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钟,七岁的奚也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走出校门。
夕阳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传来同学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奚也皱了皱眉,只觉得这群小学生很吵。
校门口,老师正微笑着与一个个学生道别。
“再见呀,路上小心。”
轮到奚也时,老师俯身冲他点点头,语气温和:“奚也同学,家长还没来接你吗?”
奚也没回答,只低着头,抓紧肩上的书包背带。
他抬眼望向门外,家长们拥在一起,举着手招呼自己的孩子。
空气里有甜腻的棉花糖味和车尾气的味道。
他在人群中一点一点寻找,眼底带着克制的期待。
但那个人并不在。
老师见他沉默,神情有些尴尬,正要再问,旁边一个大几岁的男孩凑上来,推了奚也一下:“喂!老师跟你说话呢!没礼貌!”
奚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甚至没有表情。
男孩只觉后背发凉,指责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师立刻出来站到两个人中间,挡住那个男孩:“不可以这样哦,奚也同学比你们都小,你们是大孩子,大孩子要更懂事才行。”
懂事?
这两个字从老师口中落下时,奚也暗自冷笑了一声。
他已经很懂事了。
从三岁那年起,坤貌就把他送到滇省,给他安排好一切让他独自生活、上学。
他从未哭过、闹过,一次都没跟坤貌发过脾气。
可即便如此懂事,他生日这天,坤貌却也没有来接他。
校门口的家长们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一直跳级的小神童?”
“才七岁是吧,居然都快念完小学的课程了。”
“聪明归聪明,但不觉得他性格太孤僻了些吗?跟同学、老师都说不上话。”
“天才不都这样?听说他爸是做生意的,很有钱。”
“有钱有什么用?从来没来过学校,连家长会都是保姆来。”
……
奚也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离开校门口,钻进旁边那条无人的狭窄小巷。
墙角有积水,他小心地避开,坐在长满青苔的砖头上,摸出了手机。
拨号的短促嘟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其实三岁以前的记忆,他已经记不太清。
三岁之后,坤貌每年只在他生日那天联系他,抽空见一面。但因为太忙,他要么提前几天过来,要么推迟几天过来,很少准时。
奚也原本以为今年也会照旧,心里还存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可电话接通后,等来的却是坤貌失约的消息。
他在电话里说,最近很忙,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至于生日,下次再补给他。
“……嗯。”奚也低声应了一句。
坤貌口中所谓的重要事情,是为了在棉勃站稳脚跟,打着“禁毒”的旗号大肆清洗。
他不可能真的放弃毒品。所谓禁毒,不过是借机剿灭其他毒贩,好把整个棉勃的制毒贩毒产业握在自己手中。
那时的奚也还不懂这些。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父母能天天风雨无阻地出现在校门口,而他的父亲,却连一句“生日快乐”都能忘记。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在巷口的阴影里蹲下来。
天色暗得更深了,墙头的冬樱花开在夕阳下,粉色花瓣一片片落在他肩上。
奚也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如果现在走出去,他会看到别的孩子被父母接走。
他不想看。
也不想被他们看。
风从巷尾灌进来,就在这时,一双沾满泥灰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
一个陌生男人俯身看着他,脸上挂着不合时宜的笑。
“我是你爸爸派来的人,”那男人语气温和,“跟我走吧,我接你去过生日。”
奚也没说话,只静静盯着他看。
他看得太久,那人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片刻后,奚也终于起身。
他没出声,把手放进了那只布满黄茧的掌心。
那掌心又粗糙又热,混着汗味和烟草气。
奚也却握得极稳。
他知道,这人不是坤貌派来的。
这是个骗子。
可他还是跟着对方走了。
他想知道,自己在坤貌心里到底占据多大位置,还是说,无他立足之地。
男人开着一辆老旧的出租车,车窗蒙着一层陈年灰垢。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难闻的味道。
奚也坐在后座,抱着书包,安静得像个影子。
车一路驶进郊外。
他们到了一栋废弃的烂尾楼。
男人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坤貌!”男人咬着牙,声音沙哑,“你儿子现在在我手上,我问你!你是要你儿子的命,还是继续对我们这些人赶尽杀绝?”
答案自然如奚也所料。
在事业与儿子之间,坤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男人怔了一瞬,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
他输了,输在他不了解坤貌。
奚也看着男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死水里,还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点同情。
奚也知道,自己赢了。
赢在他比对方更了解坤貌。
男人的表情扭曲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扑上来,揪住奚也的衣领,怒吼:“坤貌都不在乎你,那我就让他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话没说完,奚也已抽出一支针管。那是他在男人外套口袋里顺手掏的。
他毫不犹豫地将针头刺进对方颈侧。
高纯度的毒品被推入血管,男人的呼吸瞬间一滞,瞳孔急剧收缩,口鼻溢出白沫,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奚也退后一步,静静看着他。
男人睁大的眼里,倒映着他那双冷静到可怖的瞳仁。
那根本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神,那是一头从血泊中爬起来的幼狮。
但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响,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砰!”
倒地的瞬间,男人听见一声枪声在空荡的楼里炸开。
火药味迅速弥漫,带着灼热的金属气息。
他的身体被一枚子弹击穿,血从胸口喷出,溅在奚也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腥咸气味。
奚也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具尸体。
刺耳的警报声从远处骤然响起。门外的铁锁被人一脚踹开,嘈杂的脚步声冲进楼道,一阵强光扫过满地的灰尘与血迹。
那是奚也第一次见到桑从简。
男人身形高大,黑色夹克被夜色镀上一层冷硬的光。他持枪立在光影交界处,枪口还冒着一缕未散的青烟。
桑从简低身检查地上的毒贩,确认无生机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坐在毒贩面前、一脸无措的小孩。
奚也蜷缩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
桑从简收起枪,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半蹲下:“你没事吧?”
奚也抬眼,空茫的浅色瞳孔里藏着惶恐,他盯着桑从简,像被吓傻了似的轻轻摇了摇头。
桑从简叹息一声,伸手将他抱起。
怀里的孩子僵硬得像块石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背后陆续有人赶到。
“队长,这毒贩……”一名同事检查完尸体后开口,“中枪前就已经死了吧?”
桑从简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奚也。
奚也把脸埋在他怀里,手却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发白。
桑从简顿了顿,语气平稳地接话:“应该是吸毒过量吧,你们看看尸体周围有没有注射器。”
话音落下,奚也手上的力气终于慢慢松开。
桑从简看着他,眯了眯眼。
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静,与年纪极不相符。
半晌,他轻声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奚也怔了一下。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很危险,或许他已经一眼看穿了他的所有秘密。
可桑从简又说:“几天没洗澡了吧?跟我回去洗洗干净。”
奚也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自己都嫌弃得皱起了眉。
这点儿嫌弃终于战胜了他心中的防备,犹豫片刻,他还是小心地朝桑从简点了头。
“我离婚那年,我儿子也差不多你这么大。”
吹风机的热风裹着奚也,热气一点点掠过他的脖颈和鬓角,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
桑从简替他吹干头发,用毛巾裹住,又把人抱回床上。
“嗯,这样才算有点人样,”他半笑着说,“去,把衣服穿上,穿好出来吃饭。”
洗完澡的小孩就像一块香喷喷的小蛋糕。奚也穿着桑从简儿子的旧衣服,那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袖子卷了三层,走出来时,裤腿全拖在地上。
桑从简打量着他,皱眉:“瘦得跟猫似的,这是我儿子七岁穿的衣服,你俩个头差得有点多啊?以后得多吃点,不许挑食,听明白没?”
桌上摆着一桌糊弄饭菜:炒蛋焦黑,青菜有点咸,汤还带着炭味。
奚也沉默着,表情有些微妙,说实话,狗吃得都比这个好。
他实在有些下不去口,眼巴巴地看了一眼桑从简。
桑从简被他那眼神看得发笑,瞪他一眼:“我刚说什么来着?别挑了,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我这桌好歹看得出来是顿饭菜,要换成我前妻下厨,你没被她毒死那都算你命大。”
奚也抿了抿嘴,默默端起碗。
饭粒干硬,他一口咽下去,胃都跟着打了个结。
他终于硬着头皮吃完,放下筷子,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对桑从简说:“谢谢你,吃完我就走。”
好在只吃这一顿,不用一直吃。等他回去以后,就让坤貌给他请的做饭阿姨好好给他改善伙食……
桑从简轻笑一声,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走什么走?以后你就要跟我一起吃苦了,还是要早点适应我的厨艺才行。”
奚也一愣。
“咳——”他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了这是?”桑从简拍着他后背,故意逗他,“没必要这么感动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了收养你,我可是跑了不少手续。放心吧啊,以后你就不是黑户了。”
奚也抬起头,巴巴地看着桑从简:“……你其实可以把我送回去。”
“送回去?”桑从简挑了挑眉,“送回你那个毒枭父亲身边?”
他习惯性地摸出一根烟叼上,打火机在指尖一转。
火光刚亮了半寸,又被他摁灭。
他看了眼桌边的小孩儿,叹了口气,把烟放到一旁。
然后他倾身过来,低声对奚也说了六个字:“吸毒过量致死。”
奚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震颤。
桑从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神情淡淡:“正常来讲,一个毒贩头目是不会碰毒的,更不会不知道注射过量高纯度毒品是什么后果。那个人求生欲很强,不然也不会绑架你去威胁坤貌要一条生路。说吧,你怎么骗过他的?”
奚也的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咬死不承认:“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桑从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唇角微微扬起:“行啊。嘴挺硬。那你以后在我身边,可得老实点。”
他俯身过去,伸手轻轻捏了捏奚也的脸颊:“不然,我不介意帮你‘想起来’你都干过什么事。”
奚也的呼吸几乎停了,心跳在胸腔里乱撞。
“听明白了吗,小骗子?”桑从简低声道。
说完他松开手,起身去冰箱拿东西。
奚也坐在原地,指节紧绷,藏在桌下的拳头微微颤抖。
他明白桑从简在打什么主意。
他现在有把柄在桑从简手上。
桑从简之所以会收养他,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他那坤貌儿子的身份。将来,桑从简也可以像那个绑架他的坤貌仇家一样,拿他去跟坤貌谈条件。
桑从简这时端着一只蛋糕回来了。
他插上蜡烛,烛焰一点亮,摇曳的光映在奚也的脸上。
“生日当天被人绑架,没过好吧?”桑从简说着,将蛋糕推到奚也面前,“给你补上。”
奚也呆呆看着黑暗中那团微弱的火光,听着桑从简跑调的生日快乐歌,他眼前的光慢慢糊开,像是有雾气在升腾。
真是个不自量力的警察。
他心想。
你们的算盘要落空了。
在坤貌眼里,他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罢了。
但是,但是……
他抬眼,看着烛火中映出的桑从简的侧脸,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在悄无声息地生根。
他这颗棋子其实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会向他们证明他是个有用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