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伤口不能碰水, 回去以后也不能做体力活,肩膀尽量不要发力,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 用碘伏擦一擦就可以了,伤口平时保持干燥通风,也都有利于恢复……”
护士替陈聿怀解下三角巾,摘下纱布仔细检查了一下, 又絮叨了很多注意事项。
陈聿怀全都嗯嗯嗯地应下,站在窗边儿望了又望。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朗气清, 微有和风从窗缝钻进来,掠着他的发丝轻晃, 陈聿怀从玻璃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略长了些, 下巴颏还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圈胡茬, 摸一下还有点儿扎手。
于是,陈聿怀回头看向已经收拾好病床准备离开的护士:“护士姐姐,能劳烦你件事儿么?”
护士:“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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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徵来的时间比约定好的早了整整半个小时, 一身的休闲打扮站在他的病房门口, 灰色连帽卫衣外搭黑色飞行夹克, 下面是同色的工装裤,脚踩高帮作训靴, 衣服都是松松垮垮的, 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挺拔又修身,黑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毫不保留地露出一张英俊非常的脸。
他一脸臭屁地等待陈聿怀的赞叹——虽然肯定比不上他过来时一路上碰见的那些路人们灼灼的目光那么夸张,但好歹也能看出自己的小心机吧?
比如发型看似随意其实花了他将近一个小时的才捏出来的造型, 比如今天特意挑选的靴子高度能让我站在你身边正合适,又比如今天的花果香的香水闻起来没那么凛冽,还带了些恰到好处的花果清甜……
可陈聿怀一见着他,就径直去找他带过来的衣裳,打开看了看,还略带失望地啧啧了两声:“咱俩衣品果然不一样……算了,总比我那件沾了血的好,不能让晏晏看见。”
“衣品?你别告诉我你那件地摊批量购入的T恤就是你的衣品,”蒋徵说,“这件风衣可是Barbour的定制款,光是等工期就等了半年。”
陈聿怀在怀尔特身边这么多年,免费的一次性筷子用过,几十万美金的古董刀叉也用过,时间长了,再昂贵的奢侈品在他眼里都已经回归本质了,所以他颇为不解地举着这件风衣来回看,怎么看怎么像他爸穿过的军大衣。
换好衣服,陈聿怀又打湿了手抓了把凌乱的头发,然后问蒋徵:“看起来怎么样?”
“知道的你是陪妹妹出去玩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相亲的。”蒋徵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陈聿怀不理他,在镜子里左看右看,才略微放下心,
“我把车停医院门口了,晏晏就在车里等我们,”蒋徵道,“一会儿顺路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可以看看她现在的口味,你的印象,怕是还停留在她三岁刚断奶那会儿吧?”
陈聿怀又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才转身走出去:“走吧。”
两人并肩踏进电梯,蒋徵余光里看见了陈聿怀紧绷的下颌,知道陈聿怀这是近乡情更怯了。
“这么紧张?”
“这是第一次在工作以外的地方见她,当然紧张。”
陈聿怀原本还吊着一口气,让自己至少看起来是正常的,被蒋徵这么一点破,马上就破了功,心脏又突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突然攥上蒋徵的胳膊,问他:“魏晏晏真的愿意见我?”
“当然。”
“你可别唬我。”
“我什么时候唬过你?”蒋徵被他过度紧张的反应弄得忍不住发笑,“一直以来不都只有你唬我得份儿?”
陈聿怀一撇嘴,松了手,嘟囔着自言自语:“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
蒋徵一路笑他,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楼才算勉强收住。
医院大门旁边有家便利店,供医院里的家属、医护人员买一些日常用的东西,还兼着卖一些来看望病人会买的花儿和水果什么的,陈聿怀看到了,问蒋徵:“晏晏有什么喜欢的花么?”
“花?”蒋徵想了想,摇头道,“平时倒没见过她在这方面留意。”
陈聿怀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向自己空空如也的两只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向那家便利店小跑过去:“你就在这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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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哥!等你好久了!”
魏晏晏在后座,张开双臂就要开始撒娇,最先抱住的却是老一大捧足有她半人高的白色洋桔梗,然后才看到花后面陈聿怀偏过来看她的笑脸。
“这是……送我的?”魏晏晏指指自己。
“当然。”陈聿怀点头。
蒋徵坐上驾驶位,想起方才陈聿怀恨不能把店里库存的洋桔梗全都买下来险些和店员产生误会,最后还是他过去才把钱付了才算解了围,不然这花儿可能连他这车的后备箱都要塞不下了。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忍心拆穿陈聿怀借花献佛的行为。
见魏晏晏有些犹豫的样子,陈聿怀立马又紧张起来:“不喜欢吗?我……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看那家店里就洋桔梗开得最好,所以……”
“很喜欢!”魏晏晏茶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和洋桔梗的颜色很衬,她笃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
见她笑了,陈聿怀一颗心也放下一半儿了。
于是一束花占了后面一个人的位置,魏晏晏便在中间,紧挨着陈聿怀坐下。
平稳行驶的途中,魏晏晏看着他说:“前天我哥告诉我你今天也要一起,我可开心的不行呢,怎么还听他说你怕我不高兴来着,小陈哥,真有这回事儿吗?”
陈聿怀眼神有些躲闪:“我还怕你因为何欢的事心情不好。”
“怎么会?”魏晏晏看起来也的确比那段时间轻松很多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知道你们工作都忙,一个个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就问我哥吧,这些年放了我多少回鸽子了?”
蒋徵掐指一算:“嗯……也就三四次吧。”
“三四十次还差不多!哪回不是提前一个月说好,然后前一天又告诉我要出任务了?”魏晏晏做出老大不乐意的样子。
“抱歉抱歉,”蒋徵苦笑,“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所以见到你们今天真的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况且……”说到这,魏晏晏放低了声音,“何欢的葬礼后,我时不时还会去她家看看她父母,但是上周再去的时候,她家已经人去楼空了。”
陈聿怀一怔:“搬家了?”
“嗯,搬家了,搬走半个月了,我都不知道,”魏晏晏眼底浮现出一丝难掩的落寞,“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其实人家根本就不想见我,他们都已经走出去向前看,不想再见和他们女儿生前相关的人了,我又何必要困在过去呢?就算何欢泉下有知,也一定不想看见我因为她这样郁郁寡欢吧?”
陈聿怀忽然就想起来蒋徵曾经和他说过的话:“晏晏的敏锐和通透,在这一点上,你我都是比不上她的。”
果真如他所说,魏晏晏完美地继承了沈萍的智慧,她的聪明,已经让她过早地明白了什么叫知世故而不世故。或许未来的她,会比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她的哥哥,都要做得更好。
他下意识看向蒋徵。
后视镜里,蒋徵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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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周末,超市里人并不多,蒋徵推着购物车,陈聿怀替魏晏晏推着轮椅,并排在走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
魏晏晏时不时指向某个零食,要不是蒋徵拦着,陈聿怀就一脸要把那一整个品类所有的口味都扫荡进他们的购物车的架势,魏晏晏被逗得咯咯直乐。
在陈聿怀久远的印象里,自己这个妹妹非常爱吃甜,自打有意给她断奶开始,她就已经学会成天抱着糖不撒手了,陈聿怀怕吃了不好,到处藏那些甜的东西,三岁的魏晏晏就和她哥斗智斗勇,每次都能让她捡漏——果然,太聪明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将近二十多年过去了,嗜甜这点倒是一点没变,有了瑞士卷、泡芙、芝士卷还不够,临走之前,还抱走了一盒二十来寸大的抹茶蛋糕,当然,今天全场消费,全都是她哥买单。
蒋徵也乐得给这对兄妹花钱就是了。
接下来的路程并不远,到绿野公园的时候正好是一天最暖和时间,三人挑了一片开阔平整的草坪,背靠一颗大银杏树,铺开野餐垫,那束花儿魏晏晏坚持不能留在车上,一路上都抱着,一路上引来不少侧目,搁在野餐垫的一旁,倒是锦上添花的好看。
初秋季节,抬眼望去,尽是大片大片的金色,铺在巨大的靛蓝色天幕上,也铺在他们脚下黄绿色交融的草丛里。
三人盘腿围坐下来,魏晏晏兴头正高,摸出来一早就准备好的扑克,让他们陪她打□□。
“哈哈我又赢啦!来来来,愿赌服输,我可把你们输的都记账了啊!”魏晏晏连赢三把,她可不管蒋徵和陈聿怀有没有让着她,赢了便是开心。
“这些玩法教你的?”陈聿怀今天运气不大好,倒不是他刻意在让着谁。
以前魏昭教他打过牌,都是单位里流行的玩法,德州也玩过,但不多,陈聿怀在这方面不怎么有兴趣,但是他脑子灵活,转得非常快,所以很快就摸透了怎么在牌桌上计算概率和赔率,遇到比较简单的对局,他甚至能相当精准地算出来其他人手里会有哪些牌。
“我阿姨会玩儿,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让阿姨教的我。”魏晏晏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手里的牌。
“全下。”蒋徵推出自己面前所有的筹码。
“这么大手笔?”陈聿怀咋舌。
“哥,让我猜猜,你手里有……k对不对?”
蒋徵笑而不语。
“要么就是顺子,对不对?”
蒋徵只是一挑眉,不置可否。
陈聿怀用牌挡住口型,歪过身子靠近他道:“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魏家的女儿,做什么都是认真的!”不成想这句话被魏晏晏听去了,兴头高涨,看他们像赌桌上看庄家似的严肃。
几圈下来,陈聿怀也想起来很小的时候摸出来的门道了,蒋徵和魏晏晏则玩儿得不亦乐乎,一直玩到魏晏晏累了不想动脑子了才罢休。
“起风了。”陈聿怀看着茶杯里被吹起涟漪的的热红茶。
“正好!哥,我的风筝呢?”魏晏晏休息了会儿,吃了些点心,玩心便又上来了。
蒋徵像变戏法似的从露营车里翻出来一只老大的风筝,一只非常漂亮的蓝闪蝶造型的风筝,下面还带着两条细长的拖尾。
陈聿怀把她拦腰抱到轮椅上:“要我推着你过去吗?”
魏晏晏笑道:“不用啦,我自己能行。”
陈聿怀仍然不放心,回头看了眼蒋徵,蒋徵扬了扬下巴:“由着她去吧,这片草地我们每年都来,哪儿有个陡坡,哪儿有块石头,她比你摸得更熟。”
就这样,远远的,魏晏晏的轮椅灵活地在草地上飞奔,像是长出来健全的双腿一般,魏晏晏柔软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肆意飞扬,线轴在她手中急速滚动,一只巨大的蓝闪蝶腾空而起,长长的拖尾流水一样地在风中形成漂亮的海浪。
好美,陈聿怀想,这幅油画样的场景映在他眼眶急,他心中就升腾起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很复杂,他说不清楚,酸涩的,让他心里酥酥麻麻的,也有甜得发腻的,是对晏晏的,但更多的还是对蒋徵的。
他出神地望向远方,直到蒋徵从身后叫他的名字。
“陈聿怀,你来看。”
蒋徵把刚才的那一幕黑拍了下来,有远处的魏晏晏,也有近处在看向那边的陈聿怀。
“还有这张,风筝刚要起来的时候。”蒋徵翻动着几张照片给他看。
陈聿怀凑在他身边,道:“好看,每一张都好看。”
远处,灯光一闪,拍立得咔咔咔打印出来,魏晏晏捕捉到了银杏树下的这个画面——陈聿怀专注地看着蒋徵手上的照片,两人贴得极近,也极自然,蒋徵的微微偏过头,目光却是放在陈聿怀身上的。
“陈聿怀?”
“嗯?”
“你有没有想过把那些事都告诉她?”
陈聿怀没动,目光还是一错不错地放在照片里明媚的女孩子身上。
默了默,他说:“也许不知道这些,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吧,你们把她养得很好,我不该出现,打破她现在安稳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哪个选择是最好的?选择的主体不是你,是魏晏晏。”
陈聿怀眼里某种情绪动了动,但依旧是没有接话。
“你也能看出来,魏晏晏,她是能够主动从何欢案这样一个对于普通人来说打击巨大,甚至可能留下一辈子心理阴影的事件里解脱出来的人,她有自己的智慧,说不定她会告诉你,第三个选择是什么,”蒋徵说,“而且她也有权利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她的血亲,这个血亲还在好好活着,他就在她的身边。”
说一点儿没有触动是假的,但陈聿怀身体里那颗却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眼下的一切都是短暂的,而他将要面对的才是需要他做出最终抉择的。
“也许……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她,”陈聿怀到,“但不是现在,我不想让她得到了又再失去,那太残忍了。”
“那我们呢?”蒋徵终于说出了强忍在心里许久的话,是脱口而出的,连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陈聿怀的反应了。
“你们?”陈聿怀没听明白蒋徵口中这个词指代的是谁。
“我,我老师和师母,我们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如果再有第二次,难道不会是一种残忍吗?”蒋徵凝视着他,无比认真。
“我……”陈聿怀收回目光,“抱歉,我……还是无法做出任何承诺。”
回应他的,是一个宽阔的,散发着惊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的胸膛,轻轻贴上他的脊背,长臂自身后将他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蒋徵,你能答应我件事么?”
“除了让你去赴死,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
两人说话时,都能感受到彼此胸口传来的细微震动在相互交汇,融合。
陈聿怀轻笑:“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想说,如果我这次不会再回来,你就不要告诉魏晏晏,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时间长了,她自然会忘记我。”
蒋徵收紧了这个拥抱:“……你再说这些话,我就权当没听见了。”
“……”陈聿怀眼里闪烁出一点光晕。
蒋徵抱着他,闻着他身上自然的气息,汲取他温和的体温,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