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貌确信桑适南死了。
当然,桑适南究竟是死是活,其实并不重要。
就像奚也说的话是否真心,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他要的向来只有一件事,让奚也留在他的身边,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把奚也从他身边带走。
一个毒枭的儿子,怎么能去做警察的家人?
怎么能替警察做事,拿枪对准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现在不过是把奚也走错的路重新扯回来,让他回到原本的那条轨迹上。
而更重要的是,失去了沉聿舟的寰海集团,再不可能拥有与他匹敌的力量。
如今,坤貌几乎每天都强迫奚也服用安眠药。奚也一天里醒着的时间寥寥无几,这样,他就没精力再动歪脑筋要离开坤貌。
但不知为何,奚也最近做的噩梦却越来越频繁了。
坤貌常在深夜悄无声息推开奚也的卧室门,一坐就是半宿。他亲眼看到奚也从噩梦里惊醒,最初是偶尔一次,后来几乎夜夜惊恐,严重时一晚上能醒三四回。
他吩咐赛温加大安眠药剂量,但依然不起作用。
直到某个夜里,坤貌听着奚也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从噩梦中醒来。
那天晚上,坤貌刚礼完佛,仍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站在佛龛前久久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他低声祈愿奚也的病症能快些好转。
等奚也稳定后,他还要带他去中东。他在那里新建了一座电诈园区,那地方中方警察鞭长莫及。
在那里,他和奚也会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再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但就在这时,佛像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裂响。
坤貌猛地抬头。
佛像脖颈处悄然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下一秒,佛头竟无声脱落。
它骨碌碌滚着,最后停在了他的脚边。
坤貌脸色骤变!
烛光剧烈摇晃,佛堂里升起一股阴凉得令人发憷的冷意。
他猛地受惊,将佛头一脚踢向角落,但佛头那如鬼魅般盯住他的眼神,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坤貌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向电梯,手指颤抖着连按了好几下按钮。电梯门一开,他脚步发虚地走出去,直奔奚也的床头。
刚踏出电梯,就听见奚也从噩梦里惊醒,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坤貌心脏骤紧,快步冲了进去。
奚也整个人蜷在床上,双臂死死抱着被子,脸色惨白得像被冰水浸透,额发湿透,呼吸急促。
坤貌坐到床边,轻轻拨开他的额发:“怎么了?快告诉爸爸!”
奚也喉咙发紧,从梦里被硬生生拖回现实,眼神还有些茫然:“我……我又梦到他了……”
坤貌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谁?”他冷声问。
奚也睫毛濡湿:“三年前……那个卧底。”
坤貌在心里冷冷一笑:“哦?你梦到他什么了?”
奚也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彻底,他的呼吸忽然急促,像被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喉咙:“我梦到……他的头……”
话未说完,他骤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像被噩梦重新拖入深渊。
他猛地用力捂住耳朵,指节发白发紧:“不……不对……一开始只有一颗头……后来……后来只有一具无头尸体……他一直在找我……他一直喊——”“‘我头呢?我的头呢?你把我的头藏哪儿了?!’”坤貌的脸色一寸一寸褪白,他的腿软得几乎坐不住,原地晃了一下。
奚也抬头说:“父亲,我好害怕……你帮我……帮我赶走他吧……求你了……”
坤貌喉结狠狠滚动一下。
他不敢再看奚也一秒,转身快步离开房间,匆匆把赛温叫醒。
赛温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神色透着慎重:“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既然那人一直缠着奚也少爷……那就把他的事情给办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坤貌:“把尸体找回来,让他重新入土。也许……就不会再来索命了。”
坤貌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第二天吃饭时,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奚也。
奚也手一顿,抬眼:“可是……三年前那些毒贩不是都判死刑了吗?当时他们就记不清尸体丢哪儿了……现在怎么找?”
坤貌直直看着奚也。
奚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坤貌开口了:“他们当然不知道,因为尸体最后是我处理的。”
奚也猛地抬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桑从简的首级并不难找。
三年前,毒贩们玩腻了之后,就把头颅挑在一根粗竹竿上,插在营地门口,用来震慑外人。
后来警方突袭在即,毒贩仓皇转移。混乱间,坤貌怕留下痕迹,顺手就把那颗头颅丢进了旁边的湖里。
相比之下,身体的下落就要混乱得多。
当时正值一批毒品准备偷运,运毒的人把货藏进了桑从简的躯体中,想伪装成送葬队伍偷渡。
车队行至暹泰武警边防时被拦查,对方在检查中发现异常,当场连开十余发子弹打毁了尸身。
毒品被查获,车队覆灭。那具残破不全的身体最终被丢弃在边境附近的一处荒地,无人收敛,任荒草疯长。
所以说,找头好找,可以去湖里捞。
但身体找寻难度不小,要去棉暹边境一带地毯式搜索,但那里戒备森严,守卫严密,想要找到几乎不可能。
坤貌拍了拍奚也的手:“我会尽力去找,只是要花点时间。”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餐厅,打算把赛温叫来,让他派人分头去找桑从简的头颅与残躯。
然而刚踏进书房,门却被人从外猛地撞开。
赛温跌冲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貌叔!我们、我们被棉滇军警和中国警方联合包围了!”
“不可能!”坤貌瞳孔骤缩,声音骤然发冷,“他们怎么可能摸到这里……?”
下一秒,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是之前那个警察?!”
赛温急声道:“貌叔,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坤貌沉着脸,短暂思考后点头:“去把少爷叫过来,带着他一起走。”
赛温转身就要去,才迈出两步,坤貌又开口叫住了他:“不。你留下,我亲自去叫。”
赛温愣住,回头。
坤貌慢慢看向赛温,突然问他:“你觉得,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赛温心头猛跳:“……貌叔待我很好,对我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坤貌看着他,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弧度。
直升机轰然拔升,震得山林一阵乱响。
第八道哨卡的武装人员循声抬头,脸上猝然绷紧:“什么人!?”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几道干脆的枪响利落砸下。
哨卡的所有守卫连武器都没抬稳,便已齐齐倒地。
直升机上,侧风如刀子般从开舱口灌进来,桑适南稳住身体,一手死死抓住机架,一手举起望远镜。
同在他身边的,是这次部里紧急调来的狙击手。
由于山林遮挡过多,卫星武器无法实时锁定敌人,因此部里临时拍板,派狙击手空降支援。
狙击手瞥了一眼下方的阵地变动,确认地面行动组已经赶到并开始清理。她淡定收枪,动作丝毫不乱。
——宫却,西南某省反恐与特警总队蓝剑突击队王牌狙击手,曾获军警狙击手世界杯小组冠军。
前面七道哨卡,全都是她隔着密林一枪一枪清理掉的,顺利为后方的地面行动组扫清了障碍。
直升机震得耳骨发麻,螺旋桨的轰鸣盖过一切。桑适南按住耳麦,提高音量:“等会儿你能直接瞄准解决坤貌吗?”
宫却已经侧身调整姿势,冷静观察远方灰白色的碉堡,心中迅速估算距离、风速与旋翼扰流。
她语气笃定:“只要他露头,进入我的射程……就没问题。”
桑适南点了一下头,再次把望远镜举起。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只见那栋灰白建筑的屋顶花园上方,坤貌正一只手死死掐住奚也的脖子,把他牢牢挡在自己身前!
茂密植物间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一把黑亮的枪口,正顶在奚也的太阳穴上。
桑适南的心脏狠狠一跳。
耳麦频道内,地面行动组的指挥命令传到所有人耳中:“所有小组注意!目标正在劫持我们的线人!重复一遍,坤貌正在劫持线人!各小组切记不要误伤!”
宫却迅速调整准星,枪管微微下沉,瞄准镜内的十字线像一张收拢的网,慢慢扣向屋顶花园。
可不知为什么,桑适南胸腔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远远盯着屋顶那两个人影,眉头一点一点锁紧。
……有哪里不对。
直升机压低高度,风刃一样掠过那栋灰白建筑。眼下距离早已进入宫却的完美射程,但坤貌几乎整个人贴在奚也后背,不给狙击手留下任何缝隙。
宫却嚼着口香糖,整个人贴伏在枪侧,稳得像钉在机舱地板上。
直升机继续逼近。
忽然!奚也的手,缓慢地、怪异地,举了起来。
一个诡异、毫无求生意味的动作。
桑适南背脊骤然一凉。
他死死盯住那只手。
下一秒,他的声音在耳麦频道里炸开,震得所有人一瞬静止:“线人是假的!!!所有人注意规避!!!”
只见“奚也”举起的那只手里,赫然握着一把黑亮的手枪。
宫却骂了一声该死!
这么近的距离,即使她能瞬间击倒“假线人”,对方的枪也几乎有九成概率在同一时间击中她。
但宫却没有别的选择。
她猛地挪出半步,准星在一瞬间滑向新位置,扣下扳机!
就在子弹飞出的那一刹那,“坤貌”猛然回身,扑向“奚也”,像一头猛兽般竖着身体挡在那把黑色的枪口前!
宫却的子弹擦着花坛飞过,火星四溅。
但由于“坤貌”的一连串动作,让“奚也”彻底暴露在宫却的视野中央。宫却绝不允许自己放弃这个机会,她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准星锁死目标,瞬间打出了第二枪。
子弹以几乎无法感知的速度划破空气。
“奚也”身体一僵,额心被|干脆利落地洞穿。
直升机悬停在屋顶上空,螺旋桨的风刃把花园的灌木压得低伏。
绳索“嗖”地甩落下去。
桑适南几乎是沿着半空一跃而下,落地的瞬间膝盖微震,却顾不上任何疼痛。他冲向倒在血泊里的“坤貌”,一把将人翻过来。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
那是一张他绝没想到的脸:赛温。
赛温手捂着腹部,血如泉涌。
“操……”桑适南咬紧牙,立刻压住伤口,动作快得近乎粗暴,“没事儿!没事!听到没有?你能活!你给我撑住!!”
赛温脸白如纸,他努力睁眼,聚焦在桑适南脸上,嘴里说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他们……从密道逃走了……快……快去把他……追回来……”
“别说话了!!!”桑适南双手满是温热黏腻的血,怒吼着让赛温闭嘴。
地面行动组和棉滇军警冲上屋顶,喊声杂乱。
昂山赞不顾下属的呼喊,径直奔向赛温所在的位置。
赛温听到那道脚步声,缓慢地、极痛苦地转头。
昂山赞站在他面前,没有开口。
赛温忍着被撕裂般的疼痛,抬起满是血污的手,颤抖着敬了一个极度艰难的军礼:“井栋第22侦探部……中尉赛温……幸……不辱命……”
昂山赞肩膀猛地一震。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以军队最高规格的礼仪——回敬了赛温一个极标准、极肃穆的军礼。
-------作者有话说:有一点卡文,正文应该不剩几章了。我努力克制住了没在内容提要里剧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