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儿别动。”
桑适南只留下一句,顺着树干滑下去,稳稳踏进植被丰茂的水岸。
水面浮着一具俯卧的尸体,腐胀得不成人形的皮肉泛着灰绿的光,衣料破败地贴在身上,只看得出是个男人。
桑适南没有带工具,不敢贸然上手,只在原地观察片刻。海风裹挟着腐烂的恶臭味,吹得他眉头一沉。他看着尸体的四肢与皮肤颜色,对于死亡时间心中已大致有了判断。
“皮肤呈现暗绿色,局部表皮脱落,四肢出现腐败静脉网……”法医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情况,“头部暂未出现骨骼裸露,推测死亡时间在三到七天之间。”
桑适南绕到警戒线外人少的角落,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海水,温度偏凉。他侧头听着法医的结论,神色微紧。
奚也观察着他的动作,也跟着蹲下去,抬手想要触水。
“别动。”桑适南挡住他,“这水有点凉。”
奚也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缓缓收回去,眼神落在海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杜雯带着人赶到,矮身直接钻进封锁现场,向警方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
“这是你们岛上的人吗?”她指着尸体,转头问杨成安。
杨成安是刚刚赶到的。
听说岛上发现了死人,连忙跑过来看怎么回事儿,结果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了水里那具尸体,立刻脸色煞白,捂着嘴退后,扶着树干呕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都烂成这样了谁认识啊。
杨成安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摆手。
正在这时,一声尖锐的象鸣从远处传来。
一头白象从树林那头冲出,巨大的影子掠过地面,蹄声如雷。
白象屁股后面还跟了一大群人:“找到了!找到神象了!”
“他妈的。”杜雯低声骂了一句,拔高嗓门,“都给我把人拦住了!”
她一声令下,警员立刻分散行动,围成一道人墙。
到了这会儿,蜂拥而来的人群远远看到那被封锁的区域,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死人了?”
“是谁?”
“怎么死的?”
“干嘛呢都?”拉嘉坐在轮椅上,推开人群挤到前面来,语气不满,“不是找神象么,怎么把这儿围起来了?”
他被迫待在屋里养伤好几天了,好不容易能出来透气,一听白象逃了,立刻让人推他来看热闹。
可是不知为何,越靠近这里,他心里越发不安。
这边怎么看起来那么熟悉?
“哎,前面那个,让一让,我伤员呢,别把我挤着。”他伸手拍了拍挡在前面的一个男人,那人却纹丝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岸边。
象园负责人一点儿没察觉到拉嘉的动作,他看着那边,目光在尸体与白象之间来回跳动,额角的青筋一点点鼓起。某种不太好的直觉在心底沉甸甸地坠下去。
白象庞大的身影冲到警戒线前,警察们被它带起的气浪逼得后退半步。
它没有再前进,只停在那里,眼珠湿漉漉地望着岸边那具尸体。
然后,它缓缓弯下前腿,跪在岸边。
长长的象鼻伸出去,轻轻触了触岸边的空气,又迟疑地收回来。
它忽然低下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鸣。
象园负责人怔怔望着那一幕,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喃喃吐出一句:“那是……乌莱?”
他声音不大,却恰好被身旁的拉嘉听见。
拉嘉怔住,几乎快被他忘记的一些事情蓦然涌进脑海,脸色蓦地一白。
“不太对啊……”桑适南盯着自己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残留的海水。
不知为何,天堂岛周围的海水温度偏低,冷得异乎寻常。那具尸体若一直浸泡在这片阴凉水域,又有林木遮光,阳光根本照不进来。
在这样的环境下,腐败速度理应被极大延缓。尸体的膨胀程度与巨人观出现的时间,都不会这么快。
桑适南眼神一冷。
真正的死亡时间,恐怕不止七天。
他抬眼,看向封锁线外的白象,微微拧起眉毛。
这时,奚也忽然出声:“哥哥,你还记得象园那个请假休息的饲养员吗?他休假多久了?”
“半个月。”杜雯的视线落在法医身上,提醒他,“白象原本的饲养员乌莱,失联了半个月。”
法医微怔:“长官是怀疑,这具男尸就是乌莱?可死亡时间对不上啊……”
“别管对不对得上,”杜雯眯起眼,语气一沉,“你先确认尸源,记得提取尸体上的软骨和牙齿,做一下后续的DNA比对。”
说完,她掀开警戒线,向人群那头走去。
警察们连忙让开通路。
杜雯走过一片人声躁动的区域,忽然在一个熟悉的面孔前停下。
“拉嘉少爷?”
拉嘉还愣在原地没动,杜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怎么也跑来看热闹?被吓傻了?”
拉嘉像被电了一下,“啊”了一声蓦然回神,嘴角挤出个笑,支支吾吾应了几句,随即让人推着轮椅匆匆离开。
杜雯望着他背影,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她慢慢缩回手,指尖上捏着一根头发,是刚才顺手从拉嘉身上拔下的“保管好。”她将那根发丝装进透明物证袋,递给身侧的警员,“带回去查DNA。还有尸体上所有残留物都重验一遍,看有没有凶手留下的痕迹。”
警员一愣:“长官是怀疑,这个拉嘉就是……”
“不是怀疑,”杜雯打断他,“是固定证据。”
交代完这些,她又回头打量现场,拧起眉。
昂山少将果然没说错。
那个人,已经开始对诺辛和拉嘉动手了。
拉嘉马不停蹄回到住处,一进门就对诺辛喊:“爸!我们快走!这岛上待不得了!”
诺辛被吓了一跳,急忙迎上来:“怎么了?怎么又慌成这样?”
杜雯承诺他的合作还没正式开始,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后续,他这心里总没底。
“爸,我……”拉嘉拉着诺辛,声音发颤,“我杀了个人!”
诺辛皱眉:“杀人而已,你至于吗?吴梭温的儿子你都敢动,还有比他更惹不起的?”
“……有!”拉嘉嘴唇抖得厉害,几乎要哭出来,“半个月前的事了,但我今天才知道,他居然……居然就是神象饲养员!”
诺辛怔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桑适南环顾现场,眉心忽然一跳。
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岸边的泥地被警戒线隔开,法医和警察踩出的脚印错落一片。可除此之外,整片滩涂干净得出奇。没有外人的足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无论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这里都不该是案发的第一现场。
他抬眼,盯着水面。
海水正缓缓朝右流去。
海水……海水的流向……
他心头一紧,猛地转向奚也,朝他打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沿着海岸循水流运动方向找过去。
走了大约十几米,桑适南突然停下脚步。
“你在找什么?”奚也跟上他,低声问。
桑适南没答,只蹲下去,仔细端详地面的痕迹。
他伸手拨开落叶,露出一处被鞋底深深碾出的沟痕。
“这里,”桑适南指指地面,“发生过一场打斗。”
他退后几步,目光顺着那条从林子里延伸来的小路,缓缓描出一道想象的轨迹。
“有人是从这条路跑过来的。”
他往前走,低头盯着地上一道面积不小的深刻划痕:“到这里时他脚底打滑了,差点儿摔了一跤。跑得很急,可能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追逐。”
他继续往前走,一路延伸到岸边。
“然后在这里,他被后面的人追上,地面上有搏斗、拖拽、踩踏的痕迹,他们在这里打了一架。”
桑适南一脚用力踩在泥里,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足印,他忽然皱了下眉,回手招了招:“奚也,你过来一下。”
奚也扶着树干,小心地靠近。
“小心。”桑适南伸手一拦,顺势将他拉入怀中,往后一带,将奚也整个抱了起来。
奚也身体陡然腾空,惊得一怔,下意识环住他脖颈。
桑适南一言不发,就着这个姿势在泥地上又踩了几下。
两人迭加的重量,让脚印顿时深了几分。
他霍然抬头,望向刚才那处打滑的痕迹:“我知道了。”
“被追的……不止一个人。”他沉声道,“另一个人被背在背上。两个人的重量迭在一起,所以脚印才会那样深。”
桑适南放下奚也,盯着岸边的痕迹。
“但是到了这里,痕迹又变浅了。背上那人不见了——”他眉头一跳,抬眼望向潮起潮落的海面。
“难道……另一个,是从海上逃出去了?”
“爸,我真不是故意要杀那个乌莱!”
屋内,拉嘉抹了把脸哭诉道:“是、是他先坏我好事的!”
诺辛一愣:“他能坏你什么事?”
“就……”拉嘉支支吾吾,避开父亲的眼神,“就那岛上有、有、有一些供人消遣的小姑娘,我看上了一个,才十六岁,跟颗小樱桃似的……”
“混账!”
诺辛怒拍桌面,脸色发白,胸口起伏,气得说不出话来。
“爸,别生气啊!我还没真对她怎么样。”拉嘉连忙凑上去哄,“可她、她跟个男人跑了!我花了钱享受的,凭什么让我白白看笑话?我气得枪都没拿,就一路追过去……追到岸边。”
诺辛一口气又提了起来,看着他:“所以你就把人杀了?”
“我又不是存心的。”拉嘉说,“我跑过去的时候,那男的忽然挡我,我就动手跟他打起来。谁知道他那身子骨这么不经打,我才勒了一下……他就不动了。”
他抬头看向诺辛,眼底满是惊慌与委屈:“我怕出事,就绑了块石头,扔进海里。哪知道这鬼地方的海水老是打旋儿……尸体又给冲上来了。”
诺辛缓缓合上眼,半晌问他:“那小姑娘呢?”
拉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追到那边的时候,没看见她,可能早就跑了吧?”
奚也重新站到地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晃得发白的海面,若有所思。
拉茵茵……
你就是从这里逃出天堂岛,游出一条活命来的吗?
浪声翻涌着,奚也收回视线,叫住桑适南:“把这条线索告诉杜雯吧。”
桑适南怀疑地眯起眼:“你觉得这位新上任的地方官,值得我们信任?”
奚也点头:“你可以无条件相信她。”
桑适南愣了下:“别告诉我,这个杜雯也是你的人。”
“那倒不至于,”奚也说,“只是这次昂山赞任命她就任新地方官,确实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桑适南并不惊讶奚也有能耐做到这种事,真正让他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盯住奚也:“你怎么会知道神象饲养员的死?还借口找白象,把我带到这儿来?”
奚也眉心轻蹙,下意识后退,却被桑适南一把攥住手腕。
男人的手劲极大,他被拽得一步踉跄,险些撞进对方怀里。
桑适南勾着他的脖颈,语气放低:“说。”
奚也仰着头,与他对视。
“因为拉茵茵。”他轻声道。
“谁?”
“一个从天堂岛逃出去的小姑娘。”奚也说,“乌莱就是为了帮助她逃走,才被人杀死在这里。我能学会天堂岛语言,也是因为她。”
桑适南怔了怔,缓缓松开他的手。
奚也扭头望着冰冷刺骨的海水。
“这一切,只是个开始。”他轻声开口,“乌莱的死,还没有结束。现在只是找到了尸体,却没有找到凶手,或者即便找到了凶手,也未必奈何得了他。我答应了拉茵茵,要让她的恩人瞑目。”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桑适南身上,唇角微抬。
“哥哥,想听听我的计划吗?”
杜雯带着一队警察,疾步冲进诺辛的私人别墅。
厚重的铁门被撞开,院内的佣人惊叫着四散。
诺辛正让人推着拉嘉下台阶,手边是一堆装满钞票与金饰的行李箱。
杜雯挡在门口,高声一笑:“诺辛首领,要带着你的杀人犯儿子去哪儿啊?”
“你……”诺辛猛地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你之前留我下来的那套说辞,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神象饲养员遇害的事,被捅出来?!”
杜雯抬了抬眉,笑道:“不错嘛,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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