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却成了器官贩卖团伙的中心人物?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满座哗然。
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的甘婼晴脱口而出:“那现在这个兴风作浪的叶将成是什么鬼?死而复生?借尸还魂?”
“也许车祸的死亡登记是假的。”代熄因第一时间进入了状态,“他其实根本没有死,又也许, 如今这个叶将成已经不是原来的叶将成了, 而是一个冒用他身份的人,披着他的外皮行事。”
陈昉点头赞成, 脑子里有了想法:“小臣,叶将成死亡之前是不是犯过事,还是大事性质严重的大案?”
瞪大眼睛,甘臣吃惊地看着他:“师傅您怎么知道?我顺着内网的档案往下挖,发现这个人二十多年前,原来是个人口拐卖团伙的首脑, 一个未被捕的通缉犯!后来官方确认死亡,案件才搁置销案了。”
“一个本该死亡却没有死的人,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眸中闪过锋芒, 陈昉口气冷漠, “犯事的罪犯,倒是符合人设。”
脑子转得飞快的甘婼晴娥眉轻蹙,清脆地补充道:“无论是伪造死亡证明, 还是长期冒用死者身份,光靠他个人很难做到天衣无缝吧, 能出具权威死亡证明的, 无非是医院或司法鉴定机构, 这两大环节, 要么其一有问题,要么都出了问题。”
“不错。”习惯性地按压指关节,陈昉的骨骼又开始响了, “这其中很可能埋藏帮助他消失或改变身份的关键。”
“那师傅,我现在带人先去排查一下当年叶将成死亡前后涉及的医院和鉴定机构?”甘臣坐不下来,主动请缨。
“这个先不急,事情过去太久了,十几年时间,机构人员和记录档案都可能发生巨大变化,排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耗时耗力。”
各路关系盘根错节,陈昉的思绪却异常清晰,“眼下我们大部分人手要投入到田昶案中,分太多过来也不合适,先出几个人从他最不易改变的社会关系网查起,比如他的直系亲属、曾经的团伙核心成员、或者有密切经济往来的人,这种基于血缘和利益缔结的纽带,才是打破僵局最有效的入口。”
虽说陈昉已经不是支队长了,但是他的话局里面的人都愿意听也愿意配合。
于是甘婼晴与甘臣带了少量人手调查叶将成的过往,并走访摸排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大部分主力则继续紧锣密鼓地为即将实施的逮捕王鸣龙计划做准备。
安排好任务,陈昉正欲跟随其中一队外出调查。
还没走出市局大门,就被一辆驶来的黑色宝马拦住了去路。
他认出开车的人。
之前在盛川本地的财经报纸上见过。
那是祁志文的女婿,尤洋择。
在他微凝的目光中,雷昱从对方副驾驶下来,两腿一迈上了台阶。
对方少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尤想和你约顿饭,你先去吧。”
陈昉面露诧异:“可现在我们还有重要的任务……”
“这也是任务。”雷昱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我给你布置的任务,还是说,你不想服从命令?”
他的话掷地有声,能让周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盯着雷昱的眼睛半晌,陈昉稍侧过头,又对上驾驶座上人的直视——
尤洋择正透过车窗,朝他露出一个表面和煦,实则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甚至还抬手挥了挥。
低头一笑,陈昉不偏不倚拿开了放在肩膀上的手:“当然不会,那可是朔福集团的CEO,百忙之中亲自邀请我,多大的面子,我凭什么拒绝呢?”
雷昱轻哼一声,看样子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
接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旁边原本准备搭载陈昉外出办案的车辆,理所当然坐了进去。
发动机轰鸣响起,车辆绝尘而去。
留下一片淡淡的烟尘。
拉开尤洋择的车门前,陈昉恰好能看见正厅里的人——代熄因不知何时起就远远地紧盯着他。
心中的水平面被蜻蜓点地水漾开一圈波澜。
眼睫微动,他给了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收回视线。
手轻轻关上车门。
宝马内的香薰味道非常重。
浓郁到呛鼻。
示意陈昉拉上安全带,尤洋择和气地问:“陈警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不用客气,随便说。”
“随意就好。”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陈昉报以礼貌的笑,“尤老板请客,想必地点和菜式早就预定好了吧?恐怕也轮不到我来挑三拣四,不是吗?”
尤洋择呵呵笑起来。
方向盘一转,他绵里藏针踩下油门:“就喜欢和陈警官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那我也不多问了,到时候保准让陈警官……吃得尽兴。”
*
人迹罕至的深巷深处,田昶将自己裹在一件宽大破旧的棉衣里。
他缩着脖子,步履蹒跚地走到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角落。
脸上苍白无色,嘴唇不住颤抖,哆嗦着手扶上膝盖,几乎是瘫软地半跪下来,他对着阴影处哀求道:“王、王哥……快、快给我货!我受不了了……”
阴影里,王鸣龙悠哉游哉地踱步出来。
他嘴里叼着烟,幽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田昶狼狈的模样,他不屑地说:“着什么急?老子的时间金贵得很,钱呢?带够了吗?”
“哥……你先把货给我,钱、钱我马上去银行取!”
“哟,就学会空手套白狼了?”王鸣龙笑了笑,翻脸比翻书快,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人蹬在地上,“没钱你敢约老子出来?你不知道老子很忙的吗?就这点时间,老子都能再拉几个入伙了。”
他动身要走,田昶像一条濒死的鱼扑了上去,想要抱住他的腿。
没想到周边蹿出来几个马仔把他拦住了。
“别他X挑战老子的耐心。”懒散地把烟头扔到了田昶的身上,王鸣龙语调森冷,“有钱拿货,没钱滚蛋!再跟老子提赊账,下次扔你身上的就不是这么小的玩意儿了!”
“王哥!王哥!”田昶扯着嗓子大叫道,“我,我可以给你介绍新人……我最近认识了几个年轻人,哄他们尝过了,感觉很不错,看在有新人的份上,先赊我一点,行不行?”
脚步一顿,王鸣龙挑起眉:“哦?你确定不是拉人入伙,而是拉人给我招揽生意?”
“是是是,给王哥您招揽生意,绝对跟其他事没有关系,他们就是几个不懂事的富家子弟,离家出走碰上我,也是求刺激,就吸了点,王哥,我最近买得多就是这个原因,都是为了您的发财大业着想啊!”
处了这么些时日,田昶也知道王鸣龙耳根子爱装什么,对方果真露出一个感兴趣的笑:“你小子这么懂事呢?人在哪?”
“他们不是无家可归吗,现在在我那屋,几个人都难受得要命,我说我会给他们东西,他们也有点鬼精,非要收了货才肯给我钱,王哥,都是我的份给他们分了,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才着急约你出来。”
走近来,王鸣龙乐呵呵的,拍拍田昶的脸,发出脆响。
表情却骤然一变:“你一开始不说,是不是想独吞钱?看老子不肯给才慌了?”
田昶当即吓得尿失禁,□□霎时湿了一片:“王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但我后来就没有想过独吞了!就想孝敬您,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吧!”
尿骚味飘出来,王鸣龙反而鄙夷地笑了:“你瞅瞅你,这点出息!行了,别嚎了,赶紧带路,我倒要看看这富贵的羊羔子能爆多少钱。”
对于捉捕王鸣龙这种狡猾且可能被团伙监视的中层,警方深知不能用常规手段。
整个行动计划的核心在于,制造一场黑吃黑的内部交易。
要让潜在的观察者认为王鸣龙是是自愿走的,且是主动走的,从而避免引起注意。
田昶的那些看似三脚猫的伎俩,故意让王鸣龙看透,就是为了后续更真实,更可信的铺垫。
“报告,目标车辆出现。”
垃圾场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过期的酸腐气,令人作呕。
真正的清洁工人们已经被迁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而伪装成清洁工人的警方则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作为蛰伏的猎手。
垃圾车上的乌奇透过肮脏的车窗观察一切:“数量无误,确认面包车内连田昶共六人,根据衣物轮廓判断,至少三人携带枪械。”
消息通过电波回传,让众人背后发凉,一颗颗心都悬起来了。
尽管在之前的绑架案中,对于这伙人涉枪有了认知,可没想到他们竟然连出来干增值业务都要如此武装。
短暂的沉默后,捏着对讲机在指挥车内关注一切的雷昱目光如隼:“不要慌,各点位接下去报告情况。”
“目标车辆已停稳。”另一个角度的监视点传来信息,语速又稳又快,“除驾驶员外,四人下车,王鸣龙及两名马仔跟随田昶走向板房,驾驶员留在车上,引擎未熄,另一人在屋外警戒,两人腰间均有明显凸起,确认携枪,现在田昶正在开门。”
车上人有枪可不是件好事。
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雷昱的视线落在画面上。
王鸣龙看似随意地站着,那双眼睛可一点不随便,缓缓扫视堆积如山的垃圾与集装箱,任何不自然的反光或声响都可能引爆火药桶。
“周围没有多余车辆,可视范围内无异常。”离得稍远的邢科也传达出了信号,“后方道路已封锁。”
而在田昶屋子里面,路禛元带了几名精锐早已埋伏好。
他极轻敲地了两下耳麦,表示就位,呼吸在掩体内压到最轻,屏息凝神聆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吱呀——
锈蚀的锁匙转动,发出叫人牙酸的摩擦音。
门应声开了。
田昶颤巍巍地把人迎进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王哥,您请,您请进……”
屋内地面上躺着的“离家出走的富家子弟”,是几个年轻的警员化了妆假扮的。
他们身上的高档衣服皱皱巴巴,满脸脏脏兮兮,眼神涣散,意识不清。
乍一看的确像吸多的瘾君子。
头顶的破风扇吱呀吱呀响着,关不紧的水龙头也滴答滴答叫着,噪音规律又无力,要把耳朵都锈蚀。
王鸣龙踱步进来,一双阴戾的鹰眼扫遍狭小的室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目光每滑过一寸,都让空气更凝结一分。
直到看遍个个角落,他才大马金刀地在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坐下,椅子腿不堪重负地叫出声,他慢悠悠笑道:“这穿的,倒像是那么回事儿。”
田昶咽了口唾沫,屁颠屁颠跑到厨房,倒了一杯浑浊的劣质酒,恭敬地双手奉上:“王哥,您喝酒,润润喉。”
接过酒杯,王鸣龙在手里把玩着,眼神锐利地钉在田昶脸上,嘴角依然上扬,但并没有喝。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屋内外所有监听者不寒而栗。
“知道吗,最近我这小生意,条子查得特别严,就跟那闻见腥的猫似的。”他的手漫不经心地往后移,垂在身侧,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也不清楚是哪个孙子走漏了风声,我这心里头,老是犯嘀咕,偏偏这么正好,你就带了新人来找我?”
田昶喉咙发紧,还没说话,王鸣龙突然一把拽起最近的一个男生,唰啦一声,拔出枪就抵在他的太阳穴!
“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不然先干死一个,添点彩头,再进行接下去的生意交流如何?”
整个气氛遽然阴冷下来。
他手头动作发狠,不似作假,被枪指着的警员全身肌肉差点绷紧,凭借强大的克制力才保持瘫软的模样;潜伏的路禛元等人手指已扣在扳机护圈上,轻颤着虚放,随时准备迎接突发的危险;外头倾听这一切的人更是提心吊胆,吐息停滞,不约而同定格在原位。
“王哥……王哥高兴就好。”
还是田昶面嘴角一抽,笑嘻嘻打破了僵持,“他这身行头扒下来,估计也能抵一大部分钱,何乐而不为?”
这虽为预先演练过的话术,可王鸣龙看不见的是,田昶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抖成了筛糠。
拿不稳任何物件。
睥着他好半晌,王鸣龙的枪口更用力地顶了顶,咔嚓的声响对所有明面上和暗地里的所有人而言,无时无刻不是煎熬。
汗珠从邢科额角冒出,在乌奇面颊流下,滴落进路禛元的衣领里,布料洇开更深的颜色。
半晌,王鸣龙嗤笑一声,松开手的同时把“富家子弟”狠狠踢了出去。
他戏谑道:“哎哟,我逗你玩呢。”
往怀里一掏,货被拿出来,规整地摆放在台面上。
田昶不敢动。
警方的耳机里,雷昱在倒计时:
“三。”
“这几个人,光是向他们爸妈索取钱财就能赚好多了,杀了干什么?”
“二。”
王鸣龙神经稍稍放松,收了枪,仰头一口酒入喉。
“一!行动!”
这一刹那,远处电闸切断,整个区域灯光熄灭,屋内屋外陷入一片漆黑!
被黑暗吞噬的一毫秒内,田昶用毕生的力气把酒瓶砸向王鸣龙的面门!然后连滚带爬往厨房里躲。
“呃啊!”
王鸣龙的痛哼与玻璃碎裂的脆响一并落地,戴着夜视仪的路禛元一行霎时从藏身处冲出来,精准地扑向各自的目标。
一时间,愤怒的谩骂声,沉重的撞击声,激烈的打斗声还有磕碰的镣铐声四起,顷刻取代了滴水声和风扇的转动声!
同一时间的外头,乌奇油门下踩,驱动垃圾车利落一甩尾,结结实实挡住了面包车的去路!车内的人反应也奇快,猛打方向企图擦着垃圾车边缘挤过去,车轮在泥地上疯狂空转,扬起恶臭的泥浆。
“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垃圾车厚重的钢板上,溅出火星,乌奇灵活得跟个兔子一样,见缝插针蹿到了座位后面,隐藏好身形从车窗边缘迅速还击,精准地打穿了面包车的轮胎和前挡风玻璃!
几乎同步,在房屋旁边埋伏的几个警员从后迅疾扑出,锁住门口警戒的马仔喉咙,一脚踢飞他腰间的枪支,将其按在地上反扣住了。
混乱在黑暗中有序地爆发、蔓延、又被迅速控制。
当电闸重新打开时,所有试图反抗之人都被制服在原地,再也无处遁形。
*
啪!
审讯大灯打开,炽白的光束直刺铁椅上的王鸣龙。
他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劲。
只不过脸上鼻青脸肿,一看就是前头被捕的时候反抗了过头。
雷昱大刀阔斧坐在对面。
这是他罕有的亲自审讯。
倒非不擅此道,只是此人向来眼高于顶,不屑与大多数在他看来智商欠费的罪犯浪费口舌,认为各方面水平会被拉低。
他通常都是待在监控器后面观察别人审讯,必要时指挥别人去提问题。
不过当下这个案子,时间跨度长,牵扯人物广,里头的水深得很,现在有个看上去懂得很多的,心思又比较重的,他憋着一股劲,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当然亲自出马问问话。
面对着强光,王鸣龙也没有丝毫惧怕的模样。
最多是偏了偏头,错开直射的光线。
但姿态倨傲,嘴角扯出一丝混不吝的弧度,眼皮耷拉着,连一眼都不舍得给雷昱。
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雷昱拎着审讯灯就上前去了。
“咔哒”一声,灯座沉重地搁在铁质桌面上,灯光角度微调,正正罩住王鸣龙整张脸。
强光直射他的眼睛,避也避不开,即使阖上眼皮也仍然刺透得很,何况这种压迫的环境下,闭眼带来的只会是更多的不安感,王鸣龙终于不耐地咂了下嘴,睁开眼,说出了进警局的第一句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取决于你怎么样。”雷昱声线平稳。
“啧。”他眼底布满血丝,但凶光未减,直刺对面,“雷支队,是吧?玩这套?能不能来点新鲜的?我头回进来那会儿,你估计还在警校背条例呢。”
那不仅不惧,反而率先挑衅,试图夺回一点心理优势的姿态,看得雷昱笑笑。
不是气恼,而是来了兴趣。
他非但没有移开灯,手指反而在调节旋钮上一拧,悠悠地一格格往上拧,加大了照明的功率。
亮度骤增,灯芯散发出的热度一下子就飙上去了。
灯泡发出嘶响,视网膜和皮肤遭受灼烧,王鸣龙不断地后仰,脖颈也被经脉挤压到鼓起。
可是被椅子限制,任凭他躲哪里,这个灯泡就穷追不舍到哪里,像个狗皮膏药粘着他。
“丫的要炸了!”他暴怒不已,呲牙咧嘴地吼道,“你他X想弄瞎老子啊!”
相比于他的躁动,雷昱皮笑肉不笑:“你说得不对,不是我想弄你,是咱们警局的这个电路啊,年久失修,电压有时候不太稳定,灯泡脾气一上来,我们也控制不住。”
他凑近一些,把整个倒影附在对方的瞳孔上,压低了声音,就好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之前就有几个不开眼的,不信邪,非要跟这灯泡较劲,结果……‘砰’!嚯,那家伙炸得,碎片到处都是,一整个眼珠子啊舌头啊,全是血,看不见也说不了话了!太惨了……可有什么办法呢,设备的意外,和我们可没有关系啊!”
这番真假难辨又充满暗示的话一出,王鸣龙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凶狠。
“少他X唬老子!”他带着困兽犹斗的劲头,“老子什么没见过?你敢动我一下,外面……”
“外面?”
直起身打断他,雷昱笑容讥诮地调出几张照片在他面前挥了挥,“你骨头硬不说,他们呢?你敢保证你的马仔们都会扛得住审讯?动动脑子想想吧,你上头的人,现在筹谋的恐怕不是怎么捞你,而是怎么让你闭嘴得更彻底一点。”
盯着屏幕,王鸣龙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跟我搁这儿充硬汉有意义吗?”收好手机,雷昱好整以暇摆弄起灯盏,“你扛着,是替谁扛?等你‘英勇就义’了,你藏的那些钱,是归你兄弟,还是归你老大?或者,被当作公共财产瓜分?”
“你……”王鸣龙嘴唇动了动,嗓子却像被堵住。
“我什么我?”雷昱趁热打铁,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屑的压迫感,“王鸣龙,我给你指条明路,把你知道的吐干净,立功,减刑,不会有什么大事,一旦顽抗到底?”
他指了指依旧散发着高热和强光的灯,又指了指门口,“要么,它给你个痛快,要么,我放点风声出去,说你为了保命,已经跟我们合作了,你猜,是这里的意外来得快,还是你赖以生存的组织成员清理门户的手段快?”
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王鸣龙断断续续又色厉内荏地说:“你……你这不正规!是刑讯逼供!我要检举,我要投诉!”
“哟嗬,看不出来你个毒|贩这么有文化。”雷昱哂笑一声,俯在王鸣龙耳边轻声说,“我这个人本身很低调的,现在就跟你透个底——市委副书记是我亲舅舅,你准备跟谁举报呢,啊?”
胸膛剧烈起伏,王鸣龙不再看灯,也不再看雷昱,眼珠子瞪得老大,盯着面前冰冷的铁桌桌面,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重新坐回位置上,雷昱放下灯,慢慢悠悠把功率回调正常,翘起二郎腿。
他纵然是靠雷鹏赋扶持上来的,却也很少明目张胆地用这个压人,不过对付流氓就要用流氓的办法,恃强凌弱,对症下药,才能发挥最大的本事,击溃其心理防线。
审讯室里只剩下王鸣龙粗重的喘息和灯泡轻微的电流声。
秒针走过一个又一个格子,雷昱却不再逼问,喝了两口水,悠哉游哉地等待这把火烧到最合适的火候。
须臾之后,王鸣龙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头。
他的脸上已经洗去了刚才一身的桀骜气焰,眸光充斥着不甘与恐惧,还有一丝认命的颓丧。
张了张嘴,那声音干涩沙哑,几乎难以辨认:
“……能给根烟吗?”
雷昱随意一挥手,旁边的记录员就放下笔,走上前去,给王鸣龙嘴里塞了根烟,顺便点燃。
王鸣龙狠狠吸了一大口,抖手弹了弹烟灰,烟雾笼罩了他晦暗不明的脸。
耐心等他抽了半根烟,雷昱才重新开口:“行,烟也抽了,咱们聊点实在的,你先前把田昶那个怂包骗来做什么?”
“拉客户。”
“说具体点。”
“就是物色合适的人,骗过来牟取他们身体上可利用的器官,不过一般不会把人弄死。”他瞥了雷昱一眼,好像在显示自己多有分寸,“我们也知道弄死人的后果有多严重,一般是拿走几个不致命的器官,再把人留下,威逼利诱,让他们继续替我们干活,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这样残忍的剥削,他的口气却如同在说什么可持续的生意经。
“毒|品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最近半年发现的一个来钱快的门路,于是想到利用我在团伙里的职务之便,既能控制新来的一些人,又能多一笔收入。”
雷昱没有深究毒|品的具体来源,那是禁毒支队后续的工作。
他更关心的是这条大鱼:“这么说,你在这个团伙里地位不低吧?”
“不低,但也高不到哪去。”
“具体管什么?能接触到哪些层面?”
“还能有什么,物色货源,联系下家,安排手术,处理后续……都是些跑腿打杂的活儿。”
“跑腿打杂的……”冷笑一声,雷昱怕拍手,猝然拔高音量,“跑腿打杂的那么多人管你叫哥,跑腿打杂的那么多人脉,分那么多帐?王鸣龙,你当警方是傻子,以为抓你就只是查你,不会查你的屋子,翻你的东西吗?!老子警告你,别耍小聪明,如实招来!”
敲桌声一响,震得对面的人眼角一阵抽搐。
又抽了几口,他掐灭烟头道:“……算是中层吧,有些渠道,有些人脉,具体的事儿能安排。”
“很好。”向后靠去,雷昱语气放缓,却施加更多压力,“你这个中层人员,跟你上面那位框先生打过几次交道?他长什么样?真名叫什么?”
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王鸣龙绷紧身体,干巴巴地说:“我只知道框先生姓叶,内部的人都叫他叶老板,至于他长什么样,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声调扬起,雷昱的神色充满怀疑。
“真不清楚!”王鸣龙语气急促了些,“我没有和叶老板见过面。”
“什么意思?你们不需要面对面交接一些事物?”
“叶老板从来不露面,一次都没有,所有重要的指令,都是通过加密的电脑线路传达,连声音都是处理过的,根本听不出原音。”
这个信息让雷昱的眉头深深拧紧。
连中高层都未曾谋面的犯罪集团首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