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既明会拿下顾雪霏, 并不出乎顾砚白的意料之外。
不过是趁虚而入罢了。
他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在孤儿院里。
——对当时的任九。
滨海市咖啡节,他也去了。
不过是以林茵茵的身份。
那天很热闹, 蓝天白云,诺大的空草地上摆放着很多的木质摊位。
四处都洋溢着咖啡清苦的香气。
顾砚白点了杯咖啡,坐在木板凳上,悠然自得地晃着双腿。
他的对面, 便是陈既明的摊位。
陈既明冲他笑了笑, 便开始游刃有余地介绍起自己的手工咖啡起来。
这样闲适的时光,顾砚白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抬起头, 望向头顶刺眼毒辣的太阳。
今年的夏季尤为的漫长,就好像, 要持续一整年。
秋天还会来吗?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 木质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顾砚白没有放下遮挡阳光的手, 直到一个带有烟臭和廉价古龙水混合气味的油腻声音钻入耳朵, “这位小姐, 是一个人来玩吗?要不要我陪你, 四处逛逛?”
顾砚白这才缓缓放下手,看到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铮亮的中年男人正凑得很近,那双浑浊的眼睛此时此刻正不怀好意地在他身上到处打转。
顿时,一股反胃感瞬间涌上心头。
对面正在招呼客人的陈既明也看到了,但戏剧性的是,正和朋友一起来逛的顾雪霏好像看到了他,惊喜道,“陈学长!原来你的摊位在这里啊!怎么那么偏,害我找了好久呢!”
顾砚白摆了摆手,示意这点小事自己能够应付。
随后, 他指尖微微绷紧,正准备将手里这杯滚烫的咖啡“不小心”泼到对方脸上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倏然挡在了他和那个猥琐男之间,隔断了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男人的身上清冽、干净,没有任何味道。
却令顾砚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我。”
陆久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猥琐男一眼,只是微微弯下腰,向坐在长椅上的顾砚白伸出手,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顾砚白愣住了,头顶的阳光被陆久的身影切割成碎片,星星点点洒落在他高高仰起的脸上。
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布满伤痕的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那双手上,又增添了几道新痕。
看来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算好。
他有些心疼地耸了耸鼻尖,忙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微凉。
陆久轻轻握住,稍一用力,便将他从长椅上带起,护在了自己的身侧。整个过程既流畅又自然,仿佛早已提前演练过无数遍。
顾砚白这时才回过神,他顺势亲昵地挽住陆久的手臂,转头看向那个脸色变得既尴尬又难看的猥琐男,唇角勾起一抹明媚又带有挑衅意味的弧度,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现在看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清亮,雌雄莫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是谁说我是一个人来的?”
那猥琐男看着眼前气质冷峻、明显不好惹的陆久,又看了眼依偎在他身边、笑靥如花的“少女”,悻悻地嘟囔了一句,灰溜溜地快步走开了。
周围咖啡的香气依旧氤氲,阳光依旧热烈,人流如织,但有什么东西,随着陆久的到来,悄然改变了。
顾砚白能感觉到陆久手臂传来的温热且坚实的力道,一种久违的、近乎安心的感觉,不合时宜地弥漫开来。
于是,顾砚白笑了。
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了。
“九哥。”
他有些娇嗔地抱着陆久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我终于抓住你了。”
陆久扭过头,看向顾砚白没有说话。
良久,他方才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为什么要打扮成这副样子?”
“这样……不好看吗?我觉得很好看啊。”
顾砚白扯了扯自己的麻花辫,果然见到陆久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
“我要走了,没空陪你在这里继续玩闹。”
陆久扯下顾砚白的手臂便要离开,反被顾砚白重新抓住。
“九哥不正是为我而来的吗?”
陆久没有转过身,少年的肩胛骨在衬衫下绷出僵硬的弧度。那道从喉骨深处碾出来的回应,带着被砂纸反复磨过的涩意,“你说什么?”
顾砚白轻轻笑了,“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些?九哥啊九哥,我每天上学路上路过的包子店,擦肩而过的快递小哥,学校门口每次洒扫的环卫工人……”
“他们之中,为什么好像都有你的影子?”
“你说……”
顾砚白的指尖顺着陆久绷紧的脊线缓缓游走,“是我太想你了,看谁都像你……”
他忽然用指甲不轻不重地划过中央骨节,将自己的脸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轻似呢喃,“还是说,你终于忍不住……要变成我的幻觉了?”
“够了!”
陆久终于再也忍不住,粗喘着气转过身。
“是!是我,是我总行了吧?”
“行。自然是行了。”
顾砚白笑容愈发灿烂,他拉着陆久,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什么时候来滨海市的?”
“有几个月了吧。”
顾砚白将脸懒洋洋地搁在陆久的肩膀上,“那为什么,不来找我?要不是那次,我被人设计关进鬼屋……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陆久抿了抿唇,许久才道,“不是永远。只是现在还不到时机。”
“不到时机?”顾砚白哈哈大笑起来。
“那要什么时候才到时机?任九啊任九,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棋子,不是牺牲品。”
“你不该藏在黑暗中,不该自甘沦落为我的刽子手、垫脚石。你是我的神。我的月神。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那场火灾里,根本活不到现在!”
顾砚白深深地望进陆久的眼中。
“九哥,你和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他们对我,都有企图。或是□□,或是灵魂。但是你对我,只是无偿的奉献。而我不要这样的献祭。我要你站在我的身边,做我的战友。你比任何人都高贵,都……与众不同。”
这段近乎于是告白的话语刺激得陆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
但是这一刻,他却明确地知晓了顾砚白对自己的心意。
“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顾砚白有些好笑地笑了笑,“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可是……”
陆久深吸口气,觉得渴极,眼见身边桌上刚好还有剩余的半杯咖啡,想也没想就一把抓过,咕嘟咕嘟尽数吞咽下去。
“哎你——算了……”
顾砚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并不介意陆久动用了自己的水杯。
“可是,可是我同样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顾砚白。”
当时的顾砚白尚且不明白陆久为何会对他说这句话。
直到后来查档案时,顾砚白才注意到陆久母亲病逝的日期,正是在那场对话的前几个月。
他盯着那份死亡证明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陆久说那句话时沙哑的嗓音。
父母早逝的顾砚白此时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陆久是怕了。
怕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就像现在的他自己,一样。
但是此时此刻的他,别扭、固执。
“尽管你是我的战神,但我仍不愿你为我披荆斩棘、受尽危险。陆久,你回雾江市好不好?”
“回雾江?”陆久震惊地看向顾砚白,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像是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
“你是在赶我回去?”
“我……”
顾砚白张了张嘴,百口莫辩,他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我知道了。”
陆久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方才被顾砚白的话语捂热的心口像是被瞬间灌进了刺骨的寒风,“之所以说那么多漂亮话,说到底就是嫌弃我碍事,妨碍了你精心布置的计划是吧?”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急于解释的顾砚白的肩膀,猛地钉在了对面摊位后的陈既明身上。
那个穿着得体、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此时正以一种微妙的眼神注视着他们,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似挑衅。
他并不认识陈既明,但男人看向顾砚白时那种带着占有欲的审视目光,以及此刻与他视线相撞时毫不退让、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姿态,都好比一根根尖刺,狠狠扎进陆久的神经。
“现在,你的身边有他了。”
陆久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带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的被背叛的酸涩和怒意,“便……不再需要我了,是吗?”
他的眼神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孤狼,凶狠、警惕,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受伤,死死地攫住不远处的陈既明。
而陈既明,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非但没有回避,反而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更加清晰,甚至堪称是“友好”的笑容。
这笑容在陆久看来,无疑是胜利者的宣告。
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了,咖啡的香气似乎都染上了浓烈的硝烟味。
周围的喧嚣声逐渐远去,只剩下这道无声的、激烈碰撞的视线,一个醋意翻涌、怒火中烧,另一个则沉稳从容,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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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霸凌篇开始收尾了。顾砚白还要有一个大动作,然后霸凌篇就收官,进入真相篇了。相信从时间线大家也能看见,马上就要连接上情杀篇了。可能也有读者宝宝一直在想,霸凌篇为什么攻的出现那么少,之前交代过攻是在妈妈的坟前守孝。而且其实他已经暗中在滨海市埋伏了一段时间了,还有人记得他的身份吗,他是红客来着……他是技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