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走了步险棋, 这不是一名警察该做的事,却是卢卡斯·米歇尔可以做的——至少他还可以用这个身份为自己开脱,至少……至少如果事情败露, 对于蒋徵,他还能有个交代。
头顶的灯光打下来,将陈聿怀的影子在脚下分割成两半,娜娜的香水和地牢的腐臭依旧黏在鼻腔里, 挥之不去。
而娜娜并没有失约,三天后,一包超高纯度的毒品静静地躺在了华哥的桌上。
“绝对的尖货, 现在你走遍勐帕都很难买到了。”娜娜把东西交到他手上时说。
对于华哥这样的老毒鬼,没有什么比这份礼更有诚意了。
只是这份投名状递出去后, 陈聿怀却一连等了小半个月都没再见过华哥的影子,每天早晨带他们喊口号的也换了个陌生面孔。
时间越长, 他就难免越发心里没底, 难道这步棋走错了?难道他已经暴露了?娜娜所说的传言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只是试探他的话术?
他都无从知晓。
陈聿怀想得太过出神,以至于丝毫没有听到逼近的脚步声。
唰。
照片从手中被抽走,陈聿怀下意识要去抢, 在看清楚来人以后又瞬间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华哥……”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华哥捏着照片, 偏身对准光线。
陈聿怀垂在身侧的掌心越捏越紧:“没什么, 照片而已……”
华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看上去似乎心情很不错, 照片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末了觉得没趣儿,便又还给了他:“谁啊这是?”
陈聿怀扯出一抹笑:“……家人。”
“兄弟?”华哥拢起手,点上了烟。
“……算是吧。”
还好当时魏晏晏拍这张照片时离得足够远,相机的短焦也不足以将他们两人的面容拍得十分清楚, 否则如果真被华哥看到了蒋徵的样貌,不知道这一时的疏忽会给他带来多大的祸患。
陈聿怀将相片塞回兜里,就听华哥说:“想家了?”
“来这边马上两个月了,都没怎么跟家里通过电话,要说一点儿不想……您也不会信吧?”
“你也别怪我狠心,你知道,新人进公司,前三个月是不能发回私人手机的,这都是签合同的时候条款里明白写着的,”华哥状作亲昵地揽过他的肩膀,磨着后槽牙道,“就算是我看重你,陈总看重你,也不能为了你开这个先例,否则其他兄弟见了该怎么说?”
陈聿怀隐约从他身上闻到一股特殊的甜酸味儿,估摸着这人是刚磕了药,看这样子嗑的还不止海/洛/因一种,可能加了冰/毒之类的猛料,现在嗑嗨了,出来找他解闷儿来了。
“我怎么会这么想?华哥,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陈聿怀讪笑道,“不瞒您说,我在勐帕这边,还真有个老乡,本来想着家人一年半载的是见不着面了,要是能有个发小在异国他乡聚一聚也是好的,可惜咱们园区太大,想打听个人还真是个难事儿……”
“老乡?”华哥现在精神状态十分亢奋,说话音量时高时低,这会儿又炸得他耳膜都作痛,“你怎么不早说?告诉你华哥我,这点举手之劳,我还能不帮你?说吧,叫什么,男的女的,我给你打听着就是了。”
“真的吗?华哥,我就知道跟着您准没错!”看来那份大礼是真从到他心坎上了,陈聿怀握着他的手,“这么着吧,这个点儿我也下班了,您要是得空,我请您喝酒去?也算是不白托您办事儿!”
“酒?”华哥听到这个字两眼都要放出光来了,“你请客?”
陈聿怀笑:“当然。”
“得,今晚你这个兄弟,我华哥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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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华哥直接就趴在了桌上,说话都大舌头了起来:“你不是……不是要说你老……老乡的事……你倒是……说啊……”
陈聿怀放下酒杯,也状作不大清醒的状态道:“跟您喝酒太痛快了,我都忘了正事儿了……我想想啊……我那个老乡,叫……对,叫周荣轩,就是他,老周……我小时候,十来岁吧,跟我爸妈移民之前,我俩在一个村里长大,华哥,这名字您听过么?”
“周……荣轩?”华哥打了个酒嗝,想了一会儿说:“还真没听说过有这么号人……”
“也是,园区每天进出这么多人,也不都经您的手,您不记得也正常,算了,我还是自己找——”
听他这么欲言又止,华哥反倒是来了兴趣,一叠声哎哎哎道:“你倒是继续说啊,长什么样,在谁家公司,不然我就算是手眼通天,就凭一个名字也难找啊?”
上钩了。
陈聿怀为难道:“不是我不说,华哥,我俩已经将近二十年没见过面了,那小子长相普普通通,我这没文化的,也不知道怎么跟您形容,嗯……我就记得,他应该是今年才来的咱们勐帕,七八月份吧?我当时就是看了他自从来了缅甸发的那些朋友圈儿,成天吃香喝辣,换女人换得比衣服还勤,您说说,大家都是男人,看了这些还能不心动?后来我托了好几条门路,最后才找到的鬼哥给搭上的这条线……嗨呀又扯远了,这酒喝多了,脑子也不清楚了……”
“今年才来?”华哥思索道,“今年来园区的新人比往年少了很多,又是跟你一样从大陆来的,估计打听起来应该不难。”
他拍着胸脯保证:“这事交给我,放心吧,你华哥答应的事,不是我吹牛逼,只要没出木姐,都能给你办成!”
陈聿怀举起酒杯:“那我就再敬您一杯!”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喝到了后半夜,直到陈聿怀把华哥都喝吐了,路也走不稳了才算作罢。
男人不管平时再怎么正儿八经,只要上了酒桌,酒精一上脑,十个里面有八个无非就是两种状态,要么老夫聊发少年狂,要么是酒入愁肠愁更愁,更何况是华哥还有毒品加持,聊起来更是滔滔不绝,陈聿怀听了半宿他的丰功伟业,如何如何跟着陈阿昆打天下的,又是如何如何被兄弟女人背叛的,好一个跌宕起伏,好像他就是当代刘建明。
“华哥……华哥,我送您回去休息……您小心脚下,慢点慢点……”陈聿怀扛着他往宿舍区走,华哥整个人的重心都挂在了他身上,真比死猪还要沉。
“你华哥我这辈子,还真没怕过谁,陈总那是对我有知遇之恩,老子是个讲义气的!不然你见我对谁这么点头哈腰过?嗯?!”华哥越说越来劲,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好像有他一个人被撕裂成了两半,一个极端亢奋,嘴里喋喋不休,另一个又是身心俱疲,好像从没有这么累过。
“是是是……”陈聿怀只好迎合他。
“只有那个!”华哥神经质地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个人,让老子真怕了,那帮鸡贼的自己解决不了,喊老子出面,我一看是个练家子,当过兵的!小子,比你可壮实多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别说你了,就是我都得让他三分!”
陈聿怀动作猛地一滞,但随即又马上敛起神色上的变化,道:“当兵的?”
“当然!你以为?来我们这里的,干什么的没有?”华哥说着,脚下踉跄了一下,连带着陈聿怀都重心不稳。
他生怕这个话题就此终止了,脑子转得极快,他观察着华哥的状态,眼睛都不聚光了,才审慎道:“他……干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儿,让华哥都能高看他一眼?”
“他么的,那小子想掀老子的饭碗,报警?呵,要是报警有用,这么大产业早废了!他自己吃不上这碗饭,发不了这个财,还想掀桌?”华哥恨恨地啐了一口,骂道:“他奶奶的,死都死得不怨!艹!”
陈聿怀试探着问:“那小子也是咱们园区的?”
“……”这回华哥没立刻回答他,而是扭头看着他,两眼涣散,精明又危险,“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对他这么有兴趣?难道你认识他?”
“不不不……”陈聿怀一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我是怕的,最近风言风语的听得多了,我这不是怕自己这才刚刚尝到点儿甜头,财路就被人给断了,这找谁说理去?”
华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这种小角色要是都被拉下水了,我们还能站得稳?放心吧,天塌下来,有陈总顶着呢!”
“哈哈……”陈聿怀干笑。
华哥眼里冒出阴狠的凶光,冷笑道:“你知道他后来是什么下场么?”
“什么?”
“大卸八块,字面意义上的大卸八块,这就是跟我们对着干的下场!”
这回陈聿怀几乎能肯定,华哥口中所说的,就是孟川没错了。
看来杀害他的凶手,其实离他也并不远了,甚至华哥估计也算其中一个……
“创维那帮鸡贼的,找狗推没个眼力见,招这么个祸害进来,害了他们自己也就算了,还他妈想害死我!”
创维……好耳熟的名字……陈聿怀思索着,隐隐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那确实该死。”他也跟着骂了一句,眼看着宿舍区就到了眼前了,说:“华哥,到了,我喊人来接您上去休息吧,您记得吃点解酒药,不然明天该难受了。”
前脚刚送走烂醉如泥的华哥,后脚陈聿怀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涌,疾步转身,捂着烧灼得难受的五脏六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的宿舍。
宿舍没开灯,但也没听到胖子室友的呼噜声,陈聿怀在黑暗里静坐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没睡。”
“……”
“我也知道你听得懂中文,别装了。”
“……”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陈聿怀和衣侧躺下,皱眉忍着胃痛,强迫自己入眠。
突然,上铺终于传来说话声,是中文:“你跟陈总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陈聿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但很快就变成了痛苦的倒吸冷气,冷汗打湿了枕头,“你们以为是什么关系?”
“卖/屁/股的关系。”没想到胖子不鸣则已,一开口说话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陈聿怀笑得浑身发抖,胃更痛了:“那你看我靠卖/屁/股买回来什么了?”
“……”还是沉默。
“园区里就是这样,每个狗推都是明码标价花钱买进来的,但凡是长得看得过去点的,都得先送上陈总的床,讨的了陈总高兴的,说不准就能免了当牛做马的命……”胖子说。
陈聿怀调笑道:“所以你是嫉妒我能爬陈总的床了?”
胖子骂他:“放他妈狗屁!”
陈聿怀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
“咱们另外两个室友呢?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
“不知道,可能都死了吧,”胖子仰天长叹,“不知道哪天就轮到我了。”
“你也算是老人了吧,怎么还说起这些丧气话了?”
“出不了业绩,只有一个死,昨天华哥刚罚我跪了一天财神爷,妈的,现在膝盖还在痛……”
陈聿怀大概是真的累极了,睡着之前都不记得胖子这后半句话说的是什么,只知道那句话——出不了业绩,只有一个死——像是个警钟,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他,该加快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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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陈聿怀想办法把线索传达给了他的榜一大哥,这个消息对于后方支援的各小组成员来说无疑是上了一针强心剂。
蒋徵道:“陆局,等任务结束,我想给他申请一个个人三等功,您看行么?”
陆岚吹了口茶杯里的浮沫,稳坐钓鱼台:“不用你说,到时候个人的和团体的,都不会少了你们的。”
另一头的陈聿怀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仔细斟酌着已经快要封顶的预算还能撑多久,华哥什么时候才能给他周荣轩的消息,他还能从中斡旋多久,是否还能套出更多的话……
十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下去。
“卢卡斯,卢卡斯!组长叫你过去!喂!发什么愣!”坐他旁边的男人不耐烦地敲了敲他的桌子。
“组长……?”陈聿怀心脏漏跳一拍。
组长叫他做什么?
关掉和蒋徵的聊天界面,陈聿怀使劲揉了把发僵的脸。组长的玻璃隔断就在办公室的尽头,磨砂玻璃隔得住人却隔不住声音,两人的对话,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
“王哥,您找我?”
“哦,你来了啊。”王哥一把合上电脑,转椅向陈聿怀的方向偏过来,看着他道:“怎么样?来咱们组一个半月了,都还习惯么?”
“托您的福,都习惯。”陈聿怀点头,他并不想在虚情假意的寒暄上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道:“您找我什么事?”
“陈总那边,有个美国的大客户,交到了咱们组去对接,我最开始安排的几个人,轮番聊了几个月,对方都没上钩,现在华哥的意思呢,是叫你试试,这一盘要是成了,50万。”王哥张开一个巴掌,又强调了一声:“美刀。”
陈聿怀立刻就笑不出来了:“王哥,我一个新来的,咱们这么多老人都没聊下来的盘,我怎么可能……”
“别谦虚了,多少人向我推荐你呢?”王哥笑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拿下她,分成少不了你的,华哥说了,到时候直接给你升组长,要是拿不下来……那就是你任务完不成,该上什么规矩,你自己应该也都清楚。”
五十万,美金,一个月。
“出不了业绩,只有一个死。”
这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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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Merry Christ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