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怀刚站到四合院门口的时候, 就听到了里面富贵儿的叫声。
他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随身携带的匕首,左手滑开了密码锁。
滴滴几声响过后,陈聿怀侧身推开门, 比看清人更早到来的是一声脆生生的:“哥?你回来啦?”
陈聿怀迅速又把握着的刀的手反手藏在了身后:“晏晏?”
“汪汪汪!”富贵儿连蹦带跳地就朝他身上扑过来了,蹭了他一裤腿的口水。
“小陈哥?”魏晏晏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
陈聿怀不动声色地撩开衣摆,又把匕首插回皮制的刀套里,伸手摸了摸狗头, 以视这么些天没回来看它的安抚,可富贵儿狗鼻子灵敏得很,似乎是嗅出了匕首上残留的血腥味儿, 围着他上上下下嗅了好半天。
他原本还想问她这个点儿在这里做什么,看到了她手里拎着一袋还没拆封的磨牙棒, 反应过来,魏晏晏对这个家可远比他熟悉多了, 自己也是多余问这么一句。
“这么晚了, 不回家休息吗?”陈聿怀娴熟地输入密码,又推开了正房的大门,后院落地窗没有关很严实, 前天暴雨, 洒进来不少雨水, 倒是把他前些天搬到窗边的几盆花浇得开了花,满屋飘着淡淡的幽香, 不像他第一晚到这个家时那么没人味儿了。
“我睡不着, 本来就是想一个人出来溜达溜达,一转眼就溜达到这儿来了,又想着我哥工作忙,这个点儿能在家的时候都很少, 富贵儿肯定又是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就进来看看它……那个,小陈哥,麻烦你来帮我一把。”
陈聿怀回过头,看到魏晏晏的轮椅卡在了回廊的台阶下,动弹不得。
她的腿上常年搭着一张薄毯,只露出底下一小截脚腕,因为自小就是下肢瘫痪,肌肉已经明显萎缩了,瘦弱到几乎可以看见骨头的形状,实在难看。
与她原本十分漂亮英气的脸庞相比,实在难看。
“抱歉。”说出这两个字时,陈聿怀潜意识里是不敢直视她的,他走过去,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很轻而易举地就将人给抱了起来。
“为什么要道歉?”魏晏晏搂着他的脖子,就像她很小的时候一样,只要窝在哥哥的怀里就会觉得安心。
“因为……”陈聿怀喉结轻轻滚动,“……因为很多很多事情。”
“把我放到沙发上就好,”魏晏晏笑了,她被妥帖地安置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陈聿怀给她拿来靠枕,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薄毯。
魏晏晏望着他,眼睛亮亮的:“小陈哥,你可能还不知道,我这双腿啊,生下来就是这样,我早就习惯啦,你不用觉得我可怜什么的,我从来没拿自己的病当回事儿过,当然,有时候也的确会给身边人添不少麻烦。”
“不麻烦,都是举手之劳。”陈聿怀摇头道。
“富贵儿,过来。”魏晏晏拍了拍手,大狗立刻窜进屋里,乖乖地趴在了她脚边上,悠闲地晃悠着尾巴。
从进了医院就没再吃过东西,陈聿怀饿得有些胃痉挛,转身钻进了厨房里。
魏晏晏从靠枕底下摸出电视遥控器,便看到了沙发扶手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衣裳——看这廉价的材质和地摊儿款式就知道肯定不是她哥会穿的,但又莫名的眼熟。
她本就聪明,脑子很快,看到陈聿怀熟稔地打开冰箱的背影心下便有了疑影。
“我哥今晚又不回来了吗?”魏晏晏道。
“今天有个紧急会议,晚点儿会回来。”陈聿怀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目光扫过满满当当的食材,和侧边罗列整齐的镇静剂——只可惜他并不会做饭,这些食材也都是蒋徵自己准备的。
“哦,那我等他回来再走吧,正好还可以陪你聊聊天。”魏晏晏打开电视,里头正在重放地方台的晚间新闻。
陈聿怀埋头搜罗了半天,才从角落里搜罗出一袋速冻饺子,起锅烧水,很快水就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冒泡。
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盒果汁,笑道:“到底是我陪你还是你陪我?”
没想到魏晏晏竟然颇为认真地看着他说:“当然是我陪你咯,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几次见到你,我总觉得小陈哥你肯定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想开点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有这么明显?”陈聿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当然,我将来可是要做老师的人,心理学是必修课!”魏晏晏拍拍胸脯道。
可她自知自己是撒了谎的,这个谎言对于作为警察的陈聿怀来说甚至算得上是拙略的。
好在,陈聿怀并没有拆穿她。
可除此之外,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第一次见到陈聿怀就从未觉得陌生,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能隐隐察觉到他最真实的情绪。
尽管在外人看来,他掩饰得堪称完美。
“今日,为期三天的中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华北赛区在江台化工大学圆满落下帷幕,参赛者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人,本市共计晋级选手五十二名,其中,来自江台师范大学附属第一中学高二三班的许暄,以全华北赛区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晋级全国总决赛,第二名是来自……”
“许暄?”冷不丁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魏晏晏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电视上。
画面切到了颁奖典礼,容貌清俊的少年站在台上,面对台下众多师生和大大小小的媒体,依旧是落落大方,丝毫不怯场。
“你认识他?这是你们学校的学生?”陈聿怀问,也给自己开了一盒果汁。
“嗯,”魏晏晏点头,“他是我在师范附中带教的时候负责的其中一个班的同学,也是何欢的学生,”魏晏晏看着那张镜头下光鲜亮丽的脸,大概是因为想到了何欢,一时有些出神,“这孩子很聪明——不对,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天才,所以我当时负责几百名学生里,我对他印象也是最深的,但我却……不是很喜欢他。”
“为什么?”陈聿怀挨着她坐了下来。
“唔……其实具体的很难说……”魏晏晏咬着饮料吸管说:“刚开始和他接触的时候,我也很惊讶这世上竟然有这么优秀的高中生,我见过很多青春期的孩子,也有性格很成熟的,但到底人生阅历摆在那里,总是超不过生理年龄本身带来的局限性的,可许暄却完美得不像个活生生的人,更不像个孩子,小陈哥你知道的,一个人挑不出缺点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电视里的许暄正在发表获奖感言,声音清朗,发言稿是一早就准备好的,显然这个奖项对于他来说,也一早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最后,我还想特别感谢我的指导老师之一,何欢女士……”
魏晏晏倏然捏紧了手中的果汁。
“……遗憾的是,何老师因为一些意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尽管相识并不长,可何老师一名值得我们所爱戴和尊敬的优秀教师,她本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说到这里,许暄的声音竟然带了些微妙的哭腔,连带着底下的师生都被他带动了情绪,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相机的咔嚓声不断。
少顷,他抬起右手一按,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然后继续道:“但我想,此时此刻,她的灵魂一定已经得到了安息,或许正在某个角落里,看到我以及各位同学在全国最高、最神圣的化学竞技场上相互角逐,看到登上领奖台的我们,她一定会非常欣慰……”
“搁这儿念悼词呢?”魏晏晏听得不舒服,一把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换台键,许暄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夜间狗血肥皂剧婆媳吵架的声音。
这时,院门再次传来推门的声音,蒋徵拎着手里打包回来大大小小的塑料袋,看到正房的门是虚掩上的,边踢开门边低头换鞋道:“饺子别煮了,我给你带了糖醋排——”
肥皂剧里主妇尖声指责自己成天不着家的丈夫:“你还知道回来啊你!又跑哪儿鬼混去了?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了?!”
蒋徵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一抬头就对上两人一狗六道目光,换鞋的动作都顿住了。
刚想张嘴问魏晏晏怎么在这里,但下一秒他怂了怂鼻子,闻到了一股不妙的味道——
然后二人一狗各自叼着嘴里的东西,目光跟随着急匆匆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的蒋徵径直穿过客厅奔向厨房。
蒋徵关掉燃气时,铁锅都快要被烧穿了,再晚回来一会儿,客厅里的俩人怕不是一氧化碳中毒都是小事儿了。
他没好气地拎着黢黑的锅底走出来,看着陈聿怀,那个脸色比锅底好不了多少:“以后,没有我在,你不许进厨房,要是真的想吃什么,你跟我说,明白?”
“嗯嗯嗯……!”陈聿怀一惊,叼着吸管儿忙不迭地直点头。
时间马上临近午夜,蒋徵给师母打了个电话,又给魏晏晏叫了辆车送她直接回老师家。
“到了会有师母在小区门口接你,车牌号我也已经发给她了。”把她抱进后座时,蒋徵还不忘嘱咐了一遍:“最近你就先不要过来了,而且告诉过你多少遍,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怎么就是不听呢?”
魏晏晏扒着门框,死活不肯关门:“以前都是你亲自开车送我回去的!”
“今天情况特殊,”蒋徵想把她推进去,又怕伤到她,故作气恼道:“不许任性!”
魏晏晏瘪起嘴,不高兴了。
陈聿怀轻轻拍了拍她死死抓在门框上的手道:“过段时间你哥会亲自去看你,乖,早点回去吧,你家里人也该担心你了。”
魏晏晏立刻停止了闹腾:“真的吗?什么时候?”
陈聿怀笃定道:“半个月以后。”
“嗯?”蒋徵转脸看他,一脸的: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等送走了魏晏晏,屋里就只剩下了蒋徵和陈聿怀。
蒋徵把带回来的饭菜热了热,排骨的酸甜香味儿扑鼻,但因为两只手心里还贴着纱布,在厨房忙活总是不得力,等把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陈聿怀也已经把落地窗前的水渍和被打落一地的花瓣和树叶打扫干净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蒋徵夹了一筷子小油菜塞进嘴里:“为什么要跟她做出不现实的约定?晏晏是会当真的,她从小就最讨厌别人骗她。”
“我怎么可能会骗她,”陈聿怀理所应当道,“半个月后是你的阴历生日,就算你自己忘了,你老师他们肯定都得给你办一桌。”
蒋徵一愣,他还真是把这事忘干净了,以他的大脑,他能记住嫌疑人每次的开庭时间,都记不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好歹在你家生活过三年,哪次你生日叔叔阿姨不是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忙活了,我想记不住都难,”陈聿怀咬了咬筷子说,“所以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哄魏晏晏走,因为毒瘾?”
餐桌上的吊灯打下来的光,在蒋徵高挺的眉骨下投下一片棱角分明的阴影,他淡淡道:“我身上的毒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卧室里的那些东西更不能让她看到,这样只会吓到她,也会惊动我师母和老师。”
“这些事,我还不希望让除你我之外的人知道,哪怕是晏晏。”
陈聿怀想到了那几个夜晚,蒋徵怕自己在睡梦中发作,叫他给他绑上约束带,又拷上手铐,陈聿怀在他床边打了地铺,那手铐便一侧拷着蒋徵,一侧拷着他。
有一天他真的在半夜毒瘾发作了,浑身发抖着说好冷、好冷,陈聿怀把衣柜里所有的铺盖都给他盖上,热得他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却还是抖得厉害。
陈聿怀看着他被约束带生生勒出的血痕越来越深,流出的血越来越多,染红了床单,卧室里全都是药味和血腥味——再这样硬撑下去,就算是铁人都可能真的会出人命,最后他不得不给蒋徵打了一针美/沙/酮,又坐在床边,学着从前蒋文秀的样子,把他抱进自己怀里安抚。
两人的肌肤紧密无间地相贴在一块儿,是滚烫的,夏夜的空气沉闷而燥热,让两人身上都闷出了粘腻的汗水。
陈聿怀一下下沿着他的脊背往下顺,又用力揉着他发僵的后脖颈,自言自语般低声念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蒋徵蜷缩着,头枕在陈聿怀的胸口上,清晰地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撞击进他的耳膜——
噗通、噗通、噗通……
后来,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原本混乱无章的心跳,渐渐和上了陈聿怀呼吸的节奏。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蒋徵才终于合上了眼,呼吸变得均匀。
陈聿怀就这么抱着他,抵着他的头顶睡着。
别说是魏晏晏了,就是陈聿怀自己看到了都很难再保持镇定,他守着他的时候,心里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只要能让面前的人不再那么痛苦,哪怕只是好受一点点,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他们也给你下了丧尸药,”蒋徵挑了一块儿没那么油腻的排骨放到陈聿怀碗里,“但我让医生给你做过毒检,血检尿检和毛发检验都没查出来,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有什么症状么?”
“没有,”陈聿怀摇头道,“可能是计量控制得很好,残留在我体内的药量很少,要么就是已经代谢出去了,所以只有在地下室里发作了一回,后面就没再有过毒瘾的症状。”
“那就好。”如今丧尸药的厉害,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至于后来的事他记不记得,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人还好好地在他身边,这就足够让他安心……了吗?
蒋徵一直以为自己向来是个知行合一的理论派,他从不会怀疑自己的推理,可现下,他却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这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种非理性的执念与矛盾,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陈聿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所以我开始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种手段可以从生理上实现操控人记忆和精神的手段,只要计量控制得足够精准,就可以不留痕迹,不仅仅是对于何欢来说,还有十七年前我失踪前后发生的事,有很多说不通的点,可一旦有了这个前提条件,一切就都合理了。”
这番推断未免有些抽象,蒋徵道:“比如?”
“比如,我使用前,在杨万里书房里看到的东西。”
这是如今一切的起源,是他笃定杨万里和凶手有勾连的证据,是他那天破门而出的原因,甚至可能是杨万里如今被双规并被软禁在疗养院的真正缘由!
怀尔特想要借维克多的手,再次加深对他的精神控制,可他没能预料到的是,因为蒋徵,因为在他身边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已经让他对于怀尔特真正的目的在冥冥之中产生了怀疑。
陈聿怀道:“我要见他,但还不能真的露面,蒋徵,我需要你替我,亲自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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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微修改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