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启声踩着晨光从医院离开。昨天他已经给沈雨柔打了电话,拜托她今天去自己家把洛言的幼犬带回家照看两天,因此今天一早他连家都没回,径直开车往市局去。
天色还早,市局门口的早餐摊只有零星几个,显然也是刚到,炉子上都还没有开火。宋启声停在王阿姨摊前,要了一套煎饼果子。趁着做的功夫他先去停好了车,才从市局里走出来。
最近滨海市降温得厉害,先前说的升温不见一点兆头,王阿姨见宋启声脸色不好,关心道,“宋队长,天气冷了,最近可得注意要多穿点。”宋启声笑了笑,应了句好。
办公室里此时空荡荡的,王楠前一天晚上工作时看的文件七零八落散在她桌上。宋启声咬着饼路过,又撤回来顺手给她收拾了一下。
这样一翻,他注意到在王楠的桌上摆着一个还未开封的白色信封,很简陋的包装,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宋队长亲启。”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
他神色平静地扯开信封的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轻飘飘的小纸条和一把钥匙。
宋启声把钥匙攥在手里,拎起纸条看了眼,那纸条上写的内容让他捏着边角的指尖越发用力,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出一种青白色。
窗外苦苦挣扎的太阳终于跃上青空,一束光穿过深秋的冷空气准确地打在纸条上,那上面写着,“多谢宋队长帮我找到哥哥,不枉我苦心设计接近你,哥哥说得对刑侦支队长这个身份真是好用。”
宋启声抿了抿唇,生生克制住自己把纸条撕碎的冲动。他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这不会是洛言写的,这不会是洛言写的。
重重喘了口气,将纸条塞进信封里压在王楠桌上,宋启声攥着手中的钥匙离开了办公室。
这样的钥匙,宋启声自己就有一把,此时在信封里的这把很显然是洛言家的。
宋启声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却迟迟没有动,他额头抵着手背靠在方向盘上,心里乱极了,他直觉有哪里不对,但糟糕杂乱的情绪让他不能冷静地思考眼下的状况。
他此刻坐在车里,感受着周围安静的气氛,突然想起了某天,也是这样的情境,他一样坐在车里被寂静包围,有一个装乖的小骗子骑着机车停在他旁边的车位上。
宋启声心里回想着那人的一举一动,回想他素白的手指从手套里露出,回想他被自己发现的最初是多么的慌乱。
他皱着眉,其实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两人只见过几次,洛言却总是对自己表现得格外熟稔。
他展开手指,打开潘多拉之门的钥匙就在自己手里,可他真的有必要去打开它吗?
宋启声的指尖在钥匙的尖锐处压了压,两人相处中的很多的细节浮现在脑海中。
他想起了洛言失踪那天,监控里的狼狈,那条乱码的消息和…两人落在中秋的吻,宋启声抿紧了唇,把钥匙往自己兜里一塞,便又开车返回了刑侦支队。
宋启声一到办公室就先去把洛言的资料调了出来,在这之前,尽管两人间存在有诸多巧合,宋启声都没有打开这份资料,但此时,他需要这份资料来解决自己心底的疑惑。
宋启声一页页仔细地翻阅,他翻过洛言的童年,翻过他曾经有过现在无处可寻的幸福家庭,翻过他荒芜的青春,翻过他和自己最初的遇见。
他的指尖停留在这一页,看见一个马上高考的男孩来报警说自己的哥哥失踪了。宋启声的记忆里似曾相识的一幕浮现,他起身去找自己刚调到滨海市刑侦支队那年的案件记录。
果然,在第一页就是洛寻失踪的案件,宋起身翻到背面,接待警员处签的名字是他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宋启声。
他将记录和洛言的资料摆在一起,只觉得这简直像是宿命般的相遇。
他还能记得自己和洛言初见的场景,洛言变了很多,当年那个迎面走来一头撞到人身上把自己撞哭的小少年,现在已经长高了,胆子也肥了,敢瞒着他自己查哥哥的事,还敢暗戳戳地撩动自己后就跑了。
他按了按额头,想不明白只是五年,洛言怎么会变化如此大。
五年前他穿着一身西装校服,极白的肤色衬着墨黑的发和黑沉沉的眼睛,乍一看过去,这个人身上好像只有极黑和极白两种颜色。
他被自己撞哭后,明明泪水糊了满脸,还死死抓着宋启声的衣袖,生怕他肇事逃逸一般。
宋启声第一天来刑侦支队报道,什么功劳没有,先犯了个惹哭少年的大罪。
他没办法,也不能让洛言站在人来人往的刑侦支队的院子里,就带着他去了附近的快餐店,宋启声点了个店员推荐的套餐,试图用美食诱惑小少年停止掉泪珠。
半大的少年自己哭着也觉得不好意思,很快就顶着红眼睛开始吃东西。
宋启声看他墨黑的发顶,埋在餐盘上也不说话,显是不好意思了,他转头看见站在快餐店门口的某偶像人形立牌,没忍住出声逗他,“你看那个哥哥好不好看?你好看还是他好看?”
那立牌上的人形恰是一头发色极浅的小卷发。宋启声可能从没想到自己当年无意间一句话,有一个人记了五年。
宋启声对洛言的大半怀疑都基于他对自己初见就来源不明的爱意,此时眼前的两份资料说明了,两人早在五年前就曾见过。
他手指点了点面前的资料,觉得自己更有底气去说,那张纸条绝对不是洛言写给他的。
他看了眼洛言报警的记录,目光停在失踪人员这一栏。洛寻,五年前失踪,张浩嘴里的六出就是他。
宋启声调出洛寻的资料,大概扫了一眼觉得何其怪异,这人的履历像是被人从中间斩断了般。
前一半极其光辉,一路保送,各种比赛与获奖记录,然后一条光明大道戛然而止,在他失踪前一年,除了廖廖几个违规停车记录,再也找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宋启声皱着眉头,六年前,发什么了什么呢?他点着洛言的父母出车祸的时间,心里猜测会不会是因为父母的事故?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中间会间隔了一年。
他翻了所有目前能找到的资料,没有一条能解释洛寻的突然转变。
宋启声站在窗前看着门外的街道,人心易变,但总该是有理由的,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个如此出色的天之骄子,沦落到六出这样的犯罪组织呢?
岳关山提过,会加入义鹘这个组织的人,都是身负仇恨,无处申冤的。然而洛寻这样的人,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他平坦顺遂的一生中除了父母死亡,还有别的事能够上仇恨这个程度么?莫非他父母的死亡另有隐情?
宋启声正要去查洛言父母死亡的案件记录,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宋启声接起,对面是他昨天拜访过的设计师唐瑞。“唐叔叔?是查出了客户名单吗?”
“启声啊,你那个照片只拍到了局部,但我们根据鞋型,和颜色等参数查到了几个有可能的客户,名单我已经用短信发给你了。希望对你有帮助。”
宋启声道了谢,点开新收到的短信,果然有几个人名,然而其中一个他刚刚看过的名字也在其中,宋启声觉得不可思议,绑架了洛言的人怎么会是洛寻?
简直就像是一道高数题被人拆解成了小学难度。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洛寻,宋启声皱紧了眉。
这一系列案子从最开始就不曾有过顺利可言,对警方来说简直是十步一坑,五步一坎。为什么现在突然变得清晰明了呢?
同时宋启声想不到洛寻的动机。他为什么要绑架洛言?
纸条上的话在暗示宋启声,洛言接近他就是为了获得有关哥哥的消息,但警方也是最近才知道六出的存在,就连六出是谁都是张浩告诉他们的。
洛言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或者说已经得到了什么呢*?宋启声的手指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直觉告诉他这一切在洛言家中也许会有答案。
他理了理桌子上的文件,叫来了刚从医院轮换下来的两名刑警,问了几句今天郝彦和方正谦的情况。
确认两个人都在控制下,且今天没有外人联系过他们,宋启声便去岳关山办公室,他有很多事情,需要向岳关山汇报。
他想听听这个亲历过五年前那次案件的老队长,对这些事情的看法。
宋启声坐在岳关山对面,先把今早收到的信封放了上去。“队长,我问过王楠,这封信是从郝彦的衣服里找到的。”
岳关山拿过来看了一眼,这几句话里,含有巨大的信息量,囊括了五年前的自己和现在宋启声。
他看了几遍,“意思是,袭击你们的人是六出且张浩是六出的人。还有五年前我的线人就是现在的六出。”
他摇了摇头,“我会信任他,自然是因为我了解他,他做不出这么蠢的事情。”
岳关山抬头看着宋启声,“你不会信了吧?”
宋启声摇了摇头,“我不信,不仅因为我了解他,还因为我看到了袭击我的人。”
岳关山点了点头“昨天就等着你来跟我汇报,没想到你小子拖了这么久。”
“春华路应该有一个义鹘的据点,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郝彦和张浩私下有来往的,且昨天他们接触过。在事情结束前,郝彦必须留在滨海市,且要时刻在我们的控制下。”