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X光片可以初步判断, 这应该是一根男性的右手食指,因为指骨和关节都相对短粗,但是不排除有些女性的骨骼也符合这个特征, 所以目前还只是推断,准确信息还是得等DNA结果,此外,远端间关节和近端指间关节都有细微的尖刺状突起, 这是骨质增生的表现,一般是40到60岁男性才会有的特征,但指骨的闭合处却又非常光滑, 没有任何退行性变化,和我们推断的年龄并不相符。”
彭婉用长尺代替教鞭, 从光片上断指的指关节处又挪到断面:“还有特殊的一点是,断指的创口呈V字形, 边缘很不规整, 存在多次剪切和挤压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剪刀反复剪割造成的,如果不是意外,这嫌疑人下手相当狠毒, 可以说是在存心折磨受害者。”
有增生, 实际年龄却偏年轻, 光片上呈现出的骨骼显影也更白、更致密……这种看似相悖的现象,对于蒋徵来说却并不陌生——这是长期经受过高强度训练的人所特有的骨骼状态。
蒋徵盯着那堆光片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问:“指纹呢?”
彭婉摇摇头:“断指的软组织遭受过严重破坏, 已经没法再提取有效的指纹信息了,不过好消息是检材一直都是冷冻保存的,低温条件下DNA的保存会非常完整,某种程度上也能帮咱们省去不少麻烦。”
“但是对比结果最快也得十二小时才能出, ”彭婉抬抬下巴指了指葛明玉的方向,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
说到这,彭婉突然眯起眼睛看着蒋徵:“比起这些,最大的疑点应该还是寄给你东西的人是谁吧?老实交代,你在外边是不是惹了什么仇家了?”
“仇家?”蒋徵还真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他大脑转得飞快,思索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一个跟这个问题还算沾得上边儿的名字——陈聿怀。
所谓仇家倒不是陈聿怀本人,只是那小子在外边怎么都像是会惹一身麻烦的人。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唐见山在一边儿添油加醋,“老彭,干咱这行哪有不招人恨的,关里边儿的,还有放出来的,有几个是真心悔过的?最后悔的事儿就是被咱给抓了才对,尤其是老蒋,在咱们中间是最招他们恨的,你应该问,这回是他几号仇家寄过来的。”
“哦对对对!”彭婉一经这么提醒,瞬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又问:“老蒋,这回是你第几十号仇家干的啊?”
蒋徵面无表情地赏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不管是不是恶作剧,这案子至少都得定性成恶性案件,你俩还有心思跟我这儿开玩笑,马上通知支队全体成员,十点钟开会,一个都不许迟到!”
“是!”唐见山大声应下,被揍也不生气,现在许暄的案子结了,这个专案组组长的重任从身上卸下,简直可以说是如释重负,现在蒋徵别说揍他了,就是会上骂他孙子他都能笑呵呵叫他声爷。
唐见山现在是真心服口服——有些位置,果真不是普通人能稳坐中军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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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一刻也不能消停……
蒋徵掐着眉心,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时候,再一抬头,就正撞向陈聿怀探寻的目光。
他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批了一天假么?不好好在家休息,害怕我中途反悔不成?”
“睡不着了,”陈聿怀回答地漫不经心,他视线扫过一桌子的冷冻猪肉,“你这是……要在单位开烤肉趴?”
……这小子什么时候也被那姓唐的给同化了……
反手关上门,蒋徵把方才唐见山和彭婉问他的话如数奉还:“谁知道是不是你在外边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这回都敢闹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陈聿怀凭空接下天降的一口黑锅:“啊?”
“有吃的吗?我还没吃早饭。”蒋徵朝他摊开手。
今儿一大早到了单位忙到现在连口水都还没喝上,接二连三的重案饶是蒋徵也有种被压得无法喘气的感觉,心中难免烦躁。
没成想陈聿怀还真有,从身后不知道哪儿变出来一袋小笼包和一杯豆浆递了过去。
塑料袋在他手中窸窸窣窣地响动,还带着热气的早餐氤氲开一层白雾。
“给、给我带的?”蒋徵眼里的讶异更甚了。
“嗯,不然呢?我吃过才来的。”陈聿怀理所应当道。
看蒋徵这反应,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工作起来就有一顿无一顿的习惯到底有多深入人心……
“我以为……”蒋徵难得有犹疑的时候。
“以为什么?”陈聿怀歪头看他,表情十分疑惑。
以为你还在因为师母的事在跟我置气……
喉结动了动,蒋徵付之一哂,接过那份热气腾腾的早餐道:“没什么,谢了。”
“不过外面想杀我的人也不少就是了,你说的也不一定不对,”陈聿怀叹了口气道。
蒋徵:“……你在外边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陈聿怀摆摆手,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聊,一屁股坐在蒋徵的转椅上,问他:“所以是出什么事儿了?”
蒋徵狠狠塞了一口包子,然后口齿不清地将事情从头到尾简单复述了一遍。
陈聿怀边听着,边不由自主地手肘架上桌面,两手十指交错抵在鼻尖,这个动作遮挡住了他紧绷的半张脸。
他认真听着,末了,蒋徵最后一句话落地,才思忖道:“听着像绑匪威胁索要赎金的手段,比如……分段勒索。”
蒋徵看向他,眼下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为什么这么说?”
陈聿怀边想边分析:“假设我的预想成立,那么一个绑匪劫持了某个人质,通常是为了财——否则直接杀人反而更加干净利落,对嫌疑人来说才是更安全的选择,可现在ta偏偏选择了最迂回风险最高的方式,所以一定是另有目的。”
“而倘若绑匪更想确保自己能拿到这笔钱,就一定会选择最能威胁到被勒索者的方式,往往就是以人质的人身安全作为筹码,没有什么能比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的某个肢体更具冲击力的了,普通人看到这个包裹,第一反应一定会联想到这人有生命危险,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去救ta,无论代价是什么,他们不会像专业人员一样考虑到这么多……你能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么……”
陈聿怀被盯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蒋徵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剩下的半杯豆浆也不喝了,就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生怕漏掉哪个字似的。
他像是没听到陈聿怀的阴阳怪气,语气颇为认真:“我很喜欢听你分析案情,也很喜欢你认真做某件事的样子。”
陈聿怀无语:“……第一次见么?”
“不,不是第一次,”蒋徵摇摇头说,“但总感觉你今天和往常不大一样了。”
陈聿怀:“哪里?”
一直以文化课第一而闻名江台公安系统的蒋支队长今天竟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了。
究竟哪里不一样?眼神?动作?语言?都不是。
那是连陈聿怀本人都没能察觉到的不一样,他不再是作壁上观的姿态,不再是被推着走,不再是为了自己或者是魏晏晏,他第一次真正地站在了这群人当中,调动起自己所有的天赋,可以只是通过蒋徵的转述就能推断出如此多的细节。
他仅仅是为了当下大家所共同面对的难关。
总之,蒋徵觉得心情都明媚了起来,只不过是因为这一点点无法用语言表述的直觉。
蒋徵颔首示意他:“继续吧,这回我不打断你了。”
好在陈聿怀的思维还是足够清楚的,不会因此而被打乱,他接着说:“当然,这一切的大前提是,被勒索的一方必须要足够重视这个人质,绑匪才有可能会采取这种步步紧逼的方式,以达到利益最大化的目标,而这种方法往往不会只威胁一次,绑匪索要的金额巨大,普通家庭会需要一段时间去筹钱,并同时去寻求警方的帮助,甚至是协助警方布局,而这时候,绑匪就会变本加厉——今天是一根手指,明天就可能是一只手、一条手臂,甚至一条腿……受害者会在这种一步步施压下失去理智,逐渐不再敢继续求助于警方,并全权听命于绑匪,这时候绑匪就能尽可能地保证自己可以安全地躲过警方的视线,并且拿到这笔钱,全身而退。”
蒋徵指尖敲了敲沙发扶手,道:“可是你也说了,绑匪必须要确认我对受害人足够地重视,一般目标都会是家人,再不济也得是朋友,或者与受害者足够亲近的人,可是以目前我们仅有的这些信息来看,我连被害者是谁都不知道,连要去救谁、要拿出多少钱都不知道,绑匪要怎么达到他们的目的?”
“那么……”陈聿怀的思维总是十分跳脱,但往往又能一针见血,他捏起桌子上那片被裁剪下来的快递单,道:“如果寄给你包裹的,本来就不是绑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