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看看这个。”明姜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盒子, 递给西尔芙林,“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盒子上是指纹锁,只有你能打开, 所以我一直以来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想, 里面装着的东西,或许能让你彻底释怀。”
从明姜一点点说出真相的时候开始, 西尔芙林的手指就持续不停地神经质颤抖着, 阿瑞贝格用力搂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包住他紧攥的拳头——他知道西尔芙林此时需要这种强硬霸道的力度, 被紧紧包裹的感觉让他感到安全, 也能抚平震荡的心绪, 给他力量。
西尔芙林松开一只手, 颇为艰难地接过盒子, 用指纹解锁。
里面只有一封信。
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会手写信件了, 不够方便、容易丢失。但麦尔达夫人或许是认为电子传信并不能很好地表达感情, 只有亲手一笔一划地写下, 才能真正做到传情达意。
她的字迹凌厉带着锋芒,力透纸背,却也不难看出,这一行行规整郑重的笔迹, 是经过了怎样的深思熟虑,又是怎样的珍而重之。
信上这样写道:
“亲爱的小芙:
我的小宝贝, 你过得怎么样, 最近还好吗?
好像自从你父亲去世之后, 妈妈就很少这样关心过你了。在你的视角里,妈妈大概变成了一个大坏蛋,超级英雄故事里冷血无情的大反派, 亦或是你爱听的童话故事中恶毒的‘后妈’。
我只会骂你,轻视你,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你,跟你说你怎么这么差劲,还夺走所有你喜爱的珍视的东西。
似乎不管你怎么努力,都达不到我的要求,够不到我的标准。
似乎你拥有爱好是错,有喜欢的东西是错,就连最基本的休闲娱乐,通通成了错误。
妈妈并不想为自己多辩解什么,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怎样的苦衷、怎样的迫不得已,妈妈都实实在在地伤害了你。
而且是很严重的伤害。
每次看到你失落的神情,看到你通红的眼睛,看到你咬出血的嘴唇,看到你浑身是伤、麻木痛苦地倒在墙角,看到你眼神中最后一缕希望也变成了灰烬……妈妈的心就好痛好痛。
痛得呼吸艰难,痛得感觉自己再也支撑不住,想放弃筹划许久、耗费巨大,甚至搭上许多条人命的一切。
痛得恨不得替你受苦,恨不得你骂我、厌恶我、离开我,想让你永远恨我。
我宁愿看见你嫌恶厌弃我的神情,都不愿意见到你沦为死水的眼睛。
可我不能这么自私,我只能在折磨你的同时,加倍折磨着自己。
有太多的事等待我们去做了,如果我们不去做,那毁灭的将是千千万万个家庭。
其实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还是自私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询问过你的意愿,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擅自让你成了“救世主”。
但妈妈知道,你从来都不想成为什么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你想成为的,是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拥有很多人的爱的小王子——哪怕不是小王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悬疑小说家,或是很有个人风格的小侦探。
能力越强,责任越大,这似乎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禁锢,但我们必须要给自己套上这样的枷锁,因为我们有同理心,有共情能力,有爱与被爱的能力。
你是一个太过懂事的孩子了,在你父亲去世之后,无论我再怎么对你“不好”,你都那样乖乖听我的话,懂事到我希望你回到小时候的任性中去。
所以你理所当然又没有任何不甘地背上了我们传递给你的枷锁,像被剪断翅膀的小鸟,再不能自由。
写到这里,我不禁感叹,人类是个这样矛盾的物种,任何人都不能幸免。
虽然我说我不想为自己辩解,我想你永远恨我,但一点一点写到这个地方,妈妈还是想要得到你的原谅,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让你参加残忍又严苛的“集训营”,是想你在短时间内得到快速提升,拥有强悍的自保能力,因为妈妈没办法继续陪伴保护你多久了,你又这样不幸成为了我们的孩子,周围危险遍布,只有成为最强的那个,你才能在种种危机中立于不败之地。
我推开你,贬低你,辱骂你,是因为我不但不能“爱你”,还必须把你看作一个“工具”,一个为了“诺亚方舟”事业而存在的“工具”,你在他们眼里,是不能作为“人”而存活的,你只有变成“工具”,才不会被他们赶尽杀绝。
我经常说对你说,“你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和你爸爸一样”,你可能会认为自己与父亲的相似之处是唤醒我“柔情”的唯一方式,或许还会觉得我以前给你的“母爱”不过是对父亲的爱屋及乌,但其实不是的。
你眼睛的蓝比你父亲要深一些,看起来比他更加神秘更具吸引力,这是一双漂亮得非比寻常的眼睛,这是一双让人感到不忍心的眼睛,这是一双妈妈曾经亲吻过千遍万遍的眼睛。
当我看到这双眼睛失去色彩时,我总是忍不住做点什么让它恢复生机,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语或许是我仅有的,能泄露一点点自己真实情绪情感的机会。
所以请我的宝贝相信,每当妈妈在夸赞你的眼睛,都是在真真切切地表达满溢出的喜爱与怜惜。
关于那只叫“舒芙蕾”的小猫,很抱歉,妈妈没告诉你它生了病,本身就是一只活不长久的猫咪。它也有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而你在那个时期拥有一个极其喜爱的事物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所以妈妈想让你陪伴它度过最后的光阴,也能保证你在得到慰藉的同时没来得及投入过多感情——这是两只小猫“末路”里的依偎取暖。
带你去买甜品的那次,猫咪其实已经快坚持不住了,但你那时候还小,以为“舒芙蕾”只是犯懒睡着了,没发现它的异常。
我也正好利用这点,将“舒芙蕾”从你身边彻底“剥离”,也更加做实对你的残忍无情。
可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难过得妈妈心都要碎掉了,我头一次感到那样手足无措,进退两难,我感到后悔,却不知从哪里开始。
你来到这个家庭,是你的不幸,却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你是最聪明、最漂亮、最乖巧的孩子,没有人能不喜欢你,特别是爸爸妈妈,以至于每当我想到在生命的最后要以这样丑恶的姿态面对你、伤害你,就觉得浑身充斥着罪孽。
有人说我是伟岸的救世主,是光荣的殉道者,是荣耀加身的慈悲家,但我只认为自己是罪孽缠身的可怜虫,是彻头彻尾的可憎之人。
你拿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离去很久了,所有的一切都已了结,尘埃落定,是我们取得胜利。
于是,到这里我终于可以畅快自如地说出那句欠你千千万万遍的话——妈妈爱你。
爸爸妈妈都很爱很爱你。
无论最终你是否选择原谅妈妈,都请不要怀疑这一点。
我和爸爸渴望你能找到幸福,找到一个像我们一样爱你同时你也爱着的人。
过去的已经过去,陈疴连着淤泥一道被铲除干净,一切都该焕然一新,我们的珍宝、我们的小芙也该过上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了。
希望你安康、幸福、自由,有美好、欢欣与爱。
为此,我愿意堕入焚骨灼魂的无边地狱。
……
西尔芙林死死攥着信纸的两边,边缘处皱得不像话。他的眼睛染上浓郁的红色,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他无法确切描述出现在的情绪,不清楚是难过更多,还是释然更多,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哭,因为哪句话哭。
他只是在一瞬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情绪像一团沾水的棉花厚重地堵在胸口。
西尔芙林侧头埋入阿瑞贝格怀中,无声无息却又无法停止地流下泪水,一点一点缓慢地将信纸叠好,塞回小盒子里,紧握在手心。
明姜贴心地转过身,不去看他情绪失控的脆弱模样。
“谢谢你给我看这些……”西尔芙林低声道。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只是暂为保管。”明姜摇摇头。
西尔芙林没再说话,闭上眼,任由阿瑞贝格轻拍自己的脊背,啄吻自己的侧脸与额头。
阿瑞贝格用手掌托住他的下巴,指尖挠了挠,将怀里的脑袋抬起来一点,吻又落在他的唇角。
“我就说吧,没有人会不爱我们小芙的。”
他的大拇指移至西尔芙林的眼周,轻轻抚摸按揉,同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
妈妈,我从未觉得生在这个家庭是不幸的。
妈妈,无论怎么样,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恨过你。
妈妈,我不想你下地狱,我想你也释然、自由、快乐。
妈妈,我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他很爱很爱我,我也很爱很爱他。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一切都灿然一新。
我不再陷于无法消解的泥沼之中,我会迎接属于我的崭新生活。
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