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旋即沿着这个方向, 更加仔细搜寻。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艘大型废弃货轮底层的一个隐蔽角落里,他看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陈昉!”
心霎然被揪紧, 所有物理感觉都被抛到脑后, 他跌跌撞撞摔了过去,将人半抱进怀里, 去探他的鼻息和颈动脉,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慌,“陈昉!你怎么样?”
幸好,除了原本的小臂,怀中人并没有受到其余外伤。
他看起来只是被注射了什么。
完好的右手在他颈间和人中的几个关键点用力按压,代熄因心急如焚:“陈昉、陈昉, 快醒醒!”
穴位的刺激下,那双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他喜出望外,还没说话, 就听见对方用尽全身力气, 从齿缝里挤出微弱的两个字眼:“快……走……”
话音未落!
后脑传来致命的钝痛,代熄因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倒, 与陈昉横在了一处。
罪魁祸首从旁踱步而出,脸上带着面对猎物的玩味。
她看也没看勉强睁眼的陈昉, 径直抓住代熄因的脚踝, 像拖拽一条破烂的抹布, 粗暴地将他甩到稍微空旷些的地方, 狠踹一脚:“都是你吹的耳旁风,陈昉才会这么不听话。”
代熄因本该晕过去。
但不知什么让他强撑醒着。
也许是后脑和肩膀伤口被牵扯的撕裂感,也许是知道陈昉与危险皆在旁的意志。
没有用枪, 郑孝旋兴许觉得他一下子死掉不够尽兴,手腕一翻,闪着寒光的刀就这样出现。
正当刀尖即将落下之际!
代熄因体内却再度爆发出力量,猛地滚到一侧,又极速爬起身,弓起背脊。
那是一个十足的防御姿态。
“噢?想要和我打一架?”郑孝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指尖灵活地把玩着那柄染血的特制小刀,眼底冷若冰霜,“我可告诉你,你不是陈昉,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右臂无力地垂着,鲜血顺指尖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的味道,代熄因已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他奋不顾身朝她冲了过去。
虽身体健硕,但他并不擅长近身肉搏。
防身术在偷袭的时候或者完全压制的时候很好用,可在技巧、速度、反应都拉满,并身经百战的郑孝旋面前,显得毫无章法,笨拙无力。
他的拳头被轻易格挡,他的攻击被从容闪避,而这仅仅是郑孝旋最称不上强悍的一项能力,她拿着刀,总能够在出拳的同时造成裂口,先前他自我撞击导致的疼痛成倍增长,她偏偏专挑伤处下手,不光重击,还要用利刃再次撬入原本的伤口,残忍地转动一下!
“啊——!”
代熄因终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几乎跪倒在地,但他竟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顺势死死握住郑孝旋的手,对她的脸孔正面出拳,结结实实打在她的鼻梁骨上面!右手由此泄去所有力气。
闷哼一声,有液体顺着人中流下,郑孝旋眼眸幽冷,反应却快得惊人,手腕一拧,刀锋剐着代熄因的骨头抽出,同时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腹部!
抹去那点鼻血,看着指尖的鲜红,她笑了,笑得几分癫狂,几分瘆人: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般声响让陈昉那迷蒙的脑子终于有些清醒了。
朦胧的眼前是两个人扭打的身影,维持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看清了这两人一个是郑孝旋。
而另一个,是代熄因。
他急促地呼吸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丝,试图动手,想要把自己支撑起来。
可根本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代熄因节节败退,在愈来愈快的锋芒与越来越大的血红中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挣起。
砰!
枪声骤起。
但,没有人受伤。
子弹偏得离谱,打在远处的破箱上,溅起一溜火星。
而被开的这把枪,被摔到了地面上。
距离陈昉不到三米。
“没开过枪的雏儿,拿着烧火棍吓唬谁?”揉揉手腕,郑孝旋哂笑道,“有些东西,不是谁拿在手里都有用的。”
代熄因也不是全然无法反抗。
只是肩膀上的伤实在太重了,他只能用一只手去抵抗一个全力要将他折磨致死的郑孝旋,困难至极。
脑袋被狠狠砸在案板上,咚!咚!咚!
代熄因有些恍惚。
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渗出,从头上,从肩上,粘腻的,腥甜的。
他回到了代迁逾死的夜晚,他被人打倒,他触碰不到最爱的人……
不。
不会还是同样的结局。
染血的世界停止旋转,身体不知何处又灌入了一股劲,他猛然双手一伸,把郑孝旋的头发抓住,想用尽最后的力气扳动她的头颅!
但这垂死的反击不过徒劳,她跟机器人般,感觉不到疼痛,即便额角渗出微量的血液也仍然分毫不动,眼神一厉,口中的文字带着杀意:“去、死、吧!”
刀尖就这么直插入代熄因的胸膛!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耳鸣切断呼吸,陈昉的瞳仁骤然收缩到极致。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和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那片在胸口迅速洇开的红!
“熄因——!!!”
一声嘶吼从喉咙里迸发出来。
撕心裂肺,散落一地。
鲜血染红的是谁?
是那个总带着明亮笑容,一次又一次固执闯入他生命里的青年。
是那个在他孤立无援,迷茫无助时,毫不犹豫站在他身边支持他的同伴。
是那个……他明明早已无法控制真心,却始终不敢承认,还要拼命逃避的人!
陈昉眼睁睁看着代熄因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双总是盛满光亮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却依旧固执地钳着郑孝旋的手臂,不让她轻易拔出利刃,不让她离开。
上半身的麻痹居然被这抔情感洪流冲垮!
他成了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双掌并用地扑向前方,一把抓起了地上的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死死对准了郑孝旋。
睥向他,郑孝旋脸上还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陈昉,你要对我开枪吗?”
眼泪混着额角的汗而下,他看着这个曾经最为敬重,视为榜样的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人,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过往情分,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灰烬。
“我曾真的把你当作亲姐姐看待。”
他的声带就跟快断了一样,哑得不像话。
“可你……”
没说完后半句话,枪声再次响起。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子弹精准地射穿了郑孝旋的下腹部。
脸上的笑容僵住,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冒血的伤口,好半晌,再抬头看向陈昉时,眼神复杂难辨。
她好似看见什么人从他灵魂里离开了。
“你……真的要杀我?”
“立刻松手!双手举高!”他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否则,下一枪打穿你的头!”
踉跄了一下,郑孝旋满面失神,松开了握刀的姿势,缓慢地高举起双手。
像是放弃了一切,定格在那里,背脊有些弯垂。
脑中尚且混乱,陈昉还没想好下一步如何,却听见扑通一声——
郑孝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后闪去!
她竟然跳进了翻涌的海水里,不见了。
可陈昉已经顾不上她逃跑这件事。
他撑着手往代熄因那里挪去,一寸一寸,十指在地上抠出深深的痕迹,从前两步的距离,这会儿却十分遥远。
手肘为了支撑全身的气力,被木板磨出血来。
“熄因!熄因!”
终于到了对方身边,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毛衣,一层层裹在代熄因身上,又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怀里,想要保留住他不断散去的温度。
他用手死死按住那插着刀的伤口,鲜血霎地染红了掌心、指缝、再到整只手,他又哆嗦着摸索代熄因的裤兜,找到手机,飞快拨打急救电话,机枪般报出地点,不断重复着“尽快”二字。
挂断电话,感受着怀中身体越来越冷的温度,一种灭顶的恐惧快将他埋没。
“熄因,看看我好吗?”他一遍遍地呼唤,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对方脸颊上,“求求你……看看我……”
也许是他的呼唤起了作用,也许是回光返照。
代熄因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无神的眼重新聚焦起来:“陈……昉……”
听见这声的他喜极而泣,紧紧搂着对方,生怕一松手,残余的生气就蹿逃了:“撑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他承诺着,“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好困……”
“困也别睡!求你别睡!”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陈昉胡乱地寻找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话题,“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我都帮你实现,不管什么我都答应你!”
“愿望吗……”代熄因的嘴角极其微乎其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我想的都实现了……我希望进入市局,希望你醒过来,好好的,能够和我共事……”
他又没了声音。
“还有呢?”陈昉仓皇地追问,仿佛这是能拉住他生命的唯一途径,“再想想,一定还有对不对?”
焦点散开的目光似乎凝聚了最后一点微芒,落在心中最珍视的脸上。
代熄因用一种带着孩童般憧憬与撒娇的语调,慢慢地说:“想……你……亲亲我……”
顿了顿,又自嘲地补充,“是不是太无赖了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你别……”
然而下一刻,他沾染着血污的唇,被一片温热的柔软覆盖!
倏忽放大的深棕色圆心里,映出咫尺的面容——
陈昉吻了他。
不是浅尝辄止,不是安慰性质的触碰。
而是一个裹挟血腥味和咸涩泪水味,似是要将所有的后悔与祈求都渡入他生命里的吻。
他被这从不敢轻易奢求的举动击懵,愣愣地由着陈昉的舌尖描摹过他的嘴角,凶狠地撬开他的牙关,与他的唇舌亲密糾纏在一起。
黏月贰的津液滑过粒粒牙齿,浸润在双舌之间,一度度炽热而氵罙入。
代熄因终于发现这不是幻觉。
狂跳的心上了马达,他的舌头不由章法地游移过陈昉的牙尖和上颚,试探过后,又发颤地勾起他的舌根,湿漉漉的舌与舌反复纏繞,来回摩挲,拉起根根钅艮丝,唇齿的间隙不再,吻得愈发急促,愈发浓烈,愈发亲密无间,连呼吸都吞没在汹涌的氵良氵朝中,蒸腾起烈酒入喉的涟漪。
贪婪地掠夺陈昉的气息,他再控制不住口贲氵甬而出的热烈与冲动:“我……喜欢你……”
饱含情愫的言论难自禁地宣之于口,陈昉猝然一滞。
本就甚于打结毛线团的凌乱不断叠加、收紧。
在这毫厘之间,代熄因的吻便如春雨洗过的光点,细细密密落在他的唇畔和唇珠上,一面轻柔地吻,一面连呼吸都近乎虔敬。
他的瞳孔开始有些涣散,嗓子眼里的气音执拗地呢喃着:“陈昉……我喜欢你……好喜欢你……我……我爱你……”
他说,我爱你。
十一年来听见的第一句告白,是交织着血与泪的。
它们与脑中乱七八糟的念想联合,将理性紧紧包裹,紧到密不透风,再溢不出星点。
任由他予取予求的陈昉口耑息加剧,忽而轻咬住他的唇,通红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强势。
他只手按压在代熄因的后脑上,额头抵着代熄因的额头,彻底阻断他躲闪的苗头,舌尖轻巧一引,就将舔舐与撕咬糅合起来,像只原始森林的小兽,边扌无慰他,边刺痛他,要他求也不得,拒也不能。
在又一次咬住对方的舌芯时,陈昉不肯松开了。
眼角滑下一颗晶莹的泪珠,与唇角的水渍相融,还要发了狠道:
“这种话都说了……你现在要是敢死,我把你舌头咬断,听到没有?”
舌头吃痛,本该清醒。
可代熄因的头却愈发昏沉。
他看着陈昉,听着他说的话,觉得他真是可爱极了,一颗心脏满足得快要爆炸,炸得之前经受的所有痛苦都四分五裂,再疼也值得。
或许死而无憾四个字便是当下最贴切的形容词。
代熄因想勾唇,想笑出声,想记住这一刻,想将这份幸福定格成永恒……
怎么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后,想要的反而更多了?
果然,老祖宗说得不错。
人哪,都是贪心的家伙。
自我审判之余,他又觉得,接下去不论他再提什么无理要求,陈昉都会满足。
所以他得多说点什么。
多说点什么。
再说点什么。
可是,生命力早就不在他的掌控内了。
跳动的鲜活如同指间流沙,无法挽回地飞速消逝,消散风中,任凭如何追寻,也找不回来。
努力抬起的手,甚至尚未触碰到陈昉的脸颊,便无力地重重砸下去。
一动不动。
感知到怀中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
陈昉脑中绷紧的弦,在这一刹,随着那只手的滑落。
啪。
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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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亲了(老母亲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