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飞快向后掠去, 延长到看不见来路。
也看不见尽头。
“时机太巧了。”陈昉语气低沉,“尤盼去年才刚刚做了手术,在此之前一直是在家里的封锁中度过, 怎么偏偏病好了, 一出来就遇害了?
“这场手术仿佛一个阶段性的标志,带来了事故, 就像我们遇到的那场车祸一样,都是有人刻意为之,也许,这是那群人对警局的又一次警告,警告再往下查,会有更多的人, 来自不同的领域,不同的阶级,出现不同的祸端。”
这番话不是平常那样完全基于逻辑的推断, 更多是出于直觉。
一种经受过生死危机后, 引申出对险境的敏锐第六感。
这样的气氛太过沉重,呼吸都低得没有响声。
指尖轻点方向盘,代熄因不动神色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你的病假应该也快销掉了吧?局里有通知你什么时候能够归队吗?”
提问让大脑得以换个思维环境, 陈昉轻松了些:“快了,大概再过一周, 怎么了?”
“还能怎么?”
身旁人一副要抓狂的神色, 得是坐在驾驶座上才被迫克制, “这个雷昱我是真受不了他!成天露出拽得跟谁都欠他八百万的表情, 出错也不会认,避重就轻,趾高气昂, 被他派遣真是一种煎熬!你说我怎么没早生一年?早生一年你就是我的队长了。”
陈昉莞尔道:“到我当你队长的时候,你估计就不会觉得我和蔼可亲了,我对下属的要求一点不比雷昱少,充其量说话语气好些,下发命令时候温和些。”
“那是一些吗,那是非常,非常,非常!”他一连用了三个非常,足以见得怨气深重。
“有这么夸张吗。”
“甘臣之前比我还憋屈,现在级别上去了点,倒是不用天天跟在雷昱屁股后面了,我看他吃饭都能比之前多吃三碗。”
“婼晴呢,她不是也休整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出来,应该得跟你一起出任务吧?”
“呵。”代熄因差点翻白眼,“雷昱瞧不起局里女生,不相信她们的能力,有时候看郑局的眼神都让人无语,对甘婼晴更不用说了,只让人家干一些简单的活,整理资料,再多就是查查监控,盯盯人,几乎没让她参与重要的现场勘查或抓捕行动,因祸得福,甘婼晴也不用成天看他那臭脸,病好之后半是休养半是接受地就这么上着班。”
他叹了口气,“我等着你回来帮忙分点火力,咱们难兄难弟哥俩好啊,你不知道,雷昱听到你的名字像什么一样。”
听他说得起劲,陈昉也好奇了:“像什么?”
“就像那个听说白雪公主还活着的恶毒王后一样。”
“这是什么比喻?”往后一靠,陈昉乐不可支。
“真的,毫不夸张。”代熄因绘声绘色哼哼道,“草木皆兵的,表面上还要说,你不算什么,回来了也只配提鞋,估计整天把你当假想敌呢,只怕你真回来,他对你的关注度会比对案子还要高。”
谈笑间,两人到达了地质局。
盛川市虽大,但是地质局规模不算很大,办公楼有些陈旧,也许是隔壁市有个更正规的缘故,市内离得近的就成了简易版。
“红色泥土?”
接待他们的中年研究院面上的眼镜反光,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后头的眼睛被折射得小了得有一圈。
听完陈昉的描述,他皱起眉,指尖在桌面上习惯性地敲了敲,“一半红一半正常的凝固块……光听这个,可能性太多了,可能是矿物污染,可能是建筑废料,甚至可能是某些特殊工业残留。”
“但我们判断它更接近粘土质地,雨后特别粘脚,干后坚硬。”代熄因补充解释,试图缩小范围。
“粘土……”中年研究员沉吟着,转身从后面密密麻麻的书架上抽出本厚重的土壤图志,哗啦啦地翻动,“红色粘土,常见于南方低山丘陵,富含铁铝氧化物,咱们这一带,理论上不是典型密集分布区,不过很多茶园用的倒是这种土。”
闻声,陈昉和代熄因对视上,无声交流出了结论——
广阔的地方一望无际,一眼就看得到不对劲,不太能藏人。
如果是种植茶叶,若出现最差的情况,土壤翻覆,人来人往,分分钟被发现。
有点脑子的嫌犯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处理吧。
陈昉又问:“这种土没可能生长在比较偏僻的近郊吗?也并非用于种植。”
“倒……也不是没有。”将从鼻梁下滑的眼镜杆上推,中年研究员捻了口水,又后翻几页,“如果不是自然分布,那有可能是人为搬运或历史遗留。”
他忽然停住,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比如……老式砖瓦窑,烧砖取土、制坯、烧制过程中,特定土质经过高温和风化,会形成颜色发红、粘性大的废弃土渣,尤其是一些使用特定红壤土的老窑。”
“老砖窑?”两人精神一振。
“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中年研究员很严谨,“你们有实物样本吗?对比看一下更靠谱。”
就等他这句话的代熄因火速拿出了口袋里的物证袋,中年研究员接过,走到窗边光线更好的地方,隔着层塑料膜掐了掐,又揉了揉,仔细审视这么一小点硬块。
“质地、颜色、还有里面细微的烧结颗粒……”他转过身,语气肯定了些,“可能性很大,尤其像老砖窑废弃堆场经年累月风化后的产物,特别是混合了雨水和普通泥土再干燥后的状态。”
“盛川或周边城市,这样的老砖窑多吗?”陈昉追问。
“盛川早年不少,现在大部分都废弃拆除了,周边的具体情况得查地方志或者问老本地人。”中年研究员爱莫能助地摇摇头,“我这儿只有地质资料,具体地点得你们自己摸排。”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老砖窑是否就是樊承平在的地方,至少获得了一个搜查的方向。
两人一致决定趁热打铁,当天就赶往平海市去找找看。
车在刚进地界便一路走走停停,对过路人询问同样的问题:“您好,请问咱们平海市有没有老砖窑?”
可惜问路并不顺利,年轻人大多茫然摇头,到的几个老人那儿,有的说“早就拆光了”,有的指引出的方向互相矛盾。
开窗关窗,车内的暖气和外边的冷气来回交互,一次次停车询问,失望再启动,耐心和体力都在消耗。
就在他们觉得要当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之际,遇见了一位在菜地锄草的老农。
“老砖窑?”
他挺起腰板,用汗巾抹了把脸,操着一口浓厚的地方口音说,“是有过……城北以前有一个,早就推平盖房子喽,城西……靠河边野地里,好像还有一个更老的,废了怕是十几二十年,路都不好走,没人去那地方。”
陈昉眼睛一亮,朝他递出一根烟,顺便帮他点了火:“具体怎么走?您还记得吗?”
抽了两嘴,老农努力回忆,磕磕绊绊比划出不太准确的地标——
一条几乎被野草埋没的岔路,一片荒废的林地,貌似还得过一条干涸大半的河沟。
“记不清喽,好多年没往那头去了,你们去找那个干啥子哟?”他十分不解地嘀咕,“里头啥也没有,见鬼哩……”
方向得到,但前路未知。
按照老农指的模糊地点,他们驶离公路,拐上坑洼不平的土路,越走越荒凉,杂草几乎刮擦到底盘。
中途甚至开错了道,陷进一片软泥里,费了好大劲才倒出来,没精力清理,又继续找路。
直到那座孤零零矗立的老砖窑出现在视野尽头。
彼时,已近傍晚。
夕阳给它蒙上一层颓败的橘红,像块迟迟好不了的血痂结在大地上,也许早已被时光遗忘。
如老农所说,这里偏僻又脏乱,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来。
放眼望去是大片砖红色和黄色泥土混杂的洼地,大小深浅不一的水塘,半塌陷的废弃窑洞,周边杂草丛生,紧邻一条老旧公路,旁边还衔接上略有些混浊的小河。
“这对于凶手而言,简直就是绝妙的抛尸地点。”把车停稳,代熄因低声道,“通路,近水,人迹罕至,既能埋藏也能沉尸。”
解开安全带,陈昉很是赞同:“凶手之所以选择在大雨天动手,很可能想利用砖密低洼处积水成塘,或利用小河水位上涨与流速加快,更好冲刷和掩盖痕迹。”
两人下车朝老砖窑走去。
这附近没什么居所,寂静压得耳膜发胀。
没法对人问话,只能靠自己寻找线索。
老砖窑的角落遗落着一堆早已生锈的旧工具,两人各自挑了个趁手的,分头动手。
陈昉沿着外围洼地和水塘边搜寻,代熄因负责在废弃窑洞内部检查,两人分工明确,路线最终汇合。
这会儿闷得慌,陈昉衣服又穿得很多,不一会儿额角就冒汗了。
他一开始是想要观察有没有近期翻动、回填的土地痕迹,或者不同于周围的新土。
但这里被风雨和时间改造得太厉害,到处都是自然形成的坑洼和小土堆,很难分辨。
他蹲下身,仔细嗅闻,只有泥水和水生植物的泥腥味,没有预料中腐败物的特殊味道。
一丝焦躁被热量带得悄然攀升,他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改变思路,顺着水塘边重新寻觅。
环顾四周好一会儿,目光最终落在那片芦苇长势异常茂盛,颜色也比其他地方植物都要鲜艳的位置。
经验使然,他警觉地快步走过去。
水边泥土湿滑,他站定后,用手中的长柄铁锹缓慢往下伸,探入芦苇根部浑水的同时往左右搅动。
水波荡漾,阻力均匀。
起初并无异样。
正当他整只手臂全部要深入泥潭时,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的物体,发出轻微的响动。
不似淤泥也不似石块,而有些韧性。
精神立时一振,他稳住呼吸,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用铁锹头沿着那个障碍物的边缘,更仔细地刮探了几下。
有轮廓。
而且体积不小。
背后冒出的汗留在衣服上,风一吹就变冷了,凉意蔓延全身。
他收紧手指,握紧铁锹,哗啦一下抽出手——
“熄因!”
声音在空旷的荒郊四散,一部分朝着砖窑内而去,“这边有发现!”
城郊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被一通电话叫来了。
打捞队齐心协力,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拉上来个被水泡得严重腐败但结构尚存的行李箱。
行李箱的外皮和颜色都褪尽,估计就剩薄薄一层软膜,被污泥和水草缠绕。
箱子里的味道也很奇怪,只不过先前被水塘的水和周边的杂草掩盖过去了。
这样的地方发现这么大的行李箱,在场有点经验的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拉链已经彻底坏了。
当警方用刀完全划拉开行李箱之后,扑鼻的恶臭味让大多数人忍不住掩鼻偏头。
箱内有残留的,未完全泡烂的衣物碎片,拧成一团一团,一漂一浮,如同被剖开腹腔却还没死透的大型毛虫,粘液争先恐后外溢,神经还没切断,器脏还在呼吸。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
里面赫然蜷缩着一具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尸体!
派出所的几个小民警何时见过这样的画面。
平常处理的大都是所谓鸡毛蒜皮的小事,杀人案这种,离他们算是很遥远了,这下凭空冒出个尸体,还是个奇形怪状的的尸体,几人脸上的血色纷纷褪尽,四肢僵硬,甚至不能再看第二眼。
“这脸也面目全非了,看不出原貌。”代熄因从鼻腔中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究竟是不是樊承平的尸体?”
“衣服是他穿过的,身形也算符合,加上行李箱的大小和樊承平房间空缺的位置差不多吻合。”再如何不愿,唯一与对方打过照面的陈昉还是下了初步定论,“十有八九就是他。”
两人出示了证件,派出所民警便客气地询问他们是否认识死者,陈昉表示需要DNA最终确认,但高度怀疑是失踪已久的证人,民警们的表情更是谨慎。
有个年轻的警员五官皱成一团,指着尸体上那一层有点污黄又有点灰白色的东西,捂着嘴问:“那是什么?感觉油油腻腻的,像……像凝固的动物油。”
“是尸蜡。”
蹲下身观察,代熄因拿出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戴上,手指轻轻按压,被触碰的地方就出现裂缝,凹陷下去:
“尸蜡的形成需要一定的温度和时间,热天较容易形成,符合死者在夏天死亡的情况。而死者死亡后,这具尸体因长期浸泡在水底,处于潮湿和缺氧环境中,腐败进展非常缓慢。
“皮肤被浸泡得又软又疏松,真皮与表皮脱离,皮下组织被分解成甘油和脂肪酸,甘油随水分流失,脂肪酸与水中的矿物质相结合,形成不溶于水的皂化物,也就是我们所看到的蜡样物质,通过氢化作用进一步让尸蜡形成,像这样的全身尸蜡化至少需要一年,算是比较少见。”
陈昉紧紧盯着尸体:“这层东西把死者包裹起来,是不是说明,有机会检测出皮下的一些损伤了?”
“是的,尸蜡能够长期保存某些暴力痕迹以及个人特征,对于法医鉴定有很大的价值。”
“那能确定他的死因吗?”
指尖的动作一停,代熄因抬头,正对上黑色的瞳孔。
这句话相当于明示。
再怎么说都是一具沉塘的尸体,派出所民警不敢轻易处理,分局的人也还没来……
剥开尸蜡,代熄因很快对着尸体检查起来。
“尸体颜面青紫肿胀,球睑结合膜充血水肿,伴有溢血点。”闭合眼皮后,他稍稍侧脸,依次观察鼻腔与口腔,“鼓膜充血,这符合机械性外力作用使得颈部静脉被完全封闭,血液只能流入头部却无法流回心脏,导致了头面部高度瘀血的血液缺氧。”
正过头,他抬起尸体的下巴:“死者的口唇、指甲都呈现青紫状态,甚至还有散在性出血点,证明其并不属于典型的缢死,更不属于溺死。”
手部动作继续下移,他细致观察尸体颈部每一寸,“喉头两侧出现不规则压痕,颈部表皮脱落,基本可以确定死者就是被扼死后,装到行李箱中抛尸。”
随后,尸体被移交给了闻讯赶来的平海市区分局警方。
陈昉和代熄因配合录了口供,说明了樊承平一年多前失踪的来龙去脉,并提供了之前报案时留存的DNA信息以供参考。
后经过分局警方两相比对,最终确认了死者身份。
两人同时也提到了嫌疑人朱睿聪,但初步调查结果显示,从樊承平指甲缝里提取到的他人皮屑与朱睿聪的DNA并不匹配。
由于没有正式报案,直接证据匮乏,平海分局决定先保存尸体,待盛川市局正式介入后再进行案件移交,并答应会跟进分析市区内记录在案人员的DNA,一有发现就联系二人。
晚间时分,有所收获的两人带着些许沉重地心情回到了盛川。
还没上楼,代熄因就被局里的电话叫走了。
值班法医临时犯胃病,需要他去替班。
陈昉索性趁着这个时间给他的家里做个大扫除。
住下的这些天,代熄因一件事情都没让他干,表示东道主打理好一切都是应该的,但陈昉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现在正好有精力,行动也自如,打扫点卫生尤其适合。
他当作自己家一样,拿着拖把从客厅到厨房,从书房到卧室,力求把每个角落清理得干干净净,光洁如新。
又浸湿抹布,拧得半干,把所有的柜面和架子都擦拭过去,面面俱到,一处积灰的角落都不放过。
打扫到代熄因暂住的客房时,陈昉注意到床头柜上除了一个喝水的马克杯,还整齐地叠放着几本书和一些专业小册子。
想来是懒得走远去书房,遂提前带进房间,以备睡前阅读。
拿起那摞书册擦拭柜面的时候,陈昉注意到其中的一本书。
它看着像被频繁翻阅,书脊已有些松动,封面边角也留下了磨损的痕迹。
重点还是书的封面。
那是一个漆黑的人影。
带着某种神秘的吸引力。
人影上还印着几个白色的英文单词。
Giovanni’s Room.
他疑惑地往里翻去,纸张泛着旧书特有的微黄气味。
这是一本纯英文的原著,版权页显示它出版于半个多世纪以前。
翻回扉页,那里有一段简短的梗概,他逐字读着,速度很慢。
几行之后,他的手指僵在了书页上。
……这不是带有谜团的悬疑类型小说。
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这更像是一份内心剖白,一段关于欲望与爱情、罪咎与自我放逐的忏悔书。
而忏悔的内容……
正是主人公对于爱上同性的挣扎。
陈昉震惊不已,心脏上下抽搐了分寸。
代熄因怎么会看这样的书?
在他的印象里,对方是个非学术不可的理工脑袋,把事业和追求放在嘴边,看上去对于情爱根本就没有关心……
遑论反复阅读此类文艺作品?
某种陌生的尖锐一下下往他固有的认知上扎,他隐约感到无措,如同无意中撞破他人最私密的潘多拉魔盒。
理智告诉他应该合上书本,放回原处,可更深层的不安与好奇却驱动他的手,鬼使神差地继续向后翻动。
页面拨动,沙沙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也盖不住脱缰的心跳。
咔。
有什么薄而硬的东西,从靠近书脊的缝隙里滑落出来,飘然掉在了他的脚边。
陈昉低头。
是一张照片。
他顿了顿,缓缓弯下腰,捡起它。
指尖触及硬质的边角,画面尽数地映入眼帘——
陈昉愣在原地。
照片上的人居然是他!
背景是医院的病房。
夜晚时分,床头一盏小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靠在床头,稍稍垂下眼帘,手里捧着本书,专注而疲倦。
拍摄的角度有些歪斜,画面甚至有点模糊,像是匆忙中未经思考的抓拍。
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何时被记录下来的。
冷麻从脊椎分散全身,脑海出现了无数错综复杂的想法,驱使他跑到代熄因的房间,把照片往床头柜那个相框里放去——
尺寸一致。
完全刚好。
手上力气一泄,连带耳边的一切声音并行褪去,陈昉盯着相框,手攥得很紧,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收集一个人的照片,理由往平常了想,可以是因为友情,因为崇拜,因为纪念。
但把一张偷拍的照片,精心收纳在一个放在床头柜的相框内,还由于被拍的当事人到了家,又故意藏进书本里。
这叫人如何能不在意,如何能不多想?
他缓了很久。
勘察现场的习惯让他把照片一点点翻过来。
视线竟再度聚焦。
那儿还有一行字。
使用黑色的墨水,笔锋劲道有力——
My Giovanni.
陈昉猝地松开手,照片和相框同时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可在他耳中,却甚于导弹轰炸。
他踉跄半步坐到床上,周身的氧气被抽干,眼前的相框、照片、床铺、衣柜……
一切房间布置开始旋转、变形、收束。
Giovanni,正是故事中重新唤醒主人公欲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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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蛋咯,小代要暴露咯[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