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徵又开始抽烟了。
这次陈聿怀没有拦他。
彭婉到处找不到他人, 却在支队长办公室碰见了陈聿怀。
“蒋队回去了,”陈聿怀侧身挡住门缝,语气平静地撒了个谎, “听说是……富贵儿生病了。”
“回去了?”彭婉一愣,下意识去摸手机,“电话也不接?这可不像他……”
以蒋徵的性格,这种时候别说是狗病了, 就是他自己病得起不来床,躺在担架上都得亲自盯着一线,怎么今天就一反常态了?
彭婉狐疑地扫了一眼陈聿怀身后, 的确是没人的样子,想了想, 那点儿疑虑又被担心给压了下去,她摆摆手说:“行吧, 那你替我转告他, 孟光辉夫妇的尸检报告明天才能出,让他先等着吧,你也是, 时间不早了, 赶紧回去吧。”
“嗯, 彭姐,”陈聿怀笑笑, “你和唐队也是。”
彭婉又出去了, 陈聿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半,整栋刑侦技术大楼几乎暗了下来,只剩这一层, 还固执地亮着几盏孤灯,常年灯火通明。
他拢了拢搭在身上的外套,斜靠在蒋徵办公室的沙发上,闭上眼浅眠,耳边是门口传来的一阵细碎的响动——
“主任!”葛明玉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疾呼道:“咱们在季红梅右边胸口内衬里发现的纸条果然不简单!我刚刚从上面提取出了一枚有效指纹,不属于孟家任何一个人,需要立刻报给蒋队!”
“给我吧,”彭婉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蒋队……回去了,你先去值班室眯一会儿,剩下的收尾工作我来。”
“彭主任——”
“听话。”
“哦……”
陈聿怀眼皮动了动,听到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抱着胳膊,沉沉睡了过去。
他并没有睡太久,再睁眼时,时间已过午夜,办公室里依旧见不到蒋徵的人影,他的心里也多少跟着变得有些空空荡荡,于是站起来披上外套,循着上回的印象又找到了那个天台。
果然,人在这里。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有心事就往高处躲着。”陈聿怀走近,随手在身后掩上通往天台的门。
他瞥了一眼蒋徵摁灭在手边上的烟头,三个,不算很克制,看来孟川的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蒋徵背对着他,站在天台的边缘,夜风呼啸着刮起他的衣角和裤脚,猎猎作响,远看好像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他没说话,也没回头。
一向话更少的陈聿怀抿了抿嘴,继续道:“你也不用背这么大的心理负担,你本来就救不了他,孟光辉夫妇一定是尝试过很多方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来找你,可一旦真到了那种时候,一切就都太晚了。”
蒋徵失笑:“你就是这么安慰人的?”
“我说的是事实。”陈聿怀最终站定在蒋徵身边,与他肩并着肩,站在这个巨大的‘深渊’边缘。
蒋徵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今晚朗朗星空,月光清冷,却照不亮他料峭的轮廓和眉眼。
陈聿怀也没再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静静地留在能让蒋徵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七天前我没能救了孟川,”蒋徵哑着声音,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风撕碎,飘荡在夜空里,“十七年前我也没能救得了你,什么都没变,整整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程徵。”
陈聿怀蓦地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的,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破碎和……无助的神情。
他很想抬手去摸一摸他的后颈,就像蒋徵在他面前毒瘾发作痛苦挣扎时一样。
可现在蒋徵是清醒的,他也是。
指尖在虚空中动了动,又一次地放下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陈聿怀说,尽管他再清楚不过,此时此刻语言这种东西才是最无用的,可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怀尔特教给他很多东西,唯独没有教过他情感是什么,怀尔特说,这是弱点,会要了你命的弱点,你不应该有任何会威胁到你自己的弱点。
都说人非草木,或许他连真正的人都算不上吧……
他越说越觉得无力,尾音也变得越来越轻:“我不该在会议室里和你说那些话,是我草率地下了定论,你……不要太在意……”
好不好?
蒋徵没有任何反应,平静得陈聿怀甚至都怀疑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喂,蒋徵,你没事——”陈聿怀硬着头皮拽了一下蒋徵的衣袖。
然而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伸出去的左手便被精准反扣。
蒋徵没有使蛮力,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手腕反握在手心,然后借力往后一带,陈聿怀险一头扑进他怀里,接连趔趄了几步才堪堪在距离他胸口不足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好在这时候陈聿怀并没有下意识地反抗,否则旁边这个比腰高不了多少的围栏哪能挡得住这两个大的男人的重量。
他有些气恼地抬眼瞪着蒋徵,谁承想这小子竟然翘起了嘴角——
他在笑!
“臭小子!”陈聿怀更恼了,扽了两下手腕没扽出来,“没事儿你装什么深沉!”
蒋徵脸上挂着狡黠的笑,一脸看戏的表情在看他:“谁说我没事了?不过你陈警官大人难得能在我面前服个软儿,我还不能多享受享受了?再说,你才比我大几个月啊就想当我哥?我现在怎么说也是你领导,有你这么跟领导说话的吗?嗯?你说说看啊。”
“这么爱享受,那你一个人享受去吧!”陈聿怀一甩开手就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以后我要是再管你,我跟你姓!”
啪!
这回是门被甩上的声响。
一扇薄薄的门板,隔开了门里门外两张同时沉寂下来的脸。
后半夜下了场雨,雨声淅淅沥沥,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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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具尸体都还算新鲜,死亡时间不会超过48小时,要不是天气热还不至于腐坏得这么快……”
彭婉一眼看过这人干嘛的三台解剖床就觉得头大,她从一众法医中点了一名主检法医说:“老王,这两台就交给你来主刀吧,抓紧时间。”
“是,大队长!”
而最难搞定也是最不完整的一具尸体,自然是要留给自己的,彭婉看了一眼腕表,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叹了口气说:“得了同志们,做好通宵的准备吧。”
副主任法医师是个老资历了,从警二十多年都没见过这样的尸体,不免有些心里没底:“主任,这尸块儿处理起来可比大渠沟村那次刨出来的骨头麻烦太多了,二十多块尸块和几百片碎片,咱……真的不用委托市局来支援吗?”
彭婉扯了扯乳胶手套,从托盘里拿起解剖刀,锋利的刀刃在无影灯下反射出森森寒光,她只消迅速的目测,便手起刀落,刀刃切入躯干尸块的边缘,又快又准。
她听了这丧气话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怎么,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小林,还愣着干什么?拍照啊!难道这还要我教你?”
“是!”
温水解冻后的尸块散发出一种组织液的腥臭,但还不算非常刺鼻,说明从被肢解到被冷冻保存的过程足够快,而且孟川父母也一定是尽了全力地想要保存好自己儿子的肢体,这才能保证这些尸块时隔了这么久还能保持足够完好的状态。
从一根断指,到半条手臂,再到胸腔,胫骨……每一个肢体都被摆放在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上,然后一个个的尸块像拼拼图一样在解剖台上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在做这些时,彭婉不敢想象那段时间老两口在经历着怎样的炼狱,想救儿子的心从一开始的急切和希冀,但最后看到越来越多的残肢和碎块而变得绝望,直到最后,他们从嫌疑人手中得到就只有一堆肉块和人骨……
这其中非人的心理创伤……彭婉用力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孟川,你的事儿,你们家的事儿,他都知道了,他现在还会说你是他的战友,”她一刀一刀落下去,心里默念着,“孟川,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你安心地走,一家人团聚,你不用再遭任何罪了……”
安息吧,孟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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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案情分析会上,一切照旧,蒋徵没有让除陈聿怀以外的第二个人看出自己的情绪波动,每次案情的展开都是刻不容缓的,不会留给在场任何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刀伤直径五点五六公分和六点三公分,纵深三点七和四点一公分——”念到这里,蒋徵实在是忍无可忍,猛地将那份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重重拍在了桌上,“这他妈脖子都能给捅个对穿了!对两个手无寸铁的老人都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彭婉算是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建设,现在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麻木了,她收起那份报告,说:“两个刀伤都是一击毙命的,这个刀口深度,不是我们日常能见到的刀具所能做到的,所以凶手一定是有备而来,不存在激/情杀人的可能,另外——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季红梅的内衣里衬里,发现了这个。”
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被投映在了幕布上,纸条不过两三寸长长宽,上面是几行又小又密的打印宋体字:“五十万,火车站西十二公里槐树,条子,死。钱?儿?”
纸条内容很简单,也足够地清晰易懂,纸片右上角还残留着一块褐色的血迹,很明显就是在和孟川的断肢或者尸块一起送到季红梅手上时留下的。
“带上五十万,在双河镇火车站向西十二公里的大槐树下交易,敢报警就当场撕票,究竟是钱重要还是儿子的性命重要……”陈聿怀低声念道。
“我们之前的推断起码在大方向上是正确的。”彭婉说。
蒋徵指腹摩挲着,眉头紧锁,他眼前的迷雾消散了些许,但仍旧模糊,他只能在漆黑里摸索着,踩出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路,数秒后,他断然一挥手,条理清晰地下令道:“彭婉,你带着技术队马上对这张纸进行材料分析,唐见山——”
“到!”唐见山应声而起。
“你马上带人去查孟川在外面的居住地,剩下的人,去双河镇复勘现场!尤其是镇火车站和纸条上指的那棵槐树!”
“是!”
众人各自领命,一哄而散,各自奔向自己的战场。
陈聿怀原本也想跟着出去,却被蒋徵叫住了:“陈聿怀,你留下。”
“我?”陈聿怀指着自己。
“嗯,”蒋徵定定道,“你跟我去一趟云州武警总队,我要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