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还在发抖, 力道大得要失控。
却不肯松开。
胸腔传来轻微的压迫感,陈昉心底一动,指尖停滞了片刻, 才伸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整个病房只剩心电仪规律的滴答声, 反衬出不为人知的汹涌情感。
还是甘臣率先打破沉默:“师傅你可是救过熄因的命哎,在你昏迷的一年半里, 不晓得他来照顾你多少次,天天对着你自言自语也不懂在讲什么……”
“我知道。”陈昉口中吐露极轻的三个字。
环绕肩膀的手一顿,代熄因听他接着道:“昏迷这么久,有些时候我的意识会短暂连接外界,知道有人在我旁边说话,让我感觉自己还存在这个世界上。”
后背被拍了拍, 他一如既往温柔,“谢谢你,熄因, 如果不是这样, 我恐怕不会这么快醒来。”
抓紧环抱的衣襟,代熄因有些局促地把脸埋进他肩窝:“那你……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具体内容记不清了,我的状态太虚无了, 只是依稀能听得到些声音。”
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代熄因悄悄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一把上前拉开他们, 甘臣打趣道, “我师傅刚醒, 身子骨还脆着, 你就给他勒这么紧,不怕他再晕过去啊?”
这话让代熄因如梦初醒,赶忙松开手, 退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陈昉好奇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干咳两声,甘臣抢答道:“师傅,给您正式介绍一下!这位,现在可是咱们市局法医科的新晋骨干,代熄因代法医。”
“你已经……”陈昉张了张嘴,得到后者肯定的点头后,不免诧异,“这么快?”
“还算在实习期。”谦逊一句,代熄因话锋一转,“不像某位同志,都正式晋升了。”
甘臣故意摆出一副“你怎么把这事说出来”的表情,但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理:“低调低调,也就肩膀上多了颗小星星而已,不值一提。”
那嘚瑟样看得甘婼晴狠狠地在他背上敲了一下:“差不多得了啊,要不是我之前生病耽误了,一定比你更快!”
甘臣呲牙咧嘴,连连求饶:“好好好,我们家晴晴最厉害,以后肯定比哥有出息,乖嗷,别生气。”
在他们充满活力的打闹中,陈昉露出舒心的笑:“你们都很有出息,以后要我这把老骨头得要你们多提携了。”
“师傅您别胡说!”甘婼晴转头乖巧道,“您一定很快也会回到原位的。”
陈昉摸摸她的头,面容依然温和,却没有接话。
他太心知肚明了,这不过痴人说梦。
苏醒虽是大好事,可苏醒后的日子并不轻松。
最初几天,陈昉连独立下床都异常费力,手指虚软得不听使唤,连个小小的水杯都拿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在地上。
总归当初坠落山崖,全身上下受了太多的伤害,昏迷之前就命悬一线了,能够保住条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能够醒来更是意外之喜。
长时间昏迷带来的肌肉萎缩和神经功能退化,需要漫长而艰苦的复健才能一点点恢复。
在这期间,医生禁止了他唯一不费力的乐趣——吸烟,这令他十分难熬。
又因为他骨子里的要强,经常趁人不注意就试图自己进行超负荷的锻炼。
结果往往导致身体指标异常。
医生发现后是苦口婆心,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会适得其反,他只压下心急,配合陪护人员循序渐进地做康复训练。
有时候这个人会换成代熄因。
只要市局那边不忙,他就会挤出时间过来,还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套专业的按摩手法,手指力度恰到好处,耐心地为他按摩无力的四肢,促进血液循环,缓解复健后的酸痛,按完感觉僵硬的身体舒缓不少。
在这过程中,陈昉察觉到他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一方面,是他从校园踏入社会的必然成长。
比如气质进一步沉稳了,行事上更加干练了,这些都是正常的变化。
但,另一方面,他对于自己无微不至的上心程度,有些超乎了一般范畴。
包括但不限于,得闲就打电话嘘寒问暖,清楚记得他身上各项指标水平和康复训练进度,面对面视线时刻追随他的行为动向,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的不适或再受到一星半点伤害。
比刘泰河甘臣他们夸张好几倍。
虽然代熄因嘴里说着关心是一种报恩,报答他的救命之恩,陈昉也总觉得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他很清楚自己的义无反顾在出于人民警察责任的同时,还掺杂了他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个人情感,但也只能违心地告诉代熄因,那些做法是分内之事,是任何一名警察都会做出的选择。
他本意是希望对方不必如此耿耿于怀,放下负担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此番言论并不能阻止什么,反倒适得其反,还让他败下阵来。
他好像完全看不了代熄因流露出受伤的目光,违心话说出来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只好暂且放任。
经常来陪他的还有甘婼晴。
小姑娘也许是想把生病住院那段时间缺失的陪同全补上,十分勤快。
相比代熄因全方位的保姆式照料不同,甘婼晴更注重细节。
今天炖一盅滋补的汤,明天带一堆洗得干干净净的营养水果,还细致地给病床上的三件套除螨除尘除毛。
没几天,她又盯上了他那一头堪比流浪汉的长发,兴致勃勃拿着梳子、发圈和一堆小夹子跑来了:“师傅,你这一头留的不热吗?我帮你打理打理吧,整个新发型怎么样?”
看她眸子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陈昉相信“打理打理”,应该翻译成“捣鼓捣鼓”。
听甘臣说她在病床上的时候就喜欢摆弄各式各样的假发,现在有这么一个能够就地取材的真发素材,当然不会放过。
他摇摇头纵容了:“随你折腾吧,不过,我能先照照镜子吗?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Nonono,师傅,惊喜都要留到最后的,你就老老实实等我弄完吧!”说着甘婼晴就要上手。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房门被推开,有人人未到声先至:“陈昉,我看你这头发实在有碍观瞻,来帮你改头换面……”
话音未落,提着一系列专业理发工具的代熄因和甘婼晴大眼瞪小眼上了。
望着代熄因手里头的大件小件,甘婼晴十分警觉地眯起眼睛:“你想对我师傅的头发做什么?”
“你拿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皮筋梳子又想做什么?”代熄因难以置信,“陈昉,你就这么由着她胡来?你,你身为人民警察的威严何在?”
“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甘婼晴抢先陈昉一步,叉腰辩论,“我给我师傅绑个头发而已,自然是让他的形象更好啊,你拿个剪刀,拿个电推子,我还要怀疑你准备把师傅弄成光头,再拿他的头发去卖钱哩。”
“笑话,我还需要他的头发卖钱?”代熄因工作时那些成熟荡然无存,抬着下巴挥了挥自己的腕表,“认识吗?欧米茄,瑞士产的,就这一块,能买陈昉不知道多少吨的头发。”
甘婼晴气鼓鼓道:“我和你这万恶的有钱人拼了!”
“羡慕了?夸我两句,我也不是不能送你一条。”
对抗不成,甘婼晴选择回避正面战场,使用迂回战术:“师傅……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了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么能反悔呢?”
“好好好……”
陈昉还没回答完,被代熄因一把拦住:“你要是让她这么折腾你的头发,那得跟我合照。”
他揣着七分临时起意和三分深远想法,听陈昉揉着太阳穴笑笑:“好吧,就一张啊。”
一张也够了。
心思得逞,代熄因很是满意,转头和甘婼晴约定:“这样,你弄完,到我整,每人十分钟,不准超时。”
“十分钟?十分钟能干个啥?”
“公平点,不然谁都别动了,让你师傅用流浪汉造型继续面世。”
“……好吧。”
眼看头发完全失去了了自己的行使权力,陈昉无奈拿起床头的物什:“那你们弄吧,我先看会儿书。”
甘婼晴说干就干,拿出梳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梳理打结的发梢。
代熄因也没闲着,拖过椅子坐在旁边,拿起手机开始倒计时。
期间,为了编出完美的发辫,甘婼晴难免用力拉扯,陈昉感觉头皮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叹息一声,还是没说要轻点儿,只是根本读不进去了,注意力从书本转移到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代熄因瞥眼瞅着旁边人的手艺,忍不住惊讶道:“有点东西啊,这编的是什么?”
“鱼骨辫,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得了,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还有半分钟啊,差不多可以停手了。”
他们说得陈昉也有些好奇了,代熄因退后完整看了他两眼,摸着下巴道:“别说,还挺好看,来来来,拍照拍照。”
“我也要一起!”甘婼晴挤到陈昉的另一边,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架在了中间。
代熄因长臂一伸,举起手机,把三个人都框到了屏幕里。
“你手机像素怎么样?会不会给我拍丑了?”摆好姿势,甘婼晴纠结起表情管理了。
“放心,倍儿好。”代熄因还没说完,趁机按下了拍照键。
“啊!我闭眼了!不行不行,再来一张!”
“那可不行。”代熄因鬼精鬼精的,“这个你要问你师傅,人家前头说了,只能拍一张。”
甘婼晴又晃着自家师傅撒娇道:“师傅,他一张,我也一张嘛,他一点技术都没有,把咱们拍得那么难看,都不能体现我的手艺和您的本来面貌!”
到底是禁不起她的软磨硬泡,陈昉好笑地认栽了。
甘婼晴高兴得不行,大张旗鼓地找角度,调光线,力求拍出人生照片。
可惜还没放肆多久,就被甘臣一通电话叫走了。
也难怪说走就走,市局的工作其实很忙,除了陈昉是真的没事干,其他人都是挤出时间来看他的。
闲杂人等一走,代熄因也不闹了,帮陈昉解开皮筋,取下发卡,手指小心捋了两下被编得蓬松的头发:“你相信我的技术不?”
经历过头皮摧残的陈昉已经无所畏惧了:“能弹琴的手应该都挺巧,不知道在剃头这方面有没有建树?”
代熄因一边用梳子反复理顺他的头发,一边自吹自擂:“外面的理发店十次有八次都不能如我所愿,经常是我回家后自己修出满意的效果,看我的发型,你就知道不用担心技术了。”
他这神情真是不变臭屁的本质,陈昉不由轻笑出声:“你装备齐全,姑且信你一回。”
“什么姑且,必须百分百相信好吧。”发表不满后,代熄因认真了些,“你之前头发太短了,白瞎了你这张脸,根本体现不出骨相上的优势。”
“你们做法医的,都喜欢透过皮肉去研究别人的骨头?”
“职业病,没办法。”抄起剪刀对他比划了下,代熄因弯起嘴角,“不过你放心,我还没变态到看谁都自动生成X光片的地步。”
“十分钟?”陈昉故意提醒他。
“赌约对象都走了,条款自然失效。”他捏着陈昉的下巴,把对方的的头摆正,“别乱动啊,一不小心剪毁了,你可得戴好一阵的帽子了。”
不置可否地莞尔一笑,陈昉的肩膀倒是放松下来。
收回有些温热的指尖,代熄因心说自己现在胆子真不是一般大,都敢直接上手了。
又一想,陈昉昏迷的时候他上手次数还少吗,也没顾虑这么多。
甩开思绪,他下刀利落,一口气就把头发的长度从锁骨缩短一大截,露出了久未见光的脖颈,手法娴熟,两手配合着,开始细致地修剪层次,碎发簌簌落下。
从前代熄因看陈昉的脸,由于五官偏大,被碎短发暴露在阳光下,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显得严肃,失去遮挡又让这种严肃散发得更多,在他穿警服的时候尤为明显。
所以一开始,他对于对方是充满防备的。
好在这样的张扬外放是可以遮挡的。
代熄因为陈昉修了些碎发作刘海,微微遮住一点眉毛,又在颧骨加了些恰到好处的鬓角。
“好了,大功告成。”解开围布,他三两下抖落上面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看看,就这么一点点改变,气质是不是完全不同了?”
跟着陈昉走进病房附带的卫生间,站在他身后,代熄因托腮打量自己的杰作,越看越满意:“这下起码年轻了十岁,说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有人信。”
镜子里,陈昉的脸色比刚醒来时多了些血色。
在新发型的修饰下,原本过于硬朗的额头线条被柔化,削弱了眉宇间迫人的距离感,更多了几分沉静与温和。
“不错啊,确实厉害。”由衷地对镜子里的代熄因竖起大拇指,陈昉动了动肩膀,感觉轻松了不少。
随即又微微蹙眉,“脖子后面好痒,是不是有头发飞进去了?”
代熄因马上往前一步:“我给你看看。”
靠近过去,他稍微扯开点病号服的后领口,垂眸寻找目标。
卫生间本就狭小,人体一拉近,散发的热量就触手可及。
“找到了。”代熄因伸手触碰向陈昉的后颈,指腹轻轻一捻,就把一小根碎发弄出来了。
“好了……”
他抬头,陈昉正好侧过脸。
两人就这么近距离地凑上了。
能数清对方眼睫毛的根数,能点清对方鼻尖上的毛孔,就连对方瞳孔中的自己都能看见。
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代熄因没注意到陈昉骤然紧绷的身体,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失序的声音,大得要撞开胸腔。
喉结上下一滑,他的身体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退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恍若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面前人掉头就走,连往常会有的揶揄都不见了。
代熄因脑袋含混不清,哪里有心思多想,心不在焉地把手上的围布折好,对镜调整到最自然的状态,才动身出了卫生间。
一开门,就是郑思恩欢快的叫唤:“昉哥哥!”
她像只小鸟一样冲进陈昉的怀里:“我好想你啊昉哥哥!”
郑孝旋在她后面进来,提醒道:“你收着点,陈昉还在恢复期,你这么撞,还想不想人家康复了?”
“郑局。”陈昉已没有异样,接住了郑思恩,打了声招呼。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收了势,牵着陈昉的手坐在位置上,眼睛滴溜溜地转到了床头柜上那篮新鲜水果上,垂涎欲滴。
陈昉揉揉她的脑袋:“想吃哪个?”
“香梨!”
拿了水果刀,他细致地削起香梨皮,那边代熄因也走了过来:“郑局,您来了。”
对他的出现郑孝旋并未惊讶,寒暄了两句:“正好,熄因你带思恩去楼下走走,我有些话想和陈昉谈谈。”
郑思恩也懂事,啃着黄澄澄的香梨,与代熄因出去了。
门被轻掩上,病房内寂寥无声。
双手插兜后靠在椅子上,郑孝旋对陈昉道:“他们经常来看你,局里最近的一些情况,应该或多或少都有和你提起过吧?”
“嗯,主要是些人员上的变动,具体的案子,他们知道规矩,没多说。”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她没有明指对什么的看法,但陈昉就是读懂了。
迎上她的目光,他坐直了些:“郑局,我不能停下,连环案与背后的器官贩卖团伙,我还是要查下去。”
郑孝旋皱了眉,眼睛里有点失望:“你一向是个聪明人,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钻牛角尖?这个器官贩卖团伙背后的势力也许大到我们无法想象,你看看你被害成什么样了,受诬陷,被停职,被降职,甚至差点把命搭进去,发展到当下的地步,还没清醒吗?连我都没有把握,你准备拿什么对抗?凭你的一腔孤勇吗?”
原以为的赞同并没有出现一丁点,相继而来的不理解和不支持,让陈昉深感无力。
他颓丧地问:“郑局,您曾经教导过我,没有什么比真相重要,我们的职责就是让它暴露在阳光下,可为什么到了现在,您却要叫我放弃呢?”
“有些时候,不是我们想追求什么就一定能追到的,多得是理想与现实的偏差。”郑孝旋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坦白来讲,我怕死,怕降职,也不希望再看见你出事。
“你身边的人亦是如此,刘泰河,他的头发你也看见了,短短一年半,为你心力交瘁,快全白了,代熄因,算是你带进局的有志青年,以他的性子,你要查,他肯定会跟着,上一次你能护住他,之后呢,他会不会因为你的执着受到更多的伤害?
“还有思恩,甘臣,甘婼晴,局里的其他警员,交警队的乐正旌……这么多人,在你昏迷的时候,他们哪个不是难受得要命?怕再不能听见你说话,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期待你醒来的过程中反复面对失望。
“你呢,能不能不要再执着于死去的人,想一想相伴身侧的大家?你如果再出什么岔子,让在乎你的人该怎么承受二度打击?况且,你的人生才开了个头,往后有大把大把的机会,只要你够努力,加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帮衬,照样能够回到原来的位置,亦可以坐得更高,未来的路究竟要怎么走,你好自为之吧。”
郑孝旋带着郑思恩离开了。
代熄因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陈昉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外头窗外鳞次栉比的楼房出神。
金色的夕阳被建筑轮廓拦截,一半是斜落下的丁达尔效应,一半柔和地笼罩在他身上。
他的背脊稍稍佝偻,侧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仿佛一株古老的蕨类植物,躲过了躲过了大范围的灭绝,穿越千万年的石炭纪,撑着并不发达的叶片,只为触碰那一缕光合作用。
放轻脚步,代熄因慢慢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陪伴着。
良久之后,陈昉没有转头看他,沙哑地问:“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他的面上带着迷茫和无措,“不该为了一个没有可能的结果倾尽所有,不该自以为是地觉得能揭开黑幕,还一次次让你也陷入险境,到头来一切都成空,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郑局方才就是和你说这个?”
“差不多吧。”陈昉苦笑了一下,“她是从一个前辈,一个领导的角度,为我考虑。”
代熄因缓慢地点点头:“作为体系内人员,我承认,她说的不无道理。”
陈昉的目光黯淡了些许,如若一束即将熄灭的火苗。
“在我进入市局之后,见证了各色各样的人物与事件,才知道很多东西不是想象中那样。”代熄因把声音放得很低,“有些人的命不叫命,成了一个案子,一具尸体,时常连结局都不会有,偏偏有些人就不同,他们的命,价值千金,所有人都会为了这条命倾尽所有,去安抚与其相关的人,去调查真相,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得到一个完整的答案,站在本职岗位的角度,我能说一句理解。”
“可是,凭什么呢?”
陈昉猝然抬眼。
侧过脸去,青年发出了一声清晰无比的冷笑。
“只要跳脱出这个框架,离开市局法医的身份,我就无法苟同,所谓明哲保身,不过是自私自利的遮羞布。”
深吸一口气,他与陈昉四目相对,“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比珍贵的,每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份空气,凭什么为你伸冤叫作正义,而为他讨公道却变成愚蠢?这是什么破规矩,什么死道理?”
扳过他的肩膀,代熄因目光灼灼:“不说郑局,单从你自己的心出发,你想不想查?”
嘴巴几次张合都没声音。
最后的最后,陈昉才很小心地挤出一句:“我想,可是……”
“那就查。”
深棕色的眸中满是坚定,隐含着克制不住燃烧的焰火: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我一直会陪着你共同往前,一步一个脚印,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直到罪犯全部落网,我相信,命运能左右的东西是有限的,而我们的力量,永远不会枯竭。”
他眉眼弯曲,唇畔飞扬,一字一句竟让陈昉的灵魂受到了惊骇。
它噼啪作响了许久,拥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原来各种圆满童话里的“后来”,并不是个虚伪的议题。
尽管难题可能一开始就是无解的,尽管努力未必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就像糟糕的天气不会停止摧残生活,风和雨老是来来回回烦恼着你,令你无能为力,却又无法摆脱。
可总会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你发觉——
噢,这种时候,其实也没那么差劲嘛。
荒败已久的心田得到了滋养。
它不再干涸,不再荒凉。
澄澈的细流并不止于此,逐渐漫溢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胞,并在骨骼的缝隙中开出花来。
代熄因意气风发的脸,就这么定格在了陈昉眼中。
于往后绵长的岁月里,皆是最夺目的那束光芒。
长明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