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厂房周围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 陈聿怀穿上一次性手套,穿上鞋套,撩起警戒线, 弯腰随着蒋徵一同进入昨晚的案发现场。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踏板行进,沿路的地上摆着不少物证标识牌,还有两处尸体固定线。厂房一共有三层平台,几乎摆满了这样的足迹踏板, 可想而知昨晚的情况有多混乱。
“当时最后一个看见阿K的特警说,他就是从这个窗口跳下去的。”蒋徵扒着窗沿往下看。
只是当时见过阿K的人并不多,那名特警还是在案情会上看到了阿K的模拟画像才认出来的。
陈聿怀走到蒋徵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窗框上的铁锈早已经斑驳剥落了,边缘还沾着被雨水浸湿的痕迹, 目测高度约莫有十来米。
这间厂房构造比较特殊,墙外有几处坍塌的墙体, 还有支棱出来的钢筋, 只要身体足够灵活,从房顶翻越下去并安全着陆,完全有可能实现。
陈聿怀抬眼望去, 厂房外林立着一排排整齐的彩钢房, 更远处则延伸出去一片迷宫般的城中村——这可能是这座城市最善于藏污纳垢的地方。
昨晚的暴雨几乎抹去了阿K逃亡时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的目光随着远处丛生的杂草轻轻移动, 那晚所目睹的一切在脑海里犹如电影胶片一般一帧一帧清晰又快速地闪过。
突然有那么一帧的画面劈开了眼前的迷雾,陈聿怀扣在窗沿的左手猛地一用力, 小臂肌肉便倏然紧绷成一条凌厉的线, 他用脚尖巧妙地一借力,身体便整个腾空而起。
“喂!”蒋徵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抓住他。
却见陈聿怀纵身一跳,灵巧得像头岩羊,宽松的衣摆随着动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指尖和靴底精准地攀上每一个抓点,三两下便轻巧落地。
陈聿怀摘掉被划烂的医用手套,踩了踩脚底已经翘起来的尖锐石砖,仰头看向蒋徵:“阿K身上一定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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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手腕被我踢断了,”陈聿怀径直朝那排彩钢房的方向走去,草丛里残留的雨水很快就洇湿了他的裤脚和作训靴,“我刚才试验了一下,那堵墙无论是抓点的位置还是墙体的高度,除非阿K会飞,不然是不可能单手辅助跳下去,更何况使用的还是非惯用手。”
陈聿怀:“当时厂房周围全都是我们的人,他也不可能带着伤去寻找其他的出口,所以我敢断定,就是这个路线。”
杂草旺盛的生命力顶碎了园区内的混凝土地砖,在盛夏的酷暑中依旧是郁郁葱葱。
“这里。”陈聿怀拨开足有半人高的茂盛草丛,果然,有一块被人踩踏过痕迹。
他半蹲下来,将那块倒伏下去的杂草连根拔起,尚且湿润松动的泥土便随之带出。
他顺着倒伏的方向深挖下去,很快,被雨水和土壤稀释后依旧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只绿头蝇更是闻着味儿就迎上来了。
大雨可以冲刷掉人造物上的痕迹,却无法掩盖渗入泥土里的血。
“看来还伤得不轻,”蒋徵粗算了下出血量,得出结论,“很可能还没有跑太远,外面他的通缉令已经满天飞了,躲在城中村反倒是最安全的。”
面前的排彩钢房统一写上了大大的拆字,但红色的油漆早已经褪了颜色,这么多年过去,依旧矗立在这里任凭风吹日晒。
太久没有人来过了,两人的呼吸声都显得十分突兀。
蒋徵四下环顾:“这里之前应该是化工业园职工的宿舍区。”
“嗯。”陈聿怀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尾音还拐了个弯儿:“嗯?”
“怎么了?”蒋徵循声走过去。
陈聿怀蹲在墙角捣鼓着什么,近了一看才知道,是两只烟头。
烟灰洒了一片,烟头皱皱巴巴地被摁灭在地上,留下两点烧黑的印记。
陈聿怀指尖分别捻起烟头烧焦的烟丝,凑到鼻尖轻嗅了嗅。
还残存了些余温。
蒋徵看到他的瞳孔略微缩小,右手马上就摸向了自己腰间的配枪。
陈聿怀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也将匕首反握在了手中。
烟头的位置在间彩钢房的门口,从这个视角看过去,恰好就能利用视线盲区看到他跳下来的那扇窗户。
“有人在监视我们。”陈聿怀低声道。
蒋徵利落地打开保险,沉声问:“目测有几个?”
“应该只有一个,离开有一会儿了,而且烟草里混有大/麻,”陈聿怀紧了紧抓着匕首的手,“可能是阿K的马仔。
“左右包抄,”蒋徵侧身贴上冰冷的铁皮墙,枪口抬起,“你左我右,别让他跑了。”
话音刚落,空旷的彩钢房某处传来一阵十分细微的沙沙声,只是那声音被风过树叶的簌簌声掩过,很难辨认方向。
蒋徵下令:“就现在!”
陈聿怀神色一凛,矮下身来,利用墙根当做掩体潜行,刀刃在手中亮出寒光。
霎时间,一抹黑影从他余光中一闪而过。
三点钟方向,大约三米的距离……陈聿怀调转目标,步步紧跟。
那人忽隐忽现,显然是十分熟悉地形,一路跑到了彩钢房与城中村的交界处。
陈聿怀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是在引着他跑。
他脚步慢了下来,果然,对方也跟着慢了下来。
陈聿怀眯起眼睛,拇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划过刀背,目光森冷。
四下一片寂静,连蒋徵都越走越远。
忽然,他的耳尖敏锐地动了动。
电光石火之间,那黑影从右侧飞扑过来,陈聿怀侧身避过逼近他脖颈的弹簧刀,左手格挡,右手擒拿,转眼便将那马仔抱头锁喉,弹簧刀直接飞了出去。
陈聿怀冷声道:“你是故意的?”
马仔挣脱不开,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浑浊的眼睛凸出,龇着一口已经被腐蚀的牙叫喊:“阿K……阿K……”
陈聿怀皱眉,手上的力道稍稍放开了些。
空气骤然涌入,马仔大口喘息,胸腔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响。
他瞪着陈聿怀:“明天午夜,江台口岸,东港码头,阿K要见你。”
“见我?”陈聿怀拽着他的领口,刀尖霍然逼向他的眼球,“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谁承想,马仔猛然抓住他的手腕,狠命咬了一口,随后咚的一声用头撞向陈聿怀。
陈聿怀甚至还来不及收手,刀尖就已经扎进了他的眼眶,
他下意识放开匕首,耳边就传来一声极凄厉的惨叫,惊得他的手都有些颤抖。
马仔捂着右眼,趁着陈聿怀眼前发黑的几秒,往后退出去几步,然后转身没命似的逃了。
这时候蒋徵也赶了过来,看到陈聿怀脚下一地的鲜血,飞身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你受伤了?!怎么不叫我!”
陈聿怀倒抽一口冷气,回看蒋徵的眼神都有点发木,两三秒后,才指着马仔消失的方向,大喊:“跑了!他跑了!”
“你在这儿不要动,我去追!”蒋徵侧举起枪,话音未落,人已经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却在这时候,从相反的方向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声波被空旷的房子无限放大,如骤然炸响的雷鸣,四周的铁皮都在跟着震颤。
那声音一次强过一次,好似屠夫的磨刀声,而待宰的猎物,是他们。
一台黑色的摩托车从身后疾驰而出,陈聿怀回头,那车灯晃得他眼前一黑,马仔再次攥紧了油门,朝着他直冲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陈聿怀往旁边扑过去,摩托车惊险地擦过他的靴底,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他抱头滚了两遭才单膝跪,堪堪稳住身形,仰头怒喝:“蒋徵!!”
砰!
不远处一声枪响,紧接着就是轮胎擦过地面时滋啦的声音。
马仔咒骂一声:“艹你妈!”
随即又是拧动油门时发动机的咆哮。
陈聿怀不再犹豫,飞身爬起,拔腿就往开阔地飞奔。
摩托车自身后逼近,引擎声化作死神追随他的脚步声,陈聿怀都快要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了。
他不能死,他只有这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在这里。
跑出暗巷的一刹那,一个巨大的黑影在他前停下,车门弹开,里头的人大喝:“上车!!”
是蒋徵!!
陈聿怀紧缩的瞳孔在这一秒骤然放大,他几乎是翻滚着跳进副驾驶,车门一关,摩托车就紧擦着车身急驰而过。
蒋徵把油门踩到了底,左手突然一打方向盘,车轮在地面上擦得火星飞溅,右手顺势就配枪扔给陈聿怀。
陈聿怀的心跳都还没有平复下来,凌空接住枪柄,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抬手就是两枪。
不知道是那马仔瞎了一只眼还是故意的蛇形走位,摩托车左摇右晃,陈聿怀虎口被震得发麻,却也只打爆了车尾灯。
凌厉的气流刀子似的迎面打过来,陈聿怀身上的短袖被冷风灌满,短发也在风中狂乱地飞舞,他的耳畔只剩下了疾风的呼啸声。
视线里的路人越来越多,有人吓得尖叫,有人逃跑,还有些不要命的停下来拿出手机拍摄。
蒋徵摸出磁吸警灯,贴上车顶。
高频的警笛声霎时响彻在城中村的上空,像某种短促而响亮的嘶吼,蒋徵抓起扩音器贴在嘴边:“无关人员马上撤离!不要拥挤!这是警方的通告!”
“前面的摩托车,立刻靠边停下!!”
陈聿怀朝天鸣了一枪,子弹恰好打断了纵横交错在两栋楼间的晾衣绳,衣裳、床单甚至内衣内裤哗啦啦地从天而降,随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叫骂:“老娘刚洗的!!”
在这样拥挤的地段,摩托车显然要比越野车灵活得多,两车距离逐渐拉远,马仔回头朝他们挑衅似的啐了口唾沫。
“艹!”蒋徵猛地一打方向盘,牧马人一个急转,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里。
不知跑过多少弯弯绕绕,更数不清楚撞飞了多少自行车和霓虹招牌,蒋徵再次加重油门,牧马人冲出城中村,摩托车几乎也在同时刻冲了出来,被截了个措手不及。
马仔脸色一变,车头迅速调转,蒋徵紧紧撵上。
两车咬得很紧,陈聿怀瞄准马仔的肩膀来了一枪,砰!鲜血飞溅,马仔的车左右晃得厉害。
蒋徵的声线被电流和呼啸的风撕扯扭曲:“现在停下还能算你主动自首,否则按照暴力拒捕,下一枪可就不只是打在肩膀上了!”
两处致命伤的血挥洒在风中,摩托车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蒋徵准备最后一次超车将嫌疑人彻底截停下来时,两人的注意力全然钉在了马仔身上,忽视了后视镜中,一辆黑色的SUV霍然逼近,那速度快到近乎失控,竟然抢先一步撞向了摩托车。
!!
千钧一发之际,蒋徵猛踩下刹车,前轮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垂死般的尖啸,才堪堪横停在了撞上前车的边缘。
摩托车的油箱被生生撞变了形,方向瞬间失控,直朝防护栏冲了出去。
车轮在本就烤得近乎融化的马路上擦出火星,瞬间引燃泄露出来的汽油。
那火舌得了天然的助燃剂,迅速腾起,连人带车一同包裹在火场里。
摩托车彻底失了控,硬是撞断护栏,一整个翻了过去——
陈聿怀看到那腾起的火光让太阳都暗了一瞬,爆炸声刺激着他的耳膜,变成了剧烈的嗡鸣。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挡风玻璃上,一滴,两滴,密密麻麻模糊了视线。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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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让我想到了画风逐渐潦草的那匹马(大家应该都看过那张梗图吧,理想是精美绝伦的艺术,最后成品是幼儿园抽象派大作……)jj真的不考虑出一个在作话里发图片的功能吗?
预告:明天会再连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