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离开平海市之前, 陈昉曾经叮嘱派出所两件事。
一是顺着袭击他的人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樊承平的行踪,二是注意那个发信号的物流公司, 留心是否有异动。
奈何派出所给出的答复让人大失所望——公司表面经营一切正常, 樊承平的下落更是石沉大海。
观其原因,在于线索链是断裂的。
袭击者除了袭警, 身上不存在其他的案底,没法深入追究。
樊承平就更难找了,他并非警局已知的关键人物,仅仅与陈昉失联数个小时,未达到立案标准,派出所日常事务繁杂, 很快便将这部分排查工作搁置一旁。
陈昉尝试过回拔樊承平联系他的号码,却发现但那里只是一个电话亭。
原先他遇袭时对樊承平的预设是,此人被控制住了, 无法自由行动, 更不能和他电联,可时间拖得越久,他越觉得自己的设想就站不住脚, 着急要尽早返回。
然而干着急又能有什么用?上头的批文迟迟没下来,他走不了, 也不能做任何的安排。
耐心等待全局通报结束, 处分查看落定。
第二次来平海, 陈昉和代熄因连住所都没定, 直奔公共电话亭所在的街区。
理由很简单。
一般人通常不会特意跑远路去使用一个电话亭,也许樊承平就在这附近居住。
这一块的小商铺不算多,两人挨家挨户询问过去, 还真问出一家在街尾闭门许久的小卖铺,经营的主人正是叫樊承平。
小卖铺的铁门帘锈迹斑斑,角落都结蜘蛛网了。
摸到后面,陈昉推了推门。
推不开。
他和代熄因对视一眼,倒数两秒,撞开门冲了进去——
由陈昉打头突入,持械警戒,第一时间观察到全貌。
里头不大,有些许凌乱。
桌面上的物件没收拾,椅子歪斜倒地。
厨房还有一堆垃圾没倒,走进看已经滋生出虫子,在垃圾桶里面蠕动,散发腥臭。
“至少超过一周不在家了。”代熄因从虫卵的孵化状态得出结论。
两人细致搜查起这间屋子,发现最乱的是书房。
书籍全部被抽出,散落得无处不在。
桌上,柜子上,地面上,每一本书都被翻开过,有些页面甚至还留下了脚印。
翻到卧房,陈昉检查衣柜,蹲下身查看见一道显眼的划痕:“这儿空出来一块,根据痕迹和积灰情况看,之前应该放着一个尺寸不小的行李箱。”
“樊承平收拾东西,仓皇跑路?”
“不,他如果逃跑肯定会打电话给我,显然他被人带走了,凶手翻箱倒柜是想要寻找证据。”
代熄因着手床铺,往边缘开始检查,从头到尾,目光一寸一寸扫视过去:
“枕头上这些灰白色粉末以及黑色小点,是螨虫曾在这里集中过的痕迹,说明有大量汗液分布,可这样的夏天,房间里没有风扇,一定开了空调,故而这样大量的汗液更可能是挣扎时候导致的汗腺分泌异常,螨虫聚集啃食皮屑,才留下死亡虫圈。”
他的指尖往下移动,“还有这里,睡眠时平躺的身体应该是放松的,但这一块肩部的床垫明显陷得比其他地方更深一点,更像是身体发力导致的下沉,而腰部这里又反常平整,说明被人拖拽走了。
“虽然现在还无法判断樊承平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如果按照你说的,凶手还需要樊承平身上的东西,我倾向于,凶手在床上弄晕了樊承平,樊承平挣扎留下了这些痕迹,失踪的行李箱,说不定就是移动他的工具。”
得到代熄因的推论,陈昉当即叫来了辖区派出所民警。
希望他们介入调查。
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主要是樊承平作为外来务工人员,在本地社会关系简单,失踪也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加上室内无打斗痕迹,无血迹,无贵重物品丢失。
不了解内情的民警们认为,这更符合住户自行匆忙离开的特征。
再者,陈昉和代熄因作为两个破门而入的陌生人,发现樊承平的失踪,警方反倒对他们的动机和陈述抱有一丝疑虑。
例行公事收集了屋内可能存在的微量纤维证据,拍摄现场照片后,将他们带回派出所做了笔录。
尽管在询问时,陈昉与代熄因告知了他们的发现与推理。
但两人如今一个是停职的普通警员,一个连专业法医都算不上,说话在派出所民警眼里丝毫起不了作用,给几句敷衍就让他们离开了。
一时也发掘不出更有用的线索,陈昉当机立断重启了上次被迫搁置的另一个方向。
“丰通物流?”
“对。”他马不停蹄带着还有困惑的代熄因上了车。
“当初信号检测到这个地方,我就怀疑,此处和平爱医院的人有关系,后来让市局里的人帮忙查了查,发现大厦的总经理就是朱睿聪,他那时关闭医院选择下海经商,进入了这家物流公司。”
行驶一路,两人抵达了丰通物流。
径直走入大厅,陈昉语气平和地对接待小姐说:“你好,我们想拜访朱睿聪总经理。”
前台彬彬有礼:“请问二位有预约吗?找朱总有什么事?”
“我们是做商贸的,有些生意上的合作想和朱总当面谈谈。”
“好的,请您稍等,我需要向总经理通报一下。”前台小姐拨通内线电话,低声交谈了几句。
放下听筒,她微笑着指向电梯方向:“朱总请二位到八楼会客室稍候。”
被秘书领进会客室,代熄因差点被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道不低的门槛:“你们这设计是什么概念,在这里安门槛能防住灰尘吗?”
“您说笑了。”秘书带着职业笑容介绍道,“这只是朱总的一点个人偏好,他认为装个门槛会有家的感觉。”
“哈哈。”代熄因陪笑两声,“在公司找家的感觉,你们朱总真是百里挑一。”
从进门起就在观察这个大厦内部的陈昉落后了一步,听闻代熄因的话,视线也移到门槛上。
他目光一闪,瞥到了什么。
俯下身,他伸手从门缝里抠出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不仔细看差点看不见的微小泥土块。
之所以会被注意到,是因为这个土块上还带了点红色,又堆在非黑即白的门缝里,落在陈昉锐利的眼中,就变得醒目了。
“熄因。”他捏着红土块低声问,“检查一下你的鞋底,有没有踩到什么红色的东西?”
代熄因翻过鞋面一看:“没有啊,我脚下很干净。”
轻轻蹙眉,陈昉把红土块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
干巴到闻不出什么味道。
一时又想不起什么地方的土是红色的,他便将它用纸巾包好,顺手揣进兜里,坐到了代熄因的旁边。
秘书为他们端来两杯温水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会客室的门被推开,朱睿聪走了进来。
他身穿一套裁剪正好的蓝色西装,内衬一丝不苟地塞进裤腰,把肚子上的肉包全裹起来,皮带上的不锈钢扣被光照得闪光,下面是笔挺的西装裤,配上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一副典型的商人派头。
“哎呀,不好意思,刚结束一个会议,让两位久等了。”在他们对面坐下,朱睿聪脸上堆起圆滑的笑。
“哪里。” 陈昉略一颔首,从怀中取出烟盒,先给他递一根,“朱总业务繁忙,我们也是刚到。”
朱睿聪自如地接过:“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啊?”
“我姓陈。”把自己的那支烟点了起来,陈昉随口一提,“他是我的助理。”
“哦,陈总啊,听秘书说,二位是想来谈生意?”
“是啊。”他吐出烟雾,微微一笑,“和朱总谈点,猪肉生意,不知道朱总感不感兴趣?”
身体微微前倾,朱睿聪面不改色地吸了口烟:“当然感兴趣,陈总是养殖场的还是屠宰场的?”
“都不是。”掸了掸烟灰,陈昉口中的字眼清晰地落下,“我们是肉联厂的。”
朱睿聪的笑容短暂地僵住一下。
喝了口茶水,他强自镇定地说:“那敢情好啊,一条龙服务,省了中间商赚差价,我们都有的赚。”
不紧不慢抿了抿纸杯,陈昉看似随意切入正题:“听说贵司的物流业务,主要走海运?”
“大部分是的,不过最近海况不好,风浪大,货船容易偏航。”朱睿聪摆摆手,“风险高,不推荐。”
“海风大竞争才少,这货不就能卖得更贵?”陈昉往后靠进沙发里,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呼出白雾,“像丰通这样专业的公司,应该都会配有特种集装箱吧?听说现在技术很先进,连新鲜的荔枝都能跨境运输,全程保持鲜度。”
朱睿聪干笑两声:“这种东西,哪怕有,也只有极少数特殊订单才会动用,到底是太烧钱了。”
“这么烧钱,怎么还要配备?”陈昉也勾勾唇,步步紧逼,“是不是最后的利得,远比烧的钱多得多?”
“陈总说笑了…… ”他偏偏不往坑里跳,“我们还是聊回具体生意上来吧。”
“不急,我们的时间很充裕,可以慢慢聊。”陈昉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神情,“其实打从朱总您一进门,我就觉得格外眼熟,刚才终于有点印象了——朱总以前是不是在平爱医院做过事?”
刚喝完一口水的朱睿聪又灌了口水,呵呵笑着说:“是、是,年轻不懂事,学了医,累死累活也就赚个卖命钱,后来听人说下海来钱快,索性心一横,关闭医院,来到这家公司,现在除了谈生意费点脑子,总体而言是轻松不少。”
陈昉作势沉思的样子,食指抵着太阳穴揉了揉,眼神逐渐清明。
他一拍桌面:“您瞧我这脑子,我记起来了,您是朱院长啊!你以前给我朋看过病!”
不知几番真心,几番假意,对面也露出吃惊的表情:“哦?是吗,您朋友是……”
“白血病,中晚期。”
这三个字顿住了朱睿聪的动作,他狠狠呛了口。
“而且,她当时还怀着孕。”陈昉声音低了些,不动神色换了个称呼,“朱院长,您还有印象吗?”
猛咳两声,朱睿聪连上又堆起笑容:“哎呀,陈总,我经手过的病人实在太多了,您冷不丁一说,我一时还真对不上号,不知您那位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她怎么样……”陈昉目光如炬,紧锁住对方,“朱院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瞧陈总您说的,我都离开医院多少年了……”
摁灭烟蒂,陈昉的声线寒了几分:“我的意思是,一个怀有身孕的白血病中晚期患者,她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朱院长身为专业人员,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朱睿聪哑口无言。
他乘胜追击:“朱院长是聪明人,十多年前见机行事,对医院当断则断,抽身来这儿,一路坐到总经理的位置。”
眼睛眯了眯,陈昉用言语施压,“但也不聪明,指挥人做事,忘记屏蔽信号,虽然您手下的人暂时把自己撇干净了,可风过留痕,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时候,朱院长难道不应该把事情的全貌交代清楚吗?”
静默几秒,朱睿聪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陈总的话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咱们既然都心知肚明,你能不能别装了?”一旁的代熄因直接上前,拽住朱睿聪的衣领,迫使他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和你有关的环节这么重要,你应该认识框先生吧?”
“什么框……”
“你远在平海市逍遥自在,可能也不太清楚。”冷笑一声,代熄因一字一句地说,“盛川前不久有地方起了场大火,烧死了三个人,据说其中一具尸体,就是框先生的。”
在朱睿聪霎然瞪大的瞳孔中,他嗤笑道:“真是怪了,大火烧得那么干净,团伙里的人居然还能辨认出框先生的脸啊,这难道就叫主仆情深?”
他的手劲奇大,好比一堵墙拦在那里。
朱睿聪想要挣脱桎梏,却半点都离不开。
“你老实交代,到时候念你个提供重大线索的功劳,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你要是不说,到时候一并查出来,你杀人,还买凶欲杀警察,你觉得自己有几条命够判?”代熄因不耐烦喝道,“赶紧说,你把人埋哪儿了?”
听到这里,惊慌失措的朱睿聪反倒松弛下来,甚至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他转向陈昉:“陈总,你任凭你的助理抹黑我,动用暴力,这还是要做生意的样子吗?我要是现在告他一个诽谤和人身伤害,恐怕你们会很麻烦吧?”
僵持数秒,陈昉缓缓道:“熄因,放开他吧。”
话音刚落,代熄因一撒手。
恢复自由的朱睿聪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
“既然朱总不愿合作,那我们就先走了。”
陈昉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代熄因立刻跟上。
脚步结实,一步一下。
就在他们即将出门时,背后传来一声:“等等。”
无人回头,只听得朱睿聪不可一世的话语:“奉劝你们一句,聪明的就别查了,停在这儿对谁都好,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陈昉冷冷抛下一声,大步离开。
“此人油腔滑调,句句避重就轻,向扬笙的事不说,樊承平的事也不说,分明知道我们的身份,还要跟我们装模作样,不就是想告诉我们距离真相还远得很,赶紧知难而退么?真是个人精。”开门坐进副驾,代熄因扣上安全带,“好在咱们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实话,他会演戏,我们就不会吗?”
刚才趁着他拦住朱睿聪视线那会儿,陈昉完成了杯壁上指纹和唾液的采集。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汽车发动,陈昉放下手刹:“你看他表情怎么样?”
“我说他杀人的时候,他的肌肉走势没有半点不对劲,还真不像是他干的。”代熄因回忆着,“也可能是他很会伪装,说谎不打草稿的技术一流。”
“也许他派出的人只是想限制我,并没准备下死手,他要灭口的,从始至终都是樊承平。”
“没关系,我们现在有了他的DNA,派出所那边应该能从樊承平家里提取到有效的人体纤维或者指纹,只要匹配上,朱睿聪怎么狡辩也跑不掉了,至少樊承平的失踪一定和他有关。”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
陈昉一手从口袋里拿出刚才发现的双色土块,它也被装到了一个物证袋里,“为什么泥土会有两种颜色呢?”
接过土块,代熄因对着车窗光凑近打量:“你这是开始搞新的研究了?”
“职业病吧,任何反常的细节都值得推敲。”陈昉轻“啧”了一声,“红色泥土本来就罕见,还在朱睿聪的会客室出现,是沾染了颜料?有个画画的来过?”
听他思考,代熄因也动起脑子:“那多半是沾了水吧?”
这句话俶尔点醒了陈昉。
他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
前面是一个弯道,他习惯性抬脚踩住刹车,欲减速转弯。
然而,脚感不对。
没有预料中的阻力回馈,踏板像踩进一团软趴趴的棉花,毫无阻滞地一路沉到底——
刹车失灵了!
这个认知贯穿天灵盖,给全身上下带来过电般的麻木。
在千分之一秒内,陈昉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他猛拉手刹试图争取缓冲时间,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尾猛地一摆,同时他向右使劲打方向,为了增大缓冲距离,为冲出道路争取一点点角度。
可惜不够!
车速太快,弯道太急,车辆完全无法控制惯性,制动如同绷断了的弦,无法螳臂当车,车轮打滑了两下,彻底失去抓地力,直直冲出了护栏!
那一瞬间,陈昉看见代熄因脸上的错愕凝固,看见前方金属的纹路放大,看见布满乱石和灌木的陡峭斜坡,正如慢镜头迎上来。
砰——!!!
第一下撞击来自车头与护栏,将世界都震颤了,安全气囊轰然炸开,白烟弥漫,紧接着是失重,车头向下栽去,天地倒转!
在视野天旋地转的过程中,陈昉凭借肌肉记忆和本能,第一时间扑向代熄因。
因为后脑的旧伤,他在头一下的冲击力后便昏迷了。
陈昉左手用力抵住代熄因的安全带锁扣,避免因过度位移时锁死收紧,勒伤他的肋骨或内脏,右手实实地环抱住代熄因,将他的头颈和上半身紧箍在自己怀里,让自己的肩背承受四面八方即将到来的冲击。
咚!地面拍上车顶,哗!车身被迫下行,像一颗碾碎万物的巨石,一路疯狂翻滚、撞击、变形。
每一次接触岩石或者树木,都伴随着金属的扭曲与玻璃的炸裂,还有车内物品飞溅的混乱声响。
为了护好代熄因,陈昉的头部多次撞到硬块,他已经无法思考生与死的距离还有多远。
咔嚓!
一声闷响来自右臂——车身挤压变形,臂骨反向骨折,也许是多段,疼痛等级几乎超越阈值,变成极致空洞的存在。
察觉不出来了。
连续坠落期间,还不断有树枝碎石飞入车内,纷纷涌涌砸在陈昉身上。
一根被撞断的粗枝像柄长矛,借着外力穿透破碎的车窗,狠狠扎进他的腿部,鲜血发了疯地迸射,染红座椅,染红绿草,造就出尘世的曼珠沙华。
血液一同带走的,还有他身体上的生气。
不翻滚了多少圈。
伴随几段震耳欲聋的巨响声,这辆车摇摇晃晃。
最终停在山缝一处突出的岩架处。
轰然的震声让代熄因陷入昏迷与清醒的交界。
耳鸣尖锐,视野模糊,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
迷蒙中,有人在动他。
安全带扣子被艰难地解开,一只手颤抖而坚定地,要将他从一个狭窄的地方拖出去。
一开始是拖不动的。
车门严重变形,空间遭受挤压。
那只手停了停。
下一度出劲时,力道陡然大了几倍。
伴着刮擦声,他如同一颗珍珠,硬生生从蚌壳里剥出,脱离了形变的钢铁牢笼,得以舒展身体。
躯干带着四肢被拖行在粗粝的地面上。
沙石摩擦皮肤,深入骨骼,痛感遥远而模糊,耳畔的叫唤却虚弱而明晰:
“熄、因……别、睡……醒、醒……”
代熄因是有一点点知觉的。
但眼皮沉重,喉咙如被磨砺着一样刺痛,根本无法回话。
他想,这个说话的人状态属实是糟透了。
紧接着,说话的声音就没了。
好像从未出现过。
……
烧焦味充斥着鼻腔。
不知过去多久。
代熄因的意识逐渐恢复过来。
大脑仍旧昏沉,全身上下都要散架,充斥着剧痛。
等同于千万把柴刀反复劈砍骨肉带来的痛。
他拼命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混沌。
甚至分不清现在究竟天黑没有。
好一会儿,他能够看清画面了。
不远处一片狼藉。
树木泥土混杂在残骸上,车辆早就看不出原貌。
车轮脱轨,车头掀翻,内部的零件暴露在空气里,焦黑破碎,四分五裂。
超出他迄今见过的惨状。
脑子转起来后,代熄因的第一反应是找陈昉。
然后就发现,自己正倚靠在他的怀里。
没有温度,故而没有察觉。
代熄因想要呼唤一声。
然而喉头腥甜,呼吸都仿佛被刃割过一般疼。
又动了动僵硬的手,一伸,就摸到一片粘腻。
他低头一看——
陈昉面如白纸,一动不动,大腿被一根尖锐的树枝贯穿,周围的衣物已被浸透作赤黑,血液却仍止不住从大腿动脉外泄,在身下的泥土和草叶上洇开大片暗红!
代熄因眼皮狂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纯粹的惊惧压盖过所有的伤痛,让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咬得牙齿嘎吱作响,支起上半身。
他先用皮带扎住了陈昉大腿动脉破裂处上端,勒到足以防止血液继续流动,随后哆嗦着脱下破烂的上衣,把伤口连同那截枝桠一圈圈包裹住。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汽油泄漏滴落的声音,以及内部短路的噼啪声。
焦臭味更加浓郁,还隐隐有黑烟从引擎盖缝隙冒出。
要爆炸了!
起念的一瞬间,肾上腺素让代熄因的身体又爆发出一股力量。
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伤痕,明明站都站不稳,还是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腿部肌肉剧烈颤抖。
本该跪倒,却死撑着抱起了陈昉。
在这场车祸中,他其实没受到过大的皮外伤,身上的疼痛多来源于撞击力造成的内伤与过往的旧伤复发。
心跳加剧,眼眶发热,他很清楚的。
是面前人把后背当做他的护盾,完完全全护住了他。
大大小小的创口不断地汨出血液,一步,两步,他双腿抖得堪比筛子,却不知疲倦地环着陈昉走。
一直走……
不停地走……
他本是想跑的。
奈何跑不动。
双腿仿若刚刚学会行路一般,踩着刀片,拼命地发抖,艰难地前进。
怀里的人越来越沉,好不容易,在挪出几十米后,他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安全的区域。
身体也到达极限了。
双腿一软,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堪比纸片,就那么跪倒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耳朵里传来小腿撞击石头的脆裂声,他也要用尽全部力气将自己垫在陈昉下方。
眼前出现大把黑色的星星,他无暇顾及痛楚,发着抖摸索身上的通信设备——万幸,摩托罗拉夹在他们两人之间,只是屏幕碎裂。
他驱动不听使唤的指头。
打开手机。
按下120。
嘟……嘟……
等待接通的几秒内,代熄因的脑中开始出现耳鸣了。
他抱着陈昉,躺在地上,陈昉蜷缩在他的怀里,早已沉沉昏迷过去。
他的手指发抖地触碰陈昉的脉搏。
要感受到极其微渺的跳动,他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这是凋年苦月中唯一的花魂。
紧接着,他感觉不出来了。
陈昉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整个人比白纸还要惨薄。
体温像沙漏里的沙子,在分秒之间迅速溜走,那从来都是热乎的,十足气血的身体逐渐冰冷,冷得超过了山中的石块。
提取不出一丝一毫人气。
黑暗和恐惧发了疯地拉扯代熄因,视线变得朦胧,世间一切飞驰着褪色。
他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喂,120急救中心……”
救命的声音一响,他霎然张开嘴。
喉咙里先是只有“嗬……嗬……”的气音,急得他双目通红,发狠地挤压声带,用尽肺部最后一点空气,撕扯着喉咙对着接通的另一头说:“98国道……重大车祸……请……”
请求救援。
嘴巴张得老大。
像个器械,反复运作。
请求救援。
请求救援。
请求救援。
他发不出声音了。
这几个字等于把嗓子放在案板上用钝刀切除,就像在剁掉不要的烂肉。
一下,一下。
切得痛不欲生,切得干干净净。
“国道哪一段路?喂?喂?”听筒里接线员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请问您是目击者吗?喂……”
龟裂的嘴唇坚持一开一合,发麻的手掌坚持一举一落。
呼吸还持续着,代熄因却再也制造不了任何动静。
连气声都没办法发出。
到最后,他已然听不懂电话里的人在说什么。
眼中有泪无声滑过血污,视野尽头,除了灰暗的天空,下压的群山,只剩越来越黑的天。
死一般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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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进入下卷了[让我康康]
好快呀[熊猫头]估计再有两周就能大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