的日头进了宝严寺。
走进正殿,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对着功德箱的缝隙投了进去。
信封进去了五分之一卡住了,他捏着信封又是压又是挤终于给塞了进去。
他转身迎着旁人诧异的目光走出了正殿。
今天是降温后的极具升温,天气暖和了很多,暖到穿着外套出门走几步就出了一身汗。
心中又是燥意又是冷意。
童远舟一直没有回消息,他在家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只能回到店里靠看人来人往的游人打发心中的焦急。
*
南江第一人民医院的高级病房里,张云鹏的手刚搭上童远舟的衣领子,他倏地睁开了眼。
站在旁边的众人又惊又喜。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童远舟的眼神打断。
他低头瞟着张云鹏还放在自己脖子处的双手:“你是要干嘛?准备掐死我?”
“不,我给你换病号服,你这衣服太脏了。”
童远舟没有松手,而是左右转了下头:“我们回南江了?”
“嫌疑人呢?”
“全部带回来了,沈河伤势很重,但是应该死不了。”
“其他人都醒了,除了你。”
童远舟打了个哈欠,松开了手:“我伤哪了?”
说几句话的功夫,他浑身上下感受了一遍,觉得自己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双腿皮肤灼伤,割伤,轻微骨裂。”
炸弹爆炸冲开了地道金属门,震塌了屋子,乱飞的东西砸到了骨头,割伤了皮肤,引起的火苗灼伤了童远舟的皮肤。
看起来血淋淋,实际在童远舟曾经的受伤记录里,不值得一提。
“哦”对于这个答案童远舟一点情绪没有,转眼间另一个疑惑冒了出来。
“我怎么睡了这么几天?难道我太累?不应该啊?”童远舟想要找理由说服自己,左思右想都觉得怪怪的。
“嘿嘿。”张云鹏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鹤松那边怕你太疼,或者转运过程中你疼痛加剧不好处理,就给你用了点镇静药物……”
“嘿嘿嘿,可能效果太好。”
张云鹏不知道缘由,只能自己推断。
“哦~~~有的镇静类药物,我可能有点过敏?不知道怎么说,不重要。”
童远舟语气轻飘飘,张云鹏瞪大了双眼,过敏?那不是很容易死人?
不过童远舟没有在意这些小事情,转头说起了案情。
“他们的炸药是土制的。”
童远舟询问说出了笃定的意思。
“对啊,所以说咱们命大呢。”小良慢悠悠的走进病房搭上了话。
炸弹设计的很缜密,但是核心材料不行,全部源于鞭炮里提取。
得亏鹤松那片对火药管理严苛,他们有地方弄化学违禁品,没门路找□□,否则别说这,当初贾厝的公安局就得夷为平地。
“咱们运气不错。”童远舟说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什么。
谁都没有想到,追查了这么久的案子以这种方式结局。
“我们运气一直不错,否则不会现在还站在这里。”
小良不太认同童远舟的低落,毕竟这些年的战斗,直面生死只是一瞬间。
“大奇鲁想杀了咱们,也多亏他让我们有机会速战速决。”
“要通知那谁不?”小良突兀一问,大家还没琢磨明白,童远舟轻轻摇了摇头。
“我一会给他发个消息就行,给我找医生来,我要死不了,我就要赶紧开始工作。”
“腿伤了是吧,给我弄个轮椅,赶紧的……”
童远舟坐着轮椅滑进左卓的病房时,左卓的腿吊在半空,左手被铐在床框上,半躺着看见进来的人立刻坐直了身体。
“你还活着?”
“很失望是不是,你都能活,我凭啥不能。”
“说吧,咱们早点完事,你也少在看守所受罪,等你养好了身体就可以直接进监狱了。”
“进了监狱,那日子就舒坦了……”
童远的安慰听起来很地狱,左卓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终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特别是你这样的聪明人。”
左卓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们能查到我,也费了不少力气吧。”
“我的确利用自己手里的资源给沈河弄了一些不太好弄的原材料,但是这并不违法,你可以说我违规,不能说我违法。”
“至于其他的事情,我没有参与。”
“泄露患者信息,安排人人肉运输,你没参与?”童远舟冷笑一声。
“我参与了帮他们找人帮忙捎带,但是捎带的东西,除了我自己给他弄的管控物质,其他的我都没过手过。”
“我也没有从中拿过一分钱好处,你们大可以查。”
站在病房外看审讯直播的众人抿紧了嘴唇,左卓的确很聪明,他说的不能定罪的地方,的确也是警方侦破中的难点。
难以坐实完整证据链指证他参与贩毒。
他知晓,知情是警方推断,是否有直接过手的证据才是他量刑的核心。
“要说这些事里,我最重的也就是虚开发票了吧。”
“你们要是非说我协助洗钱,也说得过去,不过这钱是白是黑都没洗进我的口袋。”
童远舟进入病房不到十分钟,左卓已经把自己的罪行分析得明明白白。
“我说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呢,你很聪明可以把自己从最重的刑罚里摘干净,有句不恰当的话叫什么来着……”
童远舟装作思考般用右手食指轻轻敲打太阳穴。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左卓双唇亲启。
童远舟右手食指一指左卓:“我想说的没想起来,不过你说这个好像也不错。”
“所以,沈河现在还昏迷不醒,你赶在他之前开口说不定就是立功。”
“回头再找个律师给自己辨一辨,怎么判没准哈。”
“承你吉言。”左卓嘴角一挑,脸上笑了笑,眼睛里却是如死水般的平静。
“你们都查到了哪些?我也想知道我说的能不能算立功,说了半天都是你们查到的,我这不是白费口舌。”
左卓说完,又冷笑了一声。
“算了,我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我和沈河怎么认识的,你们肯定也查到了。”
“我和他是大学同学,当初关系不错,他也是个厉害的人物,毕业后时不时还有联系,但是再次见面是他在国外毕业后工作的时候,他邀约我出国旅行。”
“他和当时的男朋友,不应该叫男朋友,说炮友更合适。”
“埃尔德。”童远舟说出的名字让左卓怔愣了刹那,旋即点了点头。
“你们是有点本事,连死在那些地方的人都能查到。”
埃尔德和沈河并非单纯同事关系,两个人很早就认识,发展出了□□关系,埃尔德很崇拜迷恋沈河,后来也是找了公司里其他人推荐,沈河才得以入职。
沈河确实足够优秀,但是在那样一个国家,他一个毫无背景靠山的人想要进入龙头企业很难。
他入职后立刻被派驻到了本格达,和埃尔德开始了世外桃源的生活。
“我在前单位受挫,沈河邀请我一起做点事情,其实之前也邀请过我,但是我不敢也犹豫。”
“后来一个人了,事业也不顺,骨伤医院给了我很大的便利,但是我这个人胆子小不太敢贪,私立医院的福利待遇还是要差些,所以后来就被拖下了水。”
“我和沈河之间的金钱除了帮他买原料,设备,据实结算,其他的好处我都没要。”
“他的研发成果还没能推广,没钱,第二个我也暂时不太敢拿。”
左卓有自己的打算,他把未来压了一半在沈河身上,如果沈河真的干起来了,他就辞职跟沈河出国找个僻静安全的地方慢慢享受荣华。
如果沈河失败了或者被抓了,他没有获利,罪责会轻很多。
“你们就这么几个人?”童远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左卓自嘲的笑了笑:“很意外是不是?很草台班子是不是?”
“我要说我也是这跑来鹤松才知道,你们信吗?”
“我要是早知道就这么几个人,我打死都不会和沈何干,就这么几个人,还有好几个听不明白汉话的,然后做事冲动,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能成什么事啊!”
左卓抬起右手狠狠敲着自己的额头,被警方抓捕的这段日子里,他的情绪第一次变得激动,声音越来越大,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气愤。
“沈河遇到的男人都是对他死心塌地的,埃尔德死都要保护他让他走。”
“后来又认识一个普谷,虽然汉话说不利索,但是对他忠心耿耿,不过时也命也。”
“时也命也说的是人生平常事,至少不是违法的事。”
“违法乱纪的所有结局都一样,谈不上时也命也,早早晚晚都一样。”
童远舟纠正了左卓的感慨,转动轮椅滑出了病房。
门口一帮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屏幕里的人来到了面前。
“沈河可以询问后,你们自己安排,这么多证据摆在面上了,一次不够就两次,你们总能问完。”
“贺猜和大奇鲁,安排骨龄测试,他们的实际年龄可能远超户籍登记的年龄。”
“其他的你们就看着办吧,我也要休息一下了,有些累。”
童远舟说完,自己滑着轮椅往前走,张云鹏看他走的方向并非病房正想上前被小良拽住了胳膊。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让他好好休息,我们好好工作就好。”
轮椅滑出了南江医院的大门,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暖洋洋。
今天是最后一天升温,天气预报今夜又大风,明天开始气温逐步下降,冬天就要来了。
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滑开了门,言智哲抱着毛毯迎着走了过来,把毛毯轻轻搭在了他的身上。
“你怎么来了?”
“宋叔叔告诉我的,说你在这里住院,叫我不要来打扰你。”
童远舟仓促的发了两条消息就投入了工作。
言智哲忍不住询问了宋辉,宋辉倒是没有隐瞒童远舟受伤的消息,只说还能工作。
不能打扰,但是不代表不能等候。
“我就在路边等着你,你出来就能看到。”
“这不算打扰吧。”
童远舟笑着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了言智哲的右手:“我们回家。”
最后一抹残阳照射在黑色的车身上,反射出来暖金色的光弧,在喧嚣的马路上留下了长长的影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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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不动了,等有空了发个福利番外把一些人的结局交代一下。
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