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暄没再继续说下去, 病房陷入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轻轻敲了敲门,探头进来问道:“请问哪位是蒋警官?”
“我是。”蒋徵应声道。
“麻烦您跟我来一趟, 王主任想见您。”
“好,这就来。”
离开时,蒋徵与陈聿怀对视一眼,后者几不可察地一颔首。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病房里重归于寂静,陈聿怀再次看向许暄,说:“你在撒谎。”
许暄一怔, 而后苦笑道:“也是,我既没人证也没物证, 你们不相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警察叔叔——”
说着, 他突然一把握住了陈聿怀的手, 神情不无真诚和切切:“我只知道我刚死里逃生,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这样强烈的情感, 仅仅是作为许暄这个‘人’, 而不是代替谁, 或是背负什么身份……”
陈聿怀垂眼觑着那双手,手心冰凉, 带着细微的颤抖, 手腕上交错着红得发紫的勒痕,与陈聿怀右手袖口边缘露出的一道带着血印的痕迹交相呼应。
“《双城记》我看了。”他忽然道。
“什么?”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许暄一时没反应过来,却下意识收回了手。
陈聿怀说:“你说过, 你喜欢这本书,我在来的路上看了,确实不错。”
许暄选择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经典的故事总是超越时代的。”
“经典的不止是故事,还有人,”陈聿怀说,“这本书我是喜欢的,但有一点我没法认同。”
“什么?”
“卡顿的牺牲。”
“小说中最高/潮的部分,卡顿为了露西,自愿代替达尔奈走上断头台”
“不错,但我很难相信,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许暄嗤笑:“警察叔叔,如果你也有家人的话,我想你会理解我的。”
他这话说得难听,带着刺,陈聿怀却也不想反驳,两人都在此时同时注意到了门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陈聿怀骤然逼近许暄,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你昨天说的,如果当时被捡走的是我就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距离足够他听清楚许暄的心跳声,感受到他呼吸极微妙地一顿,看清楚他瞳仁细细地一颤。
一秒、两秒、三秒,许暄没能接上话,陈聿怀勾勾唇角,在门被推开的同时,撤回了动作,神色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钱庆一带人过来了”,蒋徵抬手虚空点了点许暄,“你乖乖在这儿呆着,会有专人来给你做伤情鉴定,我们会在确保你的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带你回江台。”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只剩下许暄一人,但他知道,门外,窗下,都有人在监视他,除了警方,还有周婷的人。
陈聿怀与蒋徵两人并排疾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直远离病房,走进了拐角处,陈聿怀才突然提起了那份毒检报告。
“许暄的毒检报告到底怎么说的?”
那份毒检报告现下已经成了一团废纸,但蒋徵依旧可以精准地复述出其中的内容:“在送检的毛发样本中检测出新型合成卡西托啉及其特征性代谢物,怎么,有问题?”
陈聿怀站定,侧头略微抬起眼皮看他说:“假设长时间微量摄入,但近五天内没有任何接触,以丧尸药的特性,尿检可以测出来么?”
“彭婉说过,丧尸药是脂溶性的,特点是吸食后可以溶于脂肪并被长期储存,缓慢释放药效作用于吸食者的大脑和神经,尤其会蓄积在肝脏中,这也是何欢可以被下药并被长时间控制的理论基础,按过往的经验来看,90天是一个安全线,如果没超过这个窗口期,尿检就很可能被检测出来,”蒋徵敏感地捉住了陈聿怀口中某个确切的数字,“五天,是我们逮捕许暄到今天的时间,你也在怀疑病房里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嗯。”陈聿怀点头,他的思维飞速运转着。
“你有证据了?”虽然是疑问句,但其实蒋徵已经有了答案,陈聿怀也好,魏骞也好,说出来的话有五分,就意味着他在脑海里已经推演出了八分的结果,剩下的两分,无非是行动的代价。
“……”陈聿怀一时语塞,车上的监控被他动过手脚,为了保全自己,他绝不能让除他和许暄以外第三个人听到那段对话,但时间紧迫,他根本来不及做得不留痕迹。
在他遭遇偷袭失去意识后,蒋徵也必然在第一时间就查过他离开后的监控记录,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人对他表现出怀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蒋徵替他瞒了下来。
但他还摸不透蒋徵的用意,无论于公于私,对于蒋徵而言,这么做都是风险远大于收益,在他的位置上,是不能容许任何不确定因素存在的。
“我……我也不能确定。”停顿数秒,陈聿怀定定道:“蒋队,先让主治医生以筛选基础病的理由给许暄做个尿检,拿他的尿液样本加急送到北京的实验室和丧尸药的成分做个比对……对于许暄这样的对手,如果不能一锤定音,就只会给他留下翻盘的漏洞。”
“蒋队?两个小时之前还叫的是蒋徵呢……”蒋徵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熟悉的笑容,眼角和嘴角弯出戏谑的弧度,陈聿怀也是学聪明了,忙加紧几步,错开他就要往前走:“我饿了,这个点儿去医院食堂还能蹭顿病号饭……”
蒋徵好整以暇地看着陈聿怀急匆匆的脚步,那人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轻,他的表情却显得越发落寞。
他还是不肯说,什么都不肯说。
明明两人可以彼此靠得那么近,近到可以共享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陈聿怀身边却好像永远都隔着一层雾,远或近,都只是这层雾的边缘或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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尿液样本获取过程很顺利,许暄格外地配合,在警方二十四小时的监视下,他依旧照样吃喝睡觉,医生过来例行检查时也乖乖的,唯一提出来的要求是问钱庆一说:那个姓陈的警察叔叔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还想跟他聊聊天,钱庆一严词拒绝后,便也没再提过。
专案组住进了医院隔壁的招待所,一边等待北京实验室那边的消息,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一边继续追踪周婷和Luke的踪迹。
县城的招待所条件实在有限,大都是两三张床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的房间里,照例是优先按职级安排房间,职级越高,保密级别也就越高,蒋徵自然是有限住唯一的单间,专案组唯二的两个女同志住标准间,剩下的唐见山和徐朗则挤一间带两张上下铺的四人间,据老板娘说,同屋的还有两个夜里跑运输的大车司机。
现在问题是,职级最低的陈聿怀跟谁住。
唐见山大咧咧地揽过陈聿怀的肩膀说:“当然是跟我咯,小陈,别忘了咱早在大渠沟村就是同床共枕过的关系了,况且这条件跟村长家比起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陈聿怀倒是无所谓,让他去医院替钱庆一的班都可以,刚想说好,就被蒋徵又拉着胳膊从唐见山身边拽了过去。
“他跟我住,”蒋徵说得这事儿多理所应当似的,“大床房睡得下两个人,而且许暄的案子上,他的保密级别和我平级。”
“哦。”陈聿怀应下,然后抱着自己的包立在蒋徵旁边儿,乖巧得像个瓷娃娃似的。
“行吧,谁叫咱小陈是独苗呢。”说完唐见山还不忘抛了两个媚眼过去,被彭婉猝不及防踹在小腿上:“眼皮抽筋儿啦?还不赶紧来帮忙搬物证箱!”
“哎,来了来了!”
是夜,临近十二点,两人都还没有要睡的意思,蒋徵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陈聿怀还在翻阅桌上那本笔记。
“Luke,美籍华人,中文名路加,许家的养子……”陈聿怀看向蒋徵,“所以从法律上来讲,他也算是许暝的兄弟……了?”
蒋徵什么都没穿,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浑身湿漉漉得就出来了。
陈聿怀突然顿住,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蒋徵已经走到他眼前了,眼角含笑地低头看着他:“还没看够?”
陈聿怀撇开视线,撇撇嘴道:“说得跟谁没有似的。”
这个所谓条件最好的单人间,其实也不过是多了个狭窄的卫生间和一张掉了漆的书桌,空间十分拥挤,就算打开窗,外面也只是另一堵墙壁。
蒋徵带着一身的水汽靠近,雄性荷尔蒙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混合着廉价但干净的香皂气味,反倒冲淡了夏夜海边黏腻又闷热的空气。
陈聿怀‘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关灯睡觉。”
一张大床,一人睡一边,房间里静了下来,依稀还能听到窗外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海风卷着单薄的窗帘在也在夜色中摇晃,沙沙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聿怀低低叫了声他的名字:“蒋徵?”
靠窗的一侧传来的只有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没人应答他。
陈聿怀松了口气,侧过身背对着窗外,才终于闭上了眼。
而在他伤痕累累的背后,又悄然睁开了一双眼睛,漆黑的瞳仁与夜晚融为一色,倒影出的月光,青白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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尿检结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报告拿到手里时,还来不及感叹北京的实验室效率就是高,彭婉扫了一眼就险些没当场背过气去,几张纸脱手,洋洋洒洒掉了一地。
葛明玉吓得赶紧跑过去给她掐人中:“主任!你可不能死啊!我这个月报销单你还没给我签字呢!”
唐见山一拳锤在窗框上,咬牙骂娘:“复检结果和许暄的毛发初检结果一模一样!合着忙活这一趟,反倒给那折腾咱的孙子把证据坐实了??”
蒋徵弯下腰不紧不慢地一张张捡起报告,掸掉上面的灰,而后站起身,目光越过戚戚然望着他的众人,对上陈聿怀的视线。
他眉梢轻轻一挑:“走?”
“嗯。”陈聿怀点头,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剩下的几人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唐见山嚷嚷:“啊?这就走了?我行李还没收拾呢!”
病房里,许暄正安静地低头看一本书,听见门口的响动,他抬起头望过来,眼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陈聿怀推门而入,远远地扫了一眼被许暄反扣在枕边的书,是一本《双城记》。
他说:“听说你想找我?”
闻言,许暄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一个人呆着无聊,想跟人聊聊天,警察叔叔……哦对了,我可以叫你小陈哥吗?我看你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一直叫叔叔也挺奇怪的。”
“随你。”陈聿怀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拉开一张凳子坐在了病床前。
就在这时,蒋徵也跟着进来了,他反手轻轻掩上门,一抬头,就看到了病床上的许暄也在看他。
许暄很敏锐地注意到蒋徵手里卷成筒状的几页纸,轻笑问道:“蒋队,我的尿检结果出来了?”
果然,这些小动作还瞒不过许暄的眼睛,他的反侦察意识,比冯起元这种老油条还要棘手得多。
报告直接放到了许暄面前,蒋徵示意他可以自己看。
许暄迅速翻阅着,捏着纸页的指尖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松开了手,埋下头,从胸口发出类似闷笑的声音。
可又更像是在哭。
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泪水了。
“哥哥……我是你亲弟弟啊,你竟然对我也下得去手……”
“别演了,”陈聿怀冷然道,“NPD患者,伴有偏执型人格障碍和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你觉得这些可以让你逃过一死么?”
“什、什么?”许暄身形一僵,眼泪还蓄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蒋徵从那份尿检报告后面抽出来一张纸,当着许暄的面,平缓而清晰地念出上面的内容:“姓名,许暄,样本类型,静脉全血,结论——”
“送检血液样本中未检出新型合成物卡西托啉及其特征性代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