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徵, 是我,陈聿怀,接下来我说的话你都不用回答我, 我只需要你听清楚并且记住,每一个字,都要记住。”
陈聿怀的声音被放大在指挥车里,夹杂着嗡嗡的低频杂音。
众人围在大屏幕前, 神情凝重,坐在最中间的是陆岚,她抱着双臂, 仰头紧盯着显示器上起伏不定的音频波形,当这条线归于一条基线时, 那是陈聿怀短暂的沉默。
“……我现在很好,也很安全, 没有暴露,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已经查出来了,参与杀害并分尸孟川的一共有三人,主犯叫做陈家琛, 也就是我们这次的逮捕对象阿琛, 他是勐帕园区老板陈阿昆的堂弟, 而阿琛的亲弟弟陈家德,和阿琛的女友杨细妹, 都是帮助他实施犯罪的主要从犯, 但是因为上次的行动失败导致现在我们走漏了风声,陈家琛已经畏罪潜逃了,可能很快就会逃离缅甸境内,你们一定要抓紧时间, 但杨细妹和陈家德现在都已经被我控制,明晚八点,木姐瑞丽江口岸3号码头,我到时候会把这两人交给你们……”
“……但是你们人太多,目标太大,很容易引起陈阿昆的警惕,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切忌重蹈覆辙,所以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警方只能由一个人出面交接,而我选择了你,蒋徵……”
“我选择了你,蒋徵……”
“我选择了你,蒋徵……”
……
陆岚的手指放在走带控制区,来回拖动、后退并重放,陈聿怀的声音就像卡带了一样,不断重复这半句话,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被她这个奇怪的举动吸引了。
“陆局……”蒋徵忍不住打断。
陆岚没有直接看向他,只说:“为什么是你?蒋徵,为什么他只选择了你?”
蒋徵说:“我是他领导,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我和他接触最多,这种事由我亲自出面,完全合情合理。”
陆岚却是摇头:“这种事,由谁出面,就是由谁来当枪靶子,如果我是他,我不会选择我最亲近的人。”
“我认为是我们陷入了先入为主的怪圈儿,所以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蒋徵反唇相讥,“如果你们把这次的逮捕当作一个陷阱,那陈聿怀的逻辑的确说不通,但如果这本就不是一个陷阱呢?”
“你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他么,蒋队?哪怕第一次的逮捕已经因为他而失败了?”于薇问,“据我所知,陈聿怀不过个才进分局不久的新人实习警,你们认识的时间加在一起也才不过几个月而已,到底是什么能让你对他这么——”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难道于队长不明白么?还是说你用的人,其实都并不是你所信任的人?而且……”蒋徵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陆岚的方向,“安排我成为他带教警察的,可是陆局,你们的队长。”
于薇气急:“诡辩!”
“蒋徵,”陆岚今天显然是不会再轻易让步了,“我平时是不是太过纵着你了,才养成了你今天这样无法无天的性格?”
她这番话,表面听起来像是自责,实则是在混合着火药味儿地暗讽蒋徵的老师杨万里。
这是蒋徵不可触碰的底线。
唐见山见势不对,赶紧从蒋徵身后扒拉了他一把,咬牙道:“快别说了,你今天吃枪药了?”
“抱歉,陆局,培养我长大的,是我的父母,可他们在我大学毕业前就已经相继离世了,现在再想追究我这无法无天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养成的,怕也是投诉无门了,”蒋徵低眉顺眼地说出最尖酸的话,竟有了几分陈聿怀的影子,“不如……您去我父母坟前烧一把纸,顺带再把我的投诉状也烧过去给他们看看?”
“蒋徵!你疯啦?赶紧给陆局道歉!”唐见山急得都低吼出声了,转头就露出了笑脸,笑得格外命苦,“陆局,不好意思啊,蒋队他就是……就是吃错药了!他吃错药了才说这些胡话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计较……”
“唐见山。”陆岚也拔高了音量。
“诶,明白。”唐见山立刻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蒋徵站得跟树桩似的,显然也是没听进去。
陆岚一时无话,车内的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霜,让每个在场的人都喘不过气。
啪!啪!啪!
车尾的角落里骤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掌声,在一片寂然中无异于一滴水滴落进满锅的热油,众人随着声音回头看过去,就见到苏拉育在角落里大笑。
他仰天吹了声口哨:“好精彩的一场辩论!”
于薇说:“苏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
“哦,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苏拉育又立刻双手合十拜了拜,颇具歉意道,“我以为我们就是在凌晨一点钟的后山里开辩论会呢。”
蒋徵也皱眉看他。
苏拉育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身边,他谁的脸色也不看,满脸天真又认真:“蒋警官,蒋支队长,现在这种谁都说服不了谁的情况下,谁都拿不出切实的证据的情况下,你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的经验而已,你们中国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你不能既想拥有这块蛋糕,又想吃掉它,对吧?”
蒋徵盯着他的瞳孔微微扩张,片刻后,他转身面向陆岚:“陆局,我们手里根本就没有所谓完全正确的选择,唯一的选项就是尽可能地把损失压缩到最小,再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要明天按时赴约,如果像我所说那里并没有什么陷阱,我们就可以马上安排嫌疑人引渡回国,但如果他……陈聿怀当真反水想要置我于死地……我想您还是相信我的,我会在自己牺牲时……我会拉着他同归于尽,请组织放心,极端情况下,哪怕他是我的属下,我也不会任凭他活着走出木姐县。”
同归于尽。
唐见山听得浑身发毛,他知道,在自己队友的事上,蒋徵他从不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绝对是。
疯了,他绝对是疯了。
陆岚:“…………”
蒋徵注视着她,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锋芒,说到这里时,反倒变得柔和了许多:“陆局,恪尽职守,不怕牺牲,这句话是在座的各位当年都在警徽下宣誓过的,面对嫌疑人的时候做得到,反倒是面对我们自己人时就做不到了么?难道就因为我是队长,他只是个小小的警员?”
陆岚默默不语,每个人在等着她拍板,就听她忽而点头,笑着说:“很好,很好!”
于薇还有些担心:“陆队……”
陆岚的目光一错不错地钉在蒋徵身上:“你今天让我确信了,自己没看错人,你的老师也没看错人,陈聿怀更是没看错人,于薇——”
“是。”
“准备好防弹衣。”
“嗯?”
“我们准备今晚的赴约。”
.
从凌晨开始,木姐的天就是阴沉沉的,空气里充斥着黏人的闷热和焦躁,让人避无可避。
一直到天黑了,这场雨才是真正落了下来。
狂风骤雨在瑞丽江水中掀起浑浊的浪,连天地之间的界限都被模糊、颠倒。
“……通讯器信号测试,频段801,频段801,蒋队,能听清么?”耳麦里传出彭婉沉静的声线。
“听得清。”蒋徵回复。
唐见山正在替他检查防弹衣有没有扣好,不厌其烦地嘱咐:“我们就埋伏在树林里,一旦有情况会立刻开枪,你只要把嫌疑人跟小陈带回来就好,其他一概不用你操心,顾好你自己的安全,如果判断现场情况不对,就马上举手发信号,ok?”
蒋徵回了他一个ok的手势,状态意外得很轻松。
“到时候就别考虑太多了,该跑路就跑路,没人会笑话你,再说了你又不是彭于晏,你那面子能值几个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ok?”
蒋徵被他逗笑了:“老唐,你这个当副支队长的,比我这个正支队长还要操心的多,我今天要是因公牺牲了,这位置我可就传给你了,你跟彭婉好好干啊……哎!疼!”
啪!唐见山没好气地在他后背上扇了一巴掌:“你他妈放什么荤屁!”
彭婉也骂他:“你好好答应人家就是了,这时候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也不怕忌讳!”
蒋徵不得不连说了好几次ok,就差当场对灯发誓了。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防弹衣和配枪也只是聊胜于无,如果对方在真的有埋伏的话,还不就是一颗子弹的事儿。
彭婉突然紧张起来:“各单位注意,卢卡斯已经在往口岸移动了。”
另一个有些断断续续的频道切进来:“码头上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但是岸边有一艘挺大的游艇,就是水上光线太暗了,看不清里面的条件。”
彭婉说:“今天天气条件太差,信号可能不会太稳定,估计现场的能见度也很低,现在算是双方都在暗处了。”
全副武装以后,蒋徵又罩上一件黑色警服雨衣,唐见山在他右肩重重按了一下:“小心。”
“嗯。”说着,蒋徵便推开了车后门,一跃而下,很快就完全融进了漆黑的雨夜里。
“卢卡斯已经抵达3号码头,各单位戒备。”耳机里的声音果然开始变得模糊了。
蒋徵的雨靴啪嗒啪嗒踩在雨水里,不紧不慢地靠近码头的岸边,等他站定,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游艇突然打开了探照灯,白晃晃的光束刺破黑暗,打在蒋徵的脸上,晃得他眼睛一痛,抬手挡住那光线。
然后就从游艇里传来广播的声音:“蒋徵,是你一个人来的么?”
是陈聿怀。
雨声轰隆隆作响,蒋徵只好扯着嗓子喊:“是,就我一个人!”
陈聿怀:“脱掉你的防弹衣,卸下你的配枪、连同通讯器都一起放在你右手边第二个集装箱下面。”
“我是来跟你交接嫌疑人的,没有带那些东西。”蒋徵逐渐适应了强烈的光线,放下手,眯着眼睛看那艘游艇的窗户,可惜里面关着灯,什么也看不到。
陈聿怀态度格外强硬:“请照做。”
“……”蒋徵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雨水的咸腥味儿。
陆岚说:“不要动,先让狙击组观察情况。”
陈聿怀一字一顿道:“请、你、照、做。”
唐见山狠狠捏了把汗。
彭婉:“看追踪器的位置,卢卡斯应该就在游艇上,不会是录音。”
蒋徵并没有多做犹豫便照做了,他依次卸下这些东西,又把自己配枪里的弹匣卸掉,搁在地上飞踹一脚,弹匣便打着圈儿地从岸边掉进了海底。
锵!
探照灯熄灭,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蒋徵站在原地,等待陈聿怀的下一个信号,但这次他直接就等到了陈聿怀的出现。
他也穿着一身漆黑的雨衣,直到两人相隔不过两三米的时候,蒋徵才能确定,这就是他。
就是他本人。
“陈……”蒋徵幽深的眼珠瞬间一亮。
陈聿怀半低着头,只从帽檐下露出一截下巴,瘦了,也白了,只不过不是健康的白皙,下颌上还有一条细长的血痂。
他这三个月里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能站在这里,蒋徵甚至都不敢细想。
可陈聿怀始终没有看他,在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停下,说:“跟我走吧。”
蒋徵微微一愣:“去哪?”
陈聿怀:“进去你就知道了,嫌疑人就在游艇里。”
……
狙击手说:“蒋队跟卢卡斯一起上游艇了!”
唐见山没忍住卧槽了一声:“这是怎么个情况?陆队,要直接开枪吗?”
陆岚一抬手,意思是再等等。
焦灼,不安,随着每一滴雨水轰然落下,淋湿了每一个人。
唐见山觉得自己等了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恨不能自己抄起一把冲锋枪冲出去算了,总比在指挥车里干等着好。
狙击手继续转播现场画面:“从潜艇又出来两个人,是一男一女,手好像……都是反铐着的。”
“是陈家德和杨细妹?”唐见山不敢断定。
“但是没见到卢卡斯和蒋队跟出来——等等,潜艇甲板上好像也有人?”狙击手足足愣了得有三四秒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是卢卡斯和蒋队,但是他们好像……不太对劲啊?”
唐见山的右眼皮猛地一跳,没等陆岚下令,他就反手抄起一件雨衣,不顾阻拦,边往身上套边冲下去,把陆岚的身影远远甩在身后。
“各位警官,嫌疑人我已经给你们带到了,但是作为交换,这位队长我需要留下,否则,陈家德和杨细妹你们也别想带走。”陈聿怀的声音从虚无的黑暗中飘过来,飘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并不那么真切。
几辆警车呼啸着将三号码头团团围住,唐见山站在为首的车边,举起夜视望远镜,迅速调整焦距。
他的确是在甲板边缘看到了陈聿怀和蒋徵,只是——
陈聿怀反剪着蒋徵的双臂,并且举着一把枪,枪口……牢牢抵在蒋徵的太阳穴上。
唐见山马上举起喊话器:“卢卡斯,你放了他!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
“蒋徵的性命,就是我唯一的条件,”陈聿怀冷冷道,“唐警官,不止你们有狙击手,我也有,只要谈判破裂,陈家德和杨细妹立刻就得死。”
唐见山死死抓着喊话器,用力到开始颤抖:“你……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陈聿怀冷笑,“因为我想活。”
话音未落,一道疾风忽然掀起陈聿怀的兜帽,露出他一张完整的脸,脆弱的,湿透的,狼狈的。
决绝的。
唐见山大喊:“现在码头已经被我们包围,我们会保护你,你又何必做出这种荒唐事呢?!”
陈聿怀漠然:“抱歉,唐队,我也没有选择,让你们失望了。”
不知什么时候,陆岚已经出现在唐见山身边,她夺过唐见山手里的喊话器,继续和陈聿怀对峙:“你听好了,在我们的警察和嫌疑人都有危险的情况下,我们会优先以自己的人为重,案子可以是死案,但我们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队友因此而丧命,所以你也并非是绝对安全!放了他,我们还有谈判的机会!”
游艇随着水浪剧烈晃动,两人面前只有一个齐腰高的护栏,好像随时都要坠落下去。
陆岚怒吼一声:“收手吧!”
“不好!他要扣扳机了!”唐见山举着望远镜说。
说时迟那时快,陆岚立刻一挥手,狙击手得到指令,顷刻间,双方子弹横飞,枪战一触即发!
唐见山第一时间护着陆岚往车里钻,对于薇说:“你保护陆局先走!我们留下来善后!”
枪林弹雨在雨幕中穿梭,游艇里的灯光霎时亮起,竟响起交响曲的音乐声。
小提琴悠扬,然后是大提琴的浑厚,最后是铜管和打击乐的加入,让节奏变得越发清晰起来,子弹越密,音乐就越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着钢笔,在五线谱上笔走龙蛇地画出诡异的音符,另一只手指挥着身后的乐团,忽高忽低。
“别让他们跑了!”陈阿昆带着身后百十来号人从集装箱里冲出,混进警车队伍里开始疯狂地□□烧,一时场面混乱无比。
唐见山抬手撂倒几个迎面扑过来的马仔:“艹!谁家变态这时候听音乐!”
“——老子要听凤凰传奇!!”
琴弓越发凶狠,在琴弦绷断的边缘游走。
在几个警察的掩护下,唐见山顺利通过层层障碍,找到了躲在集装箱角落里的陈家德和杨细妹,看见唐见山满脸是血,陈家德人都吓傻了,还是杨细妹有些胆识,立刻举起双手说:“警官,我们都是被胁迫的!”
一辆警车呼啸而来,于薇犹如神兵天降,她从驾驶位爬过来推开副驾驶的门:“快上车!!”
枪声越发密集起来。
可唐见山把杨细妹和陈家德两人塞进去以后就甩上了车门。
“你干什么!上车啊!”就这么几秒的功夫,就有几颗子弹雨点子似的打在了警车上,砰砰作响,铁皮立刻就凹陷下去。
“你把他们带回去,我必须要去救蒋徵!”唐见山没有给于薇留下说话的机会,翻身越过引擎盖,义无反顾地飞奔向游艇。
可这一切还是晚了。
等他能再次看清楚眼前状况的时候,就只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嗵嗵两声,跌进了滔滔江水里。
大提琴嘶鸣一声,琴弦终于还是断了,与此同时,唐见山身后突然一声巨响——
嗵——!!!
一颗被被扔进人群中的手雷骤然炸开,唐见山直接冲击波震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