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又是一道惊雷落下, 乌云压城。
顾雪霏看了眼吊桥底下愈发湍急的海水突然站起身,背倚桥身,冲着顾砚白诡异地笑了笑。
“顾砚白, 你说……”
“要是我现在从桥上跳下去,爸妈究竟会选择相信谁呢?”
狂风掀起她的裙摆,她的五官在闪电中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鬼气森森, 犹如厉鬼索命。
顾砚白呼吸凝滞。
顾雪霏狂笑着向后仰倒的瞬间, 顾砚白身手敏捷地快速扑了过去。
生锈的钢筋如利刃般尖锐地划开他的小臂,殷红的血珠飞溅在顾雪霏苍白的脸颊上, 腥臭却温热。
顾雪霏怔了怔。
顾砚白顾不得手臂上钻心的疼痛,他拼尽全力地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则费力抠住断裂的桥墩凸起。
汗珠混合着血水滴落进海里, 迅速融入汹涌的海浪之中。
他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焦灼, 目光死死地锁住顾雪霏悬在半空不断摇晃的身影。
“阿姐——”
“抓紧我——”
“别怕, 我拉你上来!”
顾砚白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伤口被粗粝的混凝土反复摩擦, 拖拽出蜿蜒的血痕,他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般继续发力。
顾雪霏仰头望着他,突然歪了歪头,“真可惜,没人看见你这副样子。”
“顾砚白,你是不是演戏有瘾啊?”
“都没人在看了,还演得这么卖力。”
顾雪霏嗤笑一声,用力掰开顾砚白的手指,放任自己直直落入水中。
“哗啦!”
顾砚白紧随其后,重重砸进水里。
“阿姐——!!!”
他在湍急的海水中, 努力抓紧顾雪霏的手臂,拖着她往岸上游。
“放开我!你不是很想我死吗?”
她在疾风骤雨中嘶喊,声音却只有他能听见。
“我从来……我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一直把阿姐你当作真正的家人!”
顾砚白咬紧牙关,单手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拼命往岸边划。
“是吗?”
顾雪霏恶狠狠地瞪着他,“可是我却……很想让你死啊!”
顾雪霏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及腰的长发像水草般纠缠上他的脖颈,尖锐的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
当他们终于被冲上浅滩时,岸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救命啊——”
顾雪霏突然变了脸色,她用力推开顾砚白,踉跄着爬向闻声赶来的警察,泪水混着雨水滚落,看起来分外楚楚可怜。
顾雪霏紧紧拉住警察的手臂,哽咽道,“是他推我下去的,他……他想要杀我!警察叔叔,救救我,请救救我……”
不远处,顾砚□□疲力尽地瘫坐在地,湿透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他望着顾雪霏被众人簇拥的身影,突然低低地笑了。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甚至没等到顾雪霏闹到警察局。
在将两人接回家的途中,顾鹤年全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任由顾雪霏在车上又吵又闹。
“妈,我好难受,我是不是发烧了?你快摸摸我的头,是不是很烫啊?”
顾雪霏抓起孙卫红的手贴在额头上,黏黏糊糊撒娇道。
“哎哟,还真挺烫的。鹤年,女儿发烧了,先别回家了,司机,往医院方向开!”
司机没有第一时间更改行驶方向,而是通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顾鹤年一眼,询问道,“顾先生,是保持原始路线不变,还是……”
“就按我夫人说的,去医院。”
“是。”
汽车掉头往市立医院的方向驶去。
顾雪霏见状,不禁喜上眉梢,惊讶道,“爸,是因为我吗?”
顾鹤年向来我行我素,不会为任何人更改既定的计划。
然而现在,在听到自己说生病后,爸爸竟然为她更改了计划,顾雪霏内心感动不已。
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回报,算是苦尽甘来了。
早知道就早点使用苦肉计了……
谁料,顾鹤年听到她的话,却瞬间无情反驳道,“别想太多,怎么可能是为了你?”
“你生病纯属是自作自受,活该。”
顾雪霏听闻微微一愣,尚未反应过来父亲此话的言下之意。
反倒是一旁正在温柔抚摸女儿长发的孙卫红听到后顿时怒了。
“顾鹤年,你瞧瞧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自作自受啊?要不是你昨天那样说女儿,女儿也不会深夜跑出去。更被顾砚白这个丧良心的臭小子陷害,推进海里险些丧命。”
“现在你非但不关心女儿也就算了,还不准我骂他?顾鹤年,顾砚白究竟有哪点好,值得你这么护着他?”
“他可是个杀人犯啊——”
孙卫红话音未落,便被顾鹤年出言打断。
顾鹤年深深看了顾雪霏一眼,盯着顾雪霏周身汗毛倒立,战战兢兢,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顾鹤年看着顾雪霏意有所指道,“到底谁是杀人犯,谁是真骗子。有些人心里门清,非要我当众点明吗?”
顾雪霏听闻心里猛地一咯噔。
难道说,她陷害顾砚白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不可能啊……
昨晚下了那么大的雨,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绝不可能会有除了她和顾砚白以外的第三人在现场才对。
难道说,爸爸是在诈她?
那她绝对要一口咬定,绝非是自己故意跳海的。
“爸,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我吗?”
“爸,难道您真的认为我会做出这种事吗?跳海?且不说这海水有多冷多可怕,光是现在发烧的滋味就足够让我难受了……”
“我为什么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陷害弟弟呢?在您眼里,我就有这么容不下他吗?”
顾雪霏眨了眨眼睛,委屈得像是要哭了。
就连向来反应愚钝的孙卫红也听出了顾鹤年的言下之意。
她看了眼楚楚可怜,依偎着她默默流泪的“亲生女儿”顾雪霏,又看了眼从坐上车起便始终望着窗外沉默不语的“养子”顾砚白,不到一秒钟就做出了选择。
“老头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女儿还会骗你不成?”
“我看你真的是老糊涂了。乖女儿,别哭,妈相信你,哈。”
孙卫红又充满爱怜地将顾雪霏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妈~还是你好,你看看爸!”
“宝贝,还冷不冷?快让妈妈捂捂,手怎么还冰着!司机,油门踩到底,没看见大小姐还难受着吗!还有你,顾砚白!你眼睛长哪里去了,毯子!现在!立刻!拿过来给你姐姐盖好!她要是再咳嗽一声,我饶不了你!”
顾鹤年被孙卫红和顾雪霏母女两人吵得一阵头疼,见状板着脸不再说话了。
四人来到医院。
医院的灯光惨白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鼻呛人的气味。
“妈!这里的气味好难闻,熏得我好难受……”
刚一踏进医院,顾雪霏就忍不住皱紧眉头一通抱怨。
“乖女儿,再忍忍。等医生看完,配好药,咱们就能回去了好不好?”
“那好吧。”
顾雪霏耸拉着脸,不情不愿地双手抱臂坐在椅子上。
所幸天色已晚,急诊室里并没有几个人,因此很快就轮到了顾雪霏。
“请030号患者顾雪霏到06诊室就诊。”
在顾砚白和孙卫红扶着“弱不禁风”的顾雪霏走进诊室时,顾鹤年紧随其后,反手带上了门。
隔绝了病房门外好奇窥探的视线。
毕竟……
家丑不能外扬。
“医生,先给她看。”
顾鹤年声音低沉,目光却自始自终落在一旁满脸担忧之色的顾砚白身上,“她烧得厉害。”
“所以……请问哪位是顾雪霏?”
医生被顾鹤年的态度搞糊涂了。
顾雪霏这个名字,看起来比较像是女孩的名字。
但是患者的父亲为什么目光落在的是男孩的身上,而非女孩呢?
难道是他搞错了?
果然刻板印象要不得啊。
“当然是我的宝贝女儿了!很难看出来吗?哎,你到底专不专业啊,该不会是还没毕业的实习医生吧?”
“你——”
被孙卫红的恶言恶语气到了,医生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堪堪平复了上夜班还要无端被患者家属骂的坏心情。
孙卫红没好气地恶狠狠瞪了这位“不专业的实习医生”一眼,一甩胳膊将顾砚白甩到一旁,随后,温柔地对顾雪霏嘘寒问暖道,“乖囡囡,快坐下。还难不难受啊?”
“当然难受了,头都快疼死了!”
“医生,干愣着做什么,你快给她看看啊!没听到我家囡囡说头疼得不行吗!”
医生正要发作,顾砚白连忙致歉道,“不好意思孙医生,我妈她……她也是担心姐姐。我替她向您道歉。”
医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没事,发烧是吧,先量一下体温。”
孙医生拿起电子体温计,在顾雪霏耳边“滴”了一声。
“38.5度,确实有点发烧。先去查个血常规。报告出来后,再过来找我一下。”
听到要抽血,顾雪霏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顾雪霏在孙卫红的搀扶下故作柔弱,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就在两人已经走到门口时。
顾鹤年突然开口说道。
“孙医生,能不能帮我儿子也看看。”
顾雪霏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顾鹤年。
却不料正对上顾鹤年意味深长的眼神,顿时慌了神。
她掩饰般地迅速低下头,紧拽住孙卫红的手臂不放。
孙卫红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的异常,柔声询问道,“怎么了霏霏?是害怕抽血吗?没事的,妈妈在呢,不怕不怕。”
“没……没事。”
害怕被母亲发现自己昨晚犯下的错事,顾雪霏拽着母亲的手臂就要急着离开诊室。
然而,堵在门口的顾鹤年却并未给顾雪霏任何逃跑的机会。
“顾雪霏,你先待在这里,等你弟弟看完后,一起去验血。”
“哦。”顾雪霏不情不愿地应声道。
随后,顾鹤年沉声道,“砚白,坐下,给医生看看你身上的伤口。”
顾砚白望着顾鹤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终还是没敢违抗父亲的命令,顺从地乖乖坐下了。
“好的,爸。”
孙医生对这个乖巧懂事讲礼貌的漂亮男孩很有好感。
因此对于顾砚白的“插队行为”,孙医生决定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也不过是“加个号”的事情,十分普遍寻常。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哪里不舒服?”
医生的例行三问。
在顾鹤年的印象中,向来身体很好,几乎从来不去医院报道的顾砚白,却看起来对医院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从方才下了车开始,便一直是他在一旁忙前忙后。
他知道在哪里排队挂号。
知道应该挂哪个门诊。
知道所挂的门诊具体在哪一层。
就好像……经常来医院一样。
可是……
顾鹤年打量着正和孙医生流畅交流的顾砚白,陷入了沉思。
他的儿子自幼习武,本该身强体健才对。
又怎么会对医院的内部构造和挂号流程如此熟悉呢,这实在是太过反常了。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的爱子,顾砚白,定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他对顾砚白知之甚少,却对自己的傻女儿顾雪霏堪称是了解透彻。
深更半夜,顾鹤年在迷迷糊糊间接到警察局打来的电话后,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好女儿顾雪霏又在外面捅什么篓子了。
这次篓子捅得真是好哇,妙哇,都给他捅到警察局里去了!
果不其然,在匆匆赶到警察局后,就见到了哭哭啼啼的顾雪霏和独坐一旁沉默不语的顾砚白。
“爸,妈,呜呜呜呜呜……”
顾雪霏在看到两人的第一时间便哭哭啼啼地快速跑过来,冲到了母亲孙卫红的怀里。
一副委屈坏了的样子。
而反观一旁的顾砚白,却少见的沉默寡言。
见状,也只是跟着喊了“爸,妈”,冲两人礼貌地笑了笑后,便只是沉默地看着姐姐顾雪霏的背影,一言未发。
顾雪霏身上的白色睡裙湿淋淋的,还未完全干透。
然而顾砚白身上的白色衬衫,却已经不是出门时所穿的那件了。
而且干燥而平整,完全不像是落水后,衣服被用电熨斗临时烘干后会有的状态。
太干净了,干净得连海水的咸腥味都闻不到。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直觉告诉顾鹤年,儿子顾砚白的身上隐藏着落水事件的真相。
因此在顾雪霏说要来医院时,他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
“走吧。”
说这话时,顾鹤年的视线始终落在顾砚白身上。
“好。”
顾砚白乖巧应声道。
他没有选择拒绝,这一点令顾鹤年感到有些意外。
随后,顾砚白顺从地站起身,起身时却不慎牵动了腰侧的伤,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这极其细微的动作,终究还是没有逃过顾鹤年的眼睛。
他瞬间就明白了顾砚白今日为何会一反常态的沉默。
原因很简单。
他被栽赃陷害了。
却无人为他申辩。
他也深知,他一切的辩解都是徒劳的。
因为人们只相信眼见为实。
又有谁在乎,他们看到的是否便是事情的真相呢?
人们只会看他们想看的,听他们想听的。
“把衣服全脱了。”顾鹤年命令道。
-------
作者有话说:至此,所有的章节已经全部精修完毕。下一章开始就是新章节啦。新章节会保持日更或者隔日更,还请各位读者宝宝们多多支持哦,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